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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的关系即将步入新阶段之时,门口传来了几句极轻的人声。

“竹钦,那位姑娘应当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你做事顺着她一些。回头啊,妈妈赏你。”

“妈妈放一万个心。”竹钦笑道。

一只手落在木门上,传来轻微的声响。木门划过地面,“吱呀”一声拉得很长。

来不及了!!

娄絮爆发出征锋道道者该有的力气,一下子把池风压在身下,跨坐在他的腰上,外侧的手勾着他的腰带,解开一半。

所有功夫都做好之后,耳边传来竹钦又惊又疑的声音:“姑娘,您这是?”

“滚!”

娄絮不忘自己的人设,异常愤怒地吼了一嗓子。

“对不住,不知道二位是这种关系。”竹钦柔柔地笑了笑,妥帖地关上了门。

娄絮松了口气,别着脸正准备从池风身上下来,却听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她身体一僵,不得不又瘫了回去。

竹钦:“姑娘,您来这里,就算没用着我们的人,灵石还是要照付的哈。”

娄絮烦得很,解开腰上的灵石一把扔了过去:“滚出去!”

竹钦笑吟吟地接下了灵石袋,手放在门把上,将要离开的模样:“新到的合欢香,要不要给您点上?担保您的男人……!”

娄絮抓起旁边的茶杯摔了出去,径直砸在竹钦脚前。茶杯碎裂,碎片飞溅,有几片堪堪划破了他的长裤。

竹钦一惊,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笼罩上心头:“抱歉。”

他关上门,靠在墙上,缓和着呼吸。他觉得额头有点发虚,往上一摸,摸出了一手水淋淋的胭脂水粉。他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姑娘是道者么?

他也是一个望灵境的道者。他在此前就做过不少客人的生意,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到如此可怖。

那是什么?

似乎是一种不可违逆的规则。

竹钦摇摇头,把这想法挤出脑袋。

瞎说什么呢?有可能是被对方的神识碾压了罢了。

他深呼吸,然后抬脚朝老鸨走去。

……

房间内。

娄絮坐在池风腰上,犹如坐在老虎腰上。她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第76章 魂体贴贴“不继续吗?”

一个时辰,只过去了一刻钟。

她还要在这么尴尬的地方呆那么久!随时可能迎接青楼打工人的检查!这可怎么熬!!

假戏真做?

这戏她可做不太动。

至少不能对着别顶着这张脸的师尊做,太凶了。

池风自己的皮子,怎么看都是清冷中带着些优雅和温柔的美人皮

,不像长辈,说是邻居哥哥也过得去。

现在这张皮子,不苟言笑,真有些师尊的样子。她怂啊!

娄絮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靠着池风玩他的碎发。

“絮絮。”

漫无边际的思绪被打断,娄絮还没反应过来:“嗯?”

池风哑声:“不继续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直白的颜色用语,但娄絮还是觉得羞赧。她小声实话实说道:“……你顶着这张脸,我继续不下去。”

池风笑了笑:“无妨,把帐子下了吧。”

娄絮有点不明所以,还有点心惊肉跳,但她还是照做了。

重重叠叠的纱幔从头顶垂落,笼罩住了榻上二人。娄絮觉得帐子外的世界变得朦胧了,而身下的人变得更加清晰了。他的一呼一吸,他腰腹上的肌肉线条,他肌肤下跳动的脉搏,都变得尤为引人注意。

“易容不过是生死道的小手段。”

池风抬手,抹了一下脸。

灵光闪过,那张贴合娄絮XP的脸奇迹般地出现了。

长发迤逦,散漫于身下;面容柔和,眉眼却点染上了几分情欲。那双海一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雾气蒙蒙,隐隐透露着几分期待。

娄絮突然懂了。

只要他们在做,老鸨和竹钦就不可能进来查看。因此他们长什么样,并不重要了。

此时重要的是,让老鸨和竹钦认定他们的身份——偷情的贵女和侍卫。

池风勾起自己解到一半的腰带:“可以吗?”

几乎是气声,轻得很,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色气。

娄絮不语,默默把头埋在池风胸前的衣襟里,抗拒的意味被鸵鸟的专属动作呈现了个十足十。

池风抱住了她的腰,抬起背部坐了起来,两额相抵。仿佛无声询问。

娄絮感觉一道目光越过了她的皮肤和深埋于地底的脸,照在了她柔软的心上。

看来非得说上两句不可了。

她声若蚊蝇但义正词严地找起了借口:“师尊,你和本尊总有一天要融合的。你本尊又不喜欢我,万一以后你提上裤子不认人,我可怎么办。”

腰间的手紧了紧,池风道:“喜欢的。”

“不信,除非他亲自出来说。”

池风本尊喜不喜欢自己,娄絮心里有数。她就是看准了池风本尊不会在此刻上号。

徒弟跨坐在自己腰上,自己腰带还解了一半,他一睁眼,岂不直接晕过去。

只要他不上号,她就能糊弄过去。万一本尊真上了号,那这就是她的主场了,她根本不带怕的。

“他不出来,你进来。”

池风额间冒出来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探入娄絮的眉心。

娄絮的识海中,眉眼紧闭的魂体忽的睁开了眼,紧接着手臂被抓住,一下子被拉出了识海。

然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有点太突然了哈。

娄絮一脸惶恐地看向身侧的池风分魂:“你拉我进你的识海做什么?”

她已与池风神交两次。尽管两次都事出有因,没有太多刺激的感受,但她对池风魂体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了,故而没能防备。

分魂在池风的识海里修养了半月,棉花状的魂体本貌已经消去,露出了人体的轮廓来。只是画质粗糙,细看下来,还有些模糊。

分魂揉了揉娄絮的头:“不是要他亲口与你说?”

娄絮百口莫辩,遂沉默。

行吧。

这时,她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草木清香,不是牛羊肉香,更不是人的体香。

是什么呢?娄絮下意识抬头找寻。

两人的所在,与嶂台空间的竹楼有些像。眼前是一扇大窗,竹帘卷起,窗外有羊驼在咀嚼葡萄。窗边有榻,榻上坐着一个形貌清晰的池风。

是本尊。

娄絮的目光停留在本尊身上,魂体的鼻子轻轻抽动:“好香。”

本尊并不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的。他一只手的手腕被手铐铐住了,半坐半躺靠在榻沿。

见了娄絮,他的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一抹亮色。

他挣扎了一番,铁链晃得哗哗响。他垂眸道:“我是你师尊……放尊重些。”

娄絮挠了挠头,看向分魂,无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没都没做呢。

这手铐可不是她铐的!

是你吧!分魂!

分魂不语,只牵起她的手,连拉带推把她提溜到本尊跟前。

娄絮百般不情愿,一步停三回。但最终,她和本尊两魂,几乎脚尖顶着脚尖。

本尊别开脸,透过稀碎的银发能看到通红的耳根。

其实只要识海和身体没出问题,无论是谁上号,本尊和分魂都能同时感受到外界的传来的刺激。

他此刻就能感受到絮絮正骑在他的腰上,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双唇搁在他的左胸上,距离一点雪梅极其相近。

而娄絮先前是觉得不太好意思,现在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香,太香了。

如果非用点什么来比喻,她会觉得那味道像烤羊肉串,营养、大补,且美味。

大概是因为魂体受伤,而魂体交融又能治愈她的伤口,因而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饥饿来。

吃掉他。

不行。不行。他不愿意。这不好。又不是刚需,她干嘛去欺负别人呢?

娄絮稳住了自己的冲动。

池风分魂适时开口,挽救了娄絮岌岌可危的理智:“你听到了?絮絮想听你亲口说。”

池风的两个魂体是不必用语言进行沟通的。分魂开口说出来,不过是说给娄絮听的——他带娄絮进来,是让娄絮听本尊亲口说喜欢她。

娄絮的脸颊蓦地红了,整个魂体开始发起烫来。

“不听了。”她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挣开了分魂的手。

内心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她心道不好,她道心要不稳啦!

要不就咬一口?

又不是第一次了。魂体罢了,咬一口,既不会留痕,也不会出血。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本尊。本尊被盯得受不了了,他垂下眼眸,不语,一副气极的模样。

谁知娄絮凑到他面前,弯腰,抽着鼻子,礼貌道:“师尊,我能……能咬你一口吗?”

池风本尊说不出一句重话,那对蓝眸里罕见地爬上了几分慌乱。也不知道是抗拒、紧张,还是期待。他双唇微张,半晌吐出了个字:“……你!!”

娄絮犹豫了,又要直起身子来。

分魂上前。他在带娄絮进入识海之前,特地为自己裹上了一层神识。如今他卸下神识,摁住了她的肩。

一触即分。

他俯身贴近娄絮的耳边,发丝垂落在肌肤上,引起阵阵颤栗。低沉的语句恍若魔鬼低语:“想咬,那就咬一口吧。”

娄絮眨了眨眼睛,幡然醒悟。

是了,这里是识海。根本不可能存在墙纸爱的行为!如果本尊不愿意,他给自己裹上神识作为防护不就行了?

唔,让她吃一口他的头发丝吧!哪怕只是一嘴头发丝也是很有营养的!

娄絮咽了一口涎液,跪到了榻上,伸手撩起本尊的长发,低头啃了上去。

本尊:!!

小楼之外,识海之中,亭台楼阁在高阳下熔融着,模糊了迥异的色泽。池水被风推着拍打着岸边的沙地,池与岸的边界在不断地混杂着,激起一重又一重、比欢快更欢快的自然的歌声。

识海外侧的身体粘腻着,呼吸逐渐加重,喉咙不可抑制地漏出几声轻叹。

两人的魂体纠缠着。

窗外风云变幻。娄絮听见了风声、雨声,呼呼作响、淅淅沥沥。风推搡着云又融入云,雨水湿润大地又渗透进入大地。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冰雪落下又消融。

仿佛世界都在此诞生。

植物抽条,冒出绿油油的藤蔓。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吗。

不,不对。那不是春天,那是生机。生机一直潜藏时空之中,无论春、夏、秋、冬,东、南、西、北。

生机,是渴望、是纠缠、是爱欲;是不甘、是憎恨、是恐慌。

是由生发和滋养奔向寂灭与死亡之间的一切。

娄絮的魂体蓦地睁眼,看见藤蔓爬满了他们的魂体。

纠缠,似乎要把两人绑得更深、更深。

她在颤栗之中呢喃:“我找到了。”

本尊被她弄得有点神志不清了。他说:“什么?”

“木果的钥匙。”

“嗯?”

“你先别动,让我……试试。”

娄絮翻了个身,躺到一边,没再挨着身侧的魂体。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着。

觉随着藤蔓的蔓延而延展,找到那块属于水石的特殊印记。藤蔓轻轻点了点。

刹那间,分魂抬起了头,本尊止住了喘息。

他们和水石的联系,消失了。

两道声音同时道:“絮絮?”

没人回应。她睡着了。

本尊抬起眼,扯断分魂凝出的手铐,为自己裹上了神识,翻身把絮絮圈在怀里。

他也困极了。

……

沈椿对着一池歌舞喝茶。他眼睛没怎么转,耳朵却在凝神听着。

墙后隐藏的回廊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步伐很轻,近乎匀速,是鬼修的灵体才能做到的。

还有两种脚步声。一个步伐虚浮,一个步伐稳重,前者是近乎凡人的体质,后者是道行不低的征锋道者。

如此细微的差别,普通道者很难听出差别。但鬼修和妖族可以,狐妖的耳力尤其好,再细微的差别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沈椿知道,是高长煊他们来了。

他没有任务,只是自己放心不下。他静观其变即可。

三人从后院的小门走进茶楼,从暗道向上穿行。三十七被缚灵索捆着,任由廖在羽拉着她。

茶楼原只有两层。乐鹤来了之后,往上多盖了一层,平日就住在上面,会见下属,“兼寻欢作乐。”

廖在羽的语气里充满嫌弃。

走了两层木质楼梯之后,谢谕向前一步,打开了前面的那扇雕花木门。

三十七看向门内。

极大的一个大堂,摆着几张案几。乐鹤就坐在主位上,一个侍从站在一侧为他倒水。

他笑手里握着茶杯,轻抿了一口,笑道:“好久不见啊,长煊。”

三十七压了压长眉,低声嗤笑道:“别这么叫我,恶心。”

“好歹是多年的老相识,说话真叫人伤心。”乐鹤似乎很遗憾。

“寸言、小毛,把长煊带过来,然后把放开缚灵索解开吧。”

谢谕和廖在羽依言。

三十七被“押”到了乐鹤身边。

乐鹤拉出软垫,请她坐。廖在羽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谢谕为她松绑。

乐鹤轻声道:“你伤得很重,这么不想见我吗?”

他的目光落在三十七的脖子和手臂上。上面有几条划痕,胳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

三十七反问:“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乐鹤为三十七倒了一杯水,看向侍从和廖在羽两人:“你们都出去,不要让别人进来。可懂?”

三人应了声是,离开了。

廖在羽最后把门轻轻关上了。潮水般的神识覆上门来,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情况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有点烦躁:“乐鹤要做什么?他这神识屏障……我们的信息还传不传得出来??”

三十七和他们联系,虽是打算借用娄絮的藤蔓,但用以传递信息的却是神识。

谢谕扫了一眼那屏障:“先联系上娄絮,看看她有没有办法。”

毕竟是木果的宿主,说不定能够直接联系上三十七。

廖在羽冷静下来,给娄絮打了个通信。

……

娄絮的腕上的通信玉珠在隐隐发烫。

池风的手恰好扣在娄絮的手腕上,分魂感受到了那股热意,睁开了眼睛。

絮絮还在他的识海里休息,他不太想立即叫她。

他点开了玉珠,沉声道:“哪位?”

廖在羽瞪大了眼睛。她沉默了一瞬,艰难道:“道尊。是我,廖在羽。娄絮呢?”

池风温声道:“她在休息。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第77章 被揉得很舒服三十七感觉自己被恶心到……

玉珠那头,廖在羽的眼神变得古怪而且玩味,多巴胺从中脑渗出,一股堪称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一身的丧气都淡了不少。

“嗯?这么高兴?”

谢谕挑眉,颇有兴致地侧过脸看她。

廖在羽没理会谢谕,继续通过通信玉珠跟池风沟通:“也不是什么大事要说……不对,是大事。”

她以极高的职业素养,强行按下八卦的心思,把乐鹤用神识构建结界的事说给池风。

池风应声道:“好。”

通信挂断。

分魂回到识海,本尊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任由分魂抱起娄絮,把她带回自己的识海中。

这一折腾,娄絮悠悠转醒。

她意识朦胧地翻了个身,头靠在池风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缓缓睁开眼:

“唔……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睡了大半个时辰。”池风揉揉她的脑袋。

手感很好。他又多揉了两下。

娄絮被揉得很舒服。意识逐渐回笼,摁住了他的手蹭了蹭。

好香、好白、好美。

喜欢。

“三十七他们来了吗?”

池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娄絮捕捉到了边角料:“……你接了廖在羽的通信?”

池风不明所以:“嗯。”

“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是我接?”

“我说你在休息。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娄絮突然老脸发烫。她想往脸上打一个鸡蛋煎着吃。

“怎么了?”

娄絮把自己团吧团吧蜷了起来:“完了,现在廖在羽肯定知道,哦不,肯定以为……”

回去肯定会被廖在羽一个人包围,问东又问西。

“什么?”

“以为我们在这里……”

说不下去了。

娄絮掀起身旁的被褥盖住了池风的脑袋。

“你别管。”

她坐起身来,脑子终于捕捉到了重点。

“你刚刚说的什么神识结界?是怎么样的?”

神识化作结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操作。只是对神识要求很高,大部分道者都达不到那层次。

而娄絮入道不久,学习时间有限,故而尚未了解相关知识。

池风掀开被褥,无奈道:“我凝一个给你看看。”

一缕半透明的白光自他眉心亮起,形成一个球状,罩住了两人的身形。

“神识结界,主要用作隔绝他人神识的窥探,并无他用。”

娄絮伸手想触碰那道光,手指却穿了过去。

池风的神识太关注娄絮了。娄絮的指尖触碰到了结界,他的魂体就泛起了一丝轻微的痒意。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温声道:“并且,设下结界的道尊能够感受到触及结界的所有事物。”

娄絮:“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种感知吗?”

“有点困难。不过,如果结界主人的魂体发生了意外,他可能会注意不到结界产生的波动。”

那也很难。乐鹤有火烛护体,一般的道者伤不到他的魂体。

也就是说,三十七的信息是传不进来了。

她在结界里面,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乐鹤又性子古怪,指不定发生点什么不太好的事。

娄絮蹙眉,正色道:“太危险了,我要去找三十七。”

池风应了一声,从榻上站起,整理起了衣物:“絮絮打算直接同他对峙么?”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有你吗?”娄絮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把你的水石关上了。”

好像也不必硬刚。

神交结束之时,娄絮忽然顿悟,懂得了木果的“代码”,掌握了开启、关闭、绑定、解绑道品的能力。

只需要借

助木果的力量,以魂体或神识作为媒介,她的藤蔓轻轻一拨,乐鹤就将再也无法调用火烛的规则之力。

娄絮凑到池风身前:“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池风绑好腰带,握住了娄絮的手:“我感觉很好。”

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好。

握住娄絮的那只手不像池风的手。干燥、温暖,似乎很有力气。

没了水石作祟,他的身体明显变得活泛起来。光是摸着手,都能从里面感受到勃勃的生机。

娄絮由衷为他感到开心。

只是,如此一来,池风也无法使用水石的规则之力了。别说拥有火烛的乐鹤,他可能连初始版的乐鹤都打不过。

而且,如今她能控制水石的开关,想来战力也算比池风强上不少。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或者自己身为师尊的威严被挑战了?

人心最是复杂。

娄絮从未与旁人构建过亲密关系,哪怕是双亲和友人。

即便是穿越之后关系最好的苏间莺和廖在羽,她与她们之间也并非毫无间隙、完全信任。

她与池风虽然交过心,但她总是惶恐的。对她而言,和任何人构建亲密关系,都是一项重大的挑战。

她喜欢他,所以她更会慎重地对待;因为更慎重,所以更惶恐,更患得患失。

池风有些茫然地看着絮絮的笑容逐渐消失,甚至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他用那只温暖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必顾忌我。有你在身边,水石对我的影响不大。把它打开吧。”

“好。”

娄絮轻轻蹭了蹭头上的那只手,将魂体上的藤蔓探入池风的识海,点开了水石的开关。

……

三楼。

三十七和乐鹤相对而坐。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喝茶呀。怎么不喝茶?”

“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三十七的手抚上胳膊衣物上的划痕,不语。

乐鹤立即悟到了什么。他笑眯眯的:“寸言和小毛动手没个分寸,应该好好请你的才是。要不要我为你疗伤?”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三十七看向他,暗紫色的眸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

许久之前。

灵洲中部,天泽。

圣塔最初的属地。

一片花海坐落在山谷之中。风吹过植物的茎叶,发出轻柔的“沙沙”之声,仿佛神佛在低声歌唱,宽慰来人受伤的心灵。

三十七在花海里坐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有蚂蚁沿着她垂落在地的衣物爬上了她的皮肤。

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孩子,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

“……”

“我认得你,你排序三十七。”

女人自顾自坐下,目光看向远处。

“你叫高长煊,是吗?很好听的名字。”

三十七讶然,微微侧过脸,看向来人。

除了三大护法,圣塔的大部分道者,都以序号相称。她没想到居然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入目是一头棕红色的卷发,晚霞一样的色泽。她对上了一对温婉的眼眸。

“你……是您?”

三十七站了起来。

“不必紧张。公事之余,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道者。”

“……”

“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聊聊。”

三十七动了动嘴唇:“亲情、爱情、修道,对于人生来说,到底该是什么呢?”

棕发女人叹息:“太有深度了。想聊聊具体的事吗?”

她们聊了很多,坐到月亮升起。

棕发女人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她频频点头道:“你很好,你只是缺乏一点信念。”

三十七道:“人必须有信念吗?”

棕发女人自顾自说:“信念不是别人能给你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三十七默然。

她有太多人事留有遗憾。对于她来说,它们不过是不做不行的任务、应然,却并非她的愿望。

她想做的事?她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字。

“您呢?您有什么想做的吗?”

“赎罪。”

“想要赎罪……为什么要留在圣塔?”

“留在圣塔并非我的意志。”

女人站起身,叹了口气。奶白色的雾气散入了夜空:“不必学我,长煊。我过得并不好,你也不必向我看齐。”

她好像还有事,侧头与三十七道了个别,然后匆匆御风而去。月光如水,为她遥远而飘逸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莹白。

那是三十七第一次和她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序号三。

文岚。

她叫文岚。

……

饶是百年旧事忽然浮现,三十七还是感到一丝动容。她垂眸掩起了眸底的雾气,对乐鹤露出了受伤的胳膊:

“那你,轻一些。”

划痕不深,却未经处理。血丝暴露于空气之中很久了,呈现出暗褐色。

乐鹤坐了过来,不知从哪里取出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皮肤上。

他闲谈似的,随意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托你的福,过得挺好。”

乐鹤:“真的很抱歉,当年的事,我想我们有些什么误会。”

“是吗。”

三十七鬼修独属的强悍神识释放出去,绕着神识结界巡查了一圈。

没有破绽,消息传不出去。

乐鹤微微颔首:“没骗你。你的弟弟和小妹,我也很遗憾。我为他们打了棺椁。”

灵药很灵,皮肤很快结痂,然后脱落。乐鹤摩挲着她的肩膀,帮她把脱落物拂去,露出光洁平整的肌肤。

三十七微微蹙眉,但没躲开:“乐鹤,我们回不去了。还有,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是吗?如果我说可以呢?”

他缓缓抬头,笑得很自信。

三十七听得思绪都顿了顿。她感觉自己被恶心到了。

然后听见头顶传来了娄絮的声音:“三十七?是你吗?”

她下意识伸手摸上头顶,摸到了一支木质发簪。她颇为惊喜:“嗯?”

乐鹤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如何?你同意了?”

三十七被气笑了。两人好歹谈过几年,她清楚乐鹤的性子:“条件是什么?”

果不其然。乐鹤为她倒了一杯水:“我听闻你从前在泯念道尊的府里谋生。你可曾见过他的徒弟?”

“当然。她像我的小妹。”

“我知道你很怀念你的弟弟小妹。只是逝者已逝。但如果是她……”

乐鹤笑了:“这好办。把她接过来吧,你可以同时和我、和她一起生活。”

在外面听了全程的娄絮沉默了。

她方才发现,由于三十七头上戴着木果规则之力的载体,因而她可以通过木果与三十七沟通,同时也能听到和看到那边的场景。

她从乐鹤为三十七处理伤口之时就开始听了。结合之前已知的信息,她大概听懂了两人的对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没脸没皮。先杀人家人,再逼死其弟弟小妹,然后将人追杀致死,最后假惺惺说给弟弟小妹准备了棺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哪跟哪呢?乐鹤活久了得了老年痴呆?”

娄絮忍不住小声吐槽。

廖在羽在旁边开足火力:“也不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都这样,还是男人都这样。啧。”

站在她们身侧两位大龄男性无辜躺枪。

娄絮看不下去了。

她对三十七说:“三十七,你要是准备好了,想办法让他接触到我给你的发簪。我可以试着削弱他。”

“你不用担心,我和师尊在外面,随时可以开打。”

第78章 “客官您要几间房?”想自己待着但又……

三十七的思绪顿了顿。

不久前还被她悉心照料的妹妹,已经有能力保护她了。

她取下了那根发簪,低着头递给乐鹤。

乐鹤眼神里闪过几分诧异和了然,不动声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调笑道:“怎么?我们还需要定情信物?”

“不可以吗?”

三十七把发簪收了回去,目光看向别处。

“不可以的话,那算了。”

三十七和乐鹤好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对乐鹤,可谓是百依百顺。就算得知家人是乐鹤所杀,她也曾纠结过一阵:

是复仇,还是逃离,还是假装不知此事?

她曾经以为乐鹤爱过她。

乐鹤想必也以为她爱惨了自己。

所以……能骗到他吗?

“既然是定情信物,我们必须得相互交

换的呀。”乐鹤从头上取下自己的发簪,上面镶着一颗亮闪闪的红宝石。

“我先帮你绾上,可好?”

“嗯。”

娄絮在外看着,松了一口气。三十七心里却有些不祥的预感。她硬着头皮等待他一点一点接近自己。

修长的手指触及她的头皮,热气扑在她的耳上。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到——

“嘭!”

三十七一个翻身,掀翻桌案,

几乎同时,炫目的火光自乐鹤的发簪处迸发而出。

她堪堪躲过那道攻击。

两人对峙一息。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大喝:“动手!”

大堂的木门被藤蔓破开,或粗或细的藤蔓自四面八方而来。寒气攀附着藤蔓逐渐延展,洒在地上的茶水凝结成冰。

三十七的眉微蹙。乐鹤发现端倪,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如果如此轻易就被打败,那他也活不到现在——想杀他的人太多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火焰自乐鹤的手臂四肢上迸发而出:“你的发簪都递到我的鼻子下了,怎么可能闻不到?”

娄絮懂了。

是了,她和池风对道品的气息都很敏感,那几乎可以说是道品宿主的共同特质了。倒是她欠考虑了。

算了,没关系,不行就来硬的。只要她的藤蔓能碰到乐鹤,胜利就稳了。

娄絮召出藤蔓,想把三十七拉到自己身边。

然而乐鹤的反应很快。他扑了上来,五指微张成爪,攥住了三十七的手腕。

“既然你背叛我,那……一起死吧!”

火焰自三十七的手腕向上蔓延,她的肉身瞬间燃烧起来。速度快到娄絮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感觉藤蔓一烫,猛地往回缩。

糟了。火烛的火焰是能够灼烧神识和魂体的!!就算是鬼修也不能避免火烛的伤害!

娄絮朝三十七喊:“先出来!”

又冲池风喊道:“师尊!!灭火!”

三十七的魂体猛地飘出,其上已经燃着熊熊的火焰。池风的冰霜如期而至,镇住了大火。

“你是鬼修?”

手里的躯体泯灭,乐鹤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你竟然死了?”

三十七冷冷地看他:“拜你所赐。”

她飘到娄絮和池风的身后,直接用神识与娄絮交流:“我要怎么做?”

娄絮迅速道:“我伺机把他的火烛夺过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成吗?”

“可。”

得到了三十七的肯定,娄絮与池风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动手。

覆着寒冰的藤蔓瞬息缠上乐鹤,枝尖坚硬,直接往他额间戳了一个血洞。娄絮的神识横冲直撞,想要直接破开他识海的防御。

池风看出了娄絮的企图,用直接神识与她沟通:“我为你开路。”

神交结束之后,娄絮的神识也突破了意动境,停留在意动初期。但是池风早已意动后期,比娄絮要强了不止一点。

他右手两指一并,在空中画了个符。神识凝聚,瞄准乐鹤的脑门。

“神识凝针,准备突破。”

“好!”

复杂的神识操作,娄絮还没学会。但把神识搓细成针,她还是懂的。

通过神识进行沟通,速度更快,更加隐秘而且便捷。他们说了好几句话,也不过两息。这么短的时间,乐鹤只嗅到了危险,却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想做什么。

一阵剧痛自识海深处传来。

他发觉自己的识海被入侵了。

除了专修神识的道者,一般人不会用神识来攻击意动境道者的识海。

若神识是一枚火药,那么意动境道者的识海就是汪洋。以火药投汪洋,投了跟没投有什么区别?

除非像白菇一样,能精准找到道者的魂体,才能一击毙命。毕竟,神识只是魂体的外延,体量又大,损失多少,一时间影响不大。

乐鹤不明所以地皱眉,并把魂体藏好。

刹那间,火烛的焰火燃烧得更旺了。两道相克的规则之力正在对冲,这对双方都是不小的消耗。

娄絮操作着神识寻找火烛的代码。她分神问池风:“能坚持多久?”

“还有十五息。”

池风的魂体一分为二,分魂的伤还没好全,神识在强度上必然比不上乐鹤。等他支撑不住之时,娄絮本尊与乐鹤识海内残留的神识就会失去联系。

虽然如此也不会损失什么,但火烛过于凶猛,木果又帮不上忙,一切都靠池风支撑,他会很累。

娄絮眯眼:“够了。”

她捕捉到了火烛的印记。神识藤蔓迅速生长,细嫩的四菱叶往火烛之上轻轻一拂。

噗!

火焰熄灭了。

乐鹤大惊失色,色厉内荏:“你们做了什么?”

他手心雷光炸起,握住刺入眉心的藤蔓,想要将其毁灭。

然后……没等术法完成,手里的雷光就被木果吞噬了。

藤蔓突然变大,粗砺的枝叶将他狠狠一撞,撞倒在地。

乐鹤:?

他颇为无措地干瞪着、沉默着。

娄絮喝道:“三十七,交给你了!”

寒意和藤蔓缓缓退场。

乐鹤眼前的白色雾气散开,一个黑色人影从中缓缓走出。

是三十七,她又凝了一具肉身。她拎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刀,暗紫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勾起了一抹笑,指尖划过寒刃。她轻声道:“好。放心。”

“长煊——”

“别怕。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之前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

这一架打得声势浩大,但是鉴于众人有心放轻手脚,受损的也只有姹紫嫣红的茶楼。

镇云城的道者以击云宗为主,因圣塔围攻,多数在总内。因而姹紫嫣红的客人多半是凡人。活着事大,其余事小,他们听到上面有道者打架,提上裤子裙子就跑了,三层的地板就算烧掉了几块砸在二层和一层,也没多少人员伤亡。

事情解决了,娄絮和池风就下班了。现在,就是等三十七完成夙愿、廖在羽和谢谕处理他们击云宗的事务的时候了。

游尸、围攻。如果运气不差,应该能一次性全部解决。

虽然天道道主为她定下的目标是收复风舟,但火烛毕竟也是天道规则块,应该勉强能算及格?

风舟在钱广进手里,她没有立场去取。也不知道廖在羽和谢谕知不知道这件事。

娄絮在等天道道主联系自己。

镇云城的街道繁华依旧。

圣塔围攻的只是击云宗,镇云城内的凡人,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起初听到击云宗被围攻,当然不乏胆小之人收拾包袱离开临云高原。但过了十几日,都未见游尸攻城,也没见到什么圣塔的恶徒,于是逐渐也无人在意。

今夜有传闻说姹紫嫣红有高手斗法,一时间倒是传得沸沸扬扬。但当好事者赶去围观之时,什么都没看到。

好事者:……?

哪个蠢货传的谣言?

夜市仍然灯火通明,胆小的回家睡觉了,胆子稍微大点的也在“没事的没事的再吃一把烤串吧”的劝声中逐渐放开胃口。

娄絮拉着池风在夜市里逛吃一番,打了几个哈欠。她的神识虽又升级,但是识海的伤还没有好全,精神依旧不佳。

于是拉拉池风的衣袖,两人在姹紫嫣红边上找了个客栈,暂时住了下来。

现在回击云宗,一是放心不下三十七等人,二是没有人带着,想悄无声息回击云宗有点难度。

回上仙宫的选项不在娄絮的考虑范围内,这边牵挂太多。

“客官您要几间房?大床房还是双床房?”

镇云城的客栈,基本上都有这几种不同的规格。此处生产力之高,可见一斑。

就是——

挺烦的,又是这个桥段。

无论是什么性向的爱情小说,作者都特别喜欢这么安排:因为各种原因,两个主角不得不住在一起。就在这晚,两人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或者干脆一步到位,完成最激动人心的戏码。

娄絮在廖在羽的小说里也看到了这桥段。

所以

——

“两间。”

今天过得太刺激了,她想自己待一会,以便恢复精力。

店家看了一眼黏黏腻腻牵着手的两人,沉默了一下。灵洲民风开放,临云高原尤其开放,只要是相互喜欢,私底下怎么相处也无妨。

因此携手来客栈的情侣,少见开两间房的。

怎么?吵架了?

虽然想八卦一番,她还是忍住了。她把两把钥匙递给二人,目送二人朝楼上走去。

啧,现在的小年轻,怎么哄人都不会呢?

娄絮打开房门,门都没关就扑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她困了。她表示今天洗完澡就要睡觉。

她预感天道道主今晚就会来找她。

于是她冲还站在身后的池风挥挥手,一个闪身,闪进了嶂台空间的小竹楼。

洗澡,还是专属浴室来得香。

但是睡觉最好还是在客栈睡。嶂台空间距离灵洲太远,三十七他们联系不上她。

先泡了个药浴,再洗了个澡,最后指使藤蔓给自己洗了衣服。娄絮做完一切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她一个闪身直接出现在客栈的床上,身下压到了什么又硬又软的事物。她在黑暗中惊恐地瞪大了眼,一下子弹起来,一根藤蔓怼在来者身上:“谁!”

“是我。”

身前传来池风略为迷糊的声音。显然,娄絮再出来晚一些,他就要彻底睡着了。

娄絮放下藤蔓,纳闷。他居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吗?

她无奈道:“……不是说好了我自己睡吗?”

来之前他们商量过怎么睡了,他们明明是已经达成共识了的。

池风不语,抬起沉重的手臂拉住娄絮的衣袖,示意她靠过来听他讲话。

娄絮无奈,只得俯身。

只听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你对我招手了。不是想让我留下来?”

娄絮想起自己去洗澡之前,确实向池风做了个手势。只不过那手势明明是……表示“再见”的挥手啊?

她沉默了。

行吧。

人都快睡着了,她总不能把人赶回去。那样会显得她很无情很冷漠。而且,他都要睡着了,今晚应该不会干别的。

对不起,她的脑子确实是废料回收桶。

她深呼吸一口气,忍着面上的燥热,摸了一把他的脸:“洗澡了吗?”

她怕池风一直等她,还没来得及洗澡。一起睡可以,不洗澡不行。

“嗯。”

他翻身给娄絮腾出了一个空位。

她背对着池风躺下,刚闭上眼睛,腰间就覆上了一条胳膊,后背也贴上了一大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行吧。

她再次妥协,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陷入梦乡。

第79章 “有絮絮在身边,很幸福。”这就是双……

……

梦中。

“今天来得挺早。”

亭子里摆了一张案几,一条躺椅。女人躺着,棕红色的秀发披散下来,在阳光下泛起金色。她优雅地嘎嘣着果子,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娄絮。

“猜到道主会来,所以晚上早点睡。”

娄絮乖巧地站到她的面前,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上回和道主见面的时候,也是这般场景。只是那时脑子糊涂得紧,半天理解不了几句话。按说现在也是在梦里,但娄絮现在却觉得自己清醒得很。

不知道是因为神识升级了,还是她摸到了木果里蕴含的天道代码,还是只是因为这次她有所准备。

不过其实只是娄絮自以为清醒。她实际上还叠了一层降智的Buff。

“这次做得不错,那件规则块我已经回收了。空间规则块送你了,额外奖励你一个果子。”天道道主笑眯眯的,像一个毫无架子的大姐姐。

火烛回收成功,说明乐鹤已死。

娄絮放下心来。

案几上的果子飘了起来,落在娄絮的手心上。

她道了声谢,直接吃了起来。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果子也不是第一次吃了,她就没有客气。她记得这果子有提升神识的功效,说不定吃完对神识的伤有所帮助。

道主柔柔地看着她,笑盈盈地道:“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件规则块。”

娄絮嘴里的“咔嚓”声停下了。她咽下果子,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声音里还带上了几分委屈:“这也不能怪我,您什么都不说,我找规则块不容易,拿规则块也不容易。”

按说,她与天道道主不过上下级、甲乙方、见过两面的关系。就算怎么委屈,也不至于用这种语调说话。但她叠了个降智Buff,丝毫考虑不到这些。

道主笑笑,似乎洞察了一切。她宽容道:“我什么没说?”

“您之前甚至都没有告诉我,规则块就是道品,太误导人了。”

害她绕这么大圈子。

“而且,您几乎是全知全能的,为何不能事先告诉我这些规则块的道尊是谁呢?”

早知道其主是这么厉害的道者,她就拒了。差点被火烛烧得形神俱灭。

道主冲娄絮招招手,拍拍身旁的一点儿空位:“过来。”

娄絮乖乖坐在她身边,鼻腔顿时溢满阳光一样的味道。

“我并非天道,也并非全知全能。”

道主捏住了娄絮的脸,见她吃痛、皮肤发红,又带着一丝歉意似的搓了搓、拍了拍。

天道道主与天道是两回事。

用现世人能听懂的话来解释,天道是世间万物的规律本身,是一个体量宏大的代码;而天道道主就是码农,负责对代码修修补补的同时,也获得了利用代码办事的便利。

而世上所发生之事,就如AI跑出来的具体产物,天道道主是不能通过天道自带的规则来得知所有信息的。它们体量太过庞大,可此间的天地,也并不存在一个AI来帮天道道主整合信息。

祂之所以能够感知到娄絮都做了什么,是因为祂本就是道者。祂以道者的神识为目,亲自看到的。

可是神识是有限的,祂能够看见的人事,自然也是有限的。

“我之所以能够第一时间知道你打败了乐鹤,回收了火烛,是因为我察觉到天道规则被补全了。”

道主耐心地给娄絮掰扯其中的道理。

娄絮的脑子转了转,觉得确实是自己无理取闹了。她认真道歉:“好吧。对不起,错怪你了。”

“无妨。”

案几上摆着的,除了一小碟青色的果子,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点心。

道主捻起一块淡粉色的、花一样形状的酥饼,喂到娄絮嘴边。

“好孩子,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娄絮咽了口唾沫,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将酥饼一口咬下,丝毫不觉得天道道主亲自投喂自己有什么不对。

也意识不到,二十几岁的人了,吃再多也长不高的事实。

她吃得可香,心里想姐姐真好。

漂亮又温柔。

道主摩挲着指尖,把食物残渣蹭去,似乎尤为满意娄絮的乖顺。

“我原本叫你回收的那件规则块,叫什么名字?”

“风舟。”

“再帮一次忙吧。”

娄絮猛猛摇头:“不要,太难了。”

她倒苦水似的,一下子罗列出了好几条难处:对方是友宗管理层,而她只是上仙宫的一个小喽啰,她没立场和本事发难;对方很强,她打不过;她累了,还受了工伤,只想放假。

“而且,我和师尊身上也有规则块啊,为什么不把我们的规则块拿走。”

甚至还送了她一个规则块。

道主悠悠一笑,没有回应她的难处:“我收了你们的规则块,谁来帮我跑腿呢?”

娄絮更不懂了:“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弄呢?您可是天道道主诶!”

“我做不到。”

她在成为天道道主的时候放弃了躯体,只有魂体与天道相融合,被保存了下来。

“好吧。你看起来很惨。”

娄絮想了想,诚实道:“但我

还是不想帮你。”

没有人喜欢打白工。就算是降智Buff下的娄絮也不例外。

天道道主一点也不意外。她直起身来,看向亭子外。

娄絮追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火红的枫林,铺天盖地,仿佛世间最美丽的画卷。

“天道在持续崩坏。规则块出现得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频繁了。”

天道道主缓缓说着,语气之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如果规则块不回收,这世界很快就会崩塌,一片混乱。无论是灵洲,还是嶂台,抑或是其他的地方。”

“……”

娄絮的脑子十分缓慢地转着。

然后真给她提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我觉得回收天道规则块,有点治标不治本。”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天道规则块呢?以前一直都这样吗?也是有很多人不停地找回规则块来修补吗?”

道主盯了她有一会:“你比我想象中要机灵得多。”

“最开始只是某个规则被破坏了,但是后来,雪花越积越多。雪崩了。”

最初的苗头始于圣塔。

世间生灵,本各有命。不同物种、不同状态下的生机总量是一定的。但是圣塔偶然间触碰到了修改这一代码的方式,因而秩序出现了裂痕。

娄絮:“那其他规则块呢?水石、火烛、风舟,这些都跟生机无关呀?”

“整体秩序就如鸡蛋,一旦出现了裂痕,其他部位很容易破裂。”

事实上,天道规则是一环扣着一环的。其中一环破裂,其他板块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娄絮沉默良久,最后很压抑地开口:“那……我是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回收完风舟之后,我是不是得把圣塔灭门?”

一块青绿色的糕点塞到了她的唇边,绿茶的清香飘进了她的鼻腔。

天道道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柔声安慰:“不着急,孩子。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百年了,这几日还是等得起的。”

“好吧。”

娄絮主动凑上去,心安理得地嚼起糕点。茶香清新,口感清爽,味道清甜,吃完之后还有轻微的回甘。

要是事情办成了,她可就是救世主了。

多薅点吃的,不磕碜。

……

娄絮睁开眼,猛地坐起。池风搭在她腰上的手顺势滑落。

不是,她怎么就答应了?

答应做一份没有工资的工作?

虽然不做,可能过个几年她也得死,但是……不是,她怎么能不讨价还价?怎么能不给自己争取一点员工福利?

谁给她下的降头???

愤懑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躺下去了,闭目养神。

不管了,先放几天假再说。

起码等识海的伤好了,再开始干活。

她内视识海,想看看伤什么时候好。

突破意动境之后,她识海内的景观又有所改变。以前的神识如江河之水,虽浩浩荡荡,却也极其有限。如今的神识,下如大海,无边无际;上有星空,群星闪烁。

由她意识构建而成的小世界是海中岛、宇宙里的空间站,渺小而孤独地立在其中,仿佛真在面对无际的广袤。

娄絮震撼了。

这就是双修的功效吗!!!

她看了还在睡梦中的池风一眼,咽了一口口水。

突然想了。

当然,最惊人的是,她识海的伤似乎好全了。难道是因为她在梦里吃了不少天道道主给的果子和点心吗?

娄絮突然产生了一股捡了便宜的喜悦来,以及没了工伤就不能心安理得休假的郁闷。

她气呼呼地抱住了池风的腰,把鼻子埋在他的衣襟之间猛蹭,惹得后者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池风拍拍她的背,下巴黏在她发顶蹭了蹭,又阖上眼睛。他还在半梦半醒之中。

娄絮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翻身就想往外钻。

池风扣住她的腰。她身是翻了,但没能离开他的怀抱。两人又躺成了入睡前的模样。

他又问:“怎么了?”

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还有半醒时分的轻柔。

娄絮带着点歉意:“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池风应了一声,两息过后,补充道:“无妨。”

“天色尚早,怎么醒了?”

住在嶂台空间的那几天,池风算是把娄絮的作息给摸清楚了。她的睡眠质量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差。虽说早上醒得早,但她晚间不容易醒。

娄絮没打算瞒他,她甚至可能需要池风的帮助:“天道道主来梦里找我了,我被自己气醒了。”

“为什么生气?”

娄絮有了倾诉对象,当即大吐苦水,絮絮叨叨,顺带着把天道道主给她讲的事和道理都复述了一遭。

刚睡醒,如果不多想想梦里发生了什么的话,很快就会忘了。

并且,天道道主原本就没设限说,娄絮只能一个人完成这重任。

池风安静的听着,搭在她腰上的手偶尔不安分地动一动,摸一摸她的腰。

她说了半天,最后见池风反应平平,感觉满心的怒火没处发泄。她蔫蔫道:“你要是不理解也正常,毕竟你没上过班。”

池风想了想:“可以理解。上仙宫将我当成镇压水石的容器有百年了,虽与你不太一样……但我想,应当差不多。”

也是,本质上都是突然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而且没什么奖励。

只是如果娄絮选择拒绝,天道道主也不会把她怎样。但是池风不一样,池风无法拒绝成为水石的容器。

娄絮摁住腰间的那只手,真诚道:“那还是你更惨一点。”

是吗?

池风倒不觉得自己惨。他低头嗅着娄絮发间弥漫而出的草木清香,心里满足得紧。

他突然忆起了《清冷师尊爱上我》里的一句台词,觉得能很好地表达出他当下的心绪。于是说:“可是我有絮絮。”

娄絮脸又热了:“……这是两码事!”

她又不是上仙宫发给池风的工资!难道公司欠的薪资,可以用家属来抵扣吗?

“我是说,我不惨。”池风把她掀过来,亲了亲她的唇。

“有絮絮在身边,很幸福。”

娄絮感觉自己被再次暴击了。

被自己喜欢的,而且符合自己XP的人用这么甜的话在耳边轰炸,有几个人能把持住?有几个人?!

脑子里都是美人的娄絮是没有一点自控力的。她先上头了。

她翻身压在池风身上,双腿缠着他的腰,低头亲了上去。

池风被亲得有些猝不及防。

不怪他,娄絮在没有任何Buff的情况下主动亲近他,实在是十分罕见的一件事。

是什么让絮絮如此……热情呢?

因为那句话吗?

不是第一次亲了,娄絮的学习能力不算差,池风被亲得有些意乱情迷,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娄絮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缓缓往下拉。

他没有制止,任由她施为。

此时天空将亮未亮,蓝色澄澈,白色轻柔。拂晓的光落在他的胸脯上,把他的肌肤衬得格外皎洁。

然后娄絮的手将将顿住了。

她好像突然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似的,上身杵在那里,干瞪了池风整整两息,然后翻身滚下他的身子,躲进了被褥里。

不做了,不做了,再做就真做了。

天要亮了,她没那个胆子做。

下不了手下不了手。

“……”

池风有些呆滞且茫然地看着那团被褥,直到识海之中的本尊说了句什么,才轻笑一声。

有些可爱。

把眼前这团粉色的被褥塞到怀里,隔着丝绸和棉花,问她要不要再睡会儿。

娄絮扒开被褥看他一眼:“你睡得着?”

池风坦诚道:“我陪你睡。”

娄絮缩回被褥里,一会儿之后:“我也

睡不着。”

作为道者,两人这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生机勃勃的时候。

第80章 娄絮:……我是真心的!没事的话,多……

……

乐鹤死了,虹鬼没了夺取木果的心思,第三位护法文岚不见踪影,圣塔塔主几乎从不出世,剩下未曾解决的都是一群小喽啰。

一切都好办起来。

廖在羽发挥了社畜时期练就的极高效率,很快就通过娄絮联系上了虹鬼,在背靠师叔祖的情况下,代表击云宗邀请虹鬼合作。

虹鬼竟然也欣然应允。

至此,圣塔离开击云宗和临云高原,而击云宗重整旗鼓,重启天道会,也不过花了三日时间。

除了宣礼堂堂主梅欢不知所踪,宗主夏瑛抱病在床、拒不见客,除了廖在羽以外的风翎卫统领以玩忽职守为由悉数革职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虽然廖在羽觉得,以上情况已经足够异常了。

如今击云宗只剩下钱广进和素怀厚,而大多事务由钱广进及其门下弟子负责,素怀厚依旧只打理司教堂的事务。

宗主之位明面上还是夏瑛的,实际上已经挂上了钱广进的名字。

廖在羽有点忧心。按照原计划,她本想就此辞职,然后找一份好赚钱的、悠闲的工作躺平。

她不工作不行,她自带的系统是打工人系统,不打工会被抹杀。

然而夏瑛的失踪让她有些举棋不定起来。风翎卫作为夏瑛直属,受到的打压并不少,而廖在羽作为唯一没有被革职的风翎卫统领,正在风口中央。

她没被革职,不是因为钱广进赏识她,而是因为她和谢谕解决了圣塔的围攻,记大功一次,因而钱广进不好直接动手。

毕竟,钱广进在击云宗无论如何一家独大,上面始终有祖宗压着。在拿到祖宗的衣钵之前,她尚且不能绝对地任意妄为。

但廖在羽被放了个带薪长假。看似奖赏,实则架空。

至于谢谕,结束了他的“任务”之后,就一天到晚懒洋洋地躺着,说什么也不动了。

夏瑛失踪,钱广进夺权,跟他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他答应夏瑛照顾照顾廖在羽,也不过是因为他欠夏瑛一个人情。

可是多余的事情,还是让小辈们自己处理吧。

娄絮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廖在羽:“先躺会儿吧,姐不想猝死。”

她至少得确保自己死是因为系统抹杀,而不是过劳死。

反正带薪休假也是打工。

娄絮:“那夏瑛呢?你不找了吗?”

她隐约记得廖在羽对夏瑛有很深的感情。

廖在羽:“找,当然找。我想让谢谕帮忙。”

她和娄絮私底下聊天的时候,通常对谢谕直呼其名。但见着谢谕本人,仍然会尊称一声师叔祖。

用她的话来说,这叫与老板保持合理的距离。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池风昨日就回了上仙宫,娄絮和三十七、沈椿住在一起,这两日都无所事事。

娄絮无所谓道:“我也先躺几天再说。”

圣塔这事,把大家都累得够呛。

恰巧天道会重启之后,改了规则,新弟子也能来交流。各宗各派都派了一小部分新弟子和长老前来参会。

而上仙宫那边,苏间莺作为新弟子,今日下午就能到。

想到这里,娄絮又补充道:“等我朋友来了之后,我就搬出来跟她住。”

她总感觉三十七和沈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点什么难以表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沈椿看向三十七的眼神实在过于黏腻,黏腻之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幽怨。

这变化,敏锐的廖在羽也感受出来了。

“诶,你说那天,高长煊和沈椿之间到底发生了啥。”

她说的“那天”,指的是三十七杀死乐鹤的那天。在娄絮和池风退场之后,她和谢谕也把空间都留给三十七,只着手处理了姹紫嫣红剩余的圣塔中人。在干活的间隙,她眼尖看见沈椿跑上了三楼。

一刻钟不到,又跑了出来,眼睛通红。他匆匆与廖在羽打了个招呼,就选了一张贵妃椅,在上面瘫成狐狸饼。

娄絮耸耸肩:“被打击到了呗。”

她问三十七的时候,后者是这么回答的:“我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我暂时无法爱上一个男人。”

廖在羽“喔”了一声:“爱很多个男人也是可以的。”

娄絮扶额:“你打算开新书了?”

“最近压力小,没什么写书的动力。”

廖在羽摇头,然后话题又拐到娄絮身上:“说起来,你跟你师尊现在什么进度了?我记得哪次我给你打通信的时候,是他接的电话?”

娄絮没好气:“没做。”

廖在羽怒其不争却无能为力:“……没用!”

顿了顿,又问:“那他回上仙宫是干嘛?我记得他在上仙宫就是个挂名的,没岗位啊。”

两个现世华国人私底下聊天的时候,偶尔会蹦出来一两个她们故乡的词汇。

娄絮想了想:“原本是没有的。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他跟上仙宫的领导班子有点龃龉,大概是回去掐架的。”

素怀仁传信于池风,只有几个字:“池家有难,速归。”

不用想也知道此难出于何处。

上仙宫,素怀仁和素怀道,传信者本人。

池风分魂倒是不想走,无论是上仙宫,还是池家,都与他无关。除了娄絮,恐怕只有花言出事他能有几分动容。但是恢复了记忆的本尊看到素怀仁传来的消息之后,当即就顶了号,且整个魂的气场都变得异常冷冽,对娄絮说要回去。

娄絮无所谓,她道:“我就不陪你了,你路上小心。”

她打算参加天道会,然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取回风舟。如果很麻烦的话,只能请池风之后回来帮忙了。

她只捣鼓了一根木簪,然后把池风摁在椅上,不容拒绝地将发簪绾进了他的发里。一头银丝被她梳得歪歪扭扭的。

“这是一根蕴含着木果规则之力的发簪。”

他要是饿了或者冷了,或者水石发作得厉害,可以借木果的规则之力来舒缓。

“谢谢。”本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凌乱,心里万分无奈,却终究没多说什么。

娄絮手里玩着没有绾上的几缕发丝,若无其事地问:“师尊,你还来击云宗找我吗?”

“会来的。”

娄絮应了一声。

“就算我不来,他也会来。”

就算本尊想躲着娄絮,分魂绑也会把他绑回来。

娄絮摆弄银丝的动作顿了顿:“……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奇怪。”

明明本尊和分魂都是同一个人,但她和分魂都亲过嘴了,但她跟本尊仍旧保留着一种半生不熟的关系。

本尊上号的时候,他们不会贴贴,不会拉手,甚至不会说太多句话。

也有可能是从前脑子受到木果影响的时候欺负过人家,心虚,所以娄絮面对本尊,总有几分客气在。

娄絮嘀咕道:“算了,等你下次来了再说。”

池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娄絮放下他的银丝,犹豫着开口:“没事的话,多给我打通信呗?报报平安。”

她不太习惯这么交待别人,因为她自己没事不会给别人打通

信。倒也不是怕麻烦别人,只是她的性子本来就不热切。在现世时,离开家在外读大学之后,她与家里人和从前的朋友打电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当初离开上仙宫、初来击云宗之时,她也没怎么给池风打过通信。

原本这次分别与她和任何人的分别都没有任何不同,但她却无端地有些不安。

池风本尊幅度非常小地勾了勾唇角:“好。”

……

廖在羽家。

娄絮嗑着瓜子:“不过你别担心我想他。跟他待久了我都有点腻,他不走,我都得去找其他人玩玩,或者自己待一段时间。”

廖在羽翻白眼:“你想多了,我担心什么也不会担心一个回避型人格会因为异地恋吃苦。”

娄絮:“……我对他是真心的。”

“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他的脸。”

“……”

娄絮勃然大怒:“喂!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她没这么渣吧!

……

戴月独自一猫在麒麟府住了有一个月了。

如果它是一只普通的猫,可能平时没事就扑扑蝴蝶吓唬吓唬池子里的鱼,饿了就到池风的菜园子里找能吃的果子和偷果子的老鼠,日子也还过得不错。

但是它成精了。还是一只看过《清冷师尊爱上我》的猫妖。

开过荤之后又无荤可吃,也没有小母猫可以交友,它无聊得要发霉了。

终于有一天,它在树上睡觉的时候,听到了鞋子踏在地砖上的声音。

它猛地睁开眼,一把跳下树枝,撒开腿就往有人的方向跑。

是娄絮吗?还是池风?

它跃过长廊,跳上屋檐,奔过屋脊,四脚先后轻轻落地。

然而没等它看清来人,一支箭矢便破空而来,像是捅破了什么厚重物件似的发出一声巨响。

戴月一个跳跃赶紧躲开,看到沾着血的箭矢死死钉在地上,而那被捅破的物件倒在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自那倒地的人身上蔓延出来。血色流淌,渐渐渗入青砖。

戴月扫了死者一眼,跳上屋檐,跑了。

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戴月很少在麒麟府里见到其他人类,它有点疑惑为什么会有人能在池风和娄絮都不在的时候进来。但它终究是灵智初开的猫妖,智商不太高,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它继续睡觉去了。

有人在敲着结界,似乎想把男孩喊起来。但是他们失败了。

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

素怀仁大发雷霆。

男孩的出逃是一个不太妙的意外。

男孩能够进入麒麟府,而他手下的道者不能,这又是一个很糟糕的意外。

而他死在麒麟府,尸体暴露于日光之下,等着麒麟府的主人发现,这就是一个灾难了。

一个能直接把他们的计划完全破坏的灾难。

素怀仁叫来了几个负责看守池家人的道者,一一问责,最后一人一脚踹翻在地,还是不解恨,遂掏出大刀想要杀人。

素怀道拦住他:“师兄冷静些!”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

素怀仁的身前跪着一位道者。

他一刀劈在跪着的道者的大腿上,后者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倒在地,捂住血色弥漫的衣物,将自己蜷成了一只熟虾。

“计划就这么简单,你们到底是怎么出错的?脑子被狼人的尿泡过吗?放人放人,我是不是说过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能把人放出去?”

“这么心疼那小兔崽子,怎么不心疼心疼你们自己?”

他提起那把刀。

这是一把将近十斤重,但素怀仁的力气很大,控刀也很精准,精准割掉了蜷在地上的那名道者的耳朵。

粗砺的叫喊猛然响起,然后立即销声匿迹。

那把长刀捅进了道者的嘴里,捅破了他的声带。

素怀道有些心惊肉跳。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百年来,死在他手上的无辜道者,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

但是他从不杀自己人。

倒在地上的那名道者虽然犯了事,但好歹也跟着素怀仁做贴身侍卫有二三十年了,他说砍就砍,毫不留情面。

素怀道自认与师兄合作百余年,二人相互提防,其中多有龃龉,情谊自然算不得多深厚。

他清楚得很,师兄留着他,不是因为他们有着同一对亲辈,而且师出同门,而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毕竟,他们的大哥和大师兄素怀厚,不就是被他赶出宗门,差点丢了性命吗?

素怀厚身为最大的哥哥,从前也没少照料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素怀道看了一眼对面躯体依旧完好的几位幸运的道者,低声劝道:“师兄,如今当务之急,应当是商量对策。”

素怀仁:“你有什么对策?池风这次是会回来,但是回来就看到他家的小辈血染当场?你觉得他会直接把我们杀了,还是留着我们,任由我们威胁他?”

他们倒是想为那男孩收尸,但好笑的是,他们这些非池家人,进不去麒麟府,而池家人知道了他们的计谋,怎么也不愿意进去。

“师兄不必惊慌,他发了天道誓言。如果攻击我们,他也会受伤的。”

素怀道确凿:“我们只要逼他交出水石就行,不必有这些顾忌。”

素怀仁狐疑地笑了下:“你不是说,天道衰微,天雷劈不死他。他若是铁了心杀我二人,自然也能成。”

“可是他并不知道此事。”

“你我都能知道此事,他能不知道?”

素怀道不语。

他俩知道天道衰微,还是因为圣塔的朗功塔主。

朗功告诉素怀道,然后素怀道告诉素怀仁。只是素怀仁似乎忘了到底是谁给的信息。

朗功与素氏三兄弟一同长大,但恨素怀仁恨得要死。

他的师尊度存道尊,就是被素怀仁设计杀死的。而素怀仁的诉求简单而直白——他想当掌门玩玩。

按说当时的素怀仁与度存道尊之间实力差距宛若鸿沟,他怎么着也杀不死度存道尊。然而也不知素怀仁用了什么方法,真被他等到了一个机会——道尊重伤,而他入室帮忙治疗。

然后一击而亡。

素怀道明白其中道理。

素怀厚和素怀仁,都是在度存道尊膝下一点点养大的,就算素怀仁偶尔表现出格,道尊也不会怀疑他分毫。

师兄打小想要什么,就非得抢到什么。如果抢不到,就用命来换。他宁愿别人也没有,也不愿意看着别人有。

从小到大,他竟然一直都得偿所愿。

他想要什么,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素怀道心里发毛。

他能狠下心杀死将他养大的师尊,那等弟弟无用,是不是也会设计杀死自己呢?

素怀道不敢想。

他不敢劝了。只是向麒麟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定了某个决心。

但此时他还是要迎合素怀仁:“罢了,我终究是没有师兄想得那么周全。师兄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