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炸了
锦里闻言。扭头望向阮桃桃,忿忿不平道:“他说你是笨蛋!”
向来牙尖嘴利的阮桃桃却出乎意料地没反驳,只若有所思地望向姬泊雪所在的方向。
细细望去,会发觉她面颊与耳根处俱微微泛着些许红。
锦里若有所思地盯着阮桃桃面颊看了半晌,正欲张嘴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已然响起。
阮桃桃连忙起身,与锦里道了个别,便匆匆跑回自己教室。
夫子恰也在此刻进来,与正要进教室的阮桃桃撞了个正着。
阮桃桃连忙止住步伐,朝夫子笑了笑,夫子亦回之一笑。
二人目光只短暂交汇片刻便分开,一如往常那般,并无半点逾矩之嫌。
却不知怎得,待阮桃桃落座时,总觉白敛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但她没多想,只一心上课。
上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不过须臾间,一天便已过完。
眼看最后一节课也要结束,阮桃桃正要收拾东西回家,忽被夫子点名留校。
她成绩一贯优异,深受夫子喜欢,被留校开小灶是常有的事。
故而,不论阮桃桃还是旁的同学皆习以为常。
唯独白敛是个异类。
他神色明显有了变化。
眼看李玉书的目光正在朝自己扫来,白敛连忙垂下眼帘,遮挡住自己眸中翻涌的情绪。
待教室里的同窗都走得差不多了,阮桃桃方才知晓夫子将她单独留下是要作甚。
还她食盒是其一,其二是……
“你今晚可要再来我家用晚膳?”
说至此处,夫子稍稍顿了下,复又补充道:“今晚是小雪亲自下厨。”
阮桃桃怔了片刻,待她反应过来小雪是谁后,当即点头应好。
这厢阮桃桃正与夫子相谈甚欢,在自个教室等了半天都未能等来阮桃桃的锦里便主动寻了过来。
哪曾想,阮桃桃没见着,倒是隔着大老远便瞧见白敛鬼鬼祟祟躲在教室门后偷听。
她步伐稍顿,也蹑手蹑脚摸了过去,冷不丁出现在白敛身后,压低嗓音问道:“你在看什么?”
就这么短短五个字,险些把白敛魂吓飞,他面色煞白地捂着胸口,色厉内荏道:“有病啊你!”
话一出口,他方才发觉自己声音未免也太大了些,连忙闭嘴。
他本不想搭理锦里,可不知怎得,总觉这姑娘瞧着分外眼熟。
故又聚精会神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姑娘生得称不上多好看,撑死只能算做清秀。
最好看的是脸型与轮廓,颧骨平滑无多余的凸起,介于瓜子脸与鹅蛋脸之间,完全能被称之为秀致。
只是她五官的量感极轻,小鼻子小嘴巴,中等大小的眼睛,清浅到好似一抹便会淡去……
也正因如此,才会让这张清秀有余而美艳不足的脸显得分外没有辨别度。
白敛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确认,她便是门中那个运气好到逆天的锦里。
为确保自己没认错,白敛还是谨慎地问了句:“你叫锦里可对?”
锦里神色茫然地点点头,有些闹不明白这人在作甚。
作为阮桃桃的好闺蜜,她自是认得这个整日围在桃桃身边转的别扭小白脸。
他们之间也曾有过几次交集,若非如此,锦里也不会贸然跑来与他打招呼,可现如今她完全闹不明白,白敛这厮是在作甚。
谁曾想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还在后面。
得到答案后的白敛一把将其拽走:“那没错,找得就是你,你先跟我走一趟!”
阮桃桃的感觉没错,白敛的确较往日里分外不同。
这一切,还得从今日清晨开始说起。
今日清晨,白敛无端起了个大早,闲来没事做的他满院到处乱溜达,好巧不巧,撞见了阮桃桃满心欢喜地在给夫子送早膳。
白敛可谓是暗恋阮桃桃久矣,加上他这人向来
心思缜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有所察觉。
故而,他甫一撞见阮桃桃以小女儿姿态给夫子送早膳时,宛若遭人当头棒喝,瞬间脑补了很多。
平日里他虽爱拈酸吃醋,整日疑神疑鬼,倒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怀疑自己向来敬重的夫子与阮桃桃之间有什么。
今日他之所以意识到不对劲,盖因他十分笃定,自己已然掌握了阮桃桃的各种微表情。
她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姑娘。
不说完全把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却也大差不差,只需往她脸上一瞧,便知她此刻的心情。
白敛何曾见过她对谁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俨然就是个沉浸于热恋中的少女。
不论是她弯成月牙儿的眼眸,还是她那不自觉向上翘,压都压不住的唇角,都在不断刺激着白敛脆弱的神经。
他不断回想着阮桃桃与夫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可作为凭证的证据。
脑海中却不知怎的,浮现出了一幕幕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
明明是生着一样的脸,回忆中的阮桃桃却从神采飞扬变作胆小怯懦。
可她看夫子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加掩饰……浓烈到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心惊胆战的程度。
随着回忆的不断堆叠,气急攻心的白敛愣是从这场算不得美好的幻境中生生抽离而出。
成为继李玉书外第二个挣脱幻境的弟子。
剥离幻境后的白敛第一反应是愤怒,从所未有的愤怒。
他甚至都不敢想,倘若阮桃桃真与他向来敬重的素尘仙君之间有点什么,他又当如何面对?
他对阮桃桃的那点子情愫的确能称作是喜欢,可也仅仅只是浮于表面的喜欢,又如何能与素尘仙君做比较?
那么,素尘仙君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自幼丧母,爹虽身而为魔宗宗主,却从未尽过为人父的义务,只管给他灵石,供他吃喝挥霍。
在遇见素尘仙君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活得浑浑噩噩。
如戏折子里所写的纨绔那般,整日招猫惹狗无所事事。
甚至还因他过度嚣张跋扈,而惹上了不该招惹之人,险些丧命于十三岁那年。
哪怕距当年之事已过去整整四年,那日的场景仍如跗骨之蛆般在他的每场噩梦中挥之不去。
若非素尘仙君及时从天而降,他的下场怕是得与暗室中那些被掏心掏肺炼制成丹药的童男童女一般无二。
届时,他那血浓于水的亲爹兴许会因此而苦恼上一阵。
过个三五日便将他抛之脑后,再顺势将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野种提到明面上,至此,彻底抹去他与他娘的存在。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明明是借着他娘上位,最后却一脚蹬开他们母子二人?
凭什么他要遂他的愿,浑浑噩噩度此生?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让位?
那次剧变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
他不再是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从自家亲爹的捧杀中豁然醒悟,如获救命稻草般拽住素尘仙君雪白的衣袖,低声呢喃着。
“我认识你,你是素尘仙君……”
“你能不能……带我走?”
素尘仙君只朝他缓缓摇头。
“你乃魔宗少主,理论上是不能。”
素尘仙君见他神色悲怆,终还是忍不住又补充了句。
“你若能说服你爹,届时玉华峰上又恰有空位,也不是不能来。”
……
自那以后,白敛便如同脱胎换骨,时刻关注着素尘仙君的动态,并有意识地开始模仿。
所以,素尘仙君于他而言,是信仰,是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目标。
他决不能容忍其沾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污点!
也正因如此,最初的时候,他才会这般嫉恨阮萄。
现如今,他在幻境中见阮桃桃对夫子这般殷勤,又对她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恨意。
现实中她能极力遮掩,可幻境中所呈现的一切皆为执念所化,根本做不得假。
她分明就是死性不改!仍对素尘仙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理清思绪的那刻,白敛又怨又恨。
既怨她不喜欢自己,又恨她这般不管不顾放纵自己的欲念,都不怕会毁了素尘仙君!
为避免阮桃桃做出出格之事,白敛一整日都在暗中观察,这才叫锦里给撞了个正着。
白敛心中早就有个成型的计划,正愁无人能与他打配合,锦里便主动送上门来了。
且不说她能起到多大作用,至少,把她拉入伙,在气运方面多少都会有所提升。
于是,人形吉祥物锦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白敛给拖走了。
同时间,刚与夫子谈完话的阮桃桃也正在朝锦里班级所在的方向走。
怪得是,锦里竟不在教室。
阮桃桃等了近半盏茶工夫,她方才磨磨唧唧地出现。
且彼时的她神色分外古怪,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不论阮桃桃与她说什么,都一副神游太空的模样。
此事说来还真怪不得锦里。
谁叫白敛不由分说便将她拽走,拽得过程又好死不死将她弄疼了。
于是,对锦里力量一无所知的白敛便理所当然地倒了个大霉。
脚一滑,踩在一块不知是谁丢的西瓜皮上,右腿摔了个粉碎性骨折。
更离奇的是……
他这么一摔,竟还就让锦里生生从这场幻境中剥离。
谁又能想到,作为一个好运连连的人形锦鲤,最大的执念竟是想要摆脱这种谁招惹她谁倒霉的特殊体质。
因这种体质,从小到大她身边之人或是畏惧她,又或是妒恨她,除她那便宜师尊以外,竟无人愿以真心来待她。
已然说不清,拥有这种体质的她,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更多。
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这般简单的心愿却只能靠一场幻境来满足。
当已然剥离幻境操控的白敛摔倒在地的那刻,这场梦便也就醒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谁招惹谁倒霉的气运之女。
锦里犹在发愣中,忽闻阮桃桃又道了句什么。
未听清前言的锦里茫然地“啊”了声?
旋即,便见阮桃桃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太累了吗?”
阮桃桃是为数不多与她接触后没倒过霉的人,既说明她这人心思澄明无甚杂念,更说明她待她是真心的。
也正因如此,锦里才会忍不住想接近她,并与她组成队。
锦里敛去胡乱飘飞的思绪,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就是有些犯困,兴许是昨夜忙着研制新菜品去了,睡得太少了。”
阮桃桃闻言,仍有些不放心。
还未来得及开口,锦里便笑着与她岔开话题,试着糊弄过去。
“哎呀,我昨日炖的新菜品还在锅里,都忘记铲出来了,我先回去了,有事明日再聊哈!”
她尾音才落,便逃也似的跑了。
换做平日,阮桃桃定然会察觉锦里的不对劲,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问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现如今她心中藏了事,早早便期待上了今日的晚膳,自是分不出心神来关注锦里。
说来,她今日虽给他送了早膳,可他们二人还未正儿八经地在私塾碰上面。
思考间,阮桃桃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不禁在想,这么穿,会不会太素了些?
她在穿衣打扮方面一贯不甚上心,到了要见人的时候,方才后悔没能多添置几条漂亮裙子备用。
回家后的阮桃桃是越想越懊恼。
早知如此,就提前去跟锦里借几条好看的裙子了。
她边嘀咕着,边翻遍衣柜。
好不容易才找出条勉强能凑合的蜜合色半袖衫裙,却因这条裙子是前年的,短了小半截。
这两年间她又长高了些,却再未买过漂亮衣裙。
阮桃桃又在衣柜里一阵翻找,终于找出条能当做衬裙来使的素色褶裙。
褶裙倒是今年新买的,因裁缝弄错了尺寸,长了几厘,阮桃桃还从未穿过。
现在她可管不得那么多了,既能用以救急,便麻溜穿上。
换好衣裳,阮桃桃便开
始捣鼓第二个项目——梳头。
奈何她手艺不精,想给自己梳个双环髻,却梳得毛毛躁躁,越看越不满意。
眼看就要到饭点,深知自己在梳头方面只有这么点造诣的阮桃桃果断选择放弃重来。
戴上自己妆奁盒中仅有的一支珠花,便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向隔壁。
穿不合体长裙的弊端便这么来了,兼之她又跑得太快,上台阶时一个不留神踩到裙摆,整个人都往前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虽摔在了夫子家门前,可那扇门是紧闭着的,既无人看见她出糗,又有门挡着,不会让她伤得太严重。
就在阮桃桃这一丝丝侥幸冒出头的瞬间,那扇紧闭着的门被人推开了。
天生乐观的阮桃桃仍在想。
没事,虽说没门了,但有人挡着,想必也不会摔太惨。
下一刻,杵在她身前的那堵人墙便挪开了。
阮桃桃:“……”
就在她满目惊骇,以为自己要脸着地时,那人突然眼疾手快地揪住她后领,并将她扶了起来。
短短一瞬之间,阮桃桃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般跌宕起伏。
她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斜眼睨着眼前之人,想从其流露在外的情绪判断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结果,很是令阮桃桃疑惑。
他张嘴便道:“抱歉。”
“方才没看清,不知是你。”
好吧,她今日的确与往日里穿得有所出入,一时间没认出来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勉为其难原谅他好了。
阮桃桃终于收回上下扫视姬泊雪的目光,正要绕过他,进入院子,他却突然展开手臂将她拦住。
阮桃桃简直一脸莫名。
“你拦着我作甚?是还没到饭点吗?”
姬泊雪摇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我们出去吃。”
阮桃桃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呀?不是说好的你下厨吗?”
某种程度来说,她的确很期待他的手艺,否则也不会一直念着。
姬泊雪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神色莫名有些不自然,隔好半晌才道。
“做不成了,厨屋炸了。”
阮桃桃:???
不是,你认真的?
第62章 第62章是我
几乎就在姬泊雪尾音落下的那霎,一缕黑烟自门后袅袅飘来,无声无息地印证了这个事实。
阮桃桃:“……”
她该说些什么呢?
只能说,她对这位仁兄简直敬佩到五体投地。
当即朝姬泊雪投去个“你可真行,小弟由衷敬佩”的眼神。
从未出过这么大丑的姬泊雪目光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看这看那儿,就是不好意思与阮桃桃相对视。
不多时,替姬泊雪收拾好残局的夫子也走了出来,淡声道。
“都收拾好了,我们现在去坊市罢。”
虽说事实已呈现在眼前,阮桃桃仍觉费解,遂压低嗓音偷偷问姬泊雪:“把厨房炸了如此高难度的事,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犹在盯着地上蚂蚁发呆,想以此来躲开阮桃桃目光探寻的姬泊雪斜斜睨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阮桃桃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他区区一个厨房杀手?
直接视他的白眼如空气,转而去问夫子。
夫子则拿他当反面教材,一本正经地阐述着前因后果。
“他先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沸油遇冷水,已是火花四溅,这小子非但没能及时将火扑灭,竟还弄洒了一袋面粉。”
“胡乱飘飞的面粉遇明火,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自是轰的一声炸开了。”
说至此处,他没好气地乜了姬泊雪一眼,凉凉道。
“若非这小子在仙羽门修了几年仙,这会儿怕是已然去阎王殿排着队投胎了。”
阮桃桃直呼:“好家伙!”
然而,她的关注重点是:“你竟还会修仙?”怪不得初见时砍妖兽如切瓜般利索……
这厢,阮桃桃与姬家两兄弟正边聊边往三里开外的坊市上赶。
与此同时,坊市上某家面铺中。
李玉书、锦里还有刚断了条腿的白敛正排排坐,准备协商该如何将阮桃桃从这场幻境中唤醒。
他们既想将阮桃桃唤醒,就得有针对性地对阮桃桃的痛点来下手。
就譬如说白敛。
他的痛点是自己喜欢的姑娘非但不喜欢自己,还想与他所敬重的素尘仙君搞一场惊天动地的断禁师徒恋。
幻境外曾发生过类似的事,让白敛至今都耿耿于怀。
以至于,当同样的场景再次呈现眼前时,白敛生生被刺激到,一下就分清了现实与幻境。
再譬如说锦里。
某种程度来讲,她和李玉书一样,是个没多大野心与抱负之人。
最大的执念无,非就是想舍去要这个人人都羡慕的锦鲤体质,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一旦她发觉这场幻境中没有什么可让她留恋的,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她无法驾驭的之事,自然而然会生出要挣脱这场幻境的念头。
以至于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让她成为了第二个挣脱幻境之人。
让人挣脱这场幻境的原理很简单,可具体要如何操作呢?
他们虽选择了阮桃桃,奈何对她着实称不上是了解。
既如此,又该如何去找能让她瞬间惊醒的痛点?
锦里和李玉书一筹莫展之际,白敛冷不丁开口:“我倒是有一计。”
比起半路结识的李玉书与锦里,白敛这个时刻与阮桃桃争锋相对的死对头自是更为了解她。
他正要将自个早早便酝酿好的计划说与众人听。
坊市的入口处,忽地行来一行人。
锦里与李玉书则如福至心灵般,突然扭头望向那处,当即惊得目怔口呆。
小镇的坊市里,人着实称不上多。
但也恰恰是因人少,而使得李玉书与锦里一眼便瞧见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阮桃桃与夫子。
撞见他们二人在坊市中闲逛本也算不得什么,指不定人家就是碰巧遇见了,让李玉书与锦里大惊失色的是……
阮桃桃正靠在夫子怀里!
二人犹在震惊之中,白敛已然神色阴鸷地折断了手中竹筷,正要杵着拐去找她们二人说理。
下一秒,又不知打哪儿冒出个一身玄衣的路人脸少年,他们三人交谈了片刻,歪到在夫子怀中的阮桃桃便被那少年背在背上,与夫子并肩而行。
纵使没看清前因,整件事的走向,已然很清晰。
想来是阮桃桃与他们二人出行时,一个不慎崴到了脚,故而才会出现先前那一幕。
理清思绪后,锦里、李玉书同时拍着胸口吁出一口浊气。
白敛也丢开拐杖,坐了下来,却仍死死盯着阮桃桃所在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可没那么好糊弄,是真正见过阮萄酒后吐真情之人,当日既没整治到她,正好能借这幻境,让她看见觊觎自家师尊该是怎样的下场。
隔好半晌,白敛方才一字一顿道:“我有一计能让她瞬间清醒。”
让她认清自己究竟是谁!.
阮桃桃其实也很懊恼。
趴在姬泊雪背上时便在嘀咕:早知如此,就脱掉这条过长的衬裙了。
这一晚上下来,她都不知摔了多少回,方才那一下更是直接栽进了夫子怀里,想想都觉丢人。
姬泊雪自是不知阮桃桃心中所想,只觉现下的她着实安静得过了头。
他不禁在心中想。
是方才那一下摔得重,太疼了吗?
他身随心动,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恰与趴在他肩上的阮桃桃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与阮桃桃目光相撞的他第一反应是躲,直愣愣盯着前方,语气颇有些生硬地道:“疼是难免的。”
“我先带你回去,去地窖里找些冰来冷敷,你想吃什么,直接说便是,我哥待会儿会替咱们买回来。”
直至此刻,阮桃桃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之间竟这般亲密,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声带振动时所产生的微震。
一字一颤,自喉结深处萌发,顺着颈骨与肩胛,半字不漏地灌入她耳中。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语,阮桃桃闻言,只觉面颊与耳廓无一不烫。
连忙扭头挪开目光:“我……随便,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语罢,她又压低嗓音,细若蚊呐般地道了句:“我脚也不是很疼。”言外之意,不用背,可以自己走。
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轻轻“嗯”了声,便无下文。
可阮桃桃能感觉到,他分明就不想撒手,非但假装没听见,抱着她的手还明显又紧了紧。
于是,阮桃桃又在想:不想松便不松,反正她也不是很想自己走。
理清思绪后,愈发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背上。
从坊市回家的这段路稍有些偏僻。
一泓弯月清泠泠悬于天际,谁都没说话,四周静得着实有些不寻常,连衣裾拂过杂草时的声音皆清晰可闻。
彼时的姬泊雪心很乱。
时而在想,她今日怎这般安静?话都不说了?
时而又在想,她都不吃饭的吗?
怎就这么轻?轻得像片羽毛似的,明明正覆在他背上,却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他又忍不住扭头偷瞄了一眼,再次对上阮桃桃那双水汽氤氲的杏仁眼。
这次,他明显比上回镇定,强行止住想要躲避的念头,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散:“见你没说话,还以为死了。”
阮桃桃怔了片刻,继而一拳锤他肩上,怒道:“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少年人的肩宽且平,薄薄一片,不似青壮年那般宽厚,用嶙峋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一拳砸下去,非但没能伤着他,反倒把阮桃桃的手都给砸疼了。
本想再锤他一拳的阮桃桃生生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只呲着一口白牙,狠狠瞪着他。
他当即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继续昂首阔步向前:“挺好的,还活着。”
此话一出,许久都未能得到阮桃桃的答复,他又不自觉放慢步伐,微微侧头,望向她:“你还是别装深沉了,怪不习惯的。”
言外之意就是想和她多说些话,奈何二人都正处于犯倔的年纪,“好好说话”看似简单,实操起来却比登天还难,仿佛能要了他们的命。
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的阮桃桃登时一个激灵。
天地良心!她只是犯困,哪有在装什么深沉?
不想在他面前落下风的阮桃桃当即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道:“我才没有装深沉,只是在想……”
说至一半,她那双大且明媚的杏仁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儿,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我只是在想,你年纪轻轻,身段倒还挺不赖的嘛。”
“腰是腰,腚是腚,屁股翘到都能顶起一个我了。”
姬泊雪:“……”
他突然开始后悔招惹她了。
阮桃桃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见他半天不接话,当即变本加厉:“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得不对吗?还是说你……害臊啦?”
不待她把话说完,姬泊雪耳根已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
亲眼目睹他耳根红起来的阮桃桃当即惊声道:“不是罢!你竟这么容易害臊?”
语罢,还不忘伸长脖子去看他正脸:“我瞧你这面皮生得也不薄呀。”
姬泊雪自是不从,拼命扭头,死活不让她看,被逼急了,才冷着脸憋出俩儿字:“闭嘴!”
瞧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阮桃桃简直笑得花枝乱颤,却没继续逗他玩。
无他,只因趴他背上着实太过舒服。
少年人的肩背虽未长厚实,却也足够宽阔平坦。
晚风袭来,他身上的淡淡皂角香与道路旁清新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分外怡人。
不知不觉间,困意又袭了上来,阮桃桃像睡在了摇摇车上般昏昏欲睡。
眼见阮桃桃真将嘴闭上了,他反倒又觉得别扭。
隐隐有些担心自己方才的话是否说得太过了些?她为何又不理他了?是在生闷气吗?
凭心而论,这般义正言辞地叫一个小姑娘闭嘴,是有些伤人。
忍不住胡思乱想的他频频回头去看她的脸。
这次,她把脸埋在了他背上,任姬泊雪如何扭头,都看不见她的脸。
既看不见,他便主动开口搭话,道:“快到家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阮桃桃很是敷衍地“嗯”了声,权当作答。
于是,他有些挫败地在想。
果真是生气了罢?
他其实不想惹她生气的,就是这嘴……有些不受控制。
越想越懊恼的他不禁在心中纠结。
该道歉吗?
若是要道歉,又该如何开口?
越想越纠结的他再次扭头去偷瞄。
哪成想,她已然趴在他肩上埋头大睡。
许是嫌他肩太过削瘦,硌得脸疼,她皱着脸嘟囔了句什么,重新调整了个姿势,方才继续呼呼大睡。
姬泊雪:“……”
他既无语,又觉无奈:“说睡就睡,你是猪变得不成?”
重新调整完睡姿的阮桃桃直接把下巴搁在了他肩上,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显得愈发短圆。
月光洒在她面颊上,可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像只粉白肉嘟的猪崽。
姬泊雪喉间莫名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轻轻挠了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偷偷掐一掐她脸颊上的软肉。
眼看指尖就要触到她面颊,她却猛地睁开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怎突然冒了这么多冷汗,好恶心。”
功亏一篑、且当了一晚上坐骑反被嫌弃的姬泊雪:“……”
这一夜,阮桃桃倒是吃嘛嘛香,睡眠质量也一如既往地高,可苦了姬泊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辗转反侧,一整晚都不得已入眠,苦苦思索着,那身冷汗究竟是有多恶心?
直至破晓天明,他哥来敲他房门,他那高速运转了一整夜的脑子方才得以停歇。
“我今日有事要早些出门,早膳在锅里热着。”
“你上学前记得先去隔壁看桃桃脚好全了没,她若行动仍有不便,记得帮一帮人家小姑娘。”
姬泊雪一脸不耐烦地应了声“好”,再度将自己闷回被子里。
他素来喜洁,饮食也向来清淡,出的汗既无异味也不黏腻,怎就恶心了?
他哥纵是没来提醒,他亦不会放任阮桃桃不管。
只是他心眼小,才被嫌弃完“恶心”的他压根不想搭理她,远远站在自家门口等着。
见她腿脚利索,行走如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桃桃哪知他正在和自己闹别扭,笑盈盈地与他打了声招呼。
他非但不理,反倒视她如空气,只冷冷瞥她一眼,便走了。
阮桃桃简直一脸莫名。
她这人性子向来很倔,他既给她甩脸子,便也别想让她给他好脸色。反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于是,一大早两个人都莫名其妙沉着张脸,不发一言。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往学堂走。
有道是祸不单行。
阮桃桃都不知自己今日究竟是冲了哪路神仙?
先是一出门就被姬泊雪甩脸子,现如今,她甫一踏入私塾,便莫名其妙挨了好几个白眼。
既有她相熟之人,亦有她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在用鄙夷的目光扫视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天
怒人怨的滔天恶事。
起先,阮桃桃还没把此事放心上,可她越往校园深处走,所接受到的恶意便越多。
其中不乏有人故意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
“整日就知道装乖卖巧,想不到竟是这种人……”
“哎呀,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别光顾着骂她这个当学生的,为人师者尚且不端呢,又怎指望他教出来的弟子能有什么廉耻心?”
……
四周嘈嘈杂杂,阮桃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越听越觉心惊。
直至她被面色铁青的学监召去书房,与同样茫然的夫子四目相对,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果不其然,学监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有人在坊市上见你师徒二人举止亲密,并于昨夜写了封长达万字的举报信。”
他横眉怒目口沫四溅,使劲拍打着书案,一盏刚斟好的热茶“哐”地一声泼洒在桌面:“你们二人可还知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
眼见阮桃桃也被请去“喝茶”了,聚集在学监办公室外吃瓜凑热闹的群众只多不少。
那些或是嘲讽,或是幸灾乐祸,又或是添油加醋的污言秽语如刺一般扎入姬泊雪耳膜。
晚一步赶来的他如逆水行舟般不断扒拉开挡在身前的围观群众,几乎就在学监尾音落下的那霎,破门而入。
“他们二人知不知廉耻,从来就不是一封举报信能决断。”
“倒是学监您,仅凭一封举报信便妄自定夺,未免也太过草率?”
“那弟子我若是某日心血来潮,也写个百来封举报信投给礼部,说您带坏学风,与年逾古稀的督学有染,那您是不是就真成了个寡廉鲜耻的断袖恋老癖?”
学监闻言,险些被气吐血,颤颤巍巍指着姬泊雪:“竖子!尔等竖子莫要口出狂言!”
姬泊雪无视他的怒火,仍在持续输出:“你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污蔑学生与夫子有逾矩之实,与我心血来潮非要写举报信说你与督学有染有何异?”
“左右都是胡诌,我若想,莫说那年逾古稀的督学,纵是说您与我家后院的狗有染,亦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届时,您又当如何证实您与年逾古稀的督学、乃至我家后院的狗是清白的?”
经姬泊雪这么一顿输出,学监只觉自个脑瓜子嗡嗡作响。
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小子的他声嘶力竭道:“那你又当如何证实他们二人是清白的?你若能证实他们二人是清白的,老夫亦能证实自己是清白的。”
“无需证实。”
他径直走向阮桃桃,在她震惊的目光下,握住她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因为她喜欢的人,是我。”
第63章 第63章“恋爱”
阮桃桃:!!!
她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当即满目惊愕地盯视着姬泊雪。
什么叫做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是你喜欢我才对吧!对,你小子一定喜欢我!
感受到阮桃桃那灼人的目光,姬泊雪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却无要停嘴的意思
仍牢牢握紧她的手,扫视众人一圈,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缓缓摇头:“你们可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仍是我说什么,便信什么。”
“学监不是断袖恋老癖,我家后院没狗,而她……”
他侧目,深深望了阮桃桃一眼,突然松开手:“亦不曾喜欢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前来看热闹的瓜友们全然摸不着头脑,闹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倒是阮桃桃,隐隐有些明白姬泊雪的用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他用极尽嘲讽的语气道。
“你们这脑子还真是长了做摆设用的,我说什么便信什么。”
“被我耍过这么多回了,都不曾想过要质疑?”
“还是说,你们压根不关心真相是什么?只要有热闹可凑,有舌根能嚼,才不在意他们二人的死活?”
“也对,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又怎会疼?”说至此处,他含笑望向学监:“您说是也不是?”
学监回想起被姬泊雪刁难时场景,当即抹了把冷汗,点头似捣蒜。
群众的反应亦是分外精彩。
有人在因这番话而自省,有人依旧不服气……
可不管怎样,都达到了姬泊雪的目的,开始有人关注真相究竟是什么,纷纷扭头望向阮桃桃与夫子这两个当事人。
阮桃桃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阐述出了前因后果。
在此之前,她倒是想解释,但学监那张嘴噼里啪啦没个停歇,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退一万步来讲,她纵是解释了,这等情形下,又有几人会信?
指不定还会进一步质疑:那么多弟子,他怎就偏偏对你这般上心?
连同姬泊雪的证词都会被一并怀疑:他们俩儿是亲兄弟,他来做证又岂做得真?
至此,阮桃桃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姬泊雪的动机。
正如他所说,比起乏味的事实,人们往往更情愿相信添油加醋后的谣言。
不论他们如何解释,都会被有心之人钉在羞辱柱上反复鞭挞。
似姬泊雪这般,第一时间将所有人拖下水,方才是正解。
当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刻,四周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那些在真假未定时,便跳得分外高的好事者们正在默默离场。
姬泊雪目光锁定住某个骂得最大声的人身上,冷不丁道。
“那个穿青衫,脸肿得像倭瓜还没脖子的,你跑什么?”
“你爹娘没教你,随意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那倭瓜脸身上,倭瓜脸步伐随之一顿,浑身僵硬地转过身,望向姬泊雪。
姬泊雪点到为止,没继续说话,把主动权交给阮桃桃。
阮桃桃直勾勾望向那人,皮笑肉不笑道:“有爹生没娘养,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货是你骂的对吗?”
倭瓜脸咽了口唾沫,讪笑道:“玩笑,玩笑,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没否认便等同于事实。
这话着实说得太难听了,在场的女学生纷纷皱起眉头,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似老实的倭瓜脸。
阮桃桃则点点头,淡声道。
“看来我没记错,这话还真就是你说的。”
尾音才落,她便转头望向学监,朗声道:“学生若没记错,院规第178条便明令禁止此事。”
学监虽迂腐心却不坏,当即接话道:“我院弟子,凡无故辱骂他人者,笞一十,抄院规五十遍。”
阮桃桃闻言,满意地笑了,继而插着腰,开始在人群中“指指点点”:“你,你,你还有你……”
“你们方才都是如何辱骂我的,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想不到啊,平日里一个个都装得人模人样的,竟这般恨我。”
……
别看阮桃桃报起仇来毫不手软,实则,她也很迷茫。
不懂向来与人为善的自己怎会落得这番田地。
更别说,辱骂她的人中还有不少曾受过她的恩惠。
她感到心寒的同时,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哪一点做错了,何至于让他们这般嫉恨自己?
心里有事的阮桃桃一整天都无精打采,不是站在窗前发呆,便是坐在树下叹气。
当她叹出第十口气时,一颗饱满红润的果子正中她脑门。
她捂着脑袋,猛地一抬头,姬泊雪那张可恶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阮桃桃却一反常态地没瞪他,焉儿吧唧地垂着脑袋继续叹气。
姬泊雪意外地挑挑眉:“怎么?还在想方才那件事?”
阮桃桃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幅度极小地点点头:“就是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又不是无半点交集的陌生人。”
“在我落魄时,他们非但不帮我,还要落井下石,我做人做得有那么失败吗?”
姬泊雪闻言淡声道:“你现在想再多都没用。”
话音才落,他又懒懒靠在了身后的树杆上:“因为问题从来都不是出自你。”
“若非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也大抵是,你平日里行事张扬不加收敛,故而,导致部分人看你不顺眼。”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你这人优秀,却又远远没优秀到让人望尘莫及。故而,拖你下水成了件轻而易举的事。”
“你要明白,人呢,大多如此,只会嫉妒比自己稍稍好上那么一
点的,好太多反倒没有嫉妒的余地,只剩仰望。”
“既如此,你只有两个选择,或是为了讨好他们自甘堕落;又或是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这话说得阮桃桃豁然开朗。
淤积在心间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终于想通了的她,咬着后槽牙愤愤道:“他们既看我不顺眼,我偏要愈发发愤图强,让他们时刻活在我的阴霾之下!”
姬泊雪弯了弯唇角,赞许道:“不错,有志气。”
说这话时的他整个人都隐于琼花中,从阮桃桃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一小截形状流畅的下颌。
可就是这么一小截下颌,都无端让她看得入了迷。
不知为何,她总觉今日的他瞧着分外不同,不论是在人群中替她解围时的模样,还是这般懒懒靠坐在树上的模样,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姬泊雪被她盯得莫名有些不自在,直言道:“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阮桃桃仍未移开视线:“说来,有件事我在意很久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呼——
一阵风刮过,倚靠在树上的姬泊雪明显僵了僵。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花枝,落在阮桃桃身上,黑漆漆一片,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涌。
阮桃桃看不见。
只知原本靠坐在树上的他毫无预兆地压低身形向自己逼近。
在距她脸相隔不到一尺远的位置停下,轻声呢喃着:“被发现了,果然还是瞒不住你。”
他的气息似羽毛般轻轻扫过面颊,这下轮到阮桃桃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浑身僵硬地杵在原地,顿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反应都开始变迟钝。
他,他,他这算是在告白吗?
可阮桃桃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极其缺乏安全感。
对她这样的姑娘,需得明目张胆去偏爱,大大方方地告白。
太过迂回婉约,终是落了下乘。
直至姬泊雪跃下树,转身离去,阮桃桃方才反应过来。
一把将他喊住:“你,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姬泊雪步伐稍顿,回头朝她粲然一笑:“你觉得呢?”
阮桃桃闻言,不禁皱起眉头:“我觉得……”
她突然又失去了勇气,不敢笃定自己的判断,有些负气地道:“我觉得……你这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的,约莫是在耍我玩!”
这何尝不是一种试探?故而,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可对面的笨蛋明显会错了意,漾在他唇畔的那些温柔笑意瞬间消失。
他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冷淡:“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背影都透出几分决绝。
阮桃桃闻言,越想越来气。
怒不可遏地在他身后骂着:“你自己都承认了在耍我玩,还有什么脸生气?”
“笨蛋!傻子!王八蛋!”
“哼!别让我再看见你!!!”
与此同时,藏在校园另一个角落的白敛亦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都不知那叫姬小雪的路人甲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在蜃妖所编织的幻境中,一切皆以个人的认知为准,就譬如说阮桃桃的名字。
白敛、锦里、李玉书几人既不知她真名,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幻境中的阮桃桃便仍叫阮萄,姬泊雪则不然,因他知晓阮桃桃的真实名讳,便都是唤她为桃桃。
同理,白敛等人的认知中,已先入为主地认定夫子为素尘仙君。
那么,他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弟弟自是不能叫姬泊雪,蜃妖亦十分配合地替他取了个新名,姬小雪。
白敛冥思苦想许久,方才想出第二计。
他阴恻恻地盯着锦里:“要唤醒阮萄何其艰难?现如今我们已是黔馿技穷,着实没别的法子了。”
说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你……去勾引那个姬小雪。”
“阮萄既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便该趁此机会利用她,抢走她的男人,从而达到使她觉醒的目的。”
锦里只觉无语:“他又不傻,萄萄比我好看这么多,怎会舍她而选择我?”
白敛才不管这么多,指着自己尚未痊愈的腿道:“你不是大名鼎鼎的锦鲤吗?”
“那日我不过是用力拽了下你,好端端的就摔断了腿,只要你想,这世上还有你搞不定的男人?”
锦里:“……”
她的好运buff只限于自保,谁知道做缺德事会不会被反噬……
可她性子软,纵是面对这般无理的要求,亦说不出个不字,只能任白敛瞎折腾。
白敛又扭头望向同样好脾气的李玉书,“我们二人去勾引阮萄。”
李玉书:???
他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我们?勾引小师妹???”
他甚至连反驳都不会,弱弱问道:“也要和姬小雪先做朋友不成?”
白敛神色阴鸷地摇了摇头:“不!直接和他抢女人!”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
这充满戏剧感的一天终于要过完,很快就到了放学时间。
为避嫌兼阮桃桃仍在生姬泊雪的气,她今日没去夫子家用晚膳。
懒得去坊市的阮桃桃特意攒了个馒头留到晚上吃。
当夜幕降临时,她如从前那般静静坐于窗前温书。
今日却不知怎得,那些平日里分外有趣的知识变得有如天书般,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阮桃桃越看越觉心烦意乱,随手推开了窗向外眺望。
从前,她窗外是一片铺满黛瓦的屋脊,视线需得往上移,方能看见湛蓝的天幕。
昨日姬泊雪下厨,将整间厨屋都给炸毁了,本该是黛瓦与青砖的位置空了出来,窗外视野骤然变开阔,莫名有些不习惯。
那时候她总嫌隔壁邻居家的屋子挡了视野,现如今厨屋被拆了,原本相隔不远的两幢院子好似一下被拉远了许多。
她双手托腮,趴在书案上,望着漫天繁星,仍止不住地心烦。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她一时无法适从,更要命的是,脑海中还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姬泊雪。
意识到这点的阮桃桃使劲甩了甩脑袋。他既敢耍她玩,她干嘛还要想着他!
出去!出去!赶紧从她脑子里滚出去!
悲伤的是,那臭小子非但没能从她脑海中滚出去,反倒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正对面的窗中。
彼时的姬泊雪尚未发觉,阮桃桃房间就在对面,且与他窗对着窗。
刚沐完浴的他正赤着上身在擦拭头发。
却不知怎得,越擦越觉背后一阵恶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死死盯着自己。
他手中动作微僵,猛地一回头。
恰与趴在窗前张望的阮桃桃四目相对,惊得他手中帕子都落在了地上。
他愣了足有十息之久,方才反应过来,“哐”地一声关上窗。
对面霎时传来了阮桃桃杠铃般的笑声。
明明很魔性,却笑得姬泊雪心烦意乱魂不守舍。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穿好衣,推开窗与她对峙。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冷声道:“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阮桃桃亦不甘示弱,白眼都快翻破天际:“你管我呢,我就要笑,就要笑!”
“你笑得是我,我为何不能管?”
“嗳,你这人可真自恋啊,谁说我笑得是你?我明明笑得是你窗前的那只蚂蚱。”
“蚂蚱都比你值得被嘲笑,懂吗?”
……
二人就这般隔着窗,一来
一回地对战了数十个回合。
他们声音着实称不上大,奈何今晚实在太过安静,终是惊扰了隔壁房正在备课的夫子。
他神色不虞地敲了敲姬泊雪房门:“你大晚上的,在鬼喊鬼叫什么?”
都说长兄如父,姬泊雪虽叛逆,可到底还是敬重这位兄长,当即噤了声。
阮桃桃亦如此。
听见对面传来了夫子的声音,前一秒还很嚣张的她连忙闭嘴,偷摸将窗阖上。
她探头探脑地在窗缝里偷瞄,直至对面彻底没了动静,方才再次推开窗,与正朝她这边张望的姬泊雪目光相撞。
夜很静,星子如碎钻般铺满夜幕。
这次,谁也没说话。
二人对视片刻,同时挪开目光,隔着窗,各看各的书。
晚风轻抚,拂过发梢。
阮桃桃嗅到了一股陌生的花香。
香味似是从隔壁传来的。
于是,阮桃桃又在心中泛起嘀咕:是他在房中养的花吗?他一个大男人怎这么骚包?还养这么香的花?
心中想的虽是花,可阮桃桃终是没能按捺住,又掀起眼帘,偷偷看了他一眼。
阮桃桃犹自窃喜,以为没被他发现,奋笔疾书的姬泊雪突然猛地一抬头,拿起一张纸,举至胸前。
「你干嘛偷看我?」
阮桃桃:“……”
她暗自磨了磨牙,亦不甘示弱地写了行字回敬:「我看得是天,少自作多情。」
「若看天,你视线当朝上,又岂会平视?你分明就是在看我!」
「笑话,你连我视线是朝上还是平视都一清二楚,究竟是谁在偷看谁啊?」
不打自招的姬泊雪待看清阮桃桃举在头顶的字时,动作有着一瞬间的凝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略胜一筹的阮桃桃乘胜追击,又举起一行字。
「别给我装死,好好说清楚你白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姬泊雪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下:「你说呢?」
他稍稍斟酌一番,又开始些第二行字: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第二行字尚未来得及展示,阮桃桃便已举着纸骂骂咧咧。
「我说你个头!最烦你们这种唧唧歪歪,有话不好好说的人了!」
姬泊雪:“……”
他顿时将那句刚写完的话揉做一团,重新捡了张纸写道。
「什么叫做我有话不好好说?分明是某些人笨,连人话都听不懂。」
「我笨?」阮桃桃险些被气笑:「你以为你就很聪明?」
「很聪明倒不至于,也就稍稍比你好上那么点。」
「我呸!连话都不会好好说的人算哪门子的聪明?」
……
二人又隔着窗吵了起来。
这可苦了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蹲点的白敛、李玉书、锦里三人组。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尚未想好该如何勾引的他们决定碰运气,前来摸摸底,哪成想,一摸就摸到了这玩意儿。
眼看天都快亮了,李玉书打着哈欠,含糊不清道:“他们都内讧成这样了,还轮得到咱们来勾引吗?”
白敛亦是分外摸不着头脑。
这年头都流行这么谈恋爱的么?
第64章 第64章告白(章末新增剧情)……
翌日清晨,阮桃桃觉都来不及补,便强打起精神出门,走路都像是在飘,还好巧不巧,撞见了同样在飘的姬泊雪。
两个对战至天明、同样半死不活之人隔着空气对视一眼……
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空气中仿佛有硝烟在弥漫。
谁都没搭理谁,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开始提速竞走,都不甘落后。
阮桃桃本就熬夜熬得神志不清,现下还一刻都不敢停歇,生怕会输给对方。
这等情形下,自是不会留意脚下竟还歪七扭八地躺了三个人。
姬泊雪则不然,昨夜便已发现这鬼鬼祟祟蹲守在阮桃桃门外的三人组。
临近天亮时,一直苦苦支撑的白敛与李玉书着实顶不住,似锦里那般就地一躺,睡着了。
原本若是无人打搅,他们三人怕是能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偏生姬泊雪是个无聊的,与阮桃桃竞走的时候故意走偏了些,一脚碾在白敛探出草丛的胳膊上。
疼得白敛险些弹起来,猛地掐住隔壁李玉书的大腿,方得以忍住这股子钝痛。
李玉书亦是疼得眼泪水都快飙了出来,正要惊呼出声,草丛间簌簌一阵颤动,白敛连滚带爬地压在了他身上,强行捂住他的嘴。
昨夜睡得最香最沉,此刻亦是毫发无损的锦里被这动静惊醒,神色茫然地望着他们二人。
身残志坚的白敛已然杵着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远远眺望着阮桃桃与姬泊雪的背影,咬牙道:“跟上!”
彼时,阮桃桃与姬泊雪均已抵达私塾门口。
正处于冲刺阶段,眼看就要决出胜负。
可姬泊雪身高腿长的,他走一步,阮桃桃至少得迈两步。
一路走来,阮桃桃腿都快轮出了残影,这等关键时刻,她可不敢冒险。
最后关头急中生智,突然望向姬泊雪右侧,惊道。
“夫子,你怎么来了?”
姬泊雪果然上当了,当即扭头望去,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阮桃桃一个跨步,冲向终点!
胜负已定,棋高一筹的阮桃桃缓缓转过身,耀武扬威地望着姬泊雪。
“看什么看?身高腿长相差巨大的人竞走本就称不上公平,我使个诈怎么了?”语罢,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姬泊雪看着阮桃桃这分外嚣张的背影,觉得好气又好笑。
气得是他怎这般幼稚,总忍不住要和她去比。
好笑之处自不必言说。
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他们二人才能正常交谈。
莫说姬泊雪,逞完一时之快的阮桃桃其实也有几分后悔。
如此一来,岂不是愈发听不到他的心里话了?
阮桃桃那叫一个愁啊。
还越愁越困,眼皮跟打架似的耷拉了下来,整个人垮到仿佛当场就能睡着。
从未这般荒废学业的阮桃桃是愈发后悔,早知如此,就好好睡觉,这下,怕是连课都要听不进了。
晚她一步进教室的白敛与李玉书早在来的路上便做好了计划。
他们二人既在闹矛盾,他们自是不能错过这等好机会,需得想尽一切办法趁虚而入!
白敛身随心动,当即开始向阮桃桃献殷勤。
只见他清了清喉咙,压低嗓音,故作矜持地道:“你若是困了,把书立起来打个盹便是,我来替你望风。”
原本困到下一秒就能入睡的阮桃桃瞬间清醒,狐疑地盯着白敛。
这个班上,她向来是第一,白敛是万年老二,万年老二突然对永远的第一说这种话……
分明就是有所图谋!
顿时拉响警报的阮桃桃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
清醒后的她越看白敛越觉可疑,连忙拖着书案和椅子往右挪了挪。
想诱惑她堕落来夺取第一?
别说门!连窗都没有!
白敛好不容易调整出的完美笑容就这般僵在脸上。
见阮桃桃直接扛着桌椅跑路的他,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连忙给正挨着阮桃桃的李玉书使眼色。
被赶鸭子上架的李玉书只能硬着头皮上。
却不想,他目光才落至阮桃桃身上,阮桃桃便反射性地瞥了他一眼,满脸写着:敢打扰老娘学习试试?
本就怂的李玉书当即选择放弃,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他都不知道小师妹竟这般凶!
接下来,任凭白敛如何朝他使眼色,他皆不为所动,老老实实坐着听课。总之,打死他都不要吵小师妹听课!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这堂课,阮桃桃着实困到不行了,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便趴在书案上埋头大睡。
苦于找不到第二个机会的白敛定睛一看,直呼妙啊。
机会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他连忙杵着拐,拽上李玉书,一同去食堂给
阮桃桃打饭。
这不前脚才走,后脚锦里便提着食盒来了。
来之前,锦里本还在纠结,要不要顺带替阮桃桃将饭一并给打了。毕竟她昨晚彻夜未眠,现如今既下课了,哪怕知晓今日有酥炸鲥鱼,怕是也打不起精神去抢。
然,锦里纠结的点在于,她若是贸然跑去给阮桃桃送饭,会不会影响到白敛与李玉书二人勾引桃桃的进程?
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名唤姬小雪的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手里提着两份饭,十分冷酷地道:“吃完,记得给她也送下饭。”
锦里整个人都懵懵的,还未能反应过来,他人就已消失不见。
于是,她别无他选,便只能来给阮桃桃送饭。
阮桃桃仍在呼呼大睡。
锦里本不想打搅她,可一想到这饭其实是姬小雪送的,她又有些犹豫,要不要让阮桃桃知道。
他们书院伙食虽好,可阮桃桃被她投喂习惯了,难免有些挑食,一旦去晚了,没有她喜欢的菜,她宁愿啃馒头,都不愿碰那些不喜欢的菜。
故而,每日中午下课她们都会分头行动,力争排在队伍的最前端,打到喜欢吃的菜。
姬小雪送来的食盒,锦里打开看了看,里头都是阮桃桃爱吃的,她爱吃的,自也是大家都爱吃的。
其中有道酥炸鲥鱼,基本上一个学期只会出现一次,且限量五十条。
院中学生几乎都知道今日有酥炸鲥鱼,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他能在这一众“饿狼”中突围,成功打到酥炸鲥鱼,定然废了一番工夫。
就冲这点,都足矣令锦里苦恼,该不该告诉阮桃桃。
锦里要走不走地纠结了许久,久到前去打饭的李玉书和白敛都回来了。
甫一瞧见锦里手中的食盒,惊得白敛腿脚都利索了,连忙杵着拐将她给推出教室,并拼命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滚。
如此一来,倒叫锦里想通了。
也罢,还是把饭还回去吧。
萄萄迟早要从这场幻境中醒来,没必要记挂着这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姬小雪。
白敛才将自己打来的饭放在阮桃桃桌上,困意霎时袭来,便也似阮桃桃那般趴在书案上补觉。
睡前还不忘叮嘱李玉书:“她若问起这饭是谁打的,记得说我。”
白敛一觉醒来,已是半炷香工夫之后的事。
阮桃桃不见了,食盒却原封不动地被放在桌上。
他拧紧眉,扭头望向李玉书:“她人呢?”
李玉书如实回道:“下午是骑射课,约莫换衣服去了。”
白敛眉心拧得愈发紧:“她没问这饭是谁打的吗?”
李玉书:“问了,我也说是你……”
说至此处,他神色颇有些古怪地瞥了白敛一眼:“所以,她碰都没碰就走了。”
白敛:“……”
他深吸一口气,边调整情绪压制住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边安抚自己。
他们之间非但称不上熟,还总针锋相对,她不敢吃他打的饭,倒也情有可原。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
成功将自己说服后,白敛又杵着拐,将李玉书拽去了校场。
他这人没别的长处,也就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毅力。
说好听点是百折不屈,说难听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既如此,又岂会被这么丁点大的阻力给难倒?自是愈挫愈勇。
他们在幻境中所就读的这座私塾位置虽偏,占地面积却极大,光一个校场占地都有四五亩地。
白敛左手杵着拐,右手拽着李玉书,愣是围着校场逛了大半圈,方才觅得阮桃桃的踪迹。
可他们来太晚了。
阮桃桃正与姬泊雪在对战。
这次比拼的是箭术。
幻境中的阮桃桃不再藏拙,彻底放飞自我回归本性。
湛蓝天幕下,她红衣烈烈,灿若骄阳,灼灼其华。
拈弓搭箭射矢如破,正中靶心。
掌声霎时如潮水般涌来,浩浩汤汤灌入白敛耳中。
他远远眺望着远方比旭日更耀眼的阮桃桃。
那一箭射得哪里是箭靶,分明就是他的心巴。
李玉书亦是看呆了而浑然不觉。
他觉得很奇怪,幻境中的小师妹好似变了个人,较之平日里更加夺目耀眼。
用熠熠生辉来形容都不为过。
主要她在,你便会自动忽视周遭所有人,眼中只容得下一个她。
阮桃桃收弓,朝身旁的姬泊雪挑挑眉:“该你了。”
姬泊雪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
待他抄起弓,一切似又开始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过程,出现得太快太过突然,以至于阮桃桃都未能反应过来,他手中箭矢便如闪电般划过,直接射穿靶心。
静,死一般的静。
下一霎,掌声如雷鸣般炸开,覆盖住周遭所有声音。
待掌声落下,姬泊雪声音刺一般扎入阮桃桃耳中:“看见了吗?这才叫射箭。”
他直勾勾盯着阮桃桃,不愿错过她脸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既主动去替她打饭,自是做好了服软、与她好好交谈的准备,谁知她根本不领情,又原封不动把饭还了回来。
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二人其实很像,都是自尊心极强,傲气凌然的性子。
他偶然间听见过阮桃桃与锦里的对话,知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吃食堂的酥炸鲥鱼,却从未抢到过。
向来讨厌麻烦的他愣是与夫子周旋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得以提前下课,从一群饿狼手中抢到最后两条酥炸鲥鱼。
能做到这种程度,于他而言,已是极致。她非但不屑一顾,还要处处挑衅他。
姬泊雪自尊心受挫的同时,隐隐带着几分迷茫与愠怒,不知不觉间,又与她“比较”上了。
阮桃桃自是不服气。
忿忿不平地在心中想:不就是射穿靶心?她也可以!
她抬手拉弓,又射出一箭。
靶心自是纹丝不动地位于原地,倒叫她劈开了先前射出的那支箭。
在围观群众的喝彩中,她昂起下颌,分外得意:“同样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旋即,一字一顿,一语双关道:“这,才叫射,箭。”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姬泊雪也射出了第二箭。
这一箭是射在阮桃桃身前的靶上,非但将阮桃桃方才射出那根箭矢劈做均匀的两半,还一鼓作气射穿了靶心。
这下可彻底把围观群众给看懵了,抽气声此起彼伏响起。
甚至,还有人嫌没看过瘾,扯着嗓子恳请他们再多比拼几轮。
姬泊雪没应答,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明显有些受挫的阮桃桃。
阮桃桃神色专注地盯着自己身前的靶,眼瞳颤了好几颤,终于垂下脑袋,很是沮丧地道:“我输了,你赢了。”
明明一开始是想逼她认输服软,可听她亲口说出这话时,姬泊雪又莫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稍稍思索道:“男女之间比拼力气本就不公平,更别说我还在仙羽门修了几年仙,赢你,着实胜之不武。”
他本意是想找个台阶给阮桃桃下,岂知,她听完更生气了。
“你不必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我还不至于输不起。”可还是好气!
说完,她彻底不打算搭理姬泊雪了。闷闷不乐地换了个靶,继续练箭。
每一箭都饱含怒火与怨气。
谁说男人就一定比女人力气大!谁说修仙的就一定比凡人强!
姬泊雪自不敢在这时候触她霉头,白敛则不然,玩得就是个趁虚而入!连忙盯准时机上。
他正要绕过箭靶,靠近阮桃桃……
好巧不巧,阮桃桃手抖了抖,射偏一支箭。
但见那箭矢如流星般,“咻”地一声钉中他头顶高束的马尾。
白敛腿脚本就不大利索,再被那破空而来的箭矢一带,整个人都往后仰,直挺挺摔在地上。
众目睽睽之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第一反应是丢人。
见阮桃桃正满脸关切地朝自己走来,他忽又觉得……
好像也没多丢人。
索性将计就计,满脸
惊恐地躺在原地。
他这一摔可谓声势浩大,吓得李玉书也连忙朝他奔来。
眼角余光瞥见这幕的白敛赶紧给李玉书使眼色,叫他别过来,并示意他拦住姬泊雪。
得到指令的李玉书当即止住步伐,扭头望向姬泊雪。
果不其然,他正神色不明地盯着小师妹与白敛。
都已过去整整两天了,这是他们迄今为止,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李玉书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朝姬泊雪走去。
可当他走近后,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未想好该如何拦住他。
他们仍身处幻境之中,受制于最初的设定,故而此时的他就是个普通凡人。
凡人对上修士,武力值方面根本不存在赢的可能。
既如此,便只能靠智取……
于是,他又深吸一口气。
还未来得及施展,姬泊雪便侧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似轻描淡写,李玉书却呆若木鸡般地僵于原地。
从灵魂深处溢出的恐惧使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栗。
为何他会从此人身上感受到师尊的气息?
李玉书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而姬泊雪已然收回目光,仍密切关注着阮桃桃与白敛那边的动静。
彼时的白敛正柔弱不能自理地往阮桃桃身上靠。
他其实也生得极好。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部骨骼尚未发育完全,轮廓是少年人所特有的阴柔。
兼之他皮相又极佳,唇红齿白吹弹可破,这般披散着发,娇娇柔柔故作姿态的模样……
竟十分诡异地惹人怜。
为了将“矫揉”二字进行到底,就连说话时,都故意掐着嗓子。
“你无需自责,是我没眼力劲,明知你在练箭,还非要往你跟前凑。”
换张脸这么造作,指不定得被阮桃桃打死。
她虽觉得今日的白敛瞧着好似分外奇怪,却也压制住了心中的异样,忙不迭摇头。
“倒也不能全然怪你,明知有人经过,我也没收弓卸力。”
语罢,她频频往白敛头顶上瞄。
少年人的头发茂盛浓密,偏生头顶被箭气开辟出了一条半指宽、且白得尤为耀眼的新发缝。
一连瞄了好几下,阮桃桃方才确认除却头发失踪、发缝变宽外,他头上应该没别的伤。
男子汉大丈夫的,少几根头发也不会怎么样罢……
关键还得看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理清思绪后的阮桃桃终于收回了偷瞄的目光,直视白敛双眼,道:“除了脑袋以外,你有没有别的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
这可提醒了白敛,他当即应道:“有!”语罢,边说把脑袋往阮桃桃肩上靠:“方才那一摔啊,我这腿,好似愈发疼了……”
说完,他还不忘抽出空,在阮桃桃看不见的死角勾起唇角,朝姬泊雪挑衅一笑。
白敛目的很简单。
就是想以此来激怒姬泊雪,让他在阮桃桃面前失态,从而达到离间他们二人的目的。
明知白敛在故意挑事。
姬泊雪仍如他所愿那般,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灰。
自他脸垮下的那刻起,周遭气压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连始作俑者白敛见了都有些发怵。
他连忙收回落在姬泊雪身上的目光,继续掐着嗓子装柔弱。
“萄萄你能扶我起来,带我去看医……”
最后几个字尚在嗓子眼里打着转,姬泊雪便已冷脸逼近。
不明真相的白敛只觉头顶一黑。
尔后,手腕便被扣住。
姬泊雪竟生生将他从阮桃桃怀里拽了出来,并袭向他受伤的那条腿。
白敛:!!!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路人甲竟如此暴躁。
为继续博取阮桃桃同情,白敛自是得将柔弱进行到底。
无法反击的他登时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嚎叫:“啊!我的腿!我的腿!”
可也几乎就在白敛发出嚎叫的下一秒,他受伤的右腿发出“咔”地一声脆响,腿骨响过之后,他非但不痛了,还站得分外稳当。
原来姬泊雪方才是在为他接骨。
如此一来,白敛便没理由继续赖在阮桃桃身边。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的他心道不妙,又开始装上了。
继续往阮桃桃怀里靠。
“啊~我的腿!我的腿!好痛,萄萄,我真的好痛!”
想污蔑姬泊雪还不简单?
反正嘴长在他身上,好没好权尤他说了算。
只是他这演技着实有待提高。
莫说阮桃桃,连李玉书都一脸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尴尬到脚指头直扣地。
姬泊雪更是压根不按套路出牌,扣紧阮桃桃手腕,一把将她拽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白敛。
白敛气得直跺脚,终于不装了,在他们二人身后骂骂咧咧。
先前还尴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李玉书,终于又活过来了。
比起那副矫揉造作装柔弱的模样,李玉书觉着,还是撒泼骂人的样子更适合他。
……
校场外有一片遮天蔽日的桃林,每逢阳春三月,院中弟子都会聚集于桃林中互诉衷情。
阮桃桃不知姬泊雪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现如今离三月还差大半个月,这片桃林仍是绿油油一片,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他也不说话,原本是扣住她腕骨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她手掌。
他们就这般手牵着手,漫步于绿油油的桃林中,微风拂过,整片桃林都在沙沙作响,原本寻常的景也开始变得分外不寻常。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桃林,沉默了一路的二人同时开口:
“为什么不吃我打的饭?”
“你其实喜欢我,对吧?”
各有所思,且各说各话的二人对视一眼,再次次陷入沉默之中。
阮桃桃不知姬泊雪是如何想的。总之,她已然笃定这小子就是喜欢自己!
至于,他为何敢喜欢不敢承认?阮桃桃也想知道缘由。
于是,二人再度同时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日有酥炸鲥鱼?”
“怎么?敢喜欢不敢承认?”
这下,姬泊雪彻底沉默了。
哪有这样逼着人家承认喜欢自己的?
他正欲接话,反射弧极长的阮桃桃却倏地瞪大了眼:“什么?今日有酥炸鲥鱼!!!”
姬泊雪到嘴的话统统被咽回肚子里。
不管怎样,现在与她告白都不是好时机。
他微微俯身,含笑望着阮桃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对,就在我桌上,你现在去吃,应当还是热的。”
……
谁曾想,一条酥炸鲥鱼便能叫吵翻了天的他们拉回正轨。
入夜后,二人心照不宣地都敞着窗。
回到家后的阮桃桃越想越生气,她怎就着了他的道,被他用酥炸鲥鱼勾得忘了正经事?
偏生这时候,她又嗅到了姬泊雪房中那股子奇异的花香。
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稍稍晾干后,便揉成团,砸向窗对面。
纸团恰恰好落在了姬泊雪书案上,正在摘花的他当即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瞥向窗对面。
目光在阮桃桃明显有些殷切的眸子上扫过,慢条斯理拆开纸团。
「你养的花叫什么?香味好特别,我好似从未在别的地方闻过。」
姬泊雪没回信,只笑着朝她比了个口型:不告诉你。
他还不告诉我?
阮桃桃那叫一个气啊,奋笔疾书在纸上写着:「我就从未见过你这般小气之人!」
不待姬泊雪将新到的纸团拆开,第二个纸团又飞了过来。
「说来,你还没跟我讲实话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要是让我知道你明明不喜欢我,还敢牵我的手,你就死定了!」
是的,阮桃桃又和他犟上了。
现下,她已然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就是喜欢姬泊雪。
既已确认喜欢上了,便当努力去争。她可不是那种傻傻等着,以为幸福会主动找上门的笨蛋。
所谓的胆大妄为,是因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会为她争取到任何东西。
一旦遇见喜欢的。
不论是人,还是旁的什么东西,她都会不顾一切地抓紧,绝不让自己后悔。
所以,去它的矜持!
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女人?
于是,空中又一连响起三阵破空声,姬泊雪拆的速度都没她写的快。
只见第五个纸团上赫然写着:「你小子现在若是承认了,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你。」
姬泊雪见之,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
这算是在提醒他,别
怕失败,要大胆地说出来吗?
第六个纸团也接踵而至。
「时不可待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待我改变主意了,你纵是说一万句喜欢我,我都不见得会搭理你。」
「从现在开始,我倒数十秒哦,十秒之后,你若还磨磨唧唧,我便收回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姬泊雪看着不断飞来的纸团,简直哭笑不得。
重新拾起那枚被他搁置在一旁的解语花。
解语花是他从修仙界带回来的。
乃是武陵芷江中一种水生奇卉,花未盛开时,生得圆圆鼓鼓,像个指甲盖大小的铃铛,盛开后也不过铜钱大小,乍一看,无甚过人之处。
可偏偏就是这么平平无奇一花,竟成了修仙界告白必备工具。
少年人大多脸皮薄,许多话都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便借由这小花之口,将自己的心事述给所思之人听。
从前,姬泊雪只觉这玩意儿俗无聊得紧,临行前,友人往他行囊中塞了几枚种子,他亦觉麻烦。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用上的姬泊雪干巴巴对手中解语花说道:“对,我就是喜欢你。”
解语花轻轻煽动圆鼓鼓的花苞,将他方才所说之话,一字不漏地收录进肚子里。
尔后,姬泊雪又“啪叽”一声捏爆圆鼓鼓的解语花,它小小的花瓣瞬间舒展开,将他方才所说之话统统吐了出来。
听见这声潦草至极的告白,姬泊雪只觉自己像个傻子,生无可恋地瘫在了床上。
他这人平日里看似散漫,想要做的事却一定要做好做完美,否则也不会在阮桃桃的一再逼问下依旧模棱两可。
毕竟,在他看来,告白是件需要慎之又慎的事。
否则,待老了再回想起这一幕幕,得多无趣。
眼看阮桃桃的纸团丢得越来越密集,姬泊雪仍无半点头绪。
或许,他该先把她骗来吃晚膳,再趁机将解语花藏于某个地方,引导她去发现?
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此计,或可一试,否则,再拖下去,他房间怕是得被纸团给淹没。
理清思绪后的姬泊雪当即从床上弹起,正要走向窗口,他身前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一个生着娃娃脸的修士徒手撕裂虚空,笑吟吟朝他走来。
“当初还信誓旦旦说用不着?这解语花还不是被你给种出来了?”
“话一说回来,你打算跟谁告白来着?”
说至此处,他突然敛去笑,肃声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
“毕竟……她是你一手养大的徒弟。”
第65章 第65章困兽
尤靖一字一句,似击鼓雷鸣般铿锵有力。
姬泊雪只觉脑子嗡地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浑身血液都在向上奔涌。
在筋脉间横冲直撞,一下又一下冲击着脆弱的鼓膜。
隐隐有些眩晕的他勉力稳住向后踉跄的身体。
神色木然地将那话又复述一遍:“我一手养大的徒弟?”
不待尤靖作答,他又开始自顾自地复述第二遍,第三遍……
每说一遍,面色都要较上次更苍白一分。
可他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念。
窗外忽而狂风大作。
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淡紫色电龙横亘在天幕之上,以摧枯拉朽之势撕裂整片夜空。
密切关注窗对面动静的阮桃桃顿时察觉到姬泊雪有些不对劲。
正要写个新纸团,丢入他房中,前一秒还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的房间突然暗了下去,连烛火都被适才吹入窗的风给熄灭。
阮桃桃愣了好几瞬。
一股子无法排解的不安感挥之不去地在胸口盘桓。
她握笔的手无意识紧攥成拳,待缓过这口气,方才发觉,笔杆上已然现出几道曲折的裂缝。
她当即把笔丢开,想去隔壁一探究竟,对面那扇黑洞洞的窗中忽又闪烁起了微弱的烛光。
暖橙色烛火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摇曳,忽明忽灭,看不清姬泊雪的轮廓,也看不见他的脸。
阮桃桃起身的动作为之一顿。
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心脏律动的频率逐渐与烛火摇晃的节奏重叠。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吹散堆叠于夜幕之上的积云。
皓月重现,月华似水般淌入窗,阮桃桃终于又得以看见了。
她看见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看见烛火在他身后摇曳。
看见他垂着眼睫,矗立于昏暗烛光与皎皎月色的交汇处,一动不动似雕塑。
阮桃桃终于按捺不住,将身体探出窗,朝他挥手大叫:“喂!”
至此,姬泊雪方才掀起低垂的眼,与她遥遥对望。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着两扇窗,与不到十米远的距离。
很多时候,阮桃桃都觉得,只要她愿意,伸手便可及。
可这一刻,她莫名觉得他们之间像是被人凭空划出了一条银河,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突然远得不可思议。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剥离,她看不清他的目光,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悲伤与仿徨。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阮桃桃突然有些害怕,再次鼓起勇气,朝窗对面大喊:“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来找你!”
阮桃桃不知这短短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