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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定好了路线,周亦晚稿子念到一半,音乐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终于不耐烦,“啧”了一声,撇过脸去:“专心一点。”

季苇一平日里神情淡薄,但唇角总微微带点弧度,配上他那张过分精致又浅淡的略显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只可远观与宁静温和并存。

偶尔一冷脸,挂上些明显不满地神情。聚光灯照得他眉心一点汗珠晶晶发亮,那张脸上冷情的属性忽然间被放大。

虽然没说什么重话,音控台上的人把头低下去:“对不起,小季总。”

季苇一又觉得偶有失误也是人之常情,放软了声音补上一句:“没事,慢慢来吧。周老师时间紧,我刚刚有点着急。”

回过头来,张渊的脸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眉眼间。

他退开一步,逃避什么似的说到:“我们继续。”

屏幕上跳出季津和陈梦初各种照片剪辑成的视频,婚纱照还没来得及拍,这些东西是暂时从他们过往的合照里凑出来的。

不是搂搂就是抱抱,要么就是嘴对嘴亲得热火朝天。

近距离欣赏平日里只会批评他不好好吃饭的亲哥的热吻照冲击力还是有点大,季苇一刚不忍直视地把脸撇过去,就听到周亦晚说:“下面,请新郎牵起新娘的手。”

正常流程,固定环节,当然他和张渊并不是真正的新郎新娘,他们只需要——

季苇一感觉到有一只手牢牢地、包裹般地,牵住了他。

“张、张渊。”季苇一舌头打结,耳根也发烫,在他掌心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这个、我们不用,不用你牵手。”

“哦。”他这样说,张渊也立刻就将手放开,追问到:“不是说,我是新郎,你是新娘吗?”

“你演新郎,我演新娘。”季苇一莫名在措辞上执着了一秒:“我们……只是走位,不是实拍,这些动作就不用了。”

当演员才几天,敬业精神用到这种地方来了?说听不见,这会儿耳朵还挺快……

站在他们对面的周亦晚更是震惊,他念这句的时候,多少存了点调侃朋友的心思,因为想看季苇一什么反应,刻意读得格外字正腔圆。

当然他绝没以为季苇一会真牵手,哪个直男会对这种项目乐在其中?反正他只会尴尬。

他实在是没想到,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旁边人居然立刻就迫不及待地真牵起了季苇一的手。

甚至看起来有点开心。

好特立独行的直男……

“咳,”周亦晚清清嗓子,“请新郎带着新娘走到台上来。”

这次张渊就只是跟着走,两个人上了中心舞台,面朝前方,周亦晚开始念他的词。

词是季津熬夜写的,他私底下曾跟季苇一说过,陈梦初遭逢巨变,很难把太多心思花在婚礼上。他知道这个仪式在妻子心里大部分是为了给母亲看一看,顾不上自己的心事幻想。但是作为丈夫,他总归还是希望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所以那个词写的分外真情实感。

季苇一也是头一次听,边听边想:新娘听了大概会很感动。

可是他不是新娘,他把眼睛往旁边的张渊身上撇,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张渊专注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如果那天季苇一站在台下,他一定会发现,那其实非常像一个男人会在自己婚礼上露出的神情。

但他站在台上,那一刻他只是在想:啊,张渊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居然听着这种话都不尴尬。

哦,忘了他背对着司仪就听不见。

这耳朵还真是跟六脉神剑似的,时灵时不灵。

*

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个多小时,周亦晚要离开,他们才不得不结束。

季苇一想起什么:“张渊,你手怎么了?”

他把手从张渊手中抽出来时,才发现对方手背上有很大两块伤。

没裹纱布,也可能是揭掉了,只擦了一层碘酒类的东西。张渊有意藏着,他过了大半天才发现。

张渊把手往后缩:“不小心在地上蹭了一下。”

季苇一看着更像是烫的:“片场弄的?”

“嗯。”

“安全第一,”他说完又想起程秋的电话:“程导给你压力大吗?”

张渊摇摇头,季苇一察觉出对方并不坦诚,只把这事装回心里,打算再去问问程秋。

从聚光灯底下走出来,才发觉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很凉很冷,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钻进车里,立刻陷在柔软的皮质座位里闭上眼睛,手脚都瘫软下去,对许琮说:“把空调打开。”

“啊?”许琮看看24度的气温,又看一眼同样被聚光灯烤得冒汗的张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冷还是热。

张渊见季苇一已经把眼睛闭上,对着许琮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暖风。”

季苇一像是累极了,热风呼呼在车里吹起来,他头一歪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张渊已经对他的车很熟悉,越过他的身体摸到车座旁边的电钮,慢慢把座位放平,又帮季苇一把鞋脱掉。

季苇一没有醒,翻了个身,把两条胳膊抱紧。

热风已经把张渊吹得汗津津地,他将额头在自己肩上蹭了蹭,又把空调抬高两度。

背回来的双肩包还在车上,里面装着他干净的换洗衣服。张渊翻出一件运动卫衣开衫,盖在季苇一身上。

数着他的呼吸,静静地看。

从好久之前开始,他就总是喜欢这样看着季苇一。

他戴眼镜的时候会有点像小时候学校里出现过几次的公开课老师,但比那些老师看起来更聪明。

工作的时候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稍微有些严肃,但好像更漂亮。

总之都很好,无论睡着的,醒着的,开心的,生气的。

只要不生病,怎么都很好,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那种好。

当然生病的时候他更不敢把眼睛挪开,总觉得季苇一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所以他更想要一直看着他。

——可是不行,就像车总会到站那样,这样能够静静地看着季苇一的机会是有限的。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最近有些事情好像发生了变化。

一旦季苇一从梦中醒来,他就不能再看得这么肆无忌惮。

他不想这样。

许琮把车停在了季苇一自己那套小房子的停车场里,问:“小季总今晚还要回家吗?”

“有点累。”季苇一跟张渊一起下车,感觉自己还没完全醒,身上软绵绵的:“正好他也听不清楚,我干脆在这里待一夜吧。”

其实经过今天他已经不是很担心张渊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他自己实在太困,只想赶紧洗个澡找地方躺下休息。

同张渊一起上楼,径自迈进卧室。感觉到张渊还紧跟在后面,灯都没开,背对着他甩下一句:“你先去洗澡吧,我先睡一会儿。”

没等到反应才又想起张渊听不见,叹口气转回身,借着外面的灯光很慢地和张渊说话。

一要开口就又想起他助听器的事情:“当时要是买个贵的,没那么容易掉在地上摔坏。”

越说季苇一又有点来气,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当张渊的行为超出他预计和掌控的时候,他反倒有种奇怪的占有欲作祟:“你不用不好意思,受伤了也该和我说。”话到此处,又觉得要给自己找个更理直气壮地道理:“我是把你当弟弟看的,对自己的哥哥不要不好意思。”

他刻意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露了很饱满的口型给张渊看。

张渊却定定地站在那里,盯着他。

季苇一以为他还是没听懂,于是把手凑近床头的那盏金鱼小夜灯。

正要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张渊在背后说:“我不想当弟弟,我本来、也不是弟弟。”

季苇一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大、很响。

他一直逃避去想的事,当张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其实知道那个担忧是什么。

他预计到了张渊会说什么话。

如果他此前真的对此无知无觉,他是不会那么清楚的。

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说点什么堵住张渊的嘴:“张渊,你听我说,这个弟弟不是说——”

他想把那扇岌岌可危地窗户纸重新上浆、糊死,最好再钉上木板铁皮,焊得严丝合缝永远也打不开。

这样他就可以和张渊一直维持在现状上。

但是慌乱让季苇一忘了一件事。

他背对着张渊,张渊就听不见。

可是他能听见。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张渊的声音在小屋里响起。

张渊说:“不是弟弟,我喜欢你。”

第37章 都是假的

窗帘紧逼的房间安静地像地狱, 空气也凝滞,时间也凝滞,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要凝滞。

张渊静静地立在床头, 以为自己正一动不动的站着,但是膝盖上的血液顺着裤脚滴落在地板上, 画出很大一片范围。

腿在发抖, 张渊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就像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弄坏了助听器,因此得到了一个回到京城的机会。季苇一果然发现了他许久之前的小花招,好像生气, 可还是要把最好的助听器给他。

然后他陪着对方去工作, 获得了一个扮演季苇一“新郎”的机会, 在难以言喻地窃喜中牵起对方的手——就像新郎在婚礼上牵起新娘那样。

然而这是演戏,现在他已经很清楚演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开拍”和“CUT”之间尽己所能地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真的,只要能在短暂的瞬间里骗过自己, 或者骗过导演就可以。

就那么一瞬间, 他只在那一瞬间里是新郎,合情合理合法。当灯光熄灭的时候, 张渊又变回季苇一的“弟弟”。

当弟弟也没什么不好——在他拥抱过季苇一的那个夜晚之后, 在他看不见季苇一的这段时间里,张渊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件事。

他绝不该太贪心, 仅仅在两个月前, 他的生活里还都是轮胎机油和扳手。他本不该是会和季苇一有交集的人,上天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把他推到季苇一身边, 而对方又对他太好, 几乎是没有来由的那样好。

所以弟弟也很好,弟弟就已经很好。他应该珍惜以这种身份留在季苇一身边的机会, 专心实现季苇一对他的期待,不要让对方失望,免得自己被彻底赶走。

在今天之前,他几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他也试着去做一个好弟弟,搜肠刮肚地回忆起那些冯帆过去的要求。

努力工作,做事报备,和周围人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发生矛盾。

冯帆教给他的事,他全都照做了,他隐约也意识到,季苇一对此似乎是满意的。

直到他今天见到季苇一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在他身上,看到比以往更甚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张渊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就一直疑惑。

为什么季苇一身边有那么多人,父母、哥哥、朋友、助理,每个人都很关心他,每个人都爱他。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季苇一变得更瘦、更疲惫、更憔悴。

像一块染布常在水里冲洗,血一样的红色顺水流走,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为什么没人能把他捞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还不够近?

所以婚礼誓词要这样写: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疾病或健康。

能陪伴对方到生命尽头的不是父母兄弟朋友,而是新郎新娘。

他想做的,原来是那样的人。

不是弟弟。

他不想撒谎。

可是诚实的后果太严重,他想过季苇一会拒绝、会生气。

但季苇一只是转过身来冲他吼了一句:“张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忽然整个人软倒下去,砸在床上。

就像……他母亲去世之前。

*

药物让心跳趋于平静,但胸口处的疼痛挥之不去。像在冬天剧烈奔跑后,每呼吸一次,心肺都有撕裂般的感觉。季苇一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冲张渊招手。

开了灯,青年腿上的血迹越发明显。

季苇一说:“帮我一下,让我坐起来一点。”

张渊照做了,扶着他的肩膀竖起枕头,好让季苇一能靠坐起来。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足以把体力花光,张渊看着汗水顺着季苇一额头哗啦啦往下淌,下意识用衣袖去蹭。

总之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季苇一闭着眼睛任他蹭了。等张渊给他擦完汗,眩晕感也不那么强烈,才说:“你把裤子脱了。”

张渊愣住了,疑心自己没有听懂他的话。

季苇一又重复一次:“把裤子脱了。”

张渊照做了,血把布料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撕扯皮肉。他面无表情,脱得很快,光着两条腿茫然地看着季苇一。

季苇一朝他伤处看去,灯光底下,晕晕乎乎看不清楚,只看见两膝上血肉模糊,暗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指指床边地上:“药箱。”

张渊点点头,药箱是他放的,刚才给季苇一找药,越急越找不到,翻得乱乱的,盖子都没来记得扣上。

季苇一试图从敞开的药箱里搜寻些什么,眼睛很胀,又闭上:“你找碘酒和纱布,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

半天没有听见动静,他睁眼见张渊还立在那里:“就坐在这里,处理一下!”

声音大了一点,咳嗽就压不住。张渊要去拍他的背,季苇一却将脸背过去,把对方眼中明明白白地惶恐一并抛之脑后。

咳嗽引起胸口剧痛,有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季苇一没力气抬手去擦,就任由清澈的液体滚落进脖子里。

但背后那双手还是覆上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

太狼狈了,季苇一想,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他总是在张渊面前这么狼狈。

也难怪人家不拿他当哥呢。

他顶着撕扯感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把咳嗽的冲动慢慢憋在体内。

有更多生理性的泪水滴落在枕头上,季苇一把脸埋进去,直到感到所有的潮湿都被羽绒吸干,才转过身来:“伤口处理一下,别把床单弄脏。”

无懈可击的理由终于让张渊坐在床沿上,季苇一从那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他受伤的膝盖,只看到张渊只穿着内裤的两腿间,鼓鼓囊囊的一坨。

完完全全的成年男人。

季苇一当然知道。他只是……有时候刻意去让自己忽略这一点。

张渊把“不弄脏床单”当做最高目的,于是先用纱布沾着碘酒胡乱擦掉血迹,然后往膝盖上一圈一圈缠了很厚纱布,简直像是绑了两个护膝上去。缠完以后关节屈伸不便,腿都打不了弯的样子。

季苇一看着,很想笑,又想起不想要在张渊面前笑。

“张渊,” 他尽量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新手第一次演戏的时候,分不清戏里戏外,把戏中的感情代入到现实中,是很正常的。”

张渊却握住他的手腕,越过薄薄的皮肉摸到季苇一的脉搏。

他比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不说话,你很累。”

季苇一置若罔闻,张渊不接他的茬,他自顾自往下说:“我看过剧本了,你那个角色,是对长辈有点依赖。”

他看到张渊脸上异样的表情,不犹豫地把话说下去:“张渊,第一次演戏的人都这样,没什么奇怪的。”

“不是。”张渊说。

“对,不是。”季苇一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喘了两下:“这不是真的,这只是移情。你还年轻,这是你第一次经历,拍摄结束之后就会懂了。”

张渊又重复:“不是。”

越是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对字词的记忆就变得混乱,发音咬字糊成一团。

“不是,”他说,尾音哽在嗓子里,发出犬科动物呜咽般的声音。

季苇一得以再度插话进去:“对,不是真的喜欢。一辈子很长,这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拍戏,在戏里你会爱上很多人。不过演戏都是假的,你会习惯的。”

氧气的消耗让心跳再次快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痛,季苇一还是把话说下去:“没关系的,我都能理解,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

他又咳嗽起来,背过身去把脸埋在枕头上,好像不去看张渊,就不必面对他的反应。

不是,不是,不是。

张渊在心里反反复复重复道,他没有分不清戏里戏外,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但是季苇一的背影抖得像秋天被风吹落的一片枯树叶,他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只有咳嗽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一个人的肺在哆嗦,或许有两颗心都在痛。

如果只会让季苇一生病,他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漫长的沉默过后,季苇一说:“我太累了,明天让许琮带你去拿助听器,下午的飞机,不要迟到。”

张渊沉默着点了点头,季苇一又说:“很晚了,去睡吧。”

张渊说:“我今晚不走。”他紧盯着季苇一的脸色,立刻又补了一句:“睡地上。”

他不打急救电话不叫人,已经是对他任性的一种妥协,季苇一对此心知肚明,最后只说:“去隔壁拿一床厚被子铺上,把地上的玻璃碴扫干净。”

彼此各退一步,屋里的灯又暗下来。

窗户开了半扇,深夜里,外面好像有蝉鸣。

疼痛和虚弱让季苇一浸在杂乱而轻浅的梦境里,多年前的夏天,冯帆总拿面筋沾在竹竿上给他捉蝉。

小小的,能握在掌心里,声音却特别大。

冯帆说那是因为这东西生命特别短暂,在黑暗里埋上几年,破土而出却只能活一个夏天,所以叫得特别大声,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

他年轻时也想像蝉一样活着,既然长久不了,爱恨都该轰轰烈烈。

可是不行,蝉只和蝉交/配,在短暂的夏天痛痛快快地鸣叫,求偶,恋爱,然后在枝头死去,一同掉进土里。

他却是活在人间的,太任性就不好。

季苇一在深夜醒来,看到洁白的枕头上,一团粉红色的印记。

大概是血,今晚确实有人流血,但张渊真的很小心地没有把血弄到床单上。

那应当是他咳嗽的时候趴过的位置。

第38章 心衰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全年无休的地方, 殡仪馆和医院肯定榜上有名。

毕竟人可以不上学不上班不看电影,但是一定每天都有人生病,每天都有人新生, 每天都有人死去。

上午九点,三甲医院的停车场已经快挤爆了, 非常幸运能够给又长又宽的迈巴赫找到一个完美车位的季苇一靠在驾驶席上发呆。

距离预约看诊时间仅剩不到十五分钟, 在这种忙碌程度的知名医院里, 即使是国际部的特需号,也不会有空间给迟到的人额外的等待。季苇一心里清楚,再不去门诊处报道, 他今天花在医院里的时间少说要延长一倍。

但他凝视车载屏幕上的电子表一分一秒网上跳, 坐在车里, 不肯挪窝。

医院是一个来过多少次都让人想要逃避的地方。

而这次尤甚——三天之前的夜里,他在情绪剧烈起伏后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很短暂的晕厥和很绵长的虚弱,接下来他胸痛、呛咳, 然后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摊淡淡的粉红色印记。

是血吗?他凑在鼻端轻嗅, 可是喉咙干涩,嘴里发苦, 一呼一吸都是铁锈味儿混着药味, 闻不出什么。

张渊就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地铺被床挡住, 季苇一却能想象对方是怎样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哪怕看不见,还是把脸转向冲着他的方向。

上一次也是这样, 在他生病的夜里, 张渊彻夜不眠地看着他。

季苇一从枕头上滚下来,慢慢地将枕头翻了个面, 重新枕在背面沾着血迹地方。

没有助听器,他不担心发出声音被张渊听见。但张渊对身边各种震动都非常警醒,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身体,好像自己只是在夜里翻了身。

接下来的一整夜里,他都无法入睡,枕在那个位置上,将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反反复复摸着那点污渍。

直到第二天他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像个健康人一样爬起来,把张渊送出家门。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上,季苇一快步走回卧室,拉开枕套拉链把羽绒内芯用力往外拽。不正确的发力角度让蓬松鼓胀的填充物卡在开口处,他动了两下,就已经气喘吁吁,索性一整个的把枕头塞进洗衣机里。

注水声哗啦啦响起的第一秒,他又猛然惊醒过来,强制暂停断电,愣是把枕头又拿出来,对着血渍拍了张照。

相熟的医生三天后在国际部出诊,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给自己挂了个号。

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季苇一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心口,摸到很快但尚且称得上有节奏的心跳。

能够这样用力跳动的心脏,现而今正在再一次滑向崩溃,光是这样摸上去,似乎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

所以,会吗?

季苇一最终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依旧在想。

三天以来他一直很正常,能自由行动,正常社交,顶多就是有点容易累——有什么稀奇的,他本来就很容易累,最近又很忙。

大概是秉持着要证明点什么的心态,他甚至是自己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的,一路上没走神,没心慌,没有什么不舒服。

以至于到医院以后他都不想上去了,能有什么病,只要不看,现在就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

顶多浪费几百块挂号费,他不心疼这钱。

直到张渊的信息跳出来:“到医院了吗?”

晕倒后的第二天,乖乖离开京城的张渊只坚持一件事:季苇一要去医院。

季苇一答应了:“检查结果出来,我拍给你看。”临到张渊出门,又叫住他:“没事的,别告诉别人。”

那时候张渊点了头,但如果没有检查单,他也不知道那个承诺能坚持多久。

早上的医院闹哄哄,季苇一带着口罩,避着人群走。挥发性的消毒水味透过医用口罩薄薄的布料充满他的肺,仿佛有什么病气涌进来,他的胸口忽然又隐约疼痛起来。

电梯门打开,季苇一迈步,不等踩进去,身后有人喊:“来,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他回头看,轮床上躺着个男人,身上放着氧气包,有医生在推床,旁边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举吊瓶,边举边啜泣。

医院里太常见的景象。

季苇一从电梯门口退出来,轮床进去,电梯还没满,负责按电钮的志愿者朝他招手:“还能上人,快点来。”

他看着轿厢内,陷入莫名的犹豫。超时的警铃声响起来,季苇一逃也似的退开,看着电动金属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一墙之隔就是楼梯间,他走进去,回过神来已经爬了两级。

国际部的楼梯间也建得格外高端些,台阶更平缓,扶手擦得亮晶晶。人人都在等电梯,这里空荡荡的,踏上去有脚步声在回响。

心内科就在二楼,踏过十几个台阶,徒步要不了两分钟。

季苇一顺着台阶向上,一步一级,轻松的、顺利的、像个健康人一样的。越过半层,猛然间意识到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他走不动了。

虚弱感好像是一瞬间升起的,又好像一早就藏在心脏里。

九步台阶,近在咫尺,甚至不怎么用仰头就能看到。

季苇一惊讶地发现,他走不动了。

他用手撑着楼梯扶手,把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很用力的喘气。金属栏杆冰凉,跟皮肉中间夹着一层汗水,滑得几乎握不住。

在手指彻底滑落之前,季苇一直起身体握住扶手更上段,几乎是靠手臂的力量把腿拽了上去。

为什么爬不上去?他不应该连一层楼都爬不上去。

就这么走了几步,季苇一垂着头,觉得两侧肋骨正在朝反方向撕裂,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心内科诊室的小门就在眼前,他看到自己中间字被打码的名字出现在电子屏幕叫号器上。

视线在这一刻摇动起来,白色的宋体字模糊成一团,说不清是双腿失去力气,还是整个腰部以下都仿佛感官出走。

季苇一最后的理智是用手扶着墙慢慢滑落,好让自己不要太重得摔倒在地上。

胃里一阵紧缩,无法抑制地咳嗽和反胃感一并涌上来,他用袖子挡住脸,咳成一团。

周围有各种尖叫和呼喊,应该有人扶起季苇一,把他往诊室里送。

他甚至应该答了几句话,但是实在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人趴在诊室的办公桌上,面前是熟悉的医生,皱着眉头要往他胸前塞听诊器。

“赵阿姨。”季苇一还用小时候的称呼,儿时救过他的命的医生某种意义上就像亲人。

“小季。”对方像长辈答了,“能不能坐起来我听听?”

季苇一试图坐直,但稍微展开身体,胸前就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那样重。

他趴回去,头枕在手臂上摇了摇:“不行,”他用另一只手抚着胸口:“不行。”

对方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好,不行就算了,我们就这么听一下。”

季苇一却忍不住说下去,憋了三天的恐惧感,在充满消毒酒精味的空间里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枕头上有粉红色的……”他看着自己袖子上的星星点点,“就像这样。”

他试图指给赵昕看,赵昕却把他按住:“好,我知道了,你不动,先让我听听。”

季苇一靠在那里,听着吸气呼气的指令,在听诊器离开背部的刹那又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

爬一层楼梯是太剧烈的运动,好像把他整个人都撕扯开了。

他抬眼看着赵昕不虞的神色:“我一个人来的,你别告诉我爸妈。”

赵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拨内线叫护士送轮椅上来,放下电话很温柔地说:“你得先做个彩超看看。”

季苇一却还在重复刚刚的话:“你先别说……我哥要结婚了。”

五十几岁的女人愣了一下,最后叹气道:“先不急,咱们看看检查结果。”

虽然症状看起来已经很有识别度了。

*

季苇一陷在轮椅里看赵昕,彩超单和血检结果都直接递给了陪他做检查的护工,他自己没能看到。

但躺在B超室的诊床上时,听见那医生小声的嘟囔:“这么年轻……”

于是季苇一在擦掉身上的耦合剂的同事,将指尖掠过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心道按他这个病自己也不算个年轻的病人。

赵昕对着报告叹气,这么一会儿功夫,对面的年轻人好像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有万全的准备接受一切诊断。

所以她也直说:“之前手术的时候我们就说过,有几种最不希望看到的可能,现在算是这几种里面最好的一种。”

心衰,季苇一了然,比起猝死来说确实还算好的。

他笑了笑:“是什么诱发的呢,我最近感冒了?”

赵昕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拿过桌子上的心脏模型指给季苇一看:“很难说什么是具体的原因,正常人的心脏是这样,但是你的——”女人的手指点在数个地方:“这些部分全都是修补过的,人工的终究是比不上原装的。就像我们很早之前就说过的,它本来就是超负荷的在工作。”

她叹了口气,心道距离上次手术已经过去这么久,像他这个年纪,出现这样的问题从概率上讲可能没有很高,从实际病历而言也不在少数。

只是这些话总是很难对病人说的,在季苇一这样的病人和家属面前,她向来都是劝他们关注好眼下,没必要去想太远的事情。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不得不接受,多半也就真的不去想。

但从今以后就很难再不去想,她问季苇一:“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不是这几天才出问题。你之前没觉得不舒服吗?”

季苇一叹气:“你知道,我总是不舒服。”他忽然问:“那我还能活多久呢?”

赵昕朝他故作轻松地笑一笑:“不要这么想,还不算发现的很晚,你现在好好吃药,也可以控制,别搞得好像判了死刑一样。”

季苇一便朝她眯眯眼睛:“是啊,感谢现代医学。”

赵昕一个人又唱红脸又唱白脸:“但是我们还是说,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当然手术的风险也很高,要慎重考虑。但是我个人觉得,趁情况还不算太糟糕的时候考虑手术比较好。”

季苇一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把手放在心口上,想象心脏每一次收缩的时候,都像一颗漏气的皮球那样,忽然觉得很好笑:“那就先给我开药吧。”

赵昕在电脑上打字:“刚开始可能会不适应,你下周再来,中间如果觉得很不舒服就立刻来医院,我们随时调整药量。”

季苇一又说:“赵阿姨,你别告诉我爸妈,我哥真的马上要结婚了。两周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的。”

赵昕从打印机里取处方筏,回头看见他眼巴巴地瘪着嘴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季苇一是她还在规培时候就遇见的小病人,当年只有五岁,手术之前嘴唇都是青紫的。每天早上她跟在主任后面查房,一边迎接随时而至的拷问,一边看着病床上的季苇一仰头看着大家。

也是这样眨着眼,可怜巴巴,人畜无害。

一晃近三十年,在那颗心闹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表情。

赵昕说:“这是你的病人隐私,我不会私自说出去。但是病程会很长,后面还要考虑手术,你还是尽早跟家里商量比较好。如果国外有什么机会,你也可以考虑,我也会帮你关注一下。”

季苇一顿时整个人卸下劲儿来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领了处方筏:“谢谢赵阿姨。”

心衰尚且没有严重到不能行动的地步,刚才的发作是对他强行运动的报复。季苇一攒够了力气,从轮椅上站起来,拿着处方筏出门去。

赵昕一面按叫号器放下一个病人进来,一面把目光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金属扶手上包着一层浅蓝色的防滑布,汗水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刚刚和她对话的时候,季苇一始终非常用力的握着扶手,掌心不停冒汗,汗水留下的痕迹才会这么明显。

季苇一走出诊室,没有直奔药房,又回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

从上往下看,还是只有短短的十几级台阶。

他把小臂撑在大腿上,折叠上身,捏着处方筏发呆。

早晚有这一天,但还是来的太快,太突然。

偏偏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摸出手机来,在搜索引擎上敲入“心衰”两个字,立刻有一串联想词条跳出来。

最上面的那条赫然是:心衰还能活多久?

季苇一的手指悬在上面几秒钟,正要按下去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

张渊。

他手指一抖,按在拒接上,切回到聊天界面。

“不是听不清吗?打字就可以。”

然而第二个电话已经拨进来,季苇一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检查,结束了吗?”隔着千百公里,张渊的声音显得格外干涩、别扭、用力。

可季苇一听到他的声音,平白感觉有一股热流顺着鼻腔向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点热呼出去:“结束了,没什么事,我一会儿把报告单发给你。”

张渊答:“好。”

季苇一听到他吸气的声音,意识到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那头一阵嘈杂,有人很大声地在喊:“张渊,张渊,张渊。”

季苇一忙道:“你去忙吧。”说罢就要挂电话。

按下屏幕以前,听见对方说:“好,你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下一秒,季苇一挂断了电话。

他翻出相册里的报告单来,打开修图软件,把上面的诊断全部抹掉,自己改了一份给张渊发过去。

看着图片发送成功的瞬间,灰色的示意图亮起来。

想起那天早上他送张渊出门,对方在关门的瞬间忽然把手插进来。

防盗门险些挤了他的手,季苇一拉开门正要骂,张渊问他:“如果不是演戏,是真的,为什么我不行?”

他本来不想答,然而看着对方的表情,临时决定要干脆利落地把他打发。

“你年纪太小了,所以不行。”

张渊松开握着门框的手:“如果不是因为太小了,就可以吗?”

季苇一没答,砰一声关上了门。

当然,当然不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P得很真的假检查报告,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往药房走。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原因。

他和任何人都应当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

第39章 热水

“停!”程秋从大监后面站起来, 眼睛还盯在回放上:“还差一点,这条不够。”

“张渊,”她一直等到弯着腰扶起地上被碰翻拖把的张渊站起身来才对他说:“你走过位置了, 本来不应该会碰到拖把的。”

张渊确认拖把在墙边靠稳,慢慢把手离开:“对不起。”

话音未落, 木头棍应声倒地, 一连串带倒了旁边小桌上的各种道具。好像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被触发, 半面墙边堆着的东西稀里哗啦坍塌下来。

张渊勉强用手拦住了一半,一边用身体抵着阻止更大的事故,一面再度致歉:“对不起, 我……”

程秋挥挥手, 示意道具组赶紧上去处理:“别光顾着堆, 放不稳塌了砸到人怎么办!”

这一戏发生在地下仓库里,场景被无数杂乱的道具堆满,横亘在男女主角之间, 把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框定成两个不同的空间。从镜头里看去, 有种角色快要被杂物淹没的无力感。

事实上拍摄起来也挺无力,那些杂物实拍起来简直跟陷阱没什么两样, 韩音的调度复杂, 走哪儿撞哪儿,不停NG。

程秋是个相当严格的导演, 为了防止穿帮, 无论是因为碰到了什么中断拍摄,都要求道具从头检查全部的布置, 把这个场景内拍完的镜头全部重新来过。

重拍次数越多韩音压力越大, 精神不够放松的情况下,身体就会随之变得僵硬, 好不容易从头到尾穿过障碍赛,刚说了两句台词,这次轮到张渊撞倒了竖在一旁的拖把。

程秋看一眼匆忙退开给道具组让路的韩音和张渊:“休息一下,想清楚我们再开始。”

她没说重话,但是频繁NG之后,剧组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韩音靠近张渊:“抱歉,是我的问题。”

张渊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她说话。

韩音余光无意间扫到他没贴防窥膜的屏幕上,像是什么病历报告单的照片,忙把脸转过去,怕冒犯到什么个人隐私。

张渊却忽然把头抬起来:“你看。”他把屏幕递到韩音眼前:“有什么问题吗?”

韩音已经习惯他过分简单的用语习惯,被迫把视线聚焦在她并不是很想了解的病历单上。

张渊用拇指把报告单上的姓名挡住了,只看到是一张心脏B超的检查结果,性别男,年龄32岁,看起来不是张渊自己的检查。

越过两张黑白照片和一长串看不懂的描述形状大小之类的医学术语,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未见明显异常。”

她虚指了一下:“这就是正常的意思吧?”

张渊嘴上应了,眉头却皱起来,越发显得凝重。

韩音忍不住问:“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张渊又对着屏幕盯了半分钟之久,才摇摇头,收起手机指着快要复原好的场景:“走过来的时候,先到这里,”他比划了一下,“不容易撞到。”

韩音顿时把那张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报告单抛之脑后,全心全意跟他排演走位。

可能是重新整理过的道具确实更稳定,也可能是冷静下来之后身体变得灵活起来,这次终于顺顺利利从头进行到尾。

程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不容易啊,再保一条,收工吃饭了。”

还好是窗户都没有的室内戏,用不着抢天光,只是拖了太久,提前送来的盒饭都有点冷了。

张渊胡乱往嘴里扒拉两口就放下,被迫控制体重有饭不敢的男演员笑:“小张也开始减肥了?”

他摇摇头,其实没尝出今晚吃的到底是什么,走到程秋身边:“后天,我能回去一趟吗?”

“后天?你不是刚回去过吗?”

张渊后天确实休息,本来演员拍摄期间也不是全天耗死在剧组里,就算是抽空出去接工作也很正常。只是张渊不算正经演员,平时也没有其他日程安排,程秋叫他没有戏也跟在剧组里看看别人怎么演。

开机这么久,除了上次回去换助听器,他就没离开过剧组。

张渊没直说自己要去做什么,只说想要回去一趟。

程秋觉得有点好笑,天天待着的时候没觉得待不住,怎么回去一趟还开始念家了?

“我可以批准你走,但是你第二天下午就得回来,别耽误进度。”

她准了假,还是觉得这事很有意思,给季苇一发信息:

【是不是你叫张渊回去啊?】

【怎么搞得跟送孩子上寄宿学校似的,在剧组又没人欺负他。】

【真这么不放心,干脆来剧组待着算了,偶尔让你掌一掌镜过过瘾。】

她无非是调侃,也不在意季苇一会回复什么。恰好有电话进来,顺手就接了。

没留意网络异常,最上面的那一条消息屁股后面多出来个红色的感叹号。

*

季苇一被电话铃声惊醒,四肢酸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

他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凭着本能接起来摸到免提上:“喂?”

许琮的声音钻出来,小心翼翼里透着点急切:“小季总,你在哪儿呢?”

“在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重脚轻又栽倒了,脑袋砸在枕头上,震得一旁的手机弹跳一下。“我睡过了,你等我一下。”

许琮看了眼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嘞,我就在楼下,需要我上去接你吗?”

“不用,我就来了。”季苇一深吸一口气,慢慢扶着床头靠坐起来,任由眼前的黑雾逐渐散去。

看一眼手机,头更痛了:约人约在上午十点,现在正好十点,许琮给他打了一堆电话,他居然现在才醒。

醒也醒得很痛苦,昨晚被鬼压床一整夜,闭上眼就掉进梦魇,挣扎出来咬牙翻个身的功夫,又四肢都动不了了。

他活动着僵硬肌肉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上午明媚的阳光晒进屋里来,他身上都有点出汗。

心说分明天气已经暖和,怎么夜里睡觉就感觉这么冷,滚到哪边都跟躺在铁皮上似的。

莫非心脏功能下降,血液循环太差?

磨磨蹭蹭把自己送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脸,剃须泡涂在下巴上,直起身体看向镜子那一秒,忽然感觉头特别晕,撑着洗手台一阵干呕。

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季苇一连水都吐不出来,只感觉胃狠狠地拧在一块。张开嘴之后,薄荷香味的剃须泡随着身体摆动不受控制地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又涩。

他第一反应是把水流开大挡住自己呕吐的声音,好不容易平息之后,掬两捧水漱掉嘴里的泡沫,靠在墙上按着胃。

应该是低血压,季苇一试着判断这一遭到底是因为什么,赵昕给他的药里有扩张血管的成分,当时就叮嘱他要注意血压。

他那时心想平日本来血压也低,身体应该适应的差不多了才是,没把这句话多放在心上。

没想到才吃药第二天,立刻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时间在洗手间里又浪费一通,季苇一换衣服下楼。许阿姨迎上来问他要吃点什么,他胃里还在阵阵紧缩,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说:“有点心的话,我吃一点。”

端出来的是热气腾腾小豆沙包,季苇一掰开来,咬了一口,内陷据说是许阿姨自己调的,红豆和着牛奶碾碎,谷物混合奶香,入口丝滑,不是很甜腻。

可他看着一点沾到指尖淡淡晕开的豆沙色,觉得好像枕头上被他咳出来的血丝沾染的污渍,喉头滚动一下。

胃更痛了。

季苇一把另一半豆沙包放下:“我要出门,今晚先不回来了。”

许阿姨正要说什么,他又说:“嫂子在医院两天了,我哥今晚肯定会叫她回来住的。”

陈梦初母亲病情恶化,她几乎住在医院里,季津劝了她几次,对方才答应今晚找人换班回来歇一歇。

季苇一把门打开,又转过头对她说:“给我铺个电热毯吧。”

许阿姨震惊:“马上夏天啦,小舟!”

“嗯,床太大,睡着凉。”

他出了门,又想:其实双人床两个人睡就刚刚好。

忽然脸上一烫:想什么呢,上回和别人一起睡,还是……

张渊怀里确实暖和。

但是再温暖的男人,都比不上电热毯。

许琮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老板,季苇一也急,催他快点开。京城只要超过早上六点就堵得要命,要赶时间,车就一会儿飞奔一会儿停。

许琮又一次在长龙里一脚刹车把车踩停的时候,季苇一忍无可忍,推开车门吐了。

也就半个豆沙包。

他呛咳着退回到车内关上门,许琮已经很有眼色把四扇窗户都摇下来:“怎么还开始晕车了?小季总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季苇一压着上腹恹恹靠着,没答话。新鲜空气透进来,暮春初夏的花香与车尾气交织在一起,混合着车载香薰的味道,让他觉得很恶心。

“把香薰扔了。”他说。

许琮愣了一秒,目光投向那瓶转手从国外运回来的香薰:“这个……”

老板亲选啊,怪贵的。

正在犹豫的时候,季苇一忽然朝他吼了一声:“我说把香薰扔了!”

“扔扔扔扔,下车就扔。”许琮迅速拿掉香薰,从车上找了个袋子把它装起来。

精致漂亮的玻璃瓶子里有琥珀色的液体晃动,在阳光下会发出宝石般的闪光。可蒙在半透明的塑料袋里,看起来也就完全是垃圾的样子。

季苇一看着他动作,好像才回过神来,无端的歉意和委屈一并涌上来。

他的生活正在逐渐失控。

死亡当然是最可怕的,但是在遥远的死亡之前,更先一步靠近的是久违的无力感。

破坏秩序,颠倒性情,把那些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假象重新打碎。

这季苇一感到恐惧,迷茫。

但是有什么办法?

季苇一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许琮把装着香薰瓶子的塑料袋扎紧:“晕车嘛,你再坚持一会儿,快到了。”

老板的自省就和老板的无名火一样让打工人尴尬,他指指后座上的一摞漂亮包装袋:“按你说的,七种伴手礼的样品都送到了,要不要给季总他们也送一份?”

“不用了,”季苇一向后看了一眼,粉红色的礼盒堆成小山:“叫我决定,他们也不顾上。”

伴手礼很重要,他得亲自看看才行。虽然对于婚礼的陈梦初而言,这些都已经是身外事。但是源海集团CEO的婚礼还是不能草率的,否则会让来宾看笑话。

季苇一当然很明白这一点,在这个家里,总免不了要有些对外表演的事情不得不做。

有时候是工作需要,有时候他们自己心理上也需要。

很久以前,他就在想:

把体弱多病的小儿子送走,能腾出更多的精力用于事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哪怕季光远和丛然可能没有觉得有一个病孩子会给家里丢人。但毫无疑问,他们谁都不想面对自己决策失误的事实。

事业风生水起的时候,人很容易变得过分自信,自信的认为自己能在任何场合里都取得成功,掌控命运。

所以,哪怕产检时他已经被诊断出大概率患有严重的心脏问题,他们也相信凭借自己的经济条件和爱意,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和正常人一样、或者说是比一般人更优越的生活。

但后来他出生,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他的父母当然也不是不爱他,只是除了爱他之外,他们也还要留恋很多其他的东西。

哪怕是不纯粹的爱,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很珍贵的,他不应该太贪心。

*

晚上九点,许琮把七袋伴手礼一股脑儿堆在桌子上,在昏黄的灯下打量季苇一的脸色。

“那……小季总,我走了?”

季苇一摆摆手:“走吧。”

临到门前,许琮回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晃的,总觉得对方格外苍白憔悴。

他觉得季苇一这两天的脾气明显变急了,随时随地赶着要做什么事似的。

噢,赶着结婚。

婚礼真是太闹人了,就算不是自己的也闹。

听着咔哒一声关门声,季苇一把目光投向那堆伴手礼,从最顶上摸了一份。

稍微累一点,他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

还是从头到尾把外包装端详一番,把内容物倒出来。

摸一块巧克力喜糖放进嘴里,光觉得齁甜,又吐掉了。

糖不好吃,他在心里默默扣了一分。

剩下的东西是一罐茶,一盒饼干,和包装精致的三片入浴剂。

他把入浴剂拿一片出来,到浴室放洗澡水。

浴缸从他和张渊搬进来就没有人用过,但是找了保洁每周清洁,擦得亮晶晶的。

他把包装拆开,粉色的泡腾片,扔进水里迅速融化,玫瑰香混着一点水果味道,迅速充满整个空间。

还挺香,但是应该不是所有的来宾家里都有浴缸。

他直接在心里把这份伴手礼踢出局。

不过水也放了,不能浪费。季苇一脱了衣服把脚埋进去,才忽然想要是供血不足有没有可能晕在浴室里。

但是天晚了,他又开始觉得身上很冷。

大意了,电热毯铺在别墅里,他今晚又不回去睡觉。

这缸热水顿时显得很吸引人。

温度不算太高,他坐进去,伸手把门推开,好让空气更流通一些。

张渊下了戏就赶飞机,终于提前一天晚上回到京城。

一时还不敢去找季苇一,先往家走。

至少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可能是发现对方是外貌协会以后,他也会在意自己在季苇一面前的形象了。

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居然是开着的,他第一反应是难道进贼了,紧接着,心跳猛然快起来。

季苇一在家吗?

尚且没有做好见到对方的准备,然而一想到要见面,又有种难以抑制地激动。

张渊顺着灯光寻过去,停在洗手间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无人应。

最后就下手重了些,门被推开了。

水汽蒸腾,潮热扑面。

第40章 浴缸

阻挡视线的水汽散去之后, 张渊看见了季苇一。

他脖子以下全浸在粉红色的热水里,脑袋歪歪枕在瓷白的浴缸沿壁上,微长的发尾垂进水里, 把亚麻色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更衬得皮肤很白。

温热的蒸汽也没能泡出血色的苍白。

有一滴冷凝在水龙头上的水珠落进浴缸里, 散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张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即便是对于他这种不怎么依靠听觉感知世界的人来说, 浴室还是显得太过安静了。

入浴剂化开之后, 洗澡水的颜色浓郁的像草莓牛奶一样不透明,把浸没在水中的身体彻底挡住。

看不见胸腔和腹部的起伏,季苇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睡着, 灯光照射下, 他的嘴唇看起来仍然是青白色的。

安静地令人不安。

“季苇一。”张渊喊了一声。

声音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闷闷地回荡, 掠过无知无觉的季苇一,重新传入张渊的耳朵。

他听不清,但无形的声波在此刻凝聚。像是隔着金属罩子被人敲了一闷棍, 巨大的震动顺着头顶传遍全身。那个瞬间, 思绪全部中断,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再度回笼的时候, 张渊发觉自己正把手指放在季苇一的鼻端。

摸到温热而悠长的呼吸, 好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的绒毛,落在他的指尖。

张渊长出一口气, 连同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 趴在浴缸边上。

把手伸进水里试试温度,不烫, 但还算暖和, 不会着凉,很适合打盹的温度。

一旦恢复理智, 他就意识到刚刚的慌乱很离谱。

太不吉利了,为什么要往意外上想。

季苇一近来总是很累,上一次见面,也是上车就打瞌睡,所以会在浴缸里睡着也不奇怪。

张渊不忍心把他喊醒,既然水还没有冷,就任由他睡。

他知道季苇一一冷就睡不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夜里发了梦,手脚冰凉出冷汗,就喃喃呓语着往他怀里钻。

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听不懂,也就不去想。只敞开怀抱把季苇一圈在怀里,再用被子把他手脚都裹紧。

季苇一大概也是喜欢的,每每在梦中都蜷在他怀里,抱他抱得特别紧。

张渊起初不明白,他的爱恨都简单直白,喜欢谁才愿意靠近,对不喜欢的人,看一眼都不想多看。

所以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也可以在夜里钻进他怀里。

可是不能更近一步了,自从察觉到他的心思,季苇一就离他越来越远。

季苇一比他懂的更多,想的更多,在意的更多,担心的事情也更多。

或许就像季苇一说的,因为他太年轻了,而且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还是喜欢季苇一,爱恨都有缘故,不是没有来由的喜欢,就无法轻易因为一次拒绝而散去。

季苇一的两缕头发/漂在水里,张渊像小孩子拨弄橡皮鸭子那样掬一掌水把它们朝反方向推,馥郁的玫瑰味道在空气中氤氲开。

很香,张渊偏过头去,狠狠打了个喷嚏。

浴缸里的人应声转了转头,后脑勺的头发被热水浸过,入浴剂里有保湿成分,沾了水的浴缸壁特别滑。

张渊眼见季苇一的头顺着池壁马上要跌进水里,忙托住他的脖子后脑把人固定住。

他动作向来很稳,很轻,以至于季苇一还是没醒。

两滴玫瑰味的水溅在他唇边,可能因为太香甜,睡梦中的人砸砸嘴,下意识地舔了舔。

舌尖正好点在张渊试图为他蹭掉水渍的手上。

口腔的温度就算比体表高些,也无非就是三十七度,在指尖一触及离,却像是滚水落在手上。

半蹲在浴缸旁的张渊猛地把手缩回来,浑身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托着季苇一的那只手不能放开,他用空余的另一只手贴住自己的脸颊。

很烫。

不仅是脸在发烫,心砰砰跳,血液循环加快,浑身都跟着热起来。他趴得离浴缸太近,意识到某个部位隔着牛仔裤的布料顶到了缸壁上。

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让张渊很难得地感觉到羞耻,说不清什么道理,却想从季苇一身边逃开。

他试图把对方的脑袋在池壁上找个稳妥的位置重新靠住,睡梦中的人感觉到异样的震动,将醒未醒,头侧向一边。

脸颊贴在张渊小臂上,鼓起一坨软肉。

鬼使神差地,张渊在上面戳了戳。

然后对上了季苇一睁开的双眼。

“张渊?”

季苇一刚醒时还有怔怔,不明白本该在西北吃土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睡着之前身在何处。

也忘了……他没穿衣服。

“你怎么……”

张渊托住季苇一的手臂一沉,身体接触水面,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浴室。

猛地挣扎一下离开张渊的手,屁股下打滑,整个人跌进水里。

入浴剂太滑了,还有点咸,这家伴手礼简直一无是处。

滑进浴缸里的第一秒,季苇一这样想。

热水淹没口鼻,季苇一离水面仅隔一线,然而猝不及防下跌时,已经有水呛进肺里,呛咳无法抑制,张开嘴的瞬间,更多水涌进嘴里。

在窒息带来的灭顶之灾感把季苇一吞没之前,他身体腾空,被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抓住一切手边能摸到的东西。

张渊抱着他快步走出浴室,热水顺着季苇一的身体湿淋淋淌了一地。张渊的衣服全部浸透,尽管隔了一层布料,两个人的皮肉几乎紧贴在一起。

季苇一在被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一并意识到的还有自己正死死搂着张渊的脖子,身体接触到床面都没撒手。

他发觉时候就把手松开了,咳嗽还没停,张渊忙于把人裹住,低着头去扯被子。

季苇一却看到他脖子上被自己抓住几道红印子,他的指甲长了,最近心里太乱,没有注意到。

被子把该挡住的地方都挡住,张渊才敢朝季苇一看。剧烈咳嗽倒是让他的脸色终于红润起来,颧骨上晕开两片红。

可能是咳得太厉害,张渊在他的下眼睑处看到一些针尖大小的皮下出血点。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被季苇一拦在半空:“抱歉。”

季苇一指了指他的脖子。

张渊摸上去才觉出有一点痛,摇摇头。

浑身上下只裹了被单的季苇一也没心思跟他客套,这辈子上一次这么着跟人坦诚相对还是不知道哪个上一次:“你先出去,我换衣服,你也去把衣服换了。”

张渊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怀疑他生活到底能不能自理,从衣柜里翻出季苇一的睡衣放在他身边。

季苇一裹着生怕走光,一动也不敢动,还不等道谢,眼睁睁又看着张渊拉开抽屉,拿出了他的内裤。

“你放那儿就行。”他觉得浑身都快烧起来了,把充血涨红的脸埋进被子里当鸵鸟。

听到张渊离开时房门落锁的声音,才敢把脸抬起来,确认房中无人,迅速套上裤子。

热水带走了一部分体力,再加上刚才在水里扑腾那几下,仅仅是换衣服也让季苇一觉得累。上衣只扣三颗扣子,他侧倒在床上。

躺下来,看到被单上也有很细小的粉红色痕迹。

他叹了口气。

比起差点在自己家浴缸里溺水,就这么睡着了可能更让他惊讶。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季苇一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大脑放空。

直到张渊的敲门声响起来。

“等一下。”他努力爬起来,拆掉被套团在怀里,“进来吧。”

张渊把门打开,季苇一已经抱着被子站起来,神色从容地经过他身边:“湿了。”

他把被单塞进洗衣机里,按下开机键。

注水声响起来,季苇一眼前忽然一黑。

张渊把浴巾盖在了他的头上:“湿着,会着凉。”

季苇一按住浴巾,无意识见碰到了张渊的手,劈手把浴巾夺过来,胡乱地擦了擦。

他靠着洗衣机转过身来:“你怎么在这儿?”

张渊眨了眨眼睛,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吹风机:“先吹头发。”

四目相对,沉默地对峙持续了半分钟。想到自己刚刚把张渊脖子抓花还弄了人家一身水,季苇一妥协了。

主要他也累,不找个地方坐下来,觉得脑袋一阵阵发飘。

顶着湿头发回到卧室,他坐在床边要把吹风机接过来,刚一抬头,热风已经吹到了他的脸上。

“你给我就——”

季苇一伸出的手被张渊按下来,对方贴着他身后坐下来,一手举着吹风机,一手直接把他环住。

他手脚发软,完全不是张渊的对手,一整个儿被锢在怀里。

说话声淹没在吹风机的响声里,不知道张渊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总之抱着他纹丝不动。吹风机运转的声音,季苇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渊好像是有点生气。

他生气的时候尤其不爱说话。

直到头发彻底吹干张渊才把手放开,把吹风机丢在床上。

季苇一回头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判断出对方情绪的源头。

“不是我也行,”张渊说。

季苇一没懂:“嗯?”

“你别一个人待着。”过了这么一会儿,张渊脖子上那几道痕迹更明显了,乍看之下很像夫妻吵架被家暴了。

季苇一看着就心虚,语气也软:“我三十岁啦。”

“你刚刚掉进去了。”张渊皱起眉头。

“这是个意外。”季苇一答。“而且我也不是不能自己爬出来。”

最多就是有点狼狈——季苇一说着,自己也跟着心虚。

他当然能爬出来,他尚且还没发展到身边离不开人的程度。

但是,很可能总要有那么一天。

思考这件事带来的压力太大,会让他难以维持在张渊面前的伪装。

正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把人打发走的关头,张渊又问。

“检查单,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