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桃头晕脑胀之际,大哥却不知何故,突然倾身上前。
明知他大抵没什么恶意,阮桃桃仍忍不住瑟缩,捂着唇,强行止住想吐的欲望,颤声道:“别,别杀我……”
阮桃桃怂得着实太过外放。
大哥止住前进的动作,闷笑一声,当即收刀入鞘,淡声道:“你自行了断罢,我不杀无用之人。”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这位哥已然潇洒离场,徒留阮桃桃一人杵在原地纠结,她是不是被他给轻看了?
现如今,阮桃桃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在想,她十有八九是被他给嫌弃了。
一会儿又在想,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该说不说,这哥们生得平平无奇,倒生了副好嗓音。
入耳低沉,极具磁性,是那种能让人浮想联翩的撩人声线,偏生语气又极其淡漠,两相结合,生出一种分外勾人的割裂感。
阮桃桃脑海中莫名生出了股“兴许,他本不该生成这副模样”的荒谬念头。
可他若不生成这样,又该是怎样呢?
阮桃桃没纠结多久,待确认外面没有危险后,方才鼓起勇气下车巡视一圈。
阮桃桃甫一推开车门,便瞧见一只大到骇人的妖兽。
那瘫倒在地的妖兽形似蜥蜴,浑身披满硬甲,加上被大哥生生削去的脑袋,近丈余长(约三米长)。
腥膻黏稠的血仍源源不断从它断颈处淌出,几乎就要浸湿阮桃桃的绣鞋,吓得她连忙往马车上跑。
说起这马车,车虽没事,马却已被那妖兽啃去大半个头,就连车夫也已陷入昏厥不省人事。
阮桃桃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要将车夫摇醒,与大家一同商议,是否该弃车而走。
大伙儿今日所受的惊吓不小,都不敢继续在此停留,免得又会引来旁的妖兽,好在此处离城镇不远,他们一伙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此番的目的地——盐香镇。
阮桃桃母亲便是在此镇做生意,已然是个小有名气的商贾。
假期共有两日,这两日期间母亲一如既往地忙碌。
阮桃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会时不时想起那位相貌平平的大哥。
用膳时,母亲见她魂不守舍,笑着调侃道:“我们家桃桃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怎总心不在焉的?”
母亲此言一出,险些惊掉阮桃桃下巴。
她并未急着去否认,反倒因此而陷入了沉思。
如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思春倒是常事。
可她不是一贯喜欢生得好看的么?又岂会对这么平平无奇一张脸生出旁的心思来?
但若不是,她又为何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身影?
也不知他姓甚名谁,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二十好几了罢?
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都已娶妻。
倘若她对一个年纪一大把的有妇之夫起了心思,又该如何是好?
时光在小姑娘的胡思乱想中飞快流逝,很快便到了要上学的日子。
阮桃桃所在的私塾是镇上最好的一家,她爹虽常年不归家,于物质方面倒也不算亏待她。
一大早阮桃桃便顶着两个厚重的眼圈来到了私塾,屁股还没坐热,她那讨厌的同桌就凑了上来阴阳怪气。
“呦?这么疲倦?”
“你昨晚该不会是做贼去了罢?”
同桌名唤白敛,光看相貌,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奈何性子分外招人嫌,没事总爱招惹她。
阮桃桃一如既往地视他为空气,他还没完没了了,又凑近了些,一瞬不瞬盯着她眼底乌青的眼圈,说着心口不一的话。
“你本就生得不好,还顶着两颗这么大的眼圈。”
“这下好了,谁还敢娶你啊?”
阮桃桃:“……”
她磨了磨后牙槽,正要开口反驳,上课铃声便已响起。
前一刻还在追逐打闹的同学们瞬间安静,正襟危坐,静待夫子的到来。
夫子名唤姬泊雪。
人如其名,从头发到眼睛乃至衣服与鞋履皆是雪白。
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看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架不住相貌着实生得好,纵如高岭之花般难以接近,仍是绝大多数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阮桃桃偏对这种冰块脸无感。
她不喜热脸贴冷屁股,甚至无法想象,常年和这样一块万年玄冰生活在一起,得多无趣。
和她抱着同一想法的人少之又少。
迄今为止,也就只遇见一个锦里,许是兴趣相投的缘故,她们二人成了最好的朋友。
夫子姬泊雪一如既往地准时掐点而来,身后还跟了个名唤李玉书的转校生。
身处幻境中的众弟子尚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幻境外的胡不归与太上长老甫一瞧见夫子竟生着姬泊雪的脸。
神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纷纷扭头去看姬泊雪本尊。
他们虽不知姬泊雪马甲小号与那名唤阮萄的女弟子有何瓜葛,可眼下的场景,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女弟子对马甲小号“大哥”心有所属。
至于夫子姬泊雪……
瞧着……倒也有那么几分敬重。
幻境外的姬泊雪本尊神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面上虽依旧淡定,心却已彻底乱了。
他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阮桃桃所喜欢的,从来都只是大哥,是与师尊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第57章 第57章兄弟
幻境中的故事仍在继续……
李玉书本就是个欲念淡薄之人。
某种程度来讲,他与鲁轶姝姐弟一样,乃至纯至性之人。
能将世间绝大多数人困囿其中的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于他而言根本不是障碍。
他几乎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已彻底从这场幻境中醒来。
作为本场比试中第一个醒来之人,李玉书自是早早便踏上了寻找队友之路。
然,这个找队友之路却比他想象中还要艰辛。
起先,他在休沐日的集市上遇见了白敛。
他们二人不熟也就罢了,偏生他还得遵守幻境中的规矩。
不得出声提醒尚未清醒的队友,他们身处幻境之中的事实,需得想法子让队友自行醒来。
否则,他们二人都将被“请”出幻境外,他们这组也就直接输掉了。
万般无奈之下,李玉书只能四处打探李玉书的消息,并以最快的速度转学来了这家私塾。
也就是刚刚,他方才知晓,小师妹竟也在。
大喜过望的李玉书眼睛一眨不眨盯视着阮桃桃,离阮桃桃最近的白敛自是有所察觉,当即生出危机感,面色不善地瞪着李玉书。
李玉书却丝毫无所察觉,仍目不转睛望向阮桃桃。
他想法很简单,比起一无所知的白敛,有过几次交集的同门师妹相处起来自是更加方便。
恰好阮桃桃身侧有个空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的李玉书主动问夫子:“夫子,我是不是要坐在那儿?”
夫子尚未回答,白敛便已按捺不住地道:“后面不是还有个空位?你安的什么心思?非要坐这儿作甚?”
李玉书脸刷地一下涨红,难得硬气一回,朗声道。
“学生眼神不好,坐后排定然看不清,所以……”他稍稍停顿了下,加重语气道:“恳请夫子让我坐前排。”
白敛闻言冷笑连连,咄咄逼人道:“你是来念书的,又不是专程来盯夫子的,要看这么清作甚?”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夫子训斥了。
参加此番比试弟子的幻境是共通的,故而,这间私塾是基于阮桃桃与白敛两个人的想象。
蜃妖从白敛的执念中提炼出,他想成为姬泊雪弟子,并与阮桃桃关系更近一些。
而阮桃桃的欲念又是回到妈妈身边,既是回到她母亲身边,又怎会继续修仙?
于是,蜃妖十分上道地将他们二人的执念融合在一起,构造成了现在这副场景。
既弥补了阮桃桃未能回家的遗憾,又弥补了白敛未能拜姬泊雪为师的遗憾。
这幻境虽是蜃妖根据人的欲念所编织出的,但又分外符合逻辑。
在白敛心中,素尘仙君便是这样一个刚正不阿的君子,故而,哪怕身处美梦之中,夫子人设照样得稳稳立住。
白敛心中虽不忿,可到底还是敬重这位夫子,当即选择乖乖认错。
第一节课很快就过去。
这期间,白敛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才能自然而然地接近阮桃桃。
他尚未展开行动,锦里便已提着食盒来找阮桃桃。
阮桃桃爹常年不在家,私塾又只提供午膳,需得走上一两里路方能在隔壁街买到早膳的阮桃桃十分简单粗暴地选择不吃。
美食大户锦里着实看不下去,索性大手一挥,包揽了她的早膳。
这厢,她又来给阮桃桃送吃的。
锦里爹娘在城里开了间分外奢华的酒楼,她自己也天赋异禀,家中所有畅销的新鲜菜式几乎都是她捣鼓出来的。
趁着休沐日,她昨日又捣鼓出了新的菜式,可自己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忙不迭端来给阮桃桃品鉴。
她家不缺钱,用的食盒也是专程托人从修仙界买回来的,瞧着才十来寸大,却内涵乾坤,能装下七八道菜。
她径直走向阮桃桃桌前,一下从食盒中掏出三个碗碟。
今日的菜式较平日里更为浮夸,头一道便是鱼翅蟹粉,第二道是鸡米鹿筋,第三道则是松茸肉包。
阮桃桃觉着,这么吃下去,她非得狂流鼻血爆体而亡,遂,十分委婉地道了句:“大早上的吃这些,会不会太补了点?”
锦里闻言,摇头似拨浪鼓。
“不会!不会!你晚上基本都不吃,早上自是得吃好点。”
语罢,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瞅着阮桃桃。
“实不相瞒,这些都是我昨日所研发的新菜式,可我怎么吃都觉不得劲,你随你娘外出走动得多见多识广,从前提的每一次建议都分外中肯,不若再替我尝尝?”
阮桃桃长叹一口气
:“这都不用尝,首先第一道菜鱼翅与蟹粉的搭配上便已出错。”
阮桃桃自不能白蹭锦里的早膳。
故而,为了替她尝味,阮桃桃也是煞费苦心,每逢休沐日与母亲一同外出游玩,都会尝遍当地美食。
若是糕点肉铺这等好携带的小食,亦会当做手信,带给锦里品鉴。
除此以外,她闲暇之时亦不忘读上一读前人所著的典籍,当即脱口而出。
“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便已说过,‘味太浓重者,只宜独用,不可搭配。”
“并着重强调‘蟹粉之味,不足以与海参、鱼翅共享,鱼翅之不正之味却足以污染甲鱼与蟹粉。’”
锦里如醍醐灌顶,忙不迭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论我如何烹调都觉这个味不对,原来从食材的搭配上便已是错。”
二人交谈时,白敛与李玉书一左一右地看着,都想找机会插话。
然而上课铃声已然响起,锦里跑回自己教室前还不忘叮嘱道:“千万记得要吃早膳!”
接下来这堂课是君子六艺中的骑射课,按规矩,大家要先去换衣裳。
眼看阮桃桃起身要走,不明所以的李玉书连忙追上去,盯着阮桃桃看了许久,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嗫喏半晌,方才捏着衣角涨红着脸道。
“这位同窗可否慢步?我,我不知更衣室在何处。”
见李玉书这般羞涩扭捏的模样,阮桃桃只觉有趣。
眼前的少年明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瞧着却像只惴惴不安的白兔。
她笑着道:“刚好我也要去,你随我来便是。”
李玉书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好,心中亦在想,果然不论幻境中还是幻境外,小师妹都一如既往地好。
他还没高兴多久,忽觉得背后刺刺的,莫名有种如芒在背的局促感。
扭头一看,白敛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并磨着后牙槽恨恨道:“好一对臭不要脸的奸夫□□!”
从未见过这架势的李玉书简直呆若木鸡,阮桃桃则顿时就怒了,一脚踹在白敛膝弯上,踹得他一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你再给我胡说八道试试?”
这阵势,跟要打起来了似的,吓得李玉书都已做好了劝架的准备。
岂知,挨了揍的白敛非但不生气,反倒眉眼俱弯,俨然一副心情良好的模样。
他强行压下不断往上翘的唇角,嘴里依旧吐不出什么好话,每个字的尾音却都在上扬,难以抑制的雀跃。
“不是就不是,这么凶作甚?”
尾音才落,他又扭头,甚是得意地瞥了李玉书一眼。
李玉书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怎得,竟莫名从他眼中得出如下信息。
看什么看?她也会像这样打你吗?
李玉书忙不迭摇头,愈发肯定白敛定然是喜欢小师妹。
这可就难办了,要怎样才能既唤醒小师妹,又不与白敛起冲突呢?
要不,还是先将目标定在白敛身上?
李玉书身随心动,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白敛一眼,岂知,白敛看他的眼神就跟防贼似的,满脸戒备。
他见之,连忙收回目光。
颇有些挫败地在想,算了,还是小师妹罢,反正白敛都已经被他得罪透了。
理清思路后的李玉书便只能顶着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上,继续黏在阮桃桃身边。
白敛见之,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几番用眼神警告皆无果,索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走。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诡异。
三人就这般沉默不语地走了一段路后,阮桃桃着实遭不住了。
扭头对阴魂不散跟在他们身后的白敛道:“你什么意思?干嘛一直跟着我们?”
被戳穿心事后的白敛冷哼一声,言不由衷道:“路是你家修的不成?这么宽,我还不能走了?”
白敛这厮就跟脑子有坑似的,阮桃桃苦他已久。
偏生打也打不跑,骂也骂不走,这小子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老贴着她,还时不时刺她几句以刷存在感。
阮桃桃决定不理他了,加快速度继续向前走,白敛那厮甩都甩不掉,仍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阮桃桃终于忍无可忍,转身,朝他大吼一声:“滚开!”
这声吼,犹如一阵强劲的风暴,以阮桃桃为圆心,横扫方圆数百米。
始终不敢吱声的李玉书仿佛看见了一道道有如实质的音波,震得阮桃桃头顶那树琼花都开始猛烈颤动,“簌簌”落了她一身。
她正要抬头去看,李玉书与白敛同时出声:“小心!”
随着他们尾音的落下,一黑衣男子骤然从枝头坠落,直突突往下砸,险些摔在阮桃桃身上。
好在最后一刻,睡眼惺忪的他突然清醒,及时调整姿势,平稳落在阮桃桃身侧。
阮桃桃被吓一跳,待看清他脸时,双目瞪得溜圆:“是你!”
字虽短,白敛却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不加掩饰的欢喜,下意识拧紧眉。
刚被人从睡梦中惊醒的黑衣男子亦扶额望向阮桃桃,声音懒洋洋的:“原来是你在这儿练狮吼功。”
这话说得……
阮桃桃莫名有些窘迫,方才那嗓子的确吼得太大声了些。
她当即致歉:“抱歉,扰你清梦了。”说至此处,她稍稍停顿,又补充了句:“还有那日……多谢你了。”
白敛突然生出极大的危机感,只想插话打断他们二人。
想来是上苍也感受到了他的急切。
下一刻,已然换好骑装的夫子也出现了,冷然凝视着那名黑衣男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阮桃桃三人倏然愣住,先是恭恭敬敬唤了声“夫子”,再又将目光移回黑衣男子身上,明晃晃在脸上写着。
也不知他们二人是何关系?
不仅是幻境中的他们,就连幻境外手持水棱镜围观的姬泊雪、胡不归等三人都在纳闷,他们俩儿能是什么关系?
直至那黑衣男子朝顶着姬泊雪脸的夫子唤了声“大哥。”
“噗……”
胡不归终于忍不住喷了,锤着大腿狂笑:“好家伙!居然是兄弟关系!你这小弟子可真敢想!”
第58章 第58章入幻
胡不归笑得着实太过猖狂。
姬泊雪斜斜睨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棱镜。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会用抢的胡不归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盯着他干瞪眼。
一旁看热闹的太上长老显然要比胡不归机灵。
在姬泊雪眼风扫来前,便已麻溜切换“频道”,继续观察自家那不成器的首徒牛牧野。
然,姬泊雪的视线仍在他身上梭巡。
他顿觉浑身一激灵,忙自言自语道:“牧野这小子也不是一事无成嘛,这才多久,竟一口气突破第三关了。”
至此,太上长老方才感受到姬泊雪的视线已然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重新将目光放回牛牧野身上。
牛牧野的执念无非也就这几个。
——见不得光的生母、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
现如今,他已险险过完前三关,所剩的执念也就堪堪一个鲁轶姝。
幻境中的鲁轶姝与真实的她无甚区别,同样是个分外热衷于撸铁的姑娘,唯一不同的是。
她终于肯给他机会,不再避他如洪水猛兽。
他们之间虽仍隔着很远的距离,可好歹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牛牧野仍在想尽一切办法来引起她的注意。
今日,他无意间听到鲁轶姝与牛敦的对话,知她正在寻域外玄铁。
这名唤域外玄铁的玩意儿极其难得,纵是以牛家的财力,亦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寻来。
越珍贵难得,越能体现送礼之人的诚意,牛牧野心一狠,索性踏上了寻找域外玄铁之路。
奈何这玩意儿只存在于九州以外的荒域。
而荒域之所以叫荒域,盖因它既偏僻又荒凉,藏了不知多少危机。
这不,全副武装的牛牧野才抵达荒域,便好死不死撞见某仙门弟子在做坏事。
那弟子生了张一看就很淳朴的老实人脸,所行之事却与“老实”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甫一瞧见孤身只影的牛牧野,便目露凶光。
可怜牛牧野都还满头雾水,尚未弄清他在作甚,便被追杀上了。
正密切关注着牛牧野动向的太上长老一眼便认出了,此子乃剑宗长老前些日子白捡的便宜徒弟。
这便宜徒弟来得也是分外离奇,据闻是剑宗长
老在外游历时,不小心将与他相依为命的大黄狗当做恶妖给除了。
大黄狗甫一倒地,剑宗长老便对上了此子绝望的目光。
但见此子一个箭步冲来,跟死了亲爹似的,抱着它小山般高大的尸体哀嚎不止。
也就这时候剑宗长老方才知晓,这赤目獠牙长得跟地狱犬似的大黄狗竟是条品性纯良的好狗。
它非但品性纯良,还是眼前这散修相依为命的狗亲人。
为了让那大黄狗能活得久一点,散修平日里对自己抠抠索索,从嘴里省出来的丹药统统都拿来喂此狗了。
也正因如此,大黄狗方才会长成这副模样。
理清来由后,剑宗长老那叫一个愧疚,不得不收这散修为徒,以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痛。
正因剑宗长老这徒收得分外勉强,故而也不愿在他身上花多余的心思,连带他此番进入幻境,都无要追看他的行踪意思。
如此一来,倒方便了他在幻境中行事。
纵是已知前因后果,没头没尾看到这段剧情的太上长老亦有些摸不着头脑。
起先,他还以为牛牧野与那剑宗弟子有私怨,才会被一路追杀。
直至他发现那弟子与牛牧野并不相识,只是纯粹想杀人灭口。
至此,太上长老方才发觉不对劲。
他当即做出应对措施。
众大能原本透过水棱镜看自家弟子看得好好的,突然之间,所有人水棱镜中的画面都被切换成了剑宗弟子追杀牛牧野。
好在牛牧野财大气粗,出行时的准备做得足够充分,千钧一发之际,他花重金雇来的高手终于派上用场。
眼看那名对牛牧野穷追不舍的仙门弟子就要被生擒。
那弟子却充分利用此番比试的规则,冷不丁道破,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二人是在幻境之中。
随着那弟子尾音的落下,他的身影霎时从幻境中消失,而莫名其妙被告知这一切的牛牧野则被清空记忆,需得从头来过。
……
看至此处,太上长老收起他一贯和煦的笑容,冷声质问剑宗长老:“敢问你这弟子是为何意?”
剑宗长老简直一脸懵逼。
他又如何得知那小子究竟想要作甚?
某种程度来讲,他与这便宜弟子甚至都称不上熟。
他稍稍斟酌一番,还是决定说实话。
“实不相瞒……这弟子是我新收的,我与他并不相熟。”
“他上个月才入我剑宗,如今想来,的确许多地方都有些蹊跷。”
剑宗长老也不是个傻的,又岂会到现在都发现不了,他那便宜弟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思及此,剑宗长老神色骤变。
“此子若真是有备而来,又好巧不巧盯上了贵派豢养蜃妖的禁地,该不会是妖族派来的细作罢?”
剑宗长老所言不无道理。
蜃妖在仙羽门碧青潭中封印百余年,在此之前,甚至都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也就是今年,太上长老突然受了某人的启发,与掌门提议,利用半死不活的蜃妖来给弟子们炼心。
那弟子特意挑着这个时候混入剑宗,妖族该不会连他都算计上了罢?
太上长老阴恻恻瞥胡不归一眼,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道。
“放眼整个仙羽门,就你不是人,快说,是不是你……”
胡不归仍是那副一脸呆滞的蠢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拿自己开刷,当即叉起腰,正要骂街呢。
下一刻,所有人手中的水棱镜都黑屏了。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几乎就在电光石火间,在场所有大能俱被一股未可知的能量卷入幻境之中,无一幸免。
每个人都有执念,纵是修为高如姬泊雪,亦不例外。
而这股子未可知的能量,便是封印被解除后,蜃妖拼尽全力所发出的一击。
在云见殊的时代,这只蜃便已是威震天下的一方大妖。
而今,它虽被封印百余年,却有妖族细作趁此机会混入碧青潭替它解开桎梏。
如此一来,幻境中的诸位仙门弟子都将成为它解封后恢复元气的滋补品。
不,不仅仅是那些弟子,就连方才被卷入幻境中的大能若无法破除执念,亦会永久留在蜃妖所编织的幻境中,化作滋养它的养料。
当不断在耳畔呼啸的风声散尽时,姬泊雪看见了阮桃桃的脸。
他有着瞬间的迷茫,好一会儿才想起眼前的少女是何人。
他们曾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相遇,是在盐香镇与兰泽镇交界的荒郊。
第二次相遇是在昨日。
她用狮吼功,愣是将正在小憩的他从树上震了下来。
而今,是他们的第三次相遇。
他正要翻墙翘课,她又冷不丁窜了出来,正站在墙角下张望。
翻墙翻至一半的姬泊雪手中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睨她一眼,隐隐带着警告之意。
阮桃桃一下就看懂了他的警告,翻译成人话约莫是在说。
敢告密,就弄死你。
他眼神凶得要命,换做别的姑娘怕是早就被吓跑了,偏生阮桃桃是个胆肥的。
她非但没跑,还气淡神闲地与他攀谈了起来。
“你也要翘课吗?介不介意拉我一把?”
许是怕他误会,她说着,又补充了句。
“我在这附近找了很久,既没找到梯子,也没能找到能用来垫脚的石头,只有一条破板凳,不够高也就算了,踩上去还摇摇晃晃的,怪吓人。”
言下之意,现如今,只有你能帮我啦。
姬泊雪:“……”
他本该干脆利落地拒绝,却不知怎得,对上她隐隐带着期盼的目光后,半晌都说不出口。
如此墨迹,所导致的结果是……
错失了最佳翘课时机。
远远地,姬泊雪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他也顾不得阮桃桃了,当即就要翻墙离开。
却不想这等关键时刻,阮桃桃竟一把拽住他,放声大喊:“学监快来呀!有人要翻墙翘课啦!有人要翻墙翘课啦!”
她看似纤弱,力气可一点也不小,竟生生将姬泊雪从围墙上拽了下来。
待那名学监赶来时,姬泊雪正扶额瘫坐于地上,不紧不慢道:“我也要告状。”
说至此处,他抬眸,神色不明瞥阮桃桃一眼。
“这个人贿赂我协助她翻墙未遂,竟恼羞成怒将我从墙上拽了下来。”
阮桃桃自是早已做好准备,正要张嘴狡辩,忽又闻姬泊雪道。
“证据就在这树灌木丛后,她藏了条板凳,只可惜……”
他说罢,长叹一口气,甚是无奈地摇摇头:“太矮了,踩着板凳都翻不过去。”
于是,百口莫辩的阮桃桃就这般被提溜着与姬泊雪一同受罚。
这厢,二人正高举戒尺,并肩立于檐下一同罚站。
而今正值暮春时节,阴雨绵绵,整个世界都好似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前些日子开得花团锦簇的琼花在这场春雨的浸润下,透出一股子颓靡的凄艳感,是与晴日里截然不同的景。
阮桃桃一瞬不瞬盯着檐外被雨水沾湿的花,姬泊雪在看她。
他目光本就锐利,这般不加掩饰地盯着一个人看,很难不被发觉。
有所察觉的阮桃桃当即扭头,与他四目相撞,又飞快挪开眼,昂起下巴,只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哼!”
姬泊雪当即收回目光,也寻了枝琼花,百无聊赖地赏起来。
未过多久,下课铃声便已响起。
然,阮桃桃与姬泊雪离刑满释放还差半个钟。
雨
仍在下,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刑满释放后的阮桃桃颇有些苦恼地看着檐外的瓢泼大雨。
她没带伞,只能继续站在原地,等雨小一点再走。
可恨的是,姬泊雪竟带了伞。
当他撑着伞,故意从他身边经过时,阮桃桃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眼看他眼风扫来,阮桃桃当即收回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
姬泊雪倒也没戳破她,只用平淡的语气阐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场大雨至少还要下两个时辰。”
阮桃桃下意识接话:“所以呢?”
“所以,你若求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捎你一程。”
阮桃桃:“……”
她狠狠磨着后牙槽:“做你的春秋大梦!”
语罢,就要一头扎进大雨中。
她非莽撞之辈,这雨下得着实太大了,纵是能与他共撑一柄伞,怕是也得被淋湿,倒不如不怄这个气。
阮桃桃步子尚未迈开,便被姬泊雪揪住后领,强行拖了回来。
他莫名有些烦闷,不论说话语气,还是神色皆不复先前生硬:“昨日还在谢我,今日怎就把我当仇人来看了?”
雨声太嘈杂,他说话声又分外轻,与其说是在质问阮桃桃,倒不如讲是在喃喃自语。
阮桃桃没听清,神色茫然地“啊?”了声。
“没什么。”
随着姬泊雪尾音的落下,阮桃桃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柄素白的油纸伞,是被他强行塞来的。
她不由得一怔,甚至都还没能反应过来,他的身影便已融入滂沱大雨之中。
刺骨的风将他的声音与蒙蒙水雾一并送来。
“伞借你,明日记得还。”
第59章 第59章喂药
“真是个怪人。”
阮桃桃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撑伞走入大雨中。
雨势太大,使得这柄本称得上宽敞的伞变得分外逼仄。
她纵是小心翼翼,身上仍被斜斜飞来的雨水所沾湿。
而今正值暮春时节,气候尚未回暖,寒风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阮桃桃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不知怎得,她忽又想起那怪人蒙头钻入大雨中时的场景。
她撑了伞都尚且冷得瑟瑟发抖,也不知那人就这般冒雨跑走,会不会冻出点毛病来?
她甚至还无端生出了个让自己面颊发烫的念头。
兴许……他不是不想与她共撑一柄伞,只是担心伞面太小,两个人共挤在一块时候,会让她淋湿?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的种种异常行为?
这念头甫一打脑海中冒出,阮桃桃便忍不住暗啐自己一口。
阮桃桃啊阮桃桃,你未免也忒自恋了罢!
为了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想东想西,她连忙加快步伐,飞快往家里跑。
阮桃桃家离书院很近,可今日这场雨下得着实太大了,愣是比平日里多花了一倍的工夫方才到家。
她家是间一进式小院,是爷爷留下的房产。
当年爹娘都还在的时候,她总嫌自家院子小,现如今娘走了,爹也常年不归家,她一个人住着又觉未免也太空荡了些。
回房前,她习惯性地往爹娘房间看了一眼。
今日爹依旧没回来,她倒是早就习惯了,当即收回目光,直奔柴房去灶台上打热水。
她家没大人,厨屋里除却柴禾与一堆待洗的碗,什么也没有。
往日里,她在私塾用完午膳,便会找机会偷摸溜回家一趟,提前将热水烧上。
经过无数次调控,她添柴的技术已经把控得炉火纯青。
既不会让火烧得太旺,从而将锅炉里的水熬干,也不会因添少柴,而使灶火提前熄灭。
总之,这个度把控得刚刚好,能让放学回家后的她正好用上热水。
而她今日之所以会要翻墙翘课,皆因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中午添的这捆柴是从一家新店买的。
较上一户人家售卖的柴相比较,少了近半两。
有道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今日中午走得急,都忘了这回事。
果不其然,她中午添得那捆柴根本不够烧,灶里的火灭了,锅炉里的水自然也就凉了。
被雨淋得湿哒哒的阮桃桃哀叹一声,只能穿着那身湿衣裳马不停蹄跑去隔壁邻居家借热水。
去的路上阮桃桃心里其实很没底。他们这儿着实有些偏远,除却离私塾近,可谓一无是处。
故而她家附近统共就两户人家。
另一户人家是位年事已高的老妪,她儿女在镇上做工,若非孙子也在这间私塾读书,她早就搬去镇上住了。
现如今她家孙儿已然考上秀才,一双儿女早早便筹备好了,要将她接去镇上享清福。
阮桃桃三日前便瞧见隔壁在搬东西,也不知到今日人还在不在。
直至她远远瞧见邻居家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只是阮桃桃想破头也没想到,给她开门的竟会是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的夫子。
夫子纵是这身打扮,乍一看去,仍像个不慎跌落凡尘的谪仙,这般突然地闯入眼帘,连这场萧瑟的夜雨都染上了几分缥缈仙气。
怪不得他光凭这张脸,便能成为无数怀春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阮桃桃一时间也有些看痴了,凭心而论,她还是挺喜欢看这张脸,直至他银色的发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抚过她面颊。
她方才找回几分真实感,颇有几分感慨地道:“原来是夫子你将我家隔壁院子买了下来。”
也是,除了书院里的人,还有谁会愿意买这么偏的院子?
夫子眸中亦有几分惊愕,却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只淡声道:“原来隔壁那户是你家。”
语罢,他又拧眉看向阮桃桃身上明显被雨水所沾湿的春衫。
“淋湿了,怎不换身干衣裳?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阮桃桃实话实话:“嗐,回家发现没热水了,这不,急着找人借热水么?便忘了换。”
不待阮桃桃主动开口讨,便闻夫子道:“灶上正炒着菜,我现下走不开,热水在厨屋隔壁的水房,你要多少打多少便是。”
阮桃桃应了声“好”,便提着桶欢欢喜喜跑去打热水了。
毕竟是常来蹭饭吃的地方,故而阮桃桃对这儿也算是轻车熟路。
她一下就找到了水房,甫一推开门,氤氲热气如烟似雾般飘散而出,模糊了视野。
阮桃桃一手提桶,一手挥散不断自她脸上涌来的水汽。
待迈入水房,遮住她视线的雾气散尽,又是另一番光景。
惊得她手中桶“哐当”一声落地。
瞠目结舌地瞪着浴桶中的姬泊雪。
正在沐浴的姬泊雪亦无端被吓一跳,与她四目相对时,还不忘捂着胸。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阮桃桃她倒是想跑,可一想到自己还没借到热水,又生生止住了欲夺门而逃的步伐。
捡起桶,边硬着头皮往水房深处走,边解释道。
“那啥……我不是故意的,我打完热水就走,你别管我,这澡该泡咱就继续泡。”
一开始阮桃桃的确很慌。
可待她瞅见这厮全程默不作声,俨然一副比她还紧张的架势,她突然就淡定了。
没穿衣服的是他。
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理清思绪后的阮桃桃非但不紧张了,打完热水,临走时还不忘回眸,朝他盈盈一笑。
本就有些心慌的姬泊雪被她这么一笑,顿觉毛骨悚然,却仍在强装淡定,抿着唇不发一言,只冷冷瞥她一眼,以做警示。
光看脸,倒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酷哥,奈何被那双手捂胸保贞操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
阮桃桃见状,愈发觉得好笑,要走不走地在门口徘徊。
“哎呀~既然这么巧,那我要不还是先还你伞罢?”
阮桃桃十分敏锐地发现。
自她尾音落下的那霎,他整个人都往水里缩了缩。
于是,她生生止住前进的步伐,强忍住笑,继续逗他玩。
“嗳?方才该不会是我眼花罢?你往水里缩什么呀?莫不是在躲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躲什么呀?”
姬泊雪此刻落她身上的目光,几乎可以用“怨毒”二字来形容。
阮桃桃见好就收,当即改口:“你别紧张,别紧张嘛,我这人呢眼神一贯不好,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就是想逗逗你,谁叫你害得我没热水洗澡。”
此言一出,姬泊雪果真暗自松了口气,然,他终究还是高兴地太早了些。
下一刻,关门声响起。
阮桃桃杠铃般
的笑声亦随之传来:“水那么清,我又不瞎,怎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最后还不忘给个中肯的点评。
“小伙子身段不错。”
姬泊雪:“……”
待他洗完澡,已是半盏茶工夫之后的事,夫子灶上炖的菜恰也要出锅,见他黑着张脸从厨屋经过,便道了句。
“你来得正好,去隔壁唤阮桃桃一同来用晚膳,小姑娘一个人住也挺不容易。”
夫子以为姬泊雪会拒绝。
然,他却十分反常地应下了,笑得还分外鬼气森森,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向来有仇必报的姬泊雪自是不会放过这等好时机。
当即气势汹汹地杀去了隔壁。
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那可恨的姑娘便已不省人事地倒在了浴桶旁。
原本白皙的皮肤因高烧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姬泊雪睚眦必报是真,但也不屑趁人之危,一把将阮桃桃打横抱起,带回家。
他哥略通些医术,退烧药很快便煎好了,该如何给牙关紧闭的小姑娘喂药倒成了个难题。
他哥踌躇不定时,始终盯视着阮桃桃的姬泊雪幽幽开口。
“这种事还不简单?先卸掉她下颌关节,待喂完药,再给她接上便是。”
他哥:“……”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对待女孩子能否温柔些?”
姬泊雪话是这么说,倒也没真打算要这么做。
他心中自然有一番计较,俯身捏住阮桃桃鼻子,她便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呼吸。
姬泊雪回头朝他哥挑挑眉。
“这不就张开了?”
语罢,姬泊雪又补充道。
“今日你刷碗,我来喂药,如何?”
作为夫子,自不好与学生太过亲密,他哥当即一口应下。
殊不知姬泊雪之所以主动提出要喂药,正是为了报今日的“失身”之仇。
他冷笑着再次捏住阮桃桃鼻子,趁她张嘴呼吸的空当,将药灌了进去。
眼看阮桃桃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他心情却不似想象中那般愉悦,心道:真有那么苦?
他一个要报仇的才不管这么多,这药自是越苦越好。
最好是将来一想到他,便能与这碗苦药联想到一起。
理清思绪的他正要捏着阮桃桃鼻子灌第二口。
她便已将先前喝下的药统统都吐了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是你?”
他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道。
“怎就不能是我?”
可她没听见,又睡着了。
那张总能笑得分外可恶的脸泛着病态的潮红,既孱弱又可怜。
他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见她不舒服,非但不觉畅快,反而从所未有的烦躁。
到头来,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捏着她鼻子,继续喂药。
这次他动作明显温柔了许多。
不再直接用碗灌,而是用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送。
这药也不知是有多苦,眼看她又要吐,他连忙伸手去捂住她的嘴,这般折腾之下,她方才咽下了今日的第一口药。
无端被折腾出一身汗的姬泊雪丝毫不敢松懈,继续捂着她嘴。
很是认真地观察一番,待确认她真将含在口中的药咽了下去,方才松了口气。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脸竟生得这般小。
就这么一个捂嘴的动作,都险些遮住她的眼。
他如同鬼迷心窍般舒展开手掌,轻轻盖在她脸上。
一番对比下,她脸甚至都还没他巴掌大,当真小得可怜。
恰在这时,她轻咳一声,又眨了眨眼,纤长的睫轻轻刷过他掌心,似羽毛挠过般。
他如同触电般收回手,那股子痒意却已渗入掌心,随着血液的泵动,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攥紧方才被她眼睫划过的掌心,垂下眼帘,屏住呼吸,竭力忽视掉这股子来得分外强烈的悸动,继续低头给她喂药。
这次,他明显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也不再盯着她的脸看,只专注喂药。
她这人醒着的时候折腾人,昏迷不醒时是愈发折腾人。
只喝了几口,便不肯再喝,嘴里直嘟囔着苦。
姬泊雪想再喂,她扭头一躲一个准,还险些将他手中药碗打翻。
姬泊雪耐心都要被耗尽,他拧着眉将方才溅到手背的那滴药,送到舌尖尝了尝,当即放下碗,满屋子去给她找蜜饯。
他们家没有女孩,两个大男人哪会备着这种东西?
自己家既找不到,便只能冒雨去她家找。
他一贯知道,她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姑娘,却不知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房间竟能草率成这样。
被褥单薄得根本不像是能过冬,衣服也没几件,与其说是姑娘家的闺房,倒不如讲是个临时搭建起来、随时可撤退的棚。
看得姬泊雪心中分外不是滋味。
他不知怎得,又莫名想到了,她时刻挂在脸上的狡黠笑颜。
心中颇有些感慨:过着这样的日子,也亏她能笑得出来。
房中既找不到蜜饯,他又马不停蹄去了厨屋。
厨屋愈发草率,米缸里没有米,水缸中没有水,除却水槽里堆积如山的碗与小半屋子柴,再也找不到半点生活痕迹。
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姬泊雪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好在壁橱里还有一块未拆封的蜜饯,他拿起蜜饯,匆匆忙忙赶了回去,均匀地将其分割成数十块。
喂她一口药,再塞一小块蜜饯,如此折腾大半宿,姑奶奶桃桃终于喝完了这碗药。
阮桃桃再次醒来,已是翌日辰时。
她恢复了大半精气神,可脑子依旧有些不灵光。
记得自己昨日淋雨后没及时换掉湿衣裳着了凉,洗完澡不久后便失去了意识,再往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只隐隐有些印象。
有人将她打横抱走,还絮絮叨叨灌了她半宿的药。
到现在她口中都隐隐发苦。
思绪尚未回笼的阮桃桃正要掀开被子,从这张陌生的床上爬起。稍稍起身,便瞧见了那个灌了她大半宿药的人。
那人正以一种分外奇特的姿势歪倒在脚踏上,眼睫颤了好几颤,俨然一副要醒的架势。
第60章 第60章笨蛋
阮桃桃见状,连忙躺回床上。
就在她躺下不久,头顶传来了姬泊雪的声音:“醒了?”
虽未睁开眼,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直勾勾盯视她时的神情。
说这话时,他唇角兴许还染着些零星笑意。
否则,他的尾调不会似这般向上扬。
这死是一点儿也装不下去了。
阮桃桃只能揉揉眼睛,假装刚醒,嘴里还不忘嘟囔着:“奇怪?我怎么在这儿?”
她这演技非但不精湛,甚至还能称之为拙劣。
姬泊雪选择性忽视掉她拙劣的演技,强行压下不自觉上翘的唇角。
并瞥了眼她已然恢复成正常肤色的面颊,淡声道。
“精神不错,看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正如姬泊雪所说,阮桃桃烧的确退得差不多了,可不知为何,她仍觉面颊发烫。
她就这般垂着脑袋,捏着衣角,半晌没说话。
主要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谢谢,莫名有些难以启齿。
可若不说,又觉自己未免有些过分。
人家先是借她伞,再又救了她一命,若连句谢都不道,连她都要唾弃自己。
况且,这恩当真是一个谢字能用以概括的?
有没有什么更实际的报恩方式?
阮桃桃兀自纠结着。
原本好端端的床骤然向下陷了陷。
阮桃桃思绪就此被截断,颇有些懵怔的扭头望去。
恰与姬泊雪四目相对。
许是没料到阮桃桃会突然转头,姬泊雪也愣了小片刻。
旋即,便见阮桃桃满脸戒备地从床上弹起,鞋袜都没来得及穿,便蹭蹭蹭一下与他拉开两米以上的距离。
姬泊雪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阮桃桃只觉自己面颊越来越烫
越来越烫……从而未发觉姬泊雪明显有些失落的情绪。
待她将自己状态调整好,姬泊雪已然舒展开手脚,大喇喇瘫倒在床上。
见她眸光扫来,当即敛去外露的情绪,手掌搭在眉骨上,遮去大半张脸,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这本就是我的床。”
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的阮桃桃瞬间焉了,要说出口的话就这般生生被咽回肚子里。
她有些懊恼地瞥了姬泊雪一眼,不发一言地跑了。
姬泊雪仍懒懒躺在床上。
直至关门声响起,阮桃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方才自言自语般地道了句:“就这么讨厌我?”
姬泊雪所不知的是。
在此之前,阮桃桃对他的感觉定然称不上是讨厌,但现在可就说不准了。
她只觉这个叫姬泊雪的,当真是全世界最最最讨嫌的人!
阮桃桃气归气,临走前也不忘与夫子打声招呼。
这厢,夫子犹在厨屋与灶上的炖菜做斗争,围着围裙举着锅铲,俨然一副贤良淑德良家夫男的形象。
见阮桃桃要走,他当即开口挽留:“你今日要喝的药还未煎好,需饭后服用,不若用过早膳再走?”
正如夫子所说,阮桃桃烧虽退了,病却未好彻底,需得再喝上几碗药,细细调养两日。
阮桃桃向来懂得该如何爱护自己,这病既还没好彻底,自是不会拖着病体去私塾,如此一来,今日的早饭便成了问题。
平日里她根本不用考虑这种问题,锦里会提着食盒,准时准点来投喂。
现如今她有病在身,坊市还离得这般远,这等情形下,有人主动邀她吃饭,她自是一口应下
笑盈盈道:“那就麻烦夫子了。”
语罢,又补充了句。
“我先回趟家拿点东西,稍后就来。”
阮桃桃要拿的东西是她前些日子从自家亲妈那儿带回的瓜果。
是个稀罕货,据说产自西域,不说价值千金,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珍品。
阮桃桃回家拿瓜果的同时,夫子今日所烧的第一道菜也已出锅。
他便趁这空当去了趟姬泊雪房间。
姬泊雪正瘫在床上发呆,仍未入眠,自家老哥来喊吃饭,他起先是拒绝的。
直至老哥又意味深长地道了句:“隔壁的小姑娘一会儿也要来吃饭,你确定不起来?”
彼时的姬泊雪尚未听出他哥话中的深意,身体先一步反应,登时从床上弹起,并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
直至被他哥用揶揄的目光瞥了眼,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未免也太积极了些。
有些事不能细想。
他扭头避开自家亲哥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道了句:“我去熬粥。”便逃也似的跑了。
此后,又过半炷香工夫。
阮桃桃端来了她切好洗净的瓜果,恰与端着砂锅的姬泊雪在走廊间相遇。
两个相隔不到半米远的少年人皆是一愣。
彼时恰好起了阵风,扬起阮桃桃散落在鬓角的发,晨时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她光洁的面颊上,明媚璀璨到令人不敢逼视。
姬泊雪喉间动了动。
旋即,如火灼般移开视线,扭头望向灰墙黛瓦之上的湛蓝天空。
猝不及防撞见他,阮桃桃亦觉分外别扭,几乎是与他在同一时刻移开视线,并在心中纠结着,该如何与他道谢。
阮桃桃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姬泊雪便已调整好情绪,瞄了她一眼,殊不知阮桃桃恰也在此刻偷偷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之时,二人又愣了好几愣,阮桃桃正要说些什么,姬泊雪便已最快的速度挪开了目光。
冷声道:“你待会儿最好忍住,只喝粥。”
阮桃桃:“啊?”
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她莫名其妙,再结合他此刻无比生硬的表情……
阮桃桃觉着。
这狗比定然是在威胁她!
不是,这人没病吧?只给喝粥不给吃菜?哪有这样威胁人的?
阮桃桃犹自忿忿,正要出声回怼,夫子已然在堂屋中朝他们二人招手,阮桃桃遂只能作罢。
餐桌上已然摆了三道菜,加上姬泊雪手中的粥与阮桃桃端来的瓜果,共有五大盘。
这顿早膳不可谓之曰丰盛。
用膳前,夫子特意告知二人,他用过早膳便要去私塾上课,会替他们二人请好假,他们不必赶时间,只需好好在家养病即可。
也就是这时候,阮桃桃方才得知,姬泊雪竟也染了风寒。
她满目惊愕地望向姬泊雪,纵是什么都没说,姬泊雪亦能从她脸上得出如下讯息。
——不是吧?你竟也会生病?
姬泊雪眯了眯眼,目露凶光。
心道:她这表情几个意思?他就长得这么不像个正常人?
昨日又是淋雨,又被她这般折腾了大半宿,到最后都困到直接趴在脚踏上睡着了,连个被子都没得盖,他又不是铁打的,怎就不能染风寒了?
他心里越是委屈,表情反倒越凶,嘴上什么也没说,只直勾勾盯视着阮桃桃。
好在阮桃桃是个机灵的,能透过表象看见本质的她从善如流,连忙抄起公筷,给他夹了块桌上最荤最硬的菜——炖肘子。
“辛苦!辛苦!生病了就该好好补补!”
不知是不是错觉。
阮桃桃总觉他看那块炖肘子的目光分外微妙,若没看错,他眼角似还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察觉到这点的阮桃桃下意识在想,他是不是不喜欢吃肘子?
倘若真是这样,又该如何是好?
阮桃桃犹在纠结该不该把他碗里的肘子夹走。
下一刻,姬泊雪已然面不改色地吃掉了她夹来的肘子。
阮桃桃松了口气的同时,趁这机会将自己一直未能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先是与夫子道谢,再又郑重其事地感谢了他昨日的照顾。
语罢,说到口干舌燥的她也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肘子。
这肘子从外形上来看,烧得红亮诱人,且肥瘦适宜,一筷子戳下去,便可使其骨肉分离,软烂糯弹,真真是色香俱全。
只是那味道……
阮桃桃一口咬下去,人都险些要没了,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膻的猪肉。
偏生咽又咽不下去,吐又不好意思吐,那一刻,阮桃桃只觉自己口腔中仿佛汇集了上百条猪的冤魂,它们在她口腔中横冲直撞,犹如索命般。
此时此刻的阮桃桃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二字来形容。
夫子早就见怪不怪,神色自若道:“你若实在觉得难以下咽,就吐出来罢。”
阮桃桃果断将那口肘子吐了出来,同时还不忘猛灌一壶茶,用以漱口。
待口中的猪骚味彻底被冲淡,她方才抽出空去偷瞄姬泊雪。
他早已将那口骚猪肉咽下,正面无表情地在吃别的菜。
阮桃桃简直叹为观止。
都不知该说他是味觉迟钝,还是心理素质强大。
阮桃桃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他对索命猪肘的嫌弃。
时刻关注着姬泊雪面上微表情的阮桃桃见他神色自若地夹了一大筷青菜,而那青菜又炒得分外苍翠油亮……
不信邪的阮桃桃也跟着夹了一筷,这菜虽不似猪魂索命那般上头,却也依旧难吃得够呛。
且是字面意义上,正儿八经的呛。
阮桃桃被夫子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加入菜中的辣根呛得泪流满面。
她忙着擦眼泪,正用眼角余光偷瞄她的姬泊雪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
经此一折腾,阮桃桃总算明白了姬泊雪那句
“你待会儿最好忍住,只喝粥。”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威胁?分明是善意的提醒,说来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有了前面的经验和教训,阮桃桃再也不敢去吃别的菜,只埋头喝粥。
好在这粥的确煮得分外不错,每一粒米都熬开了花,入口软绵黏稠,自带谷物的清香。
虽说阮桃桃喝粥也能喝饱,可难免会怀念锦里投喂的十全大补餐。
夫子赶时间,早早便放下了碗,现如今,桌上就只剩阮桃桃与姬泊雪二人。
阮桃桃见他将除肘子以外的菜统统都吃完,由衷地敬佩。
她虽未发一言,姬泊雪却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声道:“为了活下去,别无他选。”
这话说得不可谓之曰悲壮。
平素里阮桃桃若猝不及防听人说起这种话,定会觉得那人脑子有坑,现如今,感同身受的她只觉姬泊雪当真活得凄惨至极。
她隔了老半天,方才憋出一句:“你活得也挺不容易。”
姬泊雪耸耸肩:“谁说不是呢?”
短暂的对话之后,两个半生不熟的少年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还是阮桃桃先打破的沉寂。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既不舒服,便先去休息罢,我来收拾。”
姬泊雪没客气,果真去休息了。
起先,他还没觉自己病得有多重,自打吃完他哥做的菜,头是晕得愈发厉害了,几乎沾床就睡。
姬泊雪呼呼大睡的同时,阮桃桃也已收拾好碗筷,正要回家,便瞥见了堆积在厨屋里的新鲜食材。
瓜果蔬菜皆为上品。
阮桃桃见之,顿觉悲从中来,好端端的食材,落入夫子手中怎就变得这般有杀伤力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突发奇想。
她要不要也试着来做下菜?不管怎样,都不会比夫子的手艺更差罢?
于是,当天下午阮桃桃特意叮嘱夫子勿做次日的早膳,并勤勤恳恳与锦里学了一整晚的艺。
次日清晨,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阮桃桃早早便来到了私塾。
她先是大喇喇地往夫子书案上放了个食盒,再又伙同锦里一同潜入姬泊雪所在的教室。
这厮也不知什么毛病,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像根笋似的杵在座位旁,瞧这架势,像是在等人。
见此状,阮桃桃突然就怂了。
朝锦里挤挤眼:“要不,你替我去送?”
锦里摇头似拨浪鼓,当即表示拒绝:“你倒是有正当的理由去送,我去送像什么话?指不定得被他误会我喜欢他。”
倒是这么个理,可阮桃桃仍觉别扭,莫名地没有勇气去直面他。
说来也怪,她从不是扭捏的性子,怎到了这厮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待阮桃桃细想,锦里已然想到了应对之策。
她道:“你若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送,要不这样?我想法子去引开他,你便趁这空当,把食盒放他桌上?”
阮桃桃当即点头道好。
二人分头行事,一个声称有事,故意引开姬泊雪,另一个则趁机偷偷溜去他座位上放早膳。
待大功告成之时,阮桃桃仍未走远,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的她继续蹲守在窗外的草丛间偷看。
刚完成任务的锦里也悄咪咪摸了过来,蹲在她身侧,压低嗓音道:“你只在食盒中放了一截桃枝,他能看出来送餐之人是你吗?”
“万一他不知道是你送的,那你岂不是还得再跑去告诉他?”
阮桃桃一下被问懵了,隔了好半晌,才拍着脑门道:“是哦……我还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名字呢。”
这话虽说很绕,却是个客观事实,与他相识都这么久了,他们说过的话怕是都没超过二十句,
着实是种堪称奇怪的关系。
几乎就在阮桃桃尾音落下的瞬间,莫名其妙被锦里带着兜了一大圈的姬泊雪也回到了教室。
进门的那刻,他便发现了那个凭空出现在自己桌上的食盒。
尚未来得及打开,晚他一步进入教室的同桌甲便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嚷嚷。
“你竟也有来得这么早的时候!!!”语罢,他推开窗,望了望天,一脸夸张地道:“我寻思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姬泊雪没搭理他,仍神色专注地望着桌上的食盒。
同桌甲阖上窗,又凑了上来,心领神会地朝他嘿嘿一笑:“哦~你今日之所以来得这般早,该不会是为了等这个罢?”
“谁送的啊?”
“该不会是你心上人罢?”
姬泊雪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得过分的脑袋,又拿帕子擦了擦碰过他脑袋的手,方才打开食盒。
食盒不大,共有三层。
第一层用精致的瓷碟装了三枚桃花酥,并以一根拇指长的桃枝作为点缀。
这个季节的桃花尚未绽放,用结着花骨朵的桃枝点缀桃花酥也算是相得映彰。
同桌甲还不死心,又伸长脖子来看,姬泊雪当即小气吧啦地盖上食盒,目光瞥向阮桃桃藏身的那扇窗。
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
“大抵是一个叫桃桃的笨蛋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