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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香灰

张渊今天拍定妆, 头一次一整天不停换衣服化妆面对镜头,日程比心情更紧张,午饭并没有吃好。再加上刚一收工就来找季苇一, 抱着花在门外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给季苇一递玫瑰花的时候,肚子里咕叽一声。

季苇一偷偷看他, 觉得张渊自己肯定也感觉到了。只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没有那么明显, 抄着西装裤袋撇过脸, 似乎装着若无其事想把这茬隔过去。

他也装没听见,拉着张渊跟他一起进家吃晚饭。

走到门口又嘱咐他:“这次不许告诉别人我生病了。”

张渊仍然疑惑:“为什么?”

他从小偶尔有头疼脑热也是不会跟父母讲的,有钱就自己去买药吃, 没钱就喝点热水睡一觉扛过去, 但那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人管。

季苇一的家人显然并非如此, 就像他来到冯帆身边后,慢慢也是会讲的。

张渊说:“生病了不告诉关心你的人,他们知道了会难过。”

这话一听就像是冯帆教的, 季苇一叹气:“所以就要一直瞒着, 一直不知道就不会难过了。”

他转头看着张渊,怀里白玫瑰溅出几滴水落在他的西装上:“就不能有什么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吗?”

张渊眨眨眼睛:“所以, 你真的又生病了。”

季苇一很无语地甩开他走进家门, 心说怎么绕来绕去竟然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一进门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喊许阿姨要开饭,万幸家里只有本就认识张渊的季津在, 见他回来了, 也不尴不尬地往餐桌前坐。

看见张渊欠身跟他打招呼,差点又从椅子上滑下去, 看向季苇一:到底是为什么打扮成这样来找你?

……因为帅, 但是这么说总觉得很奇怪。

季苇一把一只鸡仅有的两条腿都夹给张渊,才开始找借口跟季津说西装领带都是戏里的造型, 就连白玫瑰花都是剧组拍完照不要送给男演员讨彩头的。

边说边偷偷看张渊,看他饿急眼了一样埋头苦吃,甚至都不确定到底听没听明白他怎么忽悠季津,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能吃是福,虽然他就不能吃。

季津看表情将信将疑着,还是挥挥手叫许阿姨把“剧组道具”找个花瓶插上,又问:“你今晚总要留在家里了吧?”

季苇一第一反应是连忙去看张渊,对方刚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抬头看他。

季苇一问:“吃饱了吗?”

张渊点点头,季苇一便又说:“吃饱了就叫许琮把你送回去吧,开机的时候我们再见。”

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许琮来时他送张渊到门口,在等待倒车的时间里说了句告别的话:“谢谢你的花。”

张渊低着头,忽然轻声说:“你跟别人也有秘密。”

他猛然转头过去,张渊却已经背对着他朝车上走。

季苇一没有叫他,只把手放在心口:慌个什么劲儿呢,发烧烧得吗?

*

这么一来季苇一就顺理成章又回了家,全家人谁也不提吵架的事,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气氛到底不一样,尤其许阿姨藏不住事,每顿饭都试图在桌上聊点邻居的八卦活跃活跃。

季苇一闷得难受,越是这样越拖着好不了。明明每天准点到医院报道,头孢输完换阿奇,体温依旧反反复复。

临行在即,他更不想被家里看出生病,针都求护士扎在脚上。掐着进家门的时间点提前吃布洛芬,结果刺激肠胃的药用得太多,一连两天都在洗澡的时候借着水声呕吐。

结果第三天早上到了医院,他下车时微微弯腰,忽然就一股天旋地转跌坐下去。

许琮忙过去扶他,可季苇一虽瘦但高,重心不稳,跌跌撞撞靠在车上。

按着心口,闭着眼睛喘气,许琮也不敢动他,只在愁眉苦脸:“老板,你说你这是耗着个什么劲儿呢?”

季苇一头上一层冷汗,两个耳朵里都被耳鸣灌满,隐约听见这话,先也跟着他的思路跑:是啊,耗个什么劲儿。

忽然又觉出不对:他耗什么了?

这几天他什么正经事也没做,每天除了在医院打针就是在医院睡觉。回到家里,顶多应付一下和家里人共进晚餐,其余时间都在卧床静养。

医嘱也遵,药也按时吃,他是很迫切要把病养好的。

甚至往远处说,一个多月以来他不断地生病,除了有一次吵架喝酒算他自己作死,就算是过敏进了抢救室,也实在是莫名其妙就病了。

非他不想好,可就是不好。

季苇一睁开眼睛,轻轻挥开许琮要去扶他的手,慢慢往医院走:“耗什么了,无非就是之前那两天稍微多干了点活儿。”

许琮说:“说明还是干太多了。”

季苇一没接话,直到护士把针扎进他的血管里,才忽然说:“我不接受这辈子一点有强度的工作都做不了,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吗?”

许琮看着他的面色,顿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额,倒也……”

季苇一心道:对他而言,这恐怕比接受自己注定早死还难一点。

毕竟死亡只是遥远的一瞬,虚弱却是时时刻刻的。

然而实际上却像是对什么东西妥协了一般靠在病床的枕头上:“心慌,我不想坐飞机了,你帮我把机票换成高铁票。”

许琮一愣:“那张——”

“张渊又没有心脏病,”季苇一说:“还让他像原来的安排那样,坐飞机跟程秋一起走。”

药水一进来他胃就不舒服,刚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把这段熬过去,又说:“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

犹豫片刻又道:“就说是我的安排,让他直接来问我。”

许琮边点开手机看票,忽然问:“小季总,你该不是躲着他呢吧?”

季苇一往被子里缩缩,几乎快把头蒙上:“躲着他干什么,坐飞机心脏不舒服。”

结果张渊并没有来问他为什么不一起走,乖乖跟着程秋去了。

季苇一坐动卧,在夜里听风声的时候收到了程秋着陆后拉着张渊的自拍。

季苇一看着那张照片,有一瞬间忽然觉得画面上的张渊已经很像一个真正的艺人。

张渊有一种神奇的天赋,大部分不曾习惯于面对镜头的人,最初在镜头面前总会有不自觉的僵硬和眼神躲闪。

但张渊在遇见季苇一之前连照片都没有拍过几张,却天然地能够像他长久地凝视他人眼睛那样从容地直视镜头。

程秋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哪怕迄今为止他们都还依旧觉得张渊对表演只是似懂非懂,还是相信他可以实现自己的要求。

季苇一意识到自己始终对最后的作品充满期待,并因此忐忑起来。

毕竟文艺圈的每个人摩拳擦掌觉得自己有可能参与一部叫好又叫座的史上留名的作品时,都可能是离在电影院折磨观众眼睛和心灵最近的时候,名导演也都不少翻这种车。

他想,那能怎么办呢?明天开机的时候拉着张渊多拜一拜,拜虔诚一点吧。

*

开机地选在一处西北小镇,离草原和戈壁都近,未来两个月,剧组基本上都要在这里过。

季苇一在这里重新见到张渊。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但西北的早上还是冷,大部分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色的长袖外套,张渊却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季苇一自己长风衣底下裹着高领毛衣,凑过去问他,周围太嘈杂,不得不贴在张渊耳边说话:“不冷吗?”

张渊摇头,用两只手笼住季苇一的左手:“你的手凉。”

确实很暖,季苇一手背碰到他的掌心,甚至有些烫。感觉到周围有目光聚拢过来,忙把手抽出来:“不冷就行。”

他把手放进自己口袋里,退开一步,像娱乐公司领导提点自家小艺人那样用下巴尖对着张渊:“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做吗?”

张渊点头:“程导告诉我了。”

季苇一“嗯”了一声:“你等下站在女主演和程导中间,跟着他们学就行。”

张渊问:“那你呢?”

“我……”季苇一愣了愣:他其实本来都可以没有必要到场,只是一方面还是舍不得放张渊自己一个人过来,一方面多少也想露个脸暗示一下张渊有他罩着。

但是来归来了,不愿意出什么风头:“我站在后面,张渊,你得习惯我不会一直在的。”

不等张渊说什么,很多过来打招呼套近乎的人朝季苇一围过来,隔着人群,季苇一又朝他点点下巴:“去吧。”

五十几个人的剧组,演员一共才五个。人不多,居民区附近也不兴大操大办,开机只拿两张桌子搭了香案。

季苇一站在最后的角落里,跟着口令往下拜,烟雾一缕,他本打算诚心诚意祈祷点什么,看着张渊圆圆的后脑勺却走神。

好多年前,他应该是站在第一排的。

有日子没拜,一晃神就不知道该想什么,等他跟着全剧组的动作机械起身,才想起该念叨词儿一句也没念叨。

所以立刻回归成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电影拍不好就要怪自己没本事,绝不是因为他刚才走神。

张渊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剧组发的小红包。

季苇一说:“拆开看看。”

张渊从里面掏出一百块钱:“这也是你给的吗?”

“算是吧,这都是些小钱,”季苇一点点周围的长枪短炮:“这是才是大头,开一天机就烧一天钱。”

这个剧组里全是新人没有明星,设备确实是最耗钱的部分了。

张渊便问:“这些要多少钱?”

季苇一大概报了个数,不意外看到张渊平静神情下掩盖着惊讶。

张渊问:“这都是你的钱吗?”

季苇一笑笑:“不全是,我负责让钱流动起来。”

张渊静默不语,直到这一刻,好像才终于对自己在做什么有了实感。而季苇一站在这里,明明还像平时那样和他讲话,隐约又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

他低下头去,无意间看到自己前襟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洞,沾着一点香灰,想来是刚刚上香的时候,风把灼热的香灰吹到了衣服上。

张渊要去掸,季苇一也看到了,伸手过去拦住他:“别动,这是好运气,别把运气拍走了。”

他的手碰在张渊手上,依旧是冰冷中带着一点薄汗。张渊抬起头,发觉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

季苇一仍是季苇一。

他收回手来,在自己胸前被烧出洞的地方捻了捻,感觉到有粉末状的东西沾在了手指上。

就把那手指戳在季苇一胸前,在他心口上划了一道。

“分你一些,”张渊说:“让你的手不要再那么冷。”

他摸到有一声心跳经过他的指尖,季苇一后退一步:“导演叫你了。”

第32章 不要乱看

开机就是个仪式, 剧组不大,程秋本人的迷信程度也比较有限,没花太多时间, 走个流程就要准备正式开拍。

第一个场景在一条小巷子里取景,两排居民楼之间夹着的, 路很窄, 平时本来也没有多少人会经过, 剧组一来塞得满满当当。

电影拍的是上个世纪末的故事:听力有损的小镇青年陈之禾在时代更替间见证了社会发展激变对小镇的影响,围绕在他身边的父辈、朋友和暗恋对象纷纷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唯独拒绝做出选择的陈之禾留在了原地。

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 头一个镜头拍的却是回忆里陈之禾同他亦师亦友的朋友的初见。

这段真正的重头戏在另一位男演员身上, 张渊只需要在镜头面前来回晃悠, 对技术没什么太高的要求。

季苇一站在一众长枪短炮摇臂轨道之外,遥遥看着张渊。因为心中没有太多工作负担,竟用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欣赏起来。

看着张渊在镜头前一会儿停一会儿走一会儿被人扒拉连帽衫, 前所未有的任人摆布, 实在很有趣。

然而不多一时就听见程秋拿着喇叭大声喊:“张渊,不要乱看。”

程秋大多数时候是那种虽然不好说话, 但也不爱骂人的导演, 忽然一喊,整个剧组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

季苇一却知道她只是顾及张渊的听力, 开拍之前, 他曾特意提醒程秋,在嘈杂的环境下张渊的听力会更差, 必须给他提供简单清晰的指令才能便于沟通。

于是去看张渊的反应, 对方果然没有那种被骂之后的局促,只是很平静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对程秋点头致意。

等等,从他身上?

……张渊怎么又在看他。

季苇一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向后退,不管究竟有没有一道目光确实追在他身上。他退出去,退到清场拦截带边缘,退到一个确保张渊不探头探脑就看不见的地方。

聚集了一圈剧组布光做道具的师傅们正在抽烟,见他来,也给他散烟:“季总抽烟吗?”

季苇一摆摆手,上呼吸道感染没好,闻到烟味就想咳嗽,迎风呛了一口,躲到旁边一阵猛咳。

直起身来时眼前金光闪动,手脚都软绵绵的,不用测体温也知道大概是又烧起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如此,来参加开机仪式之前本想吃点药,又怕肠胃反应严重闹出事来。低烧带来的虚弱他已经快要习惯了,呕吐却总是并非意志可以控制的。

扛到现在也实属不易,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露出端倪。

先给程秋发消息,只说还有别的工作安排,没他事就先走一步。

怎么跟张渊交代就有些苦恼,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好好拍,我去见个朋友。”

打车找了个医院把他没挂够疗程的抗生素又续上,看着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踏实,又补一句:“如果收工的早,可以来找我。”

他晚上确实约了别人吃饭,张渊即便结束再快也得等到他挂完两瓶水了。

注意力都放在回消息上,护士给他扎针那会儿心不在焉,也就忘了告诉对方自己受不了点滴速度太快。

刚扎上不觉得有什么,他最近虚得厉害,加上前一夜在动卧上休息的不好,很快就开始打瞌睡。

半睡半醒之间,逐渐开始胸闷气短手脚发麻,睁开眼睛却像是魇在混沌里。好像溺水之人很努力的挣扎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那样透过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很痛苦的一声喘息,又沉下去。

季苇一看周围都开始白茫茫泛着金光,感觉身边有人拍了拍他,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男人说:“看这小伙子脸苍白。”

忽然之间乱哄哄好多人涌过来,拔掉他手上的输液针,把氧气面罩按在他脸上。季苇一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推开面罩趴在床沿上吐了。

医生最开始以为他是抗生素过敏,看他身上没有疹子没泛红,似乎也没有休克状态,只是心率快得惊人。

季苇一慢慢坐直:“好像点滴有点快,心脏不太舒服。”

马上有人很紧张地去检查输液管上的调节器:“是正常的速度。”

速度确实是正常的速度,只是他人却不是正常人。季苇一还是有种人在海上漂的眩晕感,一手牢牢抓着床沿,拔过针后的血管伤口未凝,一用力就在地板上落下深红的一滴。

“我心脏不好,受不了太快,刚刚忘记说了。”

立刻有医生过来边训他有特殊情况不记得提前说明,边用听诊器在他心口挪来挪去,逐渐皱起眉头:“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有问题吗?”

“是,生下来就有问题,前几年瓣膜脱垂做了手术。”

那医生又在他前胸后背反反复复听了一阵,久到季苇一都心虚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收起听诊器:“建议你最好再去心内科检查一下,先给你开个心电图看看吧。”

季苇一说:“前不久刚做过,我是来这里出差的,回去之后找我以前的医生再问问吧。”

那医生态度却坚决,坚持要他查了心电图才放心。季苇一也不知道他对方到底听见了什么,最后还是略带忐忑的躺在诊床上让人往他身上贴电极片。

报:窦性心动过速。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简直像在夸健康,捏着报告单回去挂他没挂完的水,这次不仅流速调慢,针都换成给小孩子用的。折腾半天,季苇一几乎是一躺下就昏睡过去。

睡到天都黑透,药瓶见底,他捂在被子里出了一身汗,烧倒是退了,就是感觉自己快馊了。

顿时自觉形容惨淡无颜赴宴,很想把他今晚本要请的大学同学鸽了。

张渊此时给他发消息:“结束了,可以去找你吗?”

季苇一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看了两秒,给他丢了个饭店的地址过去。

大学同学倒是能鸽,总不好告诉张渊他其实又来医院参悟人生了。

季苇一从病床上爬起来去赴宴,在洗手间里把头发拢了拢,又在脸颊上搓出一点血色。灯光一晃,还是感觉眼下青黑看着就狼狈。

付新和是他大学里经常在一起拍片子的朋友,曾经也是一起熬大夜吹冷风的文艺战友。一直到八年前季苇一急病,因为家里的关系不再拍片,出于某种遗憾心态,主动和那一群朋友都疏远了。

因为最近又动了心思,才想起来约见一面。正好付新和也正在隔壁市拍戏,趁着休假可以出来跟他见一面。

八年过去,付新和已经混成体面的二线,季苇一总有种不希望在对方面前显得自己过得不怎么滋润的自尊心。

毕竟,他当初说不拍戏回去继承家业也是以养生为借口,总没道理放弃了梦想还没换回一个好身体。

虽然目前看来确实就是。

出医院门看见门口一排眼镜店都还开着,季苇一进去挑了一副金丝边的平光眼睛挡一挡黑眼圈,终于觉得自己又回归风度翩翩。

这一来一去花了点时间,等到了饭店,看见张渊已经站在门口。

付新和如今也是走哪儿会有狗仔跟着拍的,吃饭定在个虽然小但精致隐蔽的地方。

季苇一带张渊进去,付新和一见季苇一就很夸张地“嚯——”了一声:“多年不见,季导还是这么优雅呢!”

优雅永不过时的季苇一扶了一把平光眼镜,很从容地冲他笑笑,顺便把拔弄青了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付新和的助理守在一边,见他落座,忙很殷勤地递菜单来给他看,说这家店特色就是羊肉,问他喜欢什么部位什么做法。

季苇一满嘴抗生素的苦味,看见菜单上画的活色生香的羊肉都恶心:“付老师定吧。”

转头又问张渊:“你爱吃什么?”

付新和顺着他把目光落在张渊身上:“你助理?帅得很嘛,跟流量小鲜肉似的。”

季苇一咳嗽一声:“张渊,老家的弟弟,现在在程导组里给他找点事情做。”

边说边心虚,自己本来应该和对方知会一声自己今晚要带张渊来,可白天闹那么一出,实在没想起来。

人在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格外容易犯错。

对付新和倒没什么,可是张渊——

季苇一转头过去看他,发现张渊这句话没什么反映,而是低头把目光落在他左手上。

又被发现了,瞒不了一点。

对面的付新和笑到:“程导的戏,要不怎么说你面子大呢。”

他对张渊用那种典型前辈过来人教育新人的口气说道:“小张是吧,好好跟着你哥干,大有前途。别看你哥现在自己不拍戏了,你哥当年——”

季苇一咳嗽一声打断他:“先点菜。”

付新和于是招呼服务生:“来西北就是要吃羊嘛,先来两根烤羊腿,再——”

季苇一见左右没瞒过张渊,索性把惨兮兮地左手举起来:“这两天有点感冒,你们吃,我随便凑合一口就行。”

结果最后连水饺里都灌满了羊油,季苇一喝着大麦茶听付新和回忆青春畅谈当年。见他一会儿讲季苇一当年如何指导他给台词断句,一会儿又要给张渊看“季导红毯绝美照片”,抽空往张渊盘子里丢两块肉。

多年不见,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付新和说话这么夸张,吵得慌。

可以一起拍戏,很难再当交心朋友。

张渊全程静听,该吃吃该喝喝嘴也没闲着。

只是季苇一没有注意到,对方每每抬头时,都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平光眼镜上。

玻璃片的反射会让灯光在脸上落下小小的光点,张渊的眼睛追着那光点,从季苇一的眼睛滑到嘴唇,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季苇一曾经和别人有过很多回忆,是与他无关的。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什么。

第33章 消消食

油腻腻的花式羊肉宴季苇一实在无福消受, 这顿饭到底也不是真为了吃饭来的。

好歹付新和这两年人虽然难免沾染上了一点中年成功男人不讨人喜欢的劲儿,对老朋友总还是称得上义气:“片酬你只要给我开个养身边人的工资就行,只是档期得提前算好。”

季苇一知道他这种咖位一堆剧本综艺项目追在屁股后面找, 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实属不易,没白灌自己一肚子大麦茶:“这片子最大的咖估计就是你, 档期看你的时间吧。”

一般话说到这儿差不多就是口头协议达成的意思, 季苇一已经开始在心里考虑下一步的推进。

付新和又说:“说实话, 我对这个剧本没有那么感兴趣,我主要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从见面以来, 他都把“季总”“季导”混着叫, 略带一点轻佻的语气。然而这次再开口就换了称呼:“我是觉得, 季苇一,你,你是不该止步于此的人吧。”

季苇一正在那里端着麦茶细细地吹。西北的水质相对硬些, 这样的饭店煮茶通常都是接自来水直接烧开, 多半连净水过滤器也不用。他喝着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涩,只是因为嗓子干痒, 不喝就讲不出话来, 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灌了很多下去。

冷不丁听付新和这一句就被呛了,咳嗽起来手一抖, 险把热茶泼在自己裤子上。

然而没有,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把杯子捏住。咳得坐不直的季苇一下意识松了手,杯中热茶激荡, 晃出几滴落在指尖上。

季苇一在咳嗽中挣扎着找到自己的声音:“张渊。”

一直坐在旁边闷头吃饭, 全程没有加入过对话的张渊,接过杯子放回桌子上, 然后腾出手来拍着季苇一的后背。

季苇一叫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拍着,直到季苇一重新直起身。

止住咳嗽的第一个瞬间,季苇一就问:“你烫着没有?”

张渊摇摇头,摊开手掌递到季苇一眼前给他看,食指侧面的皮肤稍微有一点泛红。

季苇一忍不住轻抬了一下他的食指,张渊手指骤然收缩,反将他的手捉在手里,跑过针的手背过了几个钟头越发惨,青青紫紫,像云南很火的吃了有可能看见小人的那种菌子。

张渊仍不说话,擒住他手的力气保持在不令季苇一感觉到疼痛的程度,然而偏头看着他。

莫名理直气壮。

季苇一猛地将手抽出来,端起杯子里的残茶一口气倒进嘴里。茶水尚热,没能把他脸上咳出来的红晕浇下去。

坐在对面都付新和叹了口气:“养病养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越养越回去了?像那个什么,鹿肉也不能多吃,螃蟹也不敢多吃,黛玉嘛。”

季苇一瞪他一眼:“我去结账。”

*

付新和的剧组在隔壁市,天已经晚了,最后寒暄两句就跟助理一道开车回去。

张渊和季苇一都是拦出租车来的,这个点镇子的路上已经显得挺萧条,他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都没碰见出租车,就连线上也暂时无人接单。

季苇一边看手机边想其实也应该给张渊在剧组配辆车的时候,就看到张渊已经转过身去盯着别的地方。

相处近一个月,张渊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要过什么。但季苇一总疑心他像是那种商场里面懂事的孩子,喜欢一件什么东西,虽然不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看。

而他默默扮演圆梦家长的角色,不知是否知心,但自己怀疑经常翻车——刚搬过来时他和张渊一起去逛过家居城添置生活物品,所有的东西都是他挑的,只有一盏碎玻璃拼成的金鱼灯因为得到了张渊超过一分钟的注视而被搬回家中。

结果现在还放在他自己床头上,也不知道张渊当时到底是不是只是在发呆。

但依旧还不死心的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了,一看就看到了——

一家面馆。

但他们不是刚吃完饭走出来吗?

季苇一把疑惑且震惊的目光投向张渊,从那双黑得好像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隐约读出了期待。

……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这些能吃能睡身体好的人。

当然这话他是从来不说的,说这种话会让他看起来真的像黛玉。

车一时打不到,夜里风凉,季苇一打了个哆嗦,率先走进了面馆。

蒸腾热气混杂着麦香和牛肉的味道扑在脸上,店里略带地方口音的男人招呼他们:“看看吃点什么?”

店不大,桌椅上都沉着一层长时间炖煮牛肉落下的油污感。季苇一找了个地方擦了半天才坐下,把张渊一个人丢在前台:“你看着点吧。”

反正他不想吃。

张渊没说什么,过不多一时拿了个白面饼和一只空碗回来,手上微湿着,像是才洗过。

季苇一便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对面椅子脏。”

张渊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下,刚刚在付新和面前他俩也是并排坐的,但是小餐馆用的是连在一起的沙发,立刻有震动感传过来。

季苇一往旁边挪了挪:“泡馍?”

“嗯。”张渊低头,先将那白面饼一撕四份,再拾起其中一片来掰。

季苇一无事可做,看着他掰。张渊动作很快,一块面饼在他手里迅速就缩小。但落在碗里的碎馍掰得特别细,每块还没小拇指甲盖大。

看得季苇一想笑,刚刚那么大一块羊腿他抓起来就啃,现在吃个汤泡饼反倒还讲究上了。

不知是不是他掰得实在太专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对待食物的虔诚感染了季苇一。灶台上厨师舀面汤浇在碗里,牛肉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荡漾来开,季苇一肚子里咕叽一声。

真论起来,他今天一整天只喝了麦茶吃了一颗水饺,到现在还没低血糖晕过去全靠白天输的药里有葡萄糖。

还好张渊听不见,馍掰完了,他把碗递回窗口,不多一时端着泡馍回来了,附加一只小碗。

他不吃,只从那一整碗汤里盛出一小碗来,用勺子搅合半天散去滚烫的热气,推到季苇一面前来。

这下季苇一终于意识到这顿饭根本是为自己准备的:“你……”

他是特意把馍掰得那么细吗?

张渊只当他又要说吃不下,眉心顶起一个鼓包:“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还是吃了半个水饺的,季苇一想。然而没反驳他,乖乖把那只小碗划拉到自己眼前。

刚拿起勺子,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正在看菜单。

男的说:“好大一碗啊,点一碗算了,给你吃宝宝碗。”

对面的姑娘白了他一眼:“上网学点好的,哪个成年人吃不了一碗,你要是付不起钱,就点你自己的,吃完也自己打车回去。”

男的一见抖机灵踩了雷区,忙一叠声的道歉。季苇一轻咳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面前的“宝宝碗”上,摸了摸鼻梁。

犹豫片刻,默默把那只大碗挪到自己面前,又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张渊:“你要吃吗?”

张渊摇头,他巴不得季苇一能吃三碗。

太瘦了,他看着季苇一低头时脖子上竖起的一小块颈骨想,太瘦了就会生病,怎么才能让他胖一点。

水汽扑满眼镜片,季苇一才想起自己脸上还带着平光镜,觉得碍事,索性摘了丢在一边。

张渊拿起来帮他把水汽擦掉,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戴在自己眼睛上试了一下,确认镜片确实没有度数:“为什么要戴?”

他以为只有眼睛不好的人才会戴眼镜。

“为了……装饰,”季苇一解释道:“为了好看,就像领带一样。”

张渊“哦”了一声,接受了这是同样无用的东西,又拿着它在季苇一面前虚比了比:“好看。”

季苇一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极具主观判断色彩的词,兴趣顿生:“我戴着好看?”

“不戴也好看,”张渊又把那副眼镜放下了,用一种十分平静完全陈述的语气说:“你很好看。”

季苇一嚼着馍的动作一顿,把脸埋进比他脸还大的碗里,埋头苦吃。

一不小心居然吃撑了。

他从吃剩一半的碗里抬起头来,把碗往前一推:“我吃不下了。”

看见张渊又要说点什么,忙说:“真的不能在吃了,我胃不好,吃太饱会肚子疼。”

这话半真半假,他饭量不大倒是事实。然而不等他反应,一只手已经落在他上腹。

张渊的手。

季苇一浑身绷紧:“张渊,现在,现在不痛,我是说再吃就要痛了。”

张渊却不急着把手放开,隔着一层羊绒布料,摸小动物那样摸了摸季苇一。

柔软的,微微鼓起来一点——确实是吃饱了,也没有胃痛的样子。

他满意地收回手。

季苇一耳朵发烫,一站起来,又觉得这顿饭真的不慎吃了太多,沉甸甸地往下坠。

出了门,简直感觉迈不动步子:“陪我走走吧。”

消消食。

夜色深了,小镇上没几家还开着的店,人少车少,路灯也昏暗。

他二人沿着人行道并行,今夜月明星稀,月光如水,凉凉晚风抚在脸上,吹散热汤下肚激出来的薄汗。

干燥而舒服的天气。

季苇一问:“像不像桦城?”

他和张渊好像就是在这样寂寥的夜里认识的。

只是那时候下很大的雪,他心里也乱,没有赏景的心情。

张渊依旧沉默着,沉默到季苇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说:“像。”

季苇一深吸一口气,疑心晚风里有来自远处戈壁的味道,久违地燃起一点诗情:“其实比起影视城,我还是更喜欢在这种地方工作。像横店、襄阳一类的地方都太成熟,每时每刻都提醒你是在工作。这里就不一样,在这里,就会觉得我们只是借了一小块地方,让故事在这里发生。”

他讲完,又觉得平白对着张渊这种根本没有剧组工作经历的人说这种话很有些莫名。

但竟然,张渊主动接话了。

“好的演员,就是借出自己的身体让另一个灵魂在身上发生。”张渊看向他:“你说的。”

季苇一当场就噎在那里浑身冒汗:还……真是他说的,是他十几年前还没毕业的时候说的。

那年,年仅20岁的X大导演系国家奖学金获奖者季苇一同学,在接受学院公众号采访时,曾经留下过这样一番他现如今想起来就潮得快要浑身过敏起疹子的中二发言。

他干笑一声:“程导告诉你的?”

张渊摇了摇头,到底也没有解释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却说:“刚刚的人,你的朋友,就是那样的人?”

付新和?季苇一犹豫片刻:“他……也就一半儿吧?”

他标准其实高,付新和早年能有一半,现在变油腻了,可能连一半都不剩了。

不过话题怎么会拐到付新和身上?

没等他琢磨过来,张渊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是很少发出这么能够表达情绪情感的声音,季苇一下意识地朝他多看了一眼。

张渊问:“那我呢?”他身上似乎透着一点沮丧和茫然:“我应该,一点也没有。”

你……季苇一心道,其实你自己这个灵魂塞这个戏里估计差不多,否则也找不到你头上。

但也听出他话里透着情绪,不知是首日拍摄的紧张气氛感染,还是今晚很像桦城的风光勾起张渊离家的乡愁。

季苇一柔声说:“或许慢慢会有的,做演员如果要想做得好,是一件很难,很复杂,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事情。”

他讲了这话,忽然又觉得既然明知如此,一厢情愿地把张渊就这样卷进这件“很难、很复杂、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事情”里,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一直以来,他或多或少在回避思考这个问题。

但动摇的一瞬就彻底动摇,季苇一问:“张渊,你说实话,这么久了,你喜欢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吗?”

张渊垂眸片刻,然后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季苇一感觉心口都跟着紧缩起来,然后听到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喜不喜欢。”

“那如果,就现在。”季苇一问:“现在如果让你去做一件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呢?”

张渊立在原地,静静地想。

季苇一因为看到他神色中的认真与深思,不忍打扰般地偏过身去。

下一刻,张渊从身后抱住了他。

温暖的、坚实的、用力的。

属于张渊的气息铺天盖地的裹住季苇一,让他头脑眩晕,两腿发软,几乎要倒进他的怀抱里。

这段时间以来,张渊其实已经抱过他好几次。但那都是他病中无力时的援手,而非——

张渊在做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其实隐隐约约飘过一个答案、一种可能。

但是,但是,季苇一把那种可能踩在脚底下,踩着它,把一切引导向,他理性上更希望的那个解法。

“张渊。”他把那双环在他上腹的手坚决地推下去:“我说了我现在肚子不疼。”

第34章 不是我哥

出租车一路把张渊送回剧组酒店, 他下了车,又回头,车不走他也不走。

季苇一摇下车窗跟他挥手:“去吧。”

“你明天来吗?”张渊问。季苇一出发之前就已经告诉他自己不会一直留在剧组, 但迄今为止还没说过哪天回去。

“我……”他的车票还没买,本意是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一来还不太放心把张渊一个人丢在剧组, 二来这里的医疗条件虽然比不上京城, 但这几天舟车劳顿实在折腾的够呛,宁可在酒店睡几天也暂时不想长途跋涉。

前提是,没有张渊刚刚那一抱。

“我看看情况。”季苇一说, “有时间会来的。”

他说完, 立刻把车窗摇上, 深咖色的廉价太阳膜经年累月掉得斑斑驳驳,在深夜里依旧能彻底模糊张渊的脸。

不论他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反应,季苇一都觉得自己不太想看到张渊的表情。

哪怕张渊可能其实没有露出什么格外的表情。

张渊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出租车远去, 他仍穿着短袖, 虽然不冷,夜里的凉风还是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吹得很凉。他好长时间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

一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才忽然转头, 把背后伸手要拍他肩膀的女演员吓得愣在原地。

“那个……张渊、”韩音试探着跟他说话,“你好。”

开机一天了, 她作为女主角迄今为止还没能跟这位传说中的素人演员说上过一句话。张渊戏份不多但是很散, 跟每个人的对手戏都很平均,这一天开机之后他俩就分别去了AB组。

当然开机那会儿是站在一起烧了香, 她也想过要不要打招呼, 但张渊平等地不跟任何人说话,一双眼睛只往后看。

后面, 站着那位告诉她自己喝得是无醇酒的投资人。

比张渊的神秘程度有过之无不及。

只是对季苇一她没那么感兴趣,见了面当然也要遵守职场规矩客套敬酒,但既然没抱着什么要走捷径的心思,更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投资人这种东西,别得罪了就行。

张渊不一样,她得跟张渊一起拍戏,怎么也要有个基本了解。

这位看起来很高冷很不好惹的男主角朝她微微欠身:“你好,韩、音。”

来前,他曾问季苇一在剧组到底要做什么,季苇一告诉他有事听程秋的。至于人际关系不用他多费心,顶多不要把别的演员名字叫错就行了。

所以他特意去记住了从演员到职员每个人名字,格外认真格外用力的念过几次。

韩音甚至有点惊讶他能叫出自己来,张渊耳朵上挂着相当显眼的助听器,几乎等于把“我耳朵不好”纹在脸上。她没接触过这个群体的人,一度很担心张渊根本听不懂自己说话。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可以正常沟通的。韩音在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讲话的语气也立刻缓和起来:“巧了碰上,今天没有我们一起的戏,晚上程导说要请客团建,你又走了。”

张渊“嗯”一声。

韩音有点尴尬,努力找话题:“你晚上不来,是去找你哥了?”

其他人开机之前就见过,只有张渊没参加,现在团建又只跟程秋打了招呼就离开。

按说要被人背地里骂不合群,但张渊从一开始就从头到脚注定不合群,他做这种事反而没引起什么额外的讨论。

但架不住大家还是猜,季总给开小灶去了?

张渊摇摇头:“不是我哥。”

韩音奇道:“你在这儿还有有别的朋友?”

“季苇一,”张渊说,“不是我哥。”

他至今没明白对方为什么热衷于在别人面前说他是弟弟,虽然不反驳,但总觉得奇怪。

他不想当弟弟,弟弟这个身份,在他的认知里是要受人庇护的,但季苇一应该被好好照顾着。

韩音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虽然所有人都明知张渊恐怕和季苇一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弟弟本来就是一个能把任何关系都套进去的万用称呼。

张渊偏偏却自己把这个摊儿掀翻了?“那他是你的?”

张渊想了想,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词是金主,刚想回答,手机里跳出一条消息。

季苇一的:家里突然有事,我明天要回去了。对不起,忙完回来看你。

顿时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把内心填满,张渊盯着屏幕往回走,上了电梯,慢慢敲了一个“好”过去。

直到回到屋里坐下,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韩音的问题。

他不是故意为之,实在是忘了。这很奇怪,明明知道季苇一很忙,不应该在自己身上浪费任何时间,但那一刻他就是感到很不开心。

失落对于他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很久以前开始,他几乎就不再期待些什么。可最近好像很频繁,刚刚季苇一把他的手推开的片刻也是那样。

就好像,小时候在水里捉到一条很漂亮的小鱼,捧在手心里想把他带回家养起来,但是一不小心就跳出去溜走了。

*

季苇一看许琮发过来的机票订单信息,早班清晨六点,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头痛。

许琮关心老板:“会不会太早了,身体好了吗,不是说坐飞机不舒服吗?”

“赶时间,”季苇一无奈:“晚上有事,下午飞来不及。”

许琮见他不知有意无意回避了身体问题,实在觉得季苇一最近很不对劲,犹豫到底要不要给季津打小报告:“小季总,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

季苇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叹了一口气:“见嫂子。”

许琮看着手机顶部跳出来的三个字,默默从已经点开的和季津的聊天界面里又退了出去。

助理可真难干啊……许琮默默地给自己订上了明天一早去机场接人的闹钟。

等真的见到季苇一,他又有点后悔自己昨天没给季津打小报告是不是个错误决定。

飞机在十点左右降落,季苇一脸色青白,走起路来脚底发飘。许琮见他一晃一晃从斜坡下挪上来,忙迎上去要接行李箱。明明箱子也带着轮子,季苇一只一松手的事儿,不等许琮接手,拉杆忽然从他手里滑落了,箱子砰得一下掉在地上。

“啊……”季苇一愣愣地看着箱子顺着斜坡滚下去,感觉地砖拼接的缝隙开始晃动。

许琮一叠声地道着歉去追,提起箱子才发现原来很轻,季苇一恍恍惚惚站着,眼神好像都不怎么聚焦。

许琮小心翼翼地拉他胳膊:“小季总?”

季苇一躲了一下,从耳鸣里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好像有点低血糖。”

后面记忆几乎断片了,他好像知道是自己走到了车上,但一路上经过什么地方全都不记得。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瓶功能饮料,很麻木地往嘴里送。

太甜了,季苇一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一旦清醒过来,就很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喝下去大半瓶的。许琮还在旁边胆战心惊地看他,他挥挥手:“没事。”

也就是在飞机上吐到眼前发黑空姐在外面敲洗手间的门而已。

行程太紧,他昨晚才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丛然满是歉意的问他明晚能不能赶回来参加家宴——带着季津未婚妻的家宴。

又附带一句:“时间有点紧,你赶不及也没关系。”

季苇一问:“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不太确定特意来叫上他的意图,毕竟没有他的时候,他父母应该已经和对方见了很多次了。

可能是因为上次吵架,让丛然以为他很在意这件事?

却听到丛然说:“你哥哥打算下个月就办婚礼。”

季苇一在电话那头愣了愣:“我这就订票。”

想多了,不到什么事都定好了,可能还想不起来告诉他呢。

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家里担心身体,况且季津谈了这么多年恋爱,这是他第一次要见对方。知道未婚夫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弟弟是一回事,真的看见一个半死不活的小病秧子又是另一回事。

他叫许琮找了个社区诊所只说自己肠胃炎吐得吃不下东西想输点水,免去在大医院挂号验血诊断的麻烦。

直接打进血管里的葡萄糖至少让他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回家洗个澡换了身衣服,抓头发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边叹气边偷偷从梳妆台上拿了丛然的口红蹭一点在脸颊上拍开。

季津正好带着未婚妻进门,看见季苇一穿着衬衫喷了香水下楼:“嚯,小舟,打扮这么帅呢,自己家吃饭弄成这么讲究,你嫂子该紧张了。”

“怕你嫁不出去。”他拿亲哥开了句玩笑,侧过身来冲面前的长发女人微笑:“嫂子。”

陈梦初朝他伸出手来:“麻烦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小季总。”

季苇一轻轻握上去,听见季津在旁边说:“都是自己家人,叫小舟。”

他便也跟着点点头,顺势很迅速地把自己过冷的手松开:“叫我小舟就行。”

晚饭出乎意料地轻松,陈梦初是个很有魅力又很有分寸感的人,这顿饭丝毫没有初见的尴尬。

况且季苇一不是主角,只负责在微笑倾听适时碰杯之余,隔三差五从面前的汤碗里舀一勺进嘴里表面他有在吃饭。

席间聊得很多都是关于婚礼的事情,季苇一才知他们场地定的仓促,一切都匆匆,便提出要用他娱乐圈的人脉给他们找个好司仪。

大概商定些事情,这顿饭也过去了,陈梦初要在他们家里留宿一夜。

季苇一晚上只喝了汤,吃下药之后胃里却又翻腾起来,忍了半天想要早点睡,刚躺在床上忽然又一股热流从喉咙里窜上来。

他没顾得穿鞋就冲进卫生间,好在都是些液体,吐得并不艰难,只是喉咙里火辣辣的痛,掬两捧水漱口也没能让灼痛感冷却。

光着脚从洗手间走出来,觉得地板很凉,刚把脚踮起来,抬头看见陈梦初站在旁边。

“额,小舟。”陈梦初把目光从他光着的脚上挪回季苇一脸上:“我下楼喝口水。”

“找不到净水机的话可以问许阿姨。”季苇一把踮起的脚跟又放下去,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刚刚在洗手间里做什么,只想赶紧回房间。

陈梦初却又开口:“对了,忘了跟你道歉,听说你在外面很忙,特意赶回来的,婚礼的事情确实太仓促了。”

她提起来,季苇一才想起好奇:“不知道该不该问,是忽然决定要结婚的吗?”

季津这段恋爱谈了很长时间,一直听说两个人情感稳定,是因为陈梦初对结婚这件事并不是很积极,才长期维持在交往的状态。

陈梦初略带苦涩笑了笑:“你可能也听说,我在国外比较忙,暂时没有要孩子的计划,所以之前总觉得结不结婚无所谓。”

“那现在……”

“我妈在国外突然查出肝癌,发现的比较晚,想着既然也认定了你哥哥,干脆就把婚礼办了吧。趁她……”她话说得委婉,苦笑里藏着很浓郁的忧伤:“前天突然恶化了,医生说要提前做一些打算,所以婚礼很仓促。”

“对不起,”季苇一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在陈梦初看起来依旧能保持平静:“可能都是天意,她身体一直挺好的。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人生中好像生生死死也都很突然,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事,所以也觉得早点结婚没什么不好。”

她说完,礼貌地点一点头,下楼接水去了。

季苇一光着脚回了卧室,想着陈梦初说的话,心情复杂。

听到他们的婚事其实是仓促之间定下的,而不是背着他偷偷聊了半年现在才通知他。季苇一好像觉得舒服了一点,又觉得为了这事儿跟家里大吵一架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然而想到陈梦初所说“不知道明天发生什么”,实在很难不多生出些想法。

在床沿上坐了半天,忽然感觉掌心不断传来几下震动。

张渊给他发消息:“吃饭了吗?”

季苇一答:“吃过了。”又问他:“你呢?”

张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剧组的盒饭。

一看就还没收工,像是要拍夜戏。季苇一本来不想打扰他吃饭休息,然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感,让他不自觉把对话进行下去。

“几点收工?”

“程导没说。”

“今天怎么样?”

“还可以。”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无非也就是那些话。

忽然间跳出一张照片,极其干净的天空,漫天星斗,浩瀚宇宙。

张渊说:“很漂亮,给你看。”

季苇一心里砰得一跳,看着自己窗外的一轮明月,虽然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下意识想拍一张发回去给张渊。

他站起来,可能是起身太快血没泵到脑袋上,也可能是绷着一整天的劲儿终于松下来,眼前一瞬间黑下去。

季苇一摔在地上。

第35章 腰酸吗?

失重感征服身体的那一刻, 季苇一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为什么在这儿?要去做什么?

消失的感官逐一扶苏,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身体紧贴在地板上, 传导到鼓膜上的震动格外明显。像影视剧古装戏里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又急又重。

然后恢复的是嗅觉。嘴巴里有种咸咸的味道, 季苇一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应该血, 他摔倒时上牙磕在了下唇上, 大概磕得很深,温热的液体涓涓流出来。

那应该会把牙齿染红——他想到这件事时,眼前的黑雾正开始一点一点散去。视觉复明, 房间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怪角度倒置在他的面前。

地板原来扫得这么干净, 他想, 许阿姨真厉害。

最后痛觉才终于被唤醒,醒了还不如没醒。实木地板很硬,季苇一是侧着摔倒的, 膝盖和屁股先着地, 然后脑袋砸在地上,万幸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但无论手脚、膝盖、躯干、额角甚至包括下嘴唇都很痛, 他慢慢坐起来, 用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一触方有锐痛从手腕处传来,他又摔下去, 这次脸向前扑倒在床上, 勉强把身体撑住了。

体位放低之后,心脏的血能更容易泵进脑袋里, 季苇一便也一时不急着起来, 就把脸趴在被子里。

这时候才逐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两天的奔波, 他摔在自己卧室里了。手表一直在震,季苇一偏过头来看:房颤。

哦,房颤,房颤对他没什么稀奇——但是房颤会让人失去意识吗?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从未遇见过。

或许,他这不叫晕倒,他只是体位性低血压,所以摔了一跤。季苇一想起来去摸身边的手机,边摸边把自己挪到床上躺下。

浑身都痛,他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侧着脸单手笨拙地滑动着。

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对话上,看来信时间和现在的时间,他应该真的只是恍了神。

能让他恍惚的因素太多了,低血压,久病虚弱,呕吐后脱力,季苇一半阖着眼睛努力说服自己,摔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赶在季津还有不到两周就要结婚的关键时刻。

他快把自己说服了,直到张渊的脸突然跳出来,瞪着他的黑眼睛,沉沉地盯着他:“不要生病。”

不要生病,至少不要生大病。季苇一翻开手机相册,有一个单独的分类里专门存着病历照片。

昨天刚做了心电图,结果显示除了心率过快没有太大的问题。再往上翻,快一个月之前的彩超结果也跟以前一样。

正在犹豫之际,电话打进来,季苇一下意识点了外放,甚至都没看清那是谁?

“小季总,”一个低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老周跟我说你要给季总的婚礼找司仪?”

季苇一才想起自己刚刚在饭桌上给几位做主持的朋友发了消息,有两个人当即回复档期不合,这是第一个听上去很积极的电话。

他轻声笑,张嘴说话牵动唇上的伤口,只好格外文雅的发音:“怎么样,给源海集团的CEO主持婚礼跌不跌你的份儿?”

对面一串爽朗的笑,电话打了快半个小时,季苇一心头一桩大事落地。

挂了电话,才看到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渊拍的星空。

季苇一想起来,自己摔倒之前原来是打算拍一张月亮给他的。

他撑着身体坐直,也懒得再走过去了,就那么对着窗户把画面放大。屏幕上的风景却模糊不清,他对了半天焦,才偶然间发现原来是镜头摔裂了。

季苇一忽然愣住,他为什么要给张渊发照片?

他到底想要和张渊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相处呢?

夜色透过窗子映进季苇一的眼中,恰有云来,把月亮挡住。

季苇一最后只在屏幕上敲了下一句:“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

之后几天季家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忙作一团,陈梦初母亲病重,大半时间待在医院里。季津心疼未婚妻,不要她过多操心婚礼的事情,只是自己也手忙脚乱。

反倒是季苇一对这些事更得心应手些,在这一行的熟人也多,主动揽了很多事过来,整体忙忙碌碌。

那天摔倒之后,心脏并没有出现什么超出平日的不适感,除了膝盖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慢行动。在家忙起来之后总是跟他人一起行动,季苇一作息反而规律了一点,缠绵的上呼吸道感染终于痊愈。

一周多以来,他和张渊的联系也固定在张渊每天“吃了吗”“睡了吗”“病好了吗”“收工了”。张渊里例行打卡,季苇一有问必答。

也就单纯是答了答。

直到许琮提醒他张渊过几天会有两天假,问季苇一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两天假难道还要回来一趟?不够路上的时间。”季苇一嘴上说了,后来还是问张渊:“你放假有什么想法?”

消息发过去就没有下文,季苇一没在意,没空看手机在片场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事就去忙别的了,结果一等等来的是程秋的电话。

“过两天张渊有假,你打算让他回去一趟吗?”

季苇一却没觉得程导有那个闲心思当张渊的生活阿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额,也没有。”程秋闪烁其词:“就是,他助听器坏了,这边地方小也不好修。”

“助听器坏了?”季苇一疑惑:“怎么坏的?”

“动作戏,不小心掉地上被踩了。”

“那就让他回来吧。”季苇一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想着两天折腾一趟倒是辛苦,临挂电话,又听见程秋说:“张渊还是……非常努力的。”

什么意思?他隐约感觉这不像是一种单纯的夸奖,又觉得程秋本也不是很爱拐弯抹角的人,叮嘱许琮:“给张渊订往返机票,提前问一下助听器坏了要修多久。”

电话那头的程秋放下手机,剧组正在晚饭,人人围在支起来的小桌边抱着饭盒。

同组的男演员边吃饭边拿眼睛瞟着张渊手背上烫出来的两个泡:“小伙子,很有职业精神嘛。”

正在埋头苦吃的张渊意识到似乎有人跟他说话,抬起头来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程秋叹气,助听器确实是踩碎的,踩碎之前的事她没有跟季苇一说。

一场要从经过火中的戏,燃烧点没有控制好,开机之后忽然有火窜上来,她刚要叫停,张渊就那么冲进去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有火苗已经舔到衣服上,还好布料经过特殊处理,张渊在地上稍微蹭一下就灭了。

镜头倒是精彩的要命,现实中她都担心差点要了张渊的命。

张渊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程秋过去劈头盖脸一通扫射。

工作人员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道歉,张渊一脸平静从地上把他助听器捡起来:“坏了,听不到。”

万幸只在手上烫了个泡,张渊任人往他手背上倒碘酒,又对程秋说:“不要告诉他。”

程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还是拐弯抹角地给季苇一打了个电话。

剩下两天正好都是些调度不多的文戏,张渊多半都在打手语,只是听不见别人喊他,进度还是受到一点影响。

季苇一起先担心他听不见坐飞机会不会有麻烦,想让许琮问一下机组能够提供特殊帮助,又担心伤到张渊自尊,想想还是放弃了。

他最近越发的发现,遇到他之前的18年,张渊总还是有一套自己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果然最后也十分顺利的在机场和季苇一碰面了,没带行李箱,只背一个双肩包,非常张渊。

几日不见,季苇一看他迎面走过来,又一次在心里为对方的身高小小感叹了一下。在西北带了几天,他晒得更黑了一点,对五官深邃有某种异样的加持。

张渊听不见,看人盯得比平时更专注。季苇一本来为了能让他看清唇语跟他并排落座,被他盯得起毛,又把脸转过去。

转身的时候后腰上有个什么东西正好垫在他的腰和椅背中间。那天摔了之后,他总觉得身上酸痛,这么垫着意外地舒服,很放松地靠着。

等再想和张渊说话转过脸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张渊的一条胳膊,几乎揽住了他。

季苇一腾一下坐直了,张渊偏头眨眨眼:“不是腰酸吗?靠着不舒服?”

“不酸,你坐好。”

季苇一在自己后腰上按了按:张渊每次到底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听不见实在太不方便,下飞机第一站就是去修。车停在助听器验配店的门口,许琮看着他俩下车,摇下车窗:“小季总,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我先帮你去看看,等会儿我再来接你们?”

季苇一心道也不是什么急事,还在奇怪许琮为什么今天工作这么积极,倒也没多问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许琮长舒一口气,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结果跑了还没有十分钟,季苇一的电话就打进来。

“你跟我解释一下,助听器是怎么回事?”

许琮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说这事儿到底还是没逃过老板法眼。

他自从听说要修助听器,三次提出这种小事他带着张渊跑一趟就好,没必要季苇一亲自跟来。

本来季苇一最近忙得很,他以为自己随口一说,季苇一随口就答应了。也不知道刮得什么风,忽然非要亲自来一趟。

他正在那头支支吾吾,盘算着这事儿要是卖了张渊会不会闹得更糟糕。

电话那头,张渊忽然握住季苇一的手腕:“是我买的。”

“嗯?”季苇一顺手挂了电话准备等会儿再去和许琮算账,“你说什么?”

张渊听不见的时候,说话也格外语调生硬:“助听器,我自己买的。我告诉许琮,不要,告诉你。”

季苇一皱起眉头:“为什么?”

第36章 看着他

如果季苇一看过张渊在剧组里的样子, 他有可能会发现沉默原来是张渊为人处世中的致胜法宝神机锦囊。

至少在剧组大部分人看来,张渊从不撒谎,或者说他根本用不着撒谎, 他擅长装聋作哑、答非所问、避重就轻。

而介于他的身体状况,对话者甚至无法判断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这对张渊而言很轻易、很熟练, 此前十几年的岁月里有太多恶意曾经围绕在他身边, 他所学会的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只有两个, 用拳头或者报以沉默。

只是他在季苇一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之前没有,这次也没有。

他对着放在验配师桌子上, 那个在火场里烤了半分钟又被他踩了一脚, 最终引起季苇一不快的助听器解释道:“其他的太贵了, 这个就够了。”

季苇一抱臂:“我没打算让你出这笔钱。”

笑话,让他斥资百万千万去投资个电影他是要精打细算琢磨琢磨,他季苇一什么时候买个这种几万块钱的刚需日用品还看过价格了?

张渊意识到他的面带愠色, 很认真地解释道:“是我自己想要。”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助听器:“这个, 已经很好了。”

比他之前的好很多。

季苇一对着墙叹气,又把脸转过来对着他:“张渊, 我不明白, 你在这里较什么劲。”

明明他送给张渊别的东西,对方没说什么都收下了, 偏偏是每天要用的东西,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尊心。

张渊很平静地看着他:“其他的东西我不懂,这个, 我能听见。”

季苇一当然给了他很多东西, 以至于张渊自己也觉得这份执着有些自欺欺人。

然而那些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衣服和领带就像之前戴季苇一脸上的平光镜一样,他承认的确很好看, 但并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用处。

虽然张渊脑子里也几乎不太存在穿得不好会丢人这样的概念,但既然季苇一把他拉到这里来,他也就顺从地任其打扮。

只有助听器不一样——只有这个东西是挂在他耳朵上,只为他一个人所用。

所以,不管他买个什么样的助听器,只要不到耽误工作的地步,季苇一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让季苇一破费。

从未想过的直白答案让季苇一陷入短暂的大脑空白:什么意思,要不是担心给他丢人,张渊觉得披个麻袋出去也无所谓吗?

这简直太、太、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是他的人凭什么披麻袋出门。

正坐在那里组织措辞,之前去隔壁取东西验配师进门,叫张渊跟他一起去测试。

季苇一摆摆手示意张渊跟着去,末了又冲着验配师的背影说:“给他、挑个、最、贵、的。”

咬牙切齿,斩钉截铁。

有钱没花出去的感觉真令人胸闷。

他坐在外面等待的时候,答应来给季津婚礼当司仪的周亦晚忽然给他发消息:“两个小时以后,我有空来踩点彩排。”

季苇一看看表,时间有点紧,但周亦晚肯来当司仪本就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能来彩排更是勉强。

他当初和对方确定安排的时候就商量好,无论周亦晚什么时间有空,都配合他的时间尽可能走一走流程。

婚礼的场地已经定好,只是现在还不能使用,他们另外找了个地方专门用来彩排。

季苇一给季津去信息,对面回复:我在开会,梦初在医院。

面对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最近几乎每天干焦虑又没见得真帮多少忙。

破天慌可怜巴巴地问季苇一:“小舟,怎么办?很急吗?”

季苇一带着一点脾气回复:能怎么办,我先替你把流程踩一踩,到时候等你跟嫂子有空,我再来当司仪让你们熟悉一下。

他进去问:“还有多久结束。”

验配师说:“基本已经可以了,但是如果要最好的,明天才能拿到。”他又指着张渊正戴在耳朵上的一款:“其实这个也很好的,没有太大区别,拿这款的话,等一下就可以直接带走。”

“就要最好的,明天我会派人来取。”季苇一当场付了钱,又对张渊说:“我还有事,如果你觉得累,自己打车先回去休息吧。”

张渊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置办婚礼过程很繁琐,张渊仅两天假,季苇一本来不想让他把时间耗在无关的地方。但想到他耳朵现在格外不好用,还是觉得不要放他一个人比较好:“那好吧,你跟着我。”

*

婚宴定在一家很高级的酒店里,但因为时间仓促,没有办法提前进去反复踩点。

季苇一托人找到了一家大厅格局差不多但没那么火爆的餐厅,直接租下两周当做预演彩排合成的场地。具体的流程也没有包给婚庆公司,灯光音效场地布置每一个部分都单独找了自己的熟人来做。

亲力亲为,上心程度简直像他自己要结婚。

季苇一心里明白怎么回事——难得这个家还真能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指的是用得着他的个人技能,不是光用得着他会呼吸没断气没躺在ICU里熬命。

京城永远堵车,许琮把他们载过去的时候,周亦晚先到了。

一见面就寒暄:“好久不见小季总,这是——”

季苇一和他虚虚拥了拥:“我弟弟,张渊。”

“噢,张渊你好。”他是个生得很秀气的男人,却有惊人的磁性男低音,通常而言第一次见识到他脸和声音同在的人都会感到震撼。

张渊除外,张渊听不见。

他们到之前,季苇一已经提前通知灯光音效多媒体,打好招呼,匆匆和周亦晚寒暄一下,就催着开始。

周亦晚也不是矫情的人,来就是来帮朋友做事的,接过流程表熟悉几次,才忽然想起什么:“新郎新娘都不到吗?”

“太赶了,我嫂子这会儿还在医院陪她妈呢。”

那边已经开始数着日子倒计时了,和生死大事比起来,婚礼再一辈子仅有一次,一场仪式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季苇一无奈:“今天就对着我吧。”

周亦晚说:“光一个人不够啊,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抬眼一扫就看到站在一边帅得太明显的张渊:“还有你弟弟嘛,就让他先当新郎得了。”

“他——”季苇一刚犹豫,周亦晚看看表:“别墨迹了哥们儿,我晚上还有事儿,叫他走个位又不是叫他结婚。”

张渊已经点头:“好,但是,我不懂。”

他没带助听器,周亦晚甚至都不知道他耳朵不好,就势把他往该去的地方扒拉扒拉:“没那么复杂,你就记着,现在你是新郎,他是新娘,其他的听我口令就行。”

季苇一耳根不知怎么热起来,周亦晚已经开始对着稿子喊口令。

张渊特别认真地看着他的口型,才勉强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时间眼睛不往季苇一身上扫。

季苇一才觉得放松了一点,张渊只负责听指挥,他自己其实就是指挥,一边走调度记流程,一边还得看效果。

刚开始合成,音乐灯光时常对不上,新郎新娘走位怎么配合灯光节奏达成最好效果他也很在意,开头一段路,带着张渊反反复复地来回。

季苇一最近尤其感觉体力很差,就在平地上这么走几趟,额头上居然见汗,气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