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傀儡皇帝炮灰4 这花瓶里的花也会如同……

脱下过于繁复的皇帝朝服, 姬云予甚至浑身起了一层虚汗,连里衣都泛着潮意,全数换过一遍等身上干干爽爽的, 他才照例喝下被裴砚清端来的药。

只是下朝以后裴砚清的表情一直不太好看, 连带着姬云予都有些发愁。

“别想太多了,说不定他这个人只是性情耿直了一些,没什么坏心思呢。”

回过神来,裴砚清扬起一个有些浅的笑,心里显然觉得这说法太过异想天开, “你说的对。今天上朝是不是累到了,我就说你不用去,嗓子还好吗,我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上朝前太医已经请过平安脉了,只是吸了一口冷风而已,没什么事的。”

姬云予说着,熟练的将自己塞入裴砚清的怀中,像是两人还在皇子府里一般互相依靠着。只是他忘了, 如今两人的身份早已改变, 自然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开始悄然变质。

视线触及窗边空荡荡的素色花瓶,姬云予揪起裴砚清还未换下的青色朝服研究上面的花纹, 状似无意一般道:“你好久没有摘花送给我了。”

这是两人从前约定好的事,当初的裴砚清捧着那个由自己亲手烧制的花瓶, 红着一张脸向他表述心里的情意,还发誓他一定会一直一直慕恋他,连带着这花瓶里的花也会如同他的情谊日日盛放。

自那以后,裴砚清每日清晨都会在花园里摘下最漂亮的一朵放入花瓶中,就算是最寒冷无花的冬日都会折出一朵纸花代替。

因此就算是搬到了皇宫, 姬云予还是把这个在众多精美瓷器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花瓶带在身边,只是里面的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枯萎了下去,直到被小耳当做垃圾全数丢了出去。

裴砚清没有在意,他仍然想着那位威胁感十足的睿王,轻轻将姬云予放至床上,“小云,我最近太忙了,晚上还有迎睿王回京的宫宴,午饭让小耳在旁边伺候吧,我先走了。”

照例在姬云予的发顶落下一吻,裴砚清转身离开了寝殿。

姬云予有些失落的下床将那空荡荡的花瓶拿在手里,裴砚清从前留下的指纹都在上面清晰可见,可他好像逐渐看不清对方的心了。

但下一刻小耳将午膳端了进来,他将心里的胡思乱想压下。

坐在桌旁,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小耳布膳时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姬云予知道对方听不到也说不了话,于是旁若无人的念叨起裴砚清,“我现在可是皇帝了,居然敢把我晾在一边,等晚上一定要让你好看。”

小耳毫无反应,只是在姬云予胃口缺缺没有吃几口就要放下筷子时才露出有些焦急的神色。

经过这一个多月,姬云予差不多也知道小耳想表达的意思,也怕自己吃太少连累对方被裴砚清责怪,于是又拿起筷子吃了一些。

“吃不下了,撤了吧。”

这可能是姬云予这几天吃的最多的一次,小耳低着头收拾,面色平和,显然是完成了裴砚清交代给他的事。

吃完午膳,姬云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话本子消食,看到里面状元郎抛弃糟糠之妻的剧情时有些迟滞的将视线挪向一旁案几上的花瓶。

转瞬他又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可笑。怎么可能呢,他现在可是皇帝,要抛弃也是他抛弃他才对。

就算这样想着,但姬云予还是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起身去了床上,阖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却没想到等他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裴砚清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和以往一样批着奏折。

心里顿时被安定的情绪取代,姬云予也感觉身体有力气不少,刚起身就被裴砚清敏锐的捕捉到。

“先别起来。”裴砚清站起身将开了个小缝的窗户关好才走到床前,“你才刚睡醒,别着凉了。”

姬云予笑笑,一张睡的红扑扑的脸比以往多了几分艳色,让裴砚清有些闪躲的挪开了视线。

“晚宴是不是要开始了?”

一边帮小皇帝穿衣服,裴砚清一边回答他的问题,“快开始了,今天的晚膳可能还是你一个人,我还要去宴厅里看看。”

姬云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遵从了内心,“我们一起去吧。”

“没有皇帝让臣子一直代自己出面的。”

听着姬云予的话,裴砚清手下的动作停顿一瞬后又再次轻柔的动作起来。

“小云,睿王的目的不明,你今天上朝已经是高看他,如果今晚再出面,只会让他的气焰更嚣张。”

但姬云予却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本来就拖着这样的身体,如果让他清楚我病成这样,甚至对他毫无威胁,万一他确实有所图谋,我们可能真的会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裴砚清知道姬云予的心思剔透,却不知道他会想到这么多,他压下心里的讶异,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还是同意了对方要去参加晚宴的决定。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早点说,不要硬撑着,我们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有爱人陪着姬云予自然无所畏惧,“放心吧,我有分寸。”

说是晚宴,其实只能算是一场家宴,皇室的人都已经死的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公主外加捡漏登上皇位的姬云予,为了不让场面太过冷清,裴砚清没有将这场晚宴设在大殿里,只是安排了许多乐人与舞女,才让现场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萧凌湛坐在下座,一双眼睛盯着中间的歌舞,心里却不如表面安静。这皇帝到底要搞什么名头,都已经什么时间了还不出现,至少那位裴侍郎得到吧。

神色有些低沉的喝下一杯酒,萧凌湛兴致缺缺的将酒杯放下。这酒还没有他自己亲手酿的酒烈,真是无趣。

终于,太监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萧凌湛没想到新皇真的会来。不是说他身体不好连上朝都不会到场,怎么他才刚露面第一天就已经让他见了两次了。

压下心里的疑惑,萧凌湛垂下头行礼。

“平身吧。”

是和早晨上朝时一样的声音,不是假冒的。萧凌湛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裴侍郎真的只是一个靶子,其实揽权的还是皇帝?

“这算是家宴,大家不用拘束。”

萧凌湛看着上首仍然被遮掩了个严严实实的新皇,暗自撇了撇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觉得容貌太丑无法见人吗?

他看了一眼对面各有风情的公主们,心里觉得应该不至于,这姬姓的皇家在各国都是出了名的貌美。只是如今人丁凋零至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将这份美貌遗传下去。

丝竹乐声再次响起,舞女款款起舞,公主们都安安静静,一个个都如同最精致的花瓶,生怕她们所不熟悉的新皇将她们其中哪位指婚给对面的蛮子。

裴砚清还真有这样的打算,还是姬云予拦下了他,毕竟是他的同胞姐妹,都是金枝玉叶,万一被这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睿王欺负了可怎么办。

裴砚清坐在萧凌湛的对面,他朝对方举起手中的酒杯,“睿王殿下不必拘束,皇上圣体有讳不宜饮酒,这杯由微臣来敬。”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萧凌湛挑不出裴砚清一处错误。

心里的想法逐渐笃定,一旁的侍女帮他斟满了酒杯,他拿起朝着裴砚清举起,而后一饮而尽。

裴砚清很满意于萧凌湛的识抬举,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就险些让他维持不住笑意。

“微臣实在想敬陛下一杯,陛下既然不宜饮酒,也可以以茶代酒,了却臣子的一桩心愿。”萧凌湛已然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抬手朝上首敬去。

屏风挡着,裴砚清也无法去查看姬云予的表情,只是下一刻,对方的声音轻浅的从屏风后传来。

“那我、朕便以茶代酒。”

萧凌湛爽朗一笑,完全无视公主们嫌弃的目光,“陛下英明。”

酒过三巡,这场小宴会也该落下帷幕,可就在侍女给姬云予端来今晚要喝的药时,被毫无察觉的陛下不小心打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看着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看一眼的侍女,姬云予摆了摆手说没事。

“陛下可有事?”听见声音,裴砚清有些焦急的朝屏风看去。

“无事,只是打翻了一杯茶而已。”回答完,姬云予压低声音,“快收拾了吧,可不能让裴侍郎知道了。”

侍女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手脚利索的将打翻的碗收拾干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要说打翻的是茶。

“陛下,这药……”

姬云予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侍女也彻底看清了当今圣上的脸庞,不过瞬间她就死死的低下了头。虽然直面圣颜,但如此的惊鸿一瞥,就算被罚也不觉得可惜。

“这药实在太苦……怎么沾到衣服了,我得去换换,不能被砚清发现了。”

退下去的那一刻,侍女听见了陛下小小的嘀咕,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不过是刚满十八连弱冠都未到的少年。

看着沾了药渍的衣角,姬云予招招手让守在一旁的小耳带他去更衣。

裴砚清毫无察觉,但萧凌湛一对耳朵异常灵敏,听见了那有些虚浮的脚步声,知道新皇怕是出去了。

于是他给身后自己带着的随从打了个手势,便起身以散散酒意的理由离席。

离开了这座小殿,外面倒是一片安静,还能窥见御花园的景色,水榭亭台,如同泼上墨色的画卷。

萧凌湛却没有为这宫中美丽的夜景停留,而是悄悄跟上了新皇的脚步。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打算离席,没想到那小皇帝却是走向了一处偏殿,还让太监守在外面,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走了进去。

轻松从窗口翻入,萧凌湛屏息藏在了一处屏风之后,透过缝隙,正好能窥见对方的身影。

仔细的将自己的身形隐匿,萧凌湛感觉自己可能会看见或者听到对方的密谋,未曾想却看见新皇缓缓将外衣的衣扣一颗一颗的解了开来。

直到这时,萧凌湛还在心里吹着口哨夸赞这小皇帝的身段倒是极好,比那男风馆的头牌还要更纤弱几分,却没想下一秒对方转过身直勾勾的朝他看了过来。

只一眼,便是无边的清丽与姝色。

第92章 傀儡皇帝炮灰5 只是睿王好像有些醉了……

只是片刻的靠近, 轻易就让萧凌湛看清了那小皇帝有些浅淡的眼眸与蔷薇色的唇瓣。

下一刻,小皇帝将脱下来的外袍搭在了屏风上,彻底挡住了萧凌湛的视线。

这一瞬间, 萧凌湛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就算是年少时在边境独自遇见狼群他都没有如此大的反应。

幸好衣服挡住了他的视线,萧凌湛有些无措的按了按心口,但那颗心偏与他作对一般跳动的更加激烈,他都怕这心跳声惊扰了那近在咫尺的小皇帝。

几乎是狼狈的,萧凌湛从来时的窗口翻了出去, 甚至还不小心碰到了边框,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懊恼于自己怎么会犯出如此低级的错误,萧凌湛听见里面传来的小皇帝的声音,慌乱之下用轻功攀上了房顶。

“谁在那!”

听见有些异常的声响,姬云予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立刻从偏殿里出去回到了宴厅。

宴厅里,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 姬云予透过那扇特制的屏风, 轻易就能看清下面的全部。

只是睿王好像有些醉了,整个脸颊连带着耳朵都是一片赤红。

裴砚清与他心有灵犀, “睿王看着有些醉的厉害了。”

想着偏殿里的声音,姬云予也想结束, 适时开口道:“那今晚就到这吧,睿王今晚可以留宿宫中。”

说完,姬云予站起身离席。

“恭送陛下。”

听着身后的声音,姬云予放缓了些脚步,却没等到裴砚清追上, 于是将偏殿里的异样抛到脑后,有些不高兴的回了寝殿。

裴砚清原本是想与姬云予一起离开的,但他还是防备着萧凌湛,臣子留宿宫内已经算是殊荣,如果对方心安理得的接受才是昭显狼子野心。

可惜的是萧凌湛并没有给他抓住把柄的余地,几乎是脚下生风的赶在宫门落钥前出了宫。

看着萧凌湛那和醉酒前没有丝毫分别的步伐,裴砚清有些疑惑,这人真的醉了吗?

谢闻仍然在马车上等着萧凌湛,却没想到等人从宫里出来时,却是浑身酒气,连脸颊都涨红一片。

将准备好的解酒茶递过去,谢闻面色严肃,“他们灌你酒了?怎么醉成这样。”

萧凌湛急需什么东西消消心里的火气,接过谢闻手里的茶一饮而尽,靠在车厢上缓了半天才回答谢闻的问题。

“我没醉。”

谢闻不赞成的又递上一杯解酒茶,“在我面前就不用逞能了。”

萧凌湛又想起那双剔透到像镶嵌了最亮丽的宝石一般的眼睛,嘴徒劳的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闻也只当他醉的狠了,一路无话。谁知这人快到王府时却兀自说了一句让谢闻都觉得惊讶的话。

“你说我这个年纪是不是该说亲事了,我自己可以去说吗?”

当夜,萧凌湛被迫喝下了许多由谢闻特制的解酒茶。

……

第二日上朝,新皇和之前一样没有再出面,只由裴砚清代为理政。

萧凌湛心里有些失落,想着那位小皇帝,却猛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微臣有事启奏,陛下龙体抱恙,理应选出一位人选监国,臣提议封睿王为摄政王协助陛下处理国事。”

萧凌湛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昨天试图和自己搭话却又被吓跑的左相。

左相一派便是最初提议他进京觐见的存在,如今听着对方的话,萧凌湛也明白过来他们做着什么打算。原来是想让自己和皇帝打擂台,让他们这群老□□渔翁得利。

萧凌湛在心里轻嗤一声,不发一言。

裴砚清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左相一派的几位大臣接连站出来附议。

“臣附议,有睿王参政,可保我国百年安康。”

“臣附议。”

“微臣附议。”

裴砚清只觉得眉心一跳,没想到左相那几个老东西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只是嘴中的话刚要说出,又被一人打断。

他有些恼怒的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没想到说话的是萧凌湛,于是默默将想说的话压下,打算听听对方是不是早已经与左相合谋。

“微臣与民间神医谢闻是旧识,此人现居王府,斗胆向陛下引荐,还望陛下圣体早日康健。至于立监国一事可容后再议,陛下龙体才是最要紧的。”

这下子,不仅裴砚清说不出话了,就连左相一派都如鲠在喉。

左相他们所想的是萧凌湛此人实在是不识抬举,这样大好机会都舍得错过,枉费他们把他从封地挖到京城的苦心。

至于裴砚清则是怀疑萧凌湛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毕竟这世间医术精湛之人全数被收录于太医院,还没人举荐过民间的医生,那劳什子神医,只怕是对方意图探查皇帝病情的借口。

一时间,大殿里鸦雀无声,众人内心异彩纷呈。

犹豫许久,左相觉得萧凌湛此举可能是想旁敲侧击,让自己的人确定皇帝确实病到无法治国理政,再去提出立摄政王之事。

想到这,左相便改了口风附议萧凌湛的提议。

臣子们大都见风使舵,见左相附议,他之下的党羽便一起附议起来,甚至连带着一些没理清楚情况的朝臣也开始附议,到最后居然乌泱泱的附议了一片。

萧凌湛至此都还未说一句话,有些头疼,却只能在众压之下妥协。

“既如此,那便请那位神医替陛下诊治一番吧。”

达到目的,众臣又精神抖擞起来,对最近奏折上的弹劾与政事进行一贯的口水战。

下了朝,裴砚清原本以为还留有时间让自己做些准备,谁知连午膳的时间都没到,那位由睿王引荐的神医就已经进了宫。

裴砚清眼里神色莫测,恼怒于萧凌湛夺权的急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民间医术应该无法诊断出皇室秘药,于是给身旁的太监低语一番,做好了防备才让太监将谢闻带去了皇帝的寝殿。

姬云予还疑惑着早已经过了下朝的时间,却久等不到裴砚清来,谁知小耳走进来请他去外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姬云予随意的披了一件衣服便走到了外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间被挂上了纱幔,将里侧和外侧彻底分开。

裴砚清就站在里侧,表情有些严肃,看见姬云予来倒是缓和了不少。

“小云,睿王引荐了一位名间神医来为你治病……”

三言两语,裴砚清就给姬云予讲清楚了今日朝堂之上都发生了什么,也让他意识到那位神医可能来者不善。

但他们只能见招拆招。

见姬云予明白过来其中的利害,裴砚清便让太监将那位名叫谢闻的神医带进来。

谢闻是第一次进皇宫,但他为人谨慎,悄悄观察着周围的景色,私心里觉得这样的规格不太符合一位皇帝的居所,好像藏着什么一般,有些太过冷清了。

进到寝殿内,谢闻虽然纳罕于那几乎将整个外间都一分为二的纱幔,但还是规规矩矩的垂首行了跪礼。

“起身吧。”

这皇帝的声音如同萧凌湛所说的一样悦耳,在心里想着,谢闻起身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

“陛下,还请草民为陛下诊脉。”

谢闻的话音刚落,一只手便自纱幔下伸了出来,站在一旁看着的裴侍郎似乎是觉得不妥,在那手上盖了张手帕,连分毫都不想给他人窥见。

可谢闻已经看到了那只手,修长秀美,只是露了一截白净无暇的皓腕,便给人冰肌玉骨之感。

虽然在心里感叹,谢闻还是垂眼抬手,将指尖轻轻按上,细细摸着小皇帝比常人微弱许多的脉搏。

早就听闻当今新立的圣上龙体抱恙已久,谢闻一摸就知道此话当真,不仅是胎中不足,就连少时都没有养好,也不知道这样一副病体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心里划过疑虑,谢闻将自己所诊到的都说了出来。

裴砚清仔细的听着,便明白这位谢神医有几分本领,与太医院院判所说的一样,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探查到更多的——

“谢神医不愧是神医,所言与之前太医诊断的一样,只是不知道所开的药方是否有所不同。陛下还需静养,还请移步太医院与诸位太医开一道新药方。”

谢闻起身行礼,没有丝毫异议的被裴砚清带到了太医院。

只是走在路上,谢闻还是想着他在诊脉时所闻到的味道,闻药香识药性的手段他已经学到了精髓,回忆着那股药味,谢闻意识到这位小皇帝所喝的药好像和养身体的药有所不同。

裴砚清并不知道自己暗地里所做的事已经被对方抓住了一角,递给早已投靠自己的太医一个眼神,他对谢闻笑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谢神医一起了,谢神医只需在宫门落钥前离开就好。”

“裴侍郎慢走。”谢闻朝裴砚清拱手,确定对方确实离开,瞬间就猜到这太医院里恐怕是有对方的人。

他垂下眼眸遮掩住里面的讶异,心里已然明白这皇帝的病情怕是另有隐情。

裴砚清折返回到姬云予的寝殿,他知道太医院一向排外,就算谢闻真开出了什么惊世绝俗的药方也是无济于事,这怕是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宫内。

于是他心情很好的将刚安上的纱幔全部撤下,进了里间将身形瘦弱的小皇帝拥入怀中。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姬云予有点疑惑,他以为裴砚清要一直跟着谢闻直到对方离宫。

裴砚清只是笑了两声,“没事的,一个民间的医生而已,翻不出什么花来。”

可就是这位来自民间被他轻视的小医生,在众位太医看着他的药方啧啧称奇之时,发现了一个在角落里倒药渣的小太监。

“这药是……”

不及他细问,小太监就已经毕恭毕敬的回答了他,“回大人,这是皇上日日所服用的药,奴才将这些药渣倒了,等会袁太医要看着煎新药的。”

谢闻没有去纠正那句大人,毕竟身份在这皇宫里才是最重要的,他只点了点头,最后趁小太监不注意时用手帕包了点药渣塞入袖中。

第93章 傀儡皇帝炮灰6 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的……

王府内, 谢闻刚从宫里出来就钻进了书房,萧凌湛忍不住跟了进去。

“那小皇帝的身体真的不好?”

萧凌湛面色不显一分,心里却满是纠结, 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关心那位小皇帝的身体, 可是看到谢闻这样严肃的面色,他还是忍不住忧心,上次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那位病人已经是行将就木了。

将手帕里的药渣细细散开,谢闻捏了一点在手中嗅闻,最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味又一味药材。

萧凌湛没有再出声, 他知道辨别这些药渣是一件极费心力的事,只能站在一旁等着,等谢闻将这些药材全数辨别出来。

出身于药王谷的谢闻天资卓越,就连他的师傅都夸赞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这药渣里所含的药便被他全数分辨了出来。

萧凌湛不懂这些,看着一个个药名,又看了一眼谢闻的表情, 心里大致猜到了什么。

“这药有问题?”虽然是问句, 但萧凌湛的语气已经是笃定。

谢闻点了点头,“有问题。”

“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药?”萧凌湛沉默片刻已然想到了, 语气有些怪异,“是那小皇帝喝的……”

谢闻再次点头, 在自己写下的药材名后又加上剂量,直到将药方完全复现,他沉着面色,温润完全被冰冷所取代,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这个药方明看没什么问题, 全部都是温养身体的药,其中两味药的药性却是相冲的,只要剂量适宜,便不会有问题。”

谢闻一向对这种腌臜事深恶痛绝,将药方拍在桌上,“可这药渣里,这两味药的剂量显然是想让相冲的程度最大化,只要长久服用这药,身体不仅毫无起色,更会在两三年后体弱而亡。”

“神不知鬼不觉。”萧凌湛补了一句,面色一凛,“有人要害他。”

“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到那位笑容温和的裴侍郎,谢闻觉得此事有些棘手,那人显然心狠手辣,皇帝和他可是自小相伴,居然会下手做如此狠毒之事。

就算谢闻没有说,萧凌湛还是猜到了这药的存在是谁的授意。

“裴砚清!”萧凌湛几乎咬牙切齿。

谢闻心里的怒火被萧凌湛打散,有些稀奇的看向对方,“他害的又不是你,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萧凌湛同样被自己心里的怒火弄的怔愣一瞬,但不过片刻他就将这异样放过,只觉得自己是和谢闻一样气恼于萧凌湛这样不念旧情的肮脏手段。

于是他朝谢闻道:“他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有救吗?”

细想了一番,谢闻摇了摇头,让萧凌湛的心瞬间坠了下去。

“大概三成把握,若是师傅在,可能还有五成。”谢闻的语气带着可惜,“他先天不足,又长期服用这种药,就算现在停了那药,也不足五年寿数。”

在谢闻的声音里,萧凌湛又想起那个几乎让他彻夜难眠的背影,还有回眸时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看着脸色格外凝重的友人,谢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毕竟对方几乎被敌军困死在战壕里时都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闻斟酌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如果你想要皇位,这是个好机会。”

只是萧凌湛还沉在那小皇帝命不久矣的真相里,听到谢闻说话有些愣神的朝他看过去。

“嗯?什么?”

“……”谢闻无言。

这呆子看着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离开谢闻的住处,萧凌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纠结了一整天,最后还是不舍得让那个漂亮的小皇帝年纪轻轻就死掉,于是觍着脸又去找了谢闻。

“——什么?你想让我进宫当太医?”

听到萧凌湛想将他送进宫的话,谢闻已经做好了帮他争夺皇位的准备,或者说他早就做好了。

只是在听到下一句话后,向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谢闻第一次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

萧凌湛拍了拍谢闻的肩膀,“幸好有你,辛苦你先照料一下他了。”

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反应过来的谢闻恨不得把萧凌湛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浆糊,他们现在明哲保身都难,把他安插在皇宫里真的去给皇帝治病简直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太重了想卸下来缓缓。

萧凌湛眼里已经没有了下午的纠结,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道此举不妥,但是那个小皇帝才那么大点,死了怪可怜的。”

“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惹事,也不瞎掺和,你莫不是昨夜喝酒喝昏了头了。”谢闻恨铁不成钢,“你给我说心里话,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那把龙椅。”

说实话,之前的萧凌湛是想要的,皇位被姬姓霸占了太久,百姓受到的压迫不比他所受到的少,王朝已然呈现颓唐之势,不如在乱世到来前由他把握一切。

可现在的他却犹豫了,但他又想到了今天下午在书房中想出的好办法,“你说我当摄政王怎么样,你把那皇帝治好,我来辅佐他,萧家也不用一直留在封地了。”

谢闻只觉得萧凌湛疯了,疯的厉害,但他只能努力将现下的情况掰开喂给这姓萧的疯子。

“我们此行只有两个结局,一个是全头全尾的回封地,一个是你登上皇位,你明白吗?”

萧凌湛明显对这两个结局都很不满意,沉默着不说话,谢闻一时间都猜不到对方下一刻要说出怎样的惊世骇俗的话。

这无疑是两难的局面。

最后,萧凌湛只能叹一口气道,“你说他如果不是皇帝该多好。”

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谁都不能让他护着的人掉一根头发,更别提日日服用要他性命的药。

“你好像有点奇怪。”谢闻敏锐的察觉到了些什么,打量了一下身旁站着的人,像他从前在军营里见过的一个小兵,对方收到心上人另嫁他人的家书,那表情和现在萧凌湛的表情一模一样。

毕竟只是惊鸿一瞥,萧凌湛自觉自己还没有昏头到那种程度,立刻就摇头否认,像模像样的找出了一个借口。

“你看那小皇帝的样子显然已经被裴砚清架空成了傀儡,他也没做什么坏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后面我登位把他放走不就行了。”

谢闻将信将疑,可萧凌湛的话并不无道理,而且据他所知,那个小皇帝才刚刚十八岁,连弱冠都没有到的小少年,他还未登基前就不曾听闻有关十皇子的消息,想必从前的处境也很不好。

叹了一口气,谢闻答应了萧凌湛,可他也和对方达成了一个约定。

“他成了我的病人就归我管,你和那位裴侍郎在朝堂上闹成什么样都不能打扰到我为他医治。”谢闻缓缓拿起那张由自己写下的药方,“正好我在宫里也能帮你探查些消息。”

这一刻,萧凌湛才下定了坐上皇位的想法。但他心里最先萌生的并不是自己未来会成为一位皇帝的豪情壮志,而是隐隐的担忧,怕那个小皇帝难过。

就像小时候他抢了隔壁家小孩的糖葫芦一样,那小孩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他不想让那个小皇帝掉眼泪,一滴都不行。

……

第二天早朝,以左相为首的大臣看着站在大殿中央请命的萧凌湛,表情一言难尽,连保皇党与几位武将都是一脸狐疑。

和从前一样站在龙椅旁侧的裴砚清怀疑他像小耳一样耳朵失了聪,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萧凌湛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睿王,你方才说谢神医愿意进太医院,为皇家效力医治圣上龙体?”

萧凌湛微微颔首,“是。”

左相也是第一次见人安插探子安插的如此明目张胆,又忍不住犹豫摄政王的人选。

裴砚清思虑顷刻,觉得萧凌湛此人甚蠢,这样的明晃晃的把柄,居然如此轻易的送进他的手中。

这样想着,裴砚清便不会留给对方收回的余地,笑容宽和而欣慰,“睿王有心了,那便让谢神医入太医院的名册,明日起入宫任职吧。”

谁知萧凌湛却拒绝了,裴砚清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待听见对方所说的后一句话又笑出来。

“不,皇上久病未愈,让谢太医今日便入宫照料吧。”

左相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这位睿王实在是莫测,想他已经耳顺之年,一生阅人无数,也还是猜不到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这一刻,全朝堂看向萧凌湛的眼神都是带着疑惑的。

这人到底是忠于君王……还是不忠?

琢磨不透,真是捉摸不透。

下了朝,立场不明的萧凌湛再次被朝臣们孤立,各方都关注着他,同样关注着那位带着一个药童、提着一个药箱就走进皇宫的谢神医。

走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谢闻已经穿上了属于太医的官袍,太监在前头领路,将他带至太医院。

这是他第一天任职,无视周围的全部视线,谢闻沉静的写下新的药方递给了留了一脸长须的院判。

院判记着来自裴侍郎绵里藏针的敲打,接过药方也没有说让童子去煎药,只是让谢闻随意的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谢闻行礼道谢,便真的在太医院里走了一圈,院判放下了心,也不想掺和太多,不再去看他,也不再去管他。

第一天就被排外的太医院众人无视,谢闻不觉得有什么,而是叫了一位太监,让他带着自己熟悉一下这偌大的皇宫。

谁知走到半路,对方内急匆匆离开。

保险起见谢闻停留在了原地,却在转身后看见一片开的正盛的蔷薇,枝叶被花匠细致的扎在墙上,白的粉的花热热闹闹的簇拥成一片。

他原本不打算走过去的,却看见一只白生生的手从墙的另一侧伸出,努力够着开的最盛的那朵。

对方显然身量不够,那开的娇艳的花一次又一次从他的指尖溜过,到最后,那人好像是被那枝干上的刺刺痛,手猛的收回,继而有轻轻的呼痛声传来。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闻收回了视线全当没看见,可那人却是过分的固执,再一次伸手,那手腕上醒目的红痕在日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忍不住,谢闻走了过去,将那朵花摘下,顺着宫墙的镂空花窗递了过去,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第94章 傀儡皇帝炮灰7 至此,所有事情都已经……

这对姬云予来说是普通的一天, 他百无聊赖的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翻着书,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 他连冰鉴都不能用, 只能任凭盛夏燥热的空气顺着大开着的窗户涌入。

明明早就习惯了。

将手上的书放下,姬云予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才看了一会儿书就这样。

他下了软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离裴砚清回来应该还要好一会儿, 于是他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那空荡的花瓶。

那片花圃就在寝殿的不远处,脚程快一些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于是小皇帝将窗户更打开了一些,细致的揪起衣摆,从内室直接跨了出去,特地小心的躲过守在外面的小耳,顺着记忆里的方位走去。

走了不过一会儿他就看到了那片花墙,开的娇艳的蔷薇几乎从墙外长到了墙内,生机盎然, 还有蜂蝶飞舞其间。

姬云予抬步靠近, 伸手小心的绕过那些花枝上的尖刺,摘了几朵开的正好的花。正当他心满意足打算回去, 一群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过了宫墙,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抬眼就看见了缀在高枝上开得最为娇艳的一朵。

毫不犹豫的,他踮起脚伸出手,只是那花开的实在太高,他够了好半天都够不到,那刺也在他的动作间触碰到了肌肤。

“嘶……”

冷不丁被刺扎了一下, 姬云予嗖的收回了手,看着上面的红痕,有些怕被裴砚清看到。可他好不容易偷偷出来一次,必须要摘到最好看的一朵。

于是他再次伸出了手,更努力的垫起脚尖,就算手腕被周围的刺再次划出红痕都不肯收回。

只是还没等他摘下,又眼见着花瓣次次滑过指尖,另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将那朵花折下,甚至朝他递了过来。

“给……”

看着墙对面把蔷薇的艳色都压下几分的人,谢闻咬了咬舌尖才让自己不要露出其他神色。

可对面那位少年仿佛听到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一般,一双眼睛蓦然睁大,清澈的如同山林里被惊扰的小鹿,瞬间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谢闻甚至都来不及将手里的花送出去,只能讪讪的将手收回,连带着那朵花一起。

“谢太医,谢太医?”

回来的太监看着有些愣神的谢闻,多叫了一声才让他回神。

谢闻轻咳一声,看了一眼手上的花才做出了回应,“我看这花开的不错。”

谁知这太监却是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谢太医,这里离陛下的起居殿很近,您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谢闻颔首示意自己清楚了,只是心里却是想着刚刚匆匆而过的那个少年,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比常人淡很多的面色还是轻易就观察到了的,再加上上次诊脉时同样匆匆一瞥的手,不难判断对方是何身份。

只是这小皇帝未免和他所想的太过不同。

跟上太监的步伐,谢闻对于萧凌湛的异常一下子就明了了起来,这斯一向喜好美人,怕是那次宫宴就知道了小皇帝的长相,怪不得一天天的净说些些浑话。

……

一路小跑,姬云予翻窗连都没了力气,捂着疼痛的肺部,一点一点的吸着气,努力将自己的呼吸缓和。

最后还是一直守在外面的小耳发现了他,一脸惊慌的将他扶了进去。

姬云予脸上带着些羞赧,将手上的蔷薇递给小耳一朵,“别告诉砚清,帮我保密。”

小耳愣愣的接过,眼里带着茫然,姬云予这才想起来对方听不到,比手画脚半天才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等小耳捏着那朵花出去,姬云予这才放下了心,挣扎着起来给那个花瓶灌了些水,将自己摘下的蔷薇全数插了进去。

只是等裴砚清回来,对方的目光一次都没有落在那个近在咫尺的花瓶上,让姬云予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眼睛。

之后几日,朝堂上为了立摄政王之事争论不休,而位于漩涡最中央的皇宫却是没有分毫改变,大家都各司其职,包括那位新上任的谢太医,只是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路过皇帝起居殿的周围。

收到消息的萧凌湛只是将那张由信鸽带来的纸条烧成了灰烬,在心里感叹谢闻真是他毕生挚友,居然冒着这样的危险都要为他去探查皇帝的消息。

在新的纸条上写下全力协助谢闻并掩护他行踪的指令,萧凌湛走到窗边将信鸽放出。

谢闻对萧凌湛的帮助有些许察觉,毕竟是帮他扫尾,他坦然接受。

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好几天,终于让他再次在那片蔷薇之下见到了小皇帝的身影。

前几日被姬云予摘下的蔷薇已经呈现败落的姿态,他这次来想再摘些新鲜的,想到昨日裴砚清对于忙于朝事而忽略他的抱歉,他身上的动力更足了些。

镂空花窗的四周仍然被蔷薇占领,今早刚下过雨,花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让馥郁的香味不断的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隔着无数的花叶,姬云予有所察觉一般转头看去,视线与对方的目光相接。

姬云予真的没想到,那日遇见的人居然会再次在墙的那侧出现。他几乎是想和上次一样慌张的逃走,却是被对面的人叫停了脚步。

“等等,我没有恶意。”谢闻忍不住朝对方靠近一步,却没想到阻碍他的不是墙,而是被蔷薇的枝叶挡住。

姬云予知道自己该回去,不该和别人说话,也不该被对方看见自己的脸,可他实在是在寝殿里待太久了,他对外面的一切都是好奇的,当然也包括其他人,于是他有些犹豫又带着些谨慎的再次朝墙外的人看去。

感觉到小皇帝没有太过抗拒和他对话,谢闻牵起一抹笑容,轻声问道:“你是起居殿里的人?”

对面的人显然放松了下来,面容上的防备还没有彻底消退,只是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

“你能接触到陛下吗,有些事可能需要你转告他。”谢闻盯着那张漂亮的脸,仔细的观察着,生怕对方露出抗拒的表情。

但他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举措无疑是正确的,小皇帝对他没有卸下了过多的防备,再次朝他点了点头。

深吸了一口气,谢闻缓缓将自己早就组织好的话说了出来。

“还请你转告陛下,注意草乌与半夏这两味药材。”说着谢闻将随身携带的医术递了过去。

姬云予有些纠结的接过,衣袖带动了花枝的晃动,引得落在其上的蝴蝶飞动,他视线偏移了些许才投向手中的书,刚看清上面《十八反》的名称,就听谢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千万不要被裴砚清看见。”

直到回到寝殿,姬云予都还想着方才那人所说的话。

那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又为什么不能让裴砚清看见?

种种疑惑萦绕在心头,让他忍不住翻开起那本名为《十八反》的医书。

草乌,具有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的功效。常用于治疗亡阳虚脱、肢冷脉微、心腹冷痛、寒湿痹痛等症状。

半夏,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的功效。常用于治疗湿痰寒痰、呕吐反胃、胸脘痞闷、梅核气等症状。

两者用量不宜会使人日益体虚乏力,长期服用则会致死。

盯着最后致死两个字,姬云予顿时感觉自己的手脚凉的厉害,他将大开着的窗关小,有些迷茫的坐回软榻上。

他并不笨,就算他再无害也还是有无数人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害他,他努力挣扎着活到现在,不可能对旁人如此明显的提醒毫无感觉。

既然提到药材,这两味药肯定出现在他日日服用的汤药里;既然提到裴砚清,那这件事肯定与裴砚清有关。

可他不想将这种事与裴砚清联系起来,那可是同他一起长大的爱人,即将与他相伴一生的伴侣。

无意识的将手中的书抓紧,边角抵着手心的疼痛传来,让他强行从杂乱的思绪里抽离。

也许是一场对裴砚清蓄意已久的诬陷。

姬云予如此安慰自己。

眼看着就快要到裴砚清回来的时间,姬云予又看了一眼医书,将那两味药死死记在心里,最后用烛火将其点燃,直到那书彻底成为一堆灰烬,才被他揉碎扔出窗外。

将手上灰黑色的残渣洗净,姬云予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

裴砚清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他来时姬云予已经坐在桌前吃着晚膳,于是他缓缓靠近轻轻讨了一个拥抱。

为朝事烦心的男人并没有察觉怀中人的僵硬,“抱歉,今天来迟了。”

“没事。”姬云予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胸膛,最后抬起头看向裴砚清的眼睛。

“砚清,金梧卫的手牌你随身带着吗?”姬云予轻声问到。

为了保证皇室的安全,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养了一群暗卫,分为两只队伍,因着‘龙枕祥云,凤栖梧桐’,分别名为金云卫和金梧卫,交给皇帝和皇后。

可惜先皇死的急,号令金云卫的手牌不知所踪,只剩下由皇后所掌管的金梧卫。

在自己登基毫无依靠与仰仗的情况下,姬云予毅然决然的将金梧卫的手牌交给了裴砚清,认定他会成为他相伴一生的存在,也代表对方会是自己的皇后。

裴砚清自然也想起来了这手牌所含的情意,与臣子争论许久的烦躁成功被安抚,又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我一直带着呢,怎么了。”

“没事。”姬云予以为自己会落泪,但直到此刻才明白他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毕竟高处不胜寒,身为一位帝王总归是要接受孤独的。

“我想看看药方,就我每天喝的那个药。”

姬云予用视线描摹着眼前人的面容,没有错过裴砚清的表情变得不自然一瞬。

至此,所有事情都已经明了。

“怎么想到要看那个?”裴砚清的手轻轻抚过手下那过于瘦削的脊背,面色带着几分迁就,“等我找一下。”

裴砚清站起身,不着痕迹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想到今天毫无异常的消息放下心来,觉得姬云予应该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片刻,裴砚清就将薄薄的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盯着上面黑白分明的药名,姬云予的手猛的攥紧,压下眼里的悲意毫不在意一般转过身。

“好多字啊,我不想看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转瞬就被烛火烘烤干净了。

……

今日太医院是谢闻轮值,他长手长脚,有些憋屈的侧躺在小床上,只是天还未亮,他就被一路狂奔过来的太监急匆匆摇醒。

“醒醒!谢太医快醒醒!皇上发了高热!”

第95章 傀儡皇帝炮灰8 离开皇宫

等谢闻赶到时, 起居殿里已经守了一位太医,他只是像面对普通同僚一般颔首,然后抬步靠近了那张被降下的纱幔重重包围的龙榻。

那位张太医眼睛一转, 却是上前一步拦下了谢闻, “谢太医,我已开了退热的方子令人去煎,这边由我看着就可以,就不叨扰你了。”

“为皇上效力本为臣子的本分,何来叨扰一说。”谢闻语速平缓, 平白给人一种唾弃之感,让一旁的张太医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张太医还没来得及应对这句绵里藏针的话,纱幔里却是传出了一道声音,“你们都出去。”

“——他留下。”

一时间谢闻和张太医都不知道留下的该是谁,下一刻床里的小皇帝直接点名道姓。

“谢太医,你来为朕诊脉。”

张太医想着裴砚清的话踟蹰片刻,却是被谢闻不着痕迹的挤开,只能忿忿不平的甩袖离开, 连一旁为小皇帝更换额头上的手帕的小宫女都退到了殿外。

门开了又合,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留下空气中药的苦味与混杂在其中的龙涎香。

谢闻其实有些不明白小皇帝这是闹哪一出, 毕竟白天的时候他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甚至连属于太医的长袍都没有穿。

“陛下……”

谢闻刚要请脉, 那垂下的纱幔却是被一只手撩开,将里面一张艳鬼一般的脸露了出来。

姬云予的眼眸在烛火下反着琉璃一样的光彩,脸上有病态的潮红,唇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连鬓角被汗粘连在一起的墨发都带着别样的韵味, 更何况他就这样躺在床上,虚弱不堪,几乎是一副仍人索取的模样。

姬云予红唇轻启,带着些嘲弄,对自己,抑或是对他人,“果然是你。”

谢闻垂着头,他显然没想到不过匆匆两次见面就让对方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继而又对自己的大意导致的结果感到有些无措。

“微臣请脉。”

姬云予没有再说话,有些脱力的放下手,正好将手腕落在外面,那张足矣让人魂牵梦绕的脸也在纱幔的遮挡下消失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谢闻觉得自己松了口气,轻轻将指尖压上那各外细嫩的肌肤。

心里的情绪在摸到小皇帝过分虚弱的脉搏时彻底沉寂,他几乎是有些惊诧的抬起脸,却无从窥探对方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快的虚弱下去,明明上次诊脉时还好好的。

若是之前的谢闻知道现在的自己觉得只有三四年好活的脉搏都算是很好,肯定会疑惑自己的医术是不是彻底退化,但眼下的事实就是小皇帝的身体好像急剧的朝痊愈的反方向而去。

“朕是不是活不了太久了。”姬云予的声音轻轻传来,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灵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死气沉沉。

谢闻一下子就明白了,小皇帝变成这样有他参与的一笔。

得知自己被从小一起跌跌撞撞长大的人背叛,他的心气完全散了。

姬云予也没想到裴砚清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明明在知道真相时他就已经强迫自己接受,却还是在夜里被噩梦缠身,甚至发起了高热。

他便知道了,他可能很难跨过这个坎了。

谢闻心里有些唏嘘,却道:“不知裴大人他现下在何处。”

看不见的地方,姬云予攥住了手下的锦被,“他出去了。”

谢闻眼瞳微转,最后还是不想错失这样好的机会。

“陛下,若是有什么难处,微臣可代睿王许下承诺。”

听着耳边的话语,姬云予盯着帐顶静静的出神,他和裴砚清已经相识十三年,他原本以为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三年,却不知却是豢养了一头白眼狼在身侧。

眼角滑下一颗泪,高热带来的酸软和头疼让姬云予几乎没有一丝力气,可他的思绪却是异常的清醒,不过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朕可以相信你们吗?”

谢闻眼神微亮,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双膝跪地,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现下的自己会这样的急迫,“睿王甘为陛下肝脑涂地”。

姬云予却是拒绝道:“朕不需要你们为我效忠,朕只想看到你们的诚意。”

“裴砚清知道了金云卫手牌的下落,朕希望这手牌回到朕手中。”

此时的姬云予并不怕睿王突然反水,仅仅一个金云卫肯定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最想要的肯定还是皇位,他若是想要背上篡位的名头遗臭万年,大可以将矛头指向他。

谢闻抬起头,面容不似来时一般平静,“微臣遵旨。”

……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收到谢闻的消息,萧凌湛从床上翻身而起,带领一支小队快马加鞭的出了城,按照信鸽带来的线索追上了裴砚清一行。

裴砚清只带着几个金梧卫,在他看来此行不必过分谨慎,毕竟这个消息除了他与姬云予,就只剩一直忠于他的金梧卫知道。

但走到半途,居然有一行人从一旁跳出来,月色下闪烁的刀刃让他骑着的马嘶鸣一声,前蹄高抬,差点将他从背上甩下去。

努力勒紧缰绳,裴砚清面色一肃,他是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截胡。

他轻轻招手,金梧卫飞身而上,一时间刀刃相交,不断有金属剐蹭的声音传来,衬的这夜色更是一片萧瑟。

不消片刻,裴砚清便从他们只防守不进攻的动作里摸清了他们拖延时间的意图,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来几个跟我走!”

可那几人很是难缠,一味的防守也就罢了,还硬生生拖慢着他们前进的步子。

正当裴砚清扬起马鞭打算骑马强行闯过去时,天边骤然升起一截明亮的烟火,眼前的几个人听到声音果断收手离开。

此时的裴砚清已经是面色铁青,果然,等他骑马赶到时,藏着手牌的地点早已经是人去楼空,连先皇的亲信都被抹了脖子。

努力压下心里的怒火,他看向齐刷刷跪在地上的金梧卫,将已经空荡荡的木盒重重甩在了地上。

“去查。”裴砚清语气很轻,却带着让人骨寒的冷意,“找到手牌,透露消息之人格杀勿论。”

天边的天色将明未明,裴砚清翻身上马,一如往常一样上了早朝,但站在下方的萧凌湛却是低着头,一张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起居殿中,姬云予靠坐在床榻上发呆,一旁的谢闻为他端来了汤药,连带着那玉质的手牌一起。

他的高热已经降下,只是病气愈发浓重,眉眼间也带着挥散不去的清愁。

可谢闻并没有因为对方命不久矣而轻视他,经过不到三个时辰的相处,他已然明白对方惑人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玲珑心,透彻无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连老天爷都不想让他在人间受太多疾苦,给他如此的寿数。

“陛下。”谢闻将手中的木盘放在一旁,轻轻端起药碗。

姬云予想要接过,却没想到谢闻已经捏起勺子喂到了他的嘴边。

轻轻撩起眼皮,姬云予一双眼睛带着些探究看向眼前恭敬无比的太医,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将药喝完,姬云予又被喂了一粒蜜饯,谢闻也将金云卫的手牌给了他。

在嘴里轻轻咬着蜜饯,等苦味散去一点他才去看那可以号令金云卫的手牌。

细细的摸着上面的金龙祥云纹,姬云予在心里嘲弄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手牌,让裴砚清果断的抛下发热的他离宫,恐怕在他的眼里,这手牌比自己的一条命还要重要。

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姬云予看向谢闻,“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做。”

听到小皇帝不再自称朕,谢闻就知道他已经差不多信任了他,几乎是立刻应声。

“陛下吩咐即可。”

姬云予的话音很慢,带着病中的乏力,份量却是很足,几乎足矣倾覆整个王朝。

“送我出宫,我需要去一个清净一点地方养病,我觉得避暑行宫就很好。”

谢闻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但姬云予还继续说着:“等到行宫安顿下来,我会把这手牌交给你们。若是睿王胜,我会写禅位诏书,前提是保我一生平安。”

说到这,姬云予轻轻笑了一声,“大概也就几个年头吧,你们可以做到吗?”

意识到眼前这位帝王真的没有一丁点贪权的念头,谢闻心里的怜惜更甚,可他很快就将这点情绪收好,毕竟这是一场纯粹的关乎于利益的谈判,任何无关此事的东西都不可以存在。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可嘴边的话却是一转,“陛下吉人天相,微臣一定会全力医治。”

没想到谢闻说的并非是答应他的条件反而是先安慰他,姬云予脸上强撑的笑再也难以维持。仅仅见过数面的外人尚且这样,伤他最深的却是日夜相处的枕边人。

“陛下放心养病就好,剩下的交给微臣。”谢闻说的郑重。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姬云予闭上了眼睛。没有了情意也没关系,至少他还没有彻底被这皇宫困囿,他肯定可以自由的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样想着,姬云予心口的郁气散去不少,一派轻松的沉入梦境。

……

睿王的作风雷厉风行,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仅仅是隔了一日,就让姬云予坐上了前往行宫的马车。

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让裴砚清的面色和从前一样,几乎毫无察觉,只是安慰他自己会经常来看他,先让他静心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