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2 / 2)

裴絮把最后一点鼻涕和眼泪擦干净,一转眼,就看到邬别雪凝着眉在看她。

看得很细,很沉,眼神依旧算不上热烈,但又不算太冷,带着点揣度意味。像水面结了层薄冰,如果轻轻碰一下,应该会碎成漂泊的晶莹水块,露出冰层下的热流。

有关切、有担忧,但是藏得很深,几乎没有涟漪。

裴絮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喉咙都哭哑了,嘴上还要犯贱:“我承认你有点姿色,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用身体安慰我的。”

邬别雪沉默许久,最后轻笑一声,点点头,“很好。”

她瞥了眼手机,口吻淡然:“还有八个小时的时间。你既然还能说出这种程度的玩笑,那应该是赶得完的。”

邬别雪交叠着双腿,手腕悬在电脑上方,将熄灭的电脑屏幕重新唤醒,随即自上而下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裴絮,薄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做。”

裴絮望着她冷艳面庞,猛然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冒出点莫名其妙的危险想法。

她急忙移开眼神,接过电脑,开始从头核对修改。

邬别雪看她神色重新凝注起来,也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帮她整理数据。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江市入了夜,霓虹交错编织,渲染出瑰丽色彩。时间一深再深,夜色缓慢剥去浮华,露出直白寂寥的真实面目。

凝固的黑色天幕,星子都不肯光顾。

两个人窝在电脑前,偶尔交谈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只把手下的键盘摁得噼里啪啦响,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竞赛。

直到牛乳白缓慢浮出夜色,在遥遥的天际揭开一缕天光,把浓稠的黑夜稀释成青蓝色的寂静。

大街上已经有早点摊出现,勤劳的环保工人用扫把温柔拂过大地,刮弄出的声响夹杂遇见熟人的寒暄。

七点零五,最后一稿核对完成,提交到邮箱。

裴絮像是被抽干了精力,顾不得洗漱收拾,电脑一合就把自己摔上了床,开始处理堆积的消息。

先挨着给实验室的老师和组员道歉,又约好了去医院探望师妹的时间,给家里人报了平安。

处理完之后,手机一扔,彻底瘫倒。

邬别雪伸手按了按眉心,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起身准备道别。

“就在这睡吧,我帮你再开一间房。”裴絮再次捞过手机,有气无力地朝邬别雪道。

邬别雪把外套拢上,声音发哑:“没事,寝室睡着舒服些。”

“好……谢谢你啊,别雪。”裴絮睁着困乏的眼,陷入昏睡的前一刻说了句:“回去了给我发个消息。中秋快乐。”

邬别雪停在门前,怔愣一瞬,随后才用相同的四个字回应她。

走出酒店,打了个车,邬别雪窝在后座闭目养神。对着电脑屏幕一夜,眼睛干涩,睁着都难受。

一闭一睁,半小时车程溜走。

将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消化。痉挛的痛苦已经是常态,开始胁迫她吃点东西果腹。

但她没胃口,一点都没有,什么都吃不下。

寝室密码门推开的一瞬,满屋的黑暗如潮水般挟裹而来。

寂静、寂静。空无一人。

邬别雪在门口了愣了一瞬,才捱着胃痛和头疼慢吞吞给自己换鞋。

养成一种习惯需要很长的光景,但只要被打破,就毫无骨气地忘掉那些不容易,倒向另一头和你作对。

比如你坚持去了99天图书馆,但在最后一天,暴雨瓢泼、阴云密布的最后一天,你选择了躺在柔软被窝,那么接下来的时间,你可能都不会再去了。

坐在冰冷坚硬的座位时,你会怀念被窝的柔软舒适。

邬别雪一个人住了好几年,只不过和陶栀住在一起十几天,现在回到最初,她居然就有些不适应了。

说来可笑,几年的惯性,居然抵抗不了十几天的强制介入。

邬别雪有些烦闷,干脆没开客厅的灯,摸着黑走到卧室里。

床铺收拾得很整洁,只是看着少了些痕迹,显得很陌生。身体乳浸出来的香味也淡了很多,几乎快消散。

陶栀书桌上的一些东西被带走了,木质桌面空空如也。

邬别雪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去浴室里洗澡。

脱下衣服后,她没忍住把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去查看新消息。

除了群里的消息,几乎都是一些认识的师弟师妹发来的节日祝福。

她往下滑着,找到那个薄荷糖果头像。和陶栀的聊天记录因为没有新内容,已经被顶到很下面。

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更闷了。

之前不是说了吗,出门也和自己说一声吧。

虽然是放假,但说一声:“师姐,我回家了。”

很难吗。

邬别雪用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突然又听到一声震动。

她滑上去查看,是婷婷发来的消息。

婷婷:我约好餐厅了~明天见姐姐!「小狗亲亲」

邬别雪盯着她发来的那个表情包,许久才回:好。

年轻女孩,似乎总是喜欢发一些可爱的小表情包,看上去朝气蓬勃,又柔软可爱。

邬别雪不受控地想到陶栀最喜欢发的那套表情包。

一只粉色的卡通小猪,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很多时候都笑得很可爱。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熄屏,放到洗漱台上,进了淋浴间洗澡。

中秋节假期的第一天,邬别雪在寝室里睡了一整天.

中秋节假期的第一天,陶栀在餐厅里帮忙了一整天。

客流量迎来小高峰,西餐厅被订得座无虚席,连带着后面几天,都被排满。

按理来说,陶娇坐到那个位置,已经完全是撒手掌柜的程度。但江市市中心这家餐厅生意实在太好,陶娇已经在规划扩展店面的事宜,所以这两天难免对餐厅更加上心。

祁挽山又在外地谈生意,中秋节那天才能赶回来。

陶栀见妈妈妈咪都忙得团团转,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家也不好玩,干脆去餐厅帮陶娇干干活。

她十四岁的时候,陶娇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育儿经,说不能直接给孩子打钱,要培养她们用劳动赚钱的本领。陶栀自己也乐意,于是就经常去餐厅帮忙端盘子,差点干成店里的员工标兵。

陶娇眼看着她越干越起劲,越干越熟练,总觉得事情走向不对劲。

直到后来,她给陶栀转生活费,对方一脸正气义正严辞地说:“妈咪,你转多了,我工资没有这么高。”

陶娇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在她和祁挽山的眼里,女儿就是要富养的,让陶栀去店里帮忙本就是奔着锻炼她的目的去的,哪会料到这般过犹不及。

陶娇和祁挽山愁坏了。特别是女儿成年之后有了自己的账户,很多转账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祁挽山有时数落她两句:“这下好了,女儿都不收钱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不认妈了。”

陶娇一脸不服:“不认妈,但肯定会认妈咪啦。毕竟人家陪着她长大的耶。”

祁挽山笑着点点头:“小栀学说话也是你陪着的,怪不得一口枱南腔,和你一摸一样。”

陶娇更不服了:“枱南腔怎么了?比你们这发音奇怪的江市话好听太多了好不好?”

陶娇在辟出来的办公室,透着单向玻璃门看到外面陶栀用流利的英语给客人介绍餐品,突然就想起那些和祁挽山娇嗔过的话,连带着那些年陶栀学说话的情景。

忽然就很想笑,又想哭。

想起许多年前,去枱南福利院挑孩子的那天,下着延绵细雨。

她和祁挽山撑着一顶大伞,淌过湿润水迹,进入老旧的福利院,来领回属于她们的孩子。

一众闹腾顽皮的小孩里,她们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陶栀。

小女孩生得很可爱,脸颊也白生生的,唇红齿白,小小的一个,文弱安静,睁着好奇的大眼望向她们。

院长开始对孩子们介绍,说新的领养家庭以后回会去江市定居,愿意跟着走的小朋友可以到前面来,和阿姨们认识一下。

江市,大城市,象征着两人非富即贵的身份,象征着日后吃喝不愁的物质生活。

于是,面前的一众小男孩围了过来。他们把胸脯挺得很高,努力笑得可爱,装出来的懂事和活泼不需要火眼金睛也能一眼看破。

但那个女孩,她过分安静、始终安静,一个人缩在角落,稚嫩眉眼里好像凝着不属于她的东西,没有上来讨好,甚至都没有移动位置。

陶娇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就是被她身上文弱安静的气质吸引。

院长看见她们紧紧锁定的目光,心下了然,将两人请进房间,颇为无奈地告诉她们,想领养这个女孩的人很多,但她一直都不愿意跟着领养家庭走。

祁挽山有些遗憾,想再重新挑一个女孩。但陶娇不愿意,她拧着祁挽山的衣角,说想再试试。

院长见她这么坚持,犹豫许久,又重新告诉陶娇,这个女孩,她不会说话。

二人哑然。

院长叹口气,笑意变得苦涩,说还有其她孩子,恳求她们能带一个走。

祁挽山知道院长不容易,口上迎合着,已经重新走到孩子堆里,把带来的零食分给他们,同时重新物色着合眼缘的孩子。

但陶娇没去。

她撑着伞,一个人去后院转了一圈,又看到那个小女孩。

她一个人坐在房檐底下,依旧是纯净的眼,安静地望着檐下坠落的细密水珠。

天空替她流泪。

灰败的场景里,她是不可多得的干净和鲜活。

她忍不住走到女孩身前,蹲下身子,风衣下摆蹭到地面,却毫不在意。她放轻声音,用亲切的笑意和她说话。

走近了,陶娇这才发现,女孩身上有一些不像是无意留下的伤。淤青、破口、血痂,在嫩白的皮肤上交织出惊心怵目的痕迹。

陶娇倒吸一口冷气,眸子里点起怒火,正想起身去寻院长,却发现陶栀正用澄澈的眼望她,羞赧地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陶娇未曾意料到的举动。

她小心翼翼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动作很轻地捏过她的风衣下摆,细致又耐心地帮她把沾湿的污迹擦干净。

陶娇望着她认真的小脸,没来由地哽咽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孩子。

她轻轻攥过陶栀干净却瘦弱的手腕,声音有些抖,却依旧温和:“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许久、许久。

久到陶娇以为她不会回应的那一刻,女孩面颊浮出甜美酒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陶栀成了陶娇和祁挽山的孩子,她们回了江市。

那几年,祁挽山和陶娇为了她的嗓子四处奔波,几乎把整个南方的医院都跑了一遍,但得到的诊断出乎意料的一致——

幼时未得妥善救治,女孩的嗓子被摧残到几乎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连医生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探究,怀疑她们是虐待儿童,故意不治,拖了这么多年又才良心发现,想着亡羊补牢。

小陶栀对这些情绪总是很敏锐,她会着急地向医生摆手解释,会用圆珠笔在白纸上一笔一画落下稚嫩的痕迹:她们对我很好、她们很爱我。

这种时候,陶娇和祁挽山总是不忍地别过眼去。

做了几次手术,又打了好多次针,药也不计其数地在吃,陶栀依旧没有能开口说话的迹象。

说不清治不好到底是谁更难受,但陶娇鲜少看见小陶栀露出失落的神情。她那时以为,孩子还太小,不懂治得好与治不好背后的深刻意义。

不过也好,难过和悲伤这些不美好的东西,留给成年人来感受就好。

直到某天,她和祁挽山都因工作忙碌,没办法陪着孩子去打点滴。祁挽山联系了医院的朋友,专门开了间高级病房,让孩子一个人输液。

入了夜,她忙完了一天工作,悄悄赶去医院接孩子。

走廊的灯光惨白,病房里的小灯却暖黄。她站在病房门前,望向里面安静坐着的小孩。

那位医院的朋友害怕小孩输液无聊,给孩子准备了很多糖果和零食,在桌上堆成山。

电视机也打开了,放着某部动画片。

但是陶栀手里只有一张薄荷糖的糖纸,折的方方正正,小小一块,侧颊也鼓出糖果的痕迹。

其它的零食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桌上,不被光顾。

她也没看电视,她只是抬头注视着药液一点一点地往下滴落。

电视机里的卡通小人不断发出喧闹的声响,将反派打败的主角笑得热烈又张扬。

而偌大的病房内,陶栀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睁着那双依旧纯净的眼,就像在看天空流泪一样,她在看输液管流泪。

药瓶里的海洋在退潮,而她的难过在涨潮。

她的周围好像有一层低落情绪凝成的屏障,动画里的愉悦氛围侵入不了分毫。

鲜明的对比构出残忍的场景,陶娇几乎要不忍再看。

她颤着手捂住唇,瞥见女儿的神情。

干净的眉眼里蓄着一汪失落池水,泪意也摇摇欲坠,瞧上去脆弱又疲惫,如同摔碎的瓷。

陶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听到医生宣判后的可爱笑脸都是伪装出来的,孩子只是不想让她和祁挽山为她难过。

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熊布偶,在寂寥雨夜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悲伤,然后再熟稔地用温和笑意安抚别人。

原来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说。

陶娇又要哭了。

想起治疗的过程缓慢又煎熬,但孩子从不叫苦,也不喊疼。

有时连着几天输液,两只手背都遍布淤青,让护士快找不到地方下针,后面干脆换成留置针,让针头留在皮肤里。

医生说,喉腔成型手术可能会带来并发症,出血肿胀和呼吸困难之类,或者吞咽会像吞刀子,持续的痛苦都是正常的。

但陶栀从来没对她们说过这些。

但孩子脆弱的躯体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却藏无可藏,让陶娇的心也跟着受罪。

她实在心疼女儿,舍不得女儿再受苦,想说干脆算了吧,不治了。她的孩子不需要应付社会里的条条框框,她会让她一生无忧地长大。

但是陶栀却说,她想治。

她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妈咪,我想治。”

“我想会说话,我想学会喊你和妈妈。”

于是无数个深夜,陶娇一边流泪,一边祈祷孩子能健康无忧地成长。祁挽山时常出差在外,忙碌不已,但国内最有名的寺庙都留下过她祈福的痕迹。

上天似乎能够听到两人虔诚的祷告,能看见高高挂起的心愿结,于是让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陶栀十二岁的某个清晨,陶娇如常地走到女儿房门前敲门,打开。

那一天,是阴雨季后的第一个艳阳天。长久的潮湿把雨天染成灰蒙蒙,让捱过之后的晴朗显得弥足珍贵。

阳光透进玻璃窗,涌动一片琥珀色汪洋,空气里细小的浮沉成了海底生物,带着生机在空气里翩然,晃着尾鳍缓慢游过。

“早上好,小栀。”陶娇走到女儿身前,笑着抱了抱她。

把女儿拥进怀里后,她感受着娇小躯体的心脏颤动。温热的、脆弱的、坚韧的,生机蓬勃,是一颗春天的种子。

她抚了抚孩子的发顶,想着晴天难得,该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正要分开拥抱的那一瞬,她却忽然听到了——

孩子喉腔震颤的声音。

沙沙的,像一片贫瘠许久的干燥土地,却依旧稚嫩,努力发出像是稚鸟的呼唤:

“早上好,妈咪。”

贫瘠土地里的种子,生出倔强的绿芽。

陶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陶栀笑着和服务员打招呼,忽然又想哭了。

这个女孩,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走到她和祁挽山的生命里,自然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

她是上天送给她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小栀,苦尽甘来吧。

苦尽、甘来。

【作者有话说】

小栀

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