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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名抵制师徒恋后 周巳 29184 字 7个月前

可心中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一定要过去,要找他好好聊聊,否则,定然会后悔一辈子。

她不想留下遗憾。

不论感情,还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皆要牢牢攥在手心.

“她还真来找你了。”

尤靖望着窗对面突然暗下来的剪影,颇有些感慨地笑笑:“她这性子其实很对我胃口,可偏偏……”

说至此处,他忽又深深望了姬泊雪一眼:“瞧你这幅模样,大抵是全都想起来了。”

既如此,余下的话自可不必再说。

在尤靖看来,此事问题不大。

这叫阮萄的小姑娘的确招人喜欢,姬泊雪在不知身份的情况下动了心,倒也无伤大雅。

现如今,他既醒了,幻境中所发生的事自也当如云烟般散去。

可事实当真如此么?

当尤靖目光再度落回姬泊雪身上时,原本笃定的信念已然开始动摇。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月色于他身前一寸处收拢,烛火在他身后忽明忽灭地摇曳。

他目光牢牢锁着窗对面的少女,沉且压抑,像蛰伏着一头随时都会挣脱枷锁的兽。

尤靖见状,心道不好,当即疾言厉色道:

“她年纪小不懂事,纵是短暂地入了歧途,稍加引导便能回到正轨,但你这个当师父的不能……”

不待他将余下的话说完,便被姬泊雪粗暴地打断:“够了!”

他声音漂浮在浓浓夜色中,有躁动在沉沉压抑下翻腾。

尤靖心瞬间沉到谷底,神色惴惴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姬泊雪。

然而,下一刻,姬泊雪便重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仿佛先前所发生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他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素尘仙君。

“是误会,她并不知我的另一重身份。”说至此处,他稍稍顿了顿,神色与嗓音中皆带着几分肃穆。

“世人对女子向来苛刻,望师伯保密,切勿让她背负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

“至于我……”

“出了幻境,自当请罚。”

尤靖何曾见他对自己这般客气,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所以,你该不会是真对她……”

话说至一半,又被姬泊雪强行打断:“你多虑了。”

尤靖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很想问:到底是我多虑了,还是你心中有鬼?

这些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姬泊雪紧闭着的房门被人砸得震天响,很明显,是阮桃桃杀过来了。

姬泊雪与尤靖对视一眼,淡声道:“她来了。”

言外之意,是让尤靖回避。

尤靖顿觉无语,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是这般想,视线与姬泊雪相触时,

到底还是露了怯,果断隐去身形,躲在暗处窥视。

姬泊雪并未马上开门,缄默不语地在门口站了小半会儿。

尔后,开始整理外衫与鬓发,待确认无任何不妥之处后,方才把门推开。

阮桃桃霎时跃入他眼帘。

似一道光,裹挟着灼人的热度,就这般不管不顾地闯入。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她双手插腰,仰头狠狠瞪视着他。明明只有他胸口高,却来势汹汹,从眼神到发丝,无不发光发烫,耀眼到令人不敢逼视。

以至于他都险些被她的气势给压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无话可说。”

阮桃桃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姑娘,她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无话可说?”

不待姬泊雪接话,她又抢先作答:“因为你心里有鬼!因为你在躲着我。”

他目光不闪不躲,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嗯。”

这可把阮桃桃给气坏了,当即炸毛道:“嗯什么嗯?就这么敷衍,连个正当理由都不给?”

不是不想给,而是不能给。

姬泊雪只能选择继续保持沉默。

阮桃桃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不懂,真的一点儿也不懂,明明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原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怎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其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倘若他对她无意,她定也不会死缠烂打。

可他的态度偏偏这般暧昧不明,她甚至都不知道,将来是否还会遇见似他这般让她喜欢的人。

比起稀里糊涂地错过,她更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谁都没再说话,周遭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当烛火发出第三声吡啵,阮桃桃终于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许是因走得太急,她下楼梯时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倒。

却凭空现出一只手,攥紧她手腕,止住她下坠的趋势,并无意识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也就是这时候,姬泊雪方才后之后地发现,自己已然踩入她所设下的陷阱。

摔跤是假,试探是真,她依偎在他怀中,直勾勾盯视着他,目露挑衅。

“承认喜欢我,当真有这么难吗?”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刹那,姬泊雪忽觉唇上一热。

轰——

又是一声惊雷响起,横亘于天际的淡紫色闪电将整间房照得亮如白昼。

一切都无所遁形。

是她缠着他,还是他绞她,早已分不清。

人间秩序仿佛要在这场天崩地裂的雷劫中彻底瓦解。

烛火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扯成扭曲的姿态。

似两株交缠共生的树,更似两只困于牢笼垂死挣扎的兽。

狂风卷起窗帘,“哐当”一声砸碎姬泊雪精心栽种的解语花。

这个吻,止于他理智回笼的那刻。

他的慌乱与懊悔统统都落入阮桃桃眼中,她好整以暇盯视着他,挑衅之意愈发浓烈。

“十息,你花了整整十息,方才蓄起力气将我推开。”

“既如此,你又怎敢说你不喜欢我?”

轰隆隆——

屋外狂风大作,这场酝酿一整夜的雨终是落了下来。

第66章 第66章男人

屋外大雨磅礴,潮湿水汽如云烟般涌来,渗透窗缝,沾湿姬泊雪低垂的眼睫。

他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似要与阮桃桃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尤靖藏身之处忽而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动静虽小,却有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姬泊雪闻之,如遭当头棒喝,当即敛去胡乱飘飞的思绪,不动声色收回落在尤靖藏身之处的目光。

半掀眼帘,望向阮桃桃:“倘若我说不喜欢呢?”

屋外雨下得这般大,他嗓音又很轻,轻到甫一出口便被嘈杂的雨声所覆盖,阮桃桃又如何能发现他的言不由衷?

潮湿空气在不断翻涌,屋子里突然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桃桃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半是惊愕,半是失落地盯着姬泊雪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雨声逐渐变小,久到姬泊雪险些要失去与她对视的勇气。

她却倏地收回牢牢锁住姬泊雪的目光,释然一笑。

“没关系,你既不喜欢我,那我换一个人去喜欢便是。”

“天底下又不止你一个男人。”

说至此处,她稍稍顿了顿。

复又目露轻蔑地道:“喜欢,却不敢争取,是懦夫。”

“你这样的人,自不值得我继续去喜欢。”

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说完,扭头便要走。

可屋外还下着大雨,他们两家虽隔得近,姬泊雪仍有些不放心。

他随手抄起一把油纸伞,正要说:我送你。

便被阮桃桃一把拍开他下意识伸来的手。

他手维持原状僵于半空,就这般眼睁睁看着阮桃桃冲出屋子,一头扎进大雨中。

他未做思索,仍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始终藏于暗处的尤靖终于现出身形,横于姬泊雪身前,意味深长地凝睇着他。

至此,姬泊雪失控的理智方得以回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又不知过去多久,对面那幢楼的烛火已然亮了起来。

想来,是她已到家了。

雨仍在不停地下。

夜雾蒸腾,模糊了两幢院落间的界限。

乍一看好似触手便可及。

可没有人比姬泊雪更清楚,他们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距离。

就像这两扇遥遥相对的窗。

他们可隔窗相望,可以隔窗嬉笑打闹,唯独不能妄想着去跨越这两扇窗之间的距离。

不论谁奔向谁,都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见姬泊雪仍无悔改之意,还痴痴盯着那扇窗,尤靖是又气又急。

冷声质问道:“你方才那番用以推脱的话究竟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姬泊雪没正面回答,仍一错不错盯着那扇紧闭着的窗,自顾自道:“你有没有见过她八岁时的模样?”

他唇角噙了零星笑意,用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才这么点儿高,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哭得快要断了气,当真可怜至极。”

“你该知道的,我这人其实很怕麻烦,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鬼使神差地将她拐回了玉华峰。”

“再见她,是多久后的事,我已然记不清,总归在她醉酒夜闯离霜苑前,我未尽到多少师父的责任。”

“尔后,她屡次与‘大哥’偶遇亦非我本意,却动了要好好栽培她的心思。”

“似她这般灵气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可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心思最是活络,爱意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能喜欢上大哥,能喜欢上姬小雪,自也能再轻易喜欢上旁的人。”

“我既认定她为栋梁之材,不论大哥还是姬小雪,皆不过是她浩瀚人生中的浮光掠影。”

“她的未来光辉璀璨,有无数种可能,唯独不包括蛊惑恩师身败名裂。”

直至现在,他仍能一字不落地回想起那些如尖刃般刺向她的污言秽语,幻境中世人尚不能容师徒禁恋,更遑幻境外的现世。

尤靖听完他的这些个肺腑之言,心情却是愈发复杂了。

有道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姬泊雪根本没意识到,他一字未提自己对阮桃桃的感情,却字字句句都难掩对她的关切,已然超出师父对徒弟的界限。

更遑,在尤靖看来,姬泊雪从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他桀骜不驯,性子野得很,若非铁了心要继承云见殊衣钵,是正是邪,谁又说得准?

只能说,整个修仙界都该庆幸,当年是云见殊捡到了他,并加以教化。

尤靖点到即止,不敢继续刺激姬泊雪,生怕会让他察觉到他对阮桃桃的那点异样情愫。

当即转移话题:“想不到你竟这般看好她,她也年纪轻轻的倒也豁达,敢爱敢

恨,拿得起放得下,确能担起继承扶危剑的重任。”

对面那扇窗透出的烛光忽地暗了下去,一切都湮灭于黑暗之中,姬泊雪亦收回了落在其上的目光,冷不丁道:“折腾了一晚上,她都还未用膳。”

这话说得着实突兀,尤靖简直一脸莫名:“所以呢?”

姬泊雪:“你替我去给她送饭。”

尤靖:“……你怕不是还没醒,这不过是场幻境。”

姬泊雪神色未变,分外执着:“幻境中她若饿了,亦会难受。”

尤靖:“……”

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她是你徒弟,又不是我徒弟!”

“她此刻定然不想再见到我。”

说至此处,姬泊雪神色一凛,复又道:“况且,我方才好似察觉到了蜃妖的气息,它已然挣脱封印,逃窜至此处。”

尤靖闻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这就去送饭,你快快快!快去抓住那只蜃妖!”.

三日后恰逢休沐,又是个风清云静的艳阳天。

阮桃桃如往常那般,乘坐马车去盐城探望自家母亲。

母亲知桃桃要来,早早便回了家,开始准备晚膳。

故而,阮桃桃甫一推开房门,便瞧见一把泛着寒芒的菜刀“咻”地一声擦着自个面颊飞过,最后“duang”地一声钉在她身后篱笆上。

遭此变故,阮桃桃缩如针尖大小的瞳孔震了好几震,方才重新找回焦距,旋即,瞬间锁定匍匐在院子中心位置的何芸。

何芸,即阮桃桃她母亲闺名。

之所以摔了个狗啃泥,盖因她想亲自动手,给女儿做顿饭吃。

却不想,竟栽在了今日主菜手中。

今日主菜,即数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大螃蟹钳子锋利,偏生何芸又是个没怎么做过饭的。

不知其中厉害的她力求干净,将被五花大绑的螃蟹们统统都松绑了清洗。

结果可想而知,她纵是抄了把菜刀,仍未能打赢重获自由的螃蟹。

于是,便造成了阮桃桃如今所见的局面。

对此,阮桃桃早就见怪不怪。

毕竟她身边一堆天赋异禀的厨房杀手,连炸厨房这种大场面她都见识过了,还会怕此等程度的小打小闹?

当即敛回心神,转身抄起钉在篱笆上的菜刀,像个莫得感情的刽子手,一步斩一蟹。

尔后随手捡起被她砍得七零八落的蟹尸,径直走到自家老妈面前,盯着她手上明显是被蟹钳夹出来的伤口,颇有些无奈地道。

“外面这么多好吃的,干嘛非要自己做?”

“况且,如今也不是吃蟹的季节呀,至少得等到立秋以后,蟹才会有黄。”

何芸倒是摔得不重,在自个女儿的注视下,一骨碌爬了起来,同时还不忘碎碎念:“外头的东西再好吃,我也总该亲手给你做顿饭罢?”

“况且啊,这又不是湖蟹,是我特意托人买回来的海蟹,吃得本就是它们身上的肉,一个个长得可肥可扎实了,你既都斩好了,洗洗便能上锅蒸。”

“还是老规矩,你自己去调个蘸水,熟了,蘸着酱吃便可。”

何芸未出阁前便是个娇生惯养的,嫁给桃桃她爹后的那些年也几乎没下过厨。

早些年的时候,她与桃桃她爹倒也能称之为真爱。

纵是婆婆与妯娌颇有微词,桃桃她爹亦想法子将何芸宠着,不曾让她干过半点重活。

兼之他厨艺绝佳,总能做出合何芸口味的佳肴。

妯娌与婆婆虽恶,非逢年过节也见不着,细算下来,何芸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奈何天不遂人愿,好日子一下就见了底。

桃桃出生后的第六年,她爹在一众狐朋狗友的诱导下沾上了赌,于顷刻间掏空家底,矛盾与纷争亦接踵而来。

沾上赌字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昔日爱人如遭人夺舍般变得面目全非,再往后,便是无休无止地争吵。

桃桃她爹在家的时间一日更比一日少,养育女儿的重担终是落在了何芸一人肩上。

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都不为过。

纵是如此,何芸仍未能学会做饭,只会清蒸和水煮这两样。

且是正儿八经的只加清水的蒸和煮,调味,全靠阮桃桃自己来摸索。

从前之事虽已远得像是发生在上一世,阮桃桃仍熟练地直奔厨房。

一番挑选后,用木盆装着葱姜蒜等香辛料再度回到院子里,想去井边清洗。

正在厨屋里收拾螃蟹的何芸见桃桃这般折腾,当即忍不住开口:“你又跑院子里作甚?缸子里不是有水么?直接用便是。”

说至此处,她忍不住粲然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啊,还是一点没变。”

这话听得阮桃桃神思莫名有些恍惚,倏地一下回到很遥远的从前。

从前,桃桃她爹还正常的时候,最爱在家中烹煮,再呼朋引伴,招呼些狐朋狗友来共饮,何芸往往只需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刷刷盘子。

有时候忙不赢,又或是懒得收拾,便会用铜板来诱惑年幼的桃桃来替自己刷盘子。

再后来,家被桃桃她爹败光了,她爹又常年不在家,这繁琐的家务自然而然都落在了何芸一个人身上。

唯独刷盘子的活依旧被桃桃所包揽,却不肯再收铜板。

她人矮,虽说踩着小马扎也勉强能够得着水槽,却因心疼妈妈而舍不得用灶台旁的那缸水,便一直都用木盆装着碗筷,半拖半拽地弄到院子里去洗。

毕竟缸子里的水要用人力去填满,至少得打十几二十桶水,来来回回折腾小半日。

在此之前,从未干过粗活的何芸甚至因此而闪到腰,在床上躺了数日方才养回来,桃桃年纪虽小,可也在想尽一切办法来减轻母亲的负担。

如此一来,何芸负担小是小了,却苦了隔壁邻居家的汉子。

自打桃桃开始为母刷碗以后,邻居家汉子斥重金所栽的那株金桂是越来越焉巴了。

说来也巧,那株金桂恰栽在两户人家的交界处。

除此以外,交界处还有口两家人共用的井,自桃桃她爹“失踪”以后,井边便多了口盛满水的大缸。

是邻居家那汉子见何芸与桃桃母女俩儿不容易,特意放置于此的。

桃桃时常来“偷”水,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摆明了是在为她们母女二人提供方便。

彼时的桃桃年岁尚小,能把满满一盆碗拖来井边已是不易,自是不知,刷完碗的水不能直接倒土里,几番折腾下来,邻居家新栽的金桂,已然奄奄一息。

待那汉子发觉此事时,日复一日被刷碗水浇灌的金桂早就翘辫子,已然无力回天。

所幸那汉子从未想过自己苦苦寻觅的凶手竟就在眼前,连何芸都是无意间才发现这桩乌龙。

然,那汉子生得牛高马大,好似一拳就能揍死一头熊。

每当他阴鸷的目光从桃桃身上扫过时,何芸心都快蹦出嗓子眼,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麻溜给桃桃涨了零花钱,千叮咛万嘱咐她可别再偷偷洗碗了。

阮桃桃至今都还记得。

那段时日,但凡那汉子多看她一眼,何芸都做好了要暴起护崽的准备。

除此以外,何芸其实也挺心虚。又因心虚,时常替那汉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或是替他浆洗好沤在竹筒里的衣裳,又或是偷偷给他送菜。

一来二去,竟又闹了场大乌龙。叫那汉子以为何芸对自己有意思,那么高那么壮一人,每每见了她,隔着老远就开始害臊,脸都快涨成猴子屁股。

往事历历在目,何芸未说完的话语亦在徐徐传来:“这般扣扣索索地作甚?还怕我打水又会闪着腰不成?”

阮桃桃思绪蓦地被拉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已然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无依的稚童,早就有了能打水的力气,可替母亲分担不少活计。

念及此,她不禁莞尔,却仍无要回

厨屋的意思,自顾自打了一桶水后,方才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与秦叔可还有来往?”

秦叔,即隔壁那汉子。

可别看人家外形生得粗犷,实则粗中有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阮桃桃曾以为重获自由身的何芸会与他在一起,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她只身一人来了盐香镇。

秦叔暗中相助她们母女俩儿这么多年,何芸又岂会没一点感觉?

她闻言,明显放缓了干活的节奏,却只是笑着说。

“再嫁,若是给你生了个弟弟或是妹妹,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偏心小的,届时,你又当如何自处?”

况且,后爹终究是后爹,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不敢冒这个险。

换做平日,听到这番话,桃桃早就嚎着扑进何芸怀里,再叽叽喳喳说上一通甜言蜜语。

而现在,她只笑着道了句:“果然还是你最疼我~”

身为桃桃亲妈的何芸又岂会看不出她的异常之处?当即追问道:“你这是怎得了?打一回家就魂不守舍的?”

阮桃桃闻言,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怎么。”

何芸见之,不禁拧紧眉头,可她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看破而不点破。

蒸笼里的菜很快就好了,一锅出来的,除却螃蟹还有一屉排骨和芋头糕,后两样都是何芸从旁的老字号买回的半成品,蒸一蒸,也勉强能称之为“妈妈做的菜”。

菜倒是中规中矩,可向来以稳妥著称的桃桃牌蘸水却出了问题,一口下去,险些没要了她老母亲的命。

何芸表情痛苦地连灌了三大碗水,仍觉肾脏被那盐齁到微微发疼,好半晌才缓过这口气,语重心长道。

“你这一下怕是放了大半罐盐,确定真没事?”

“这般失魂落魄的……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怎料桃桃非但没否认,反而一口应下:“对,我是有心上人了。”

饶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何芸脸色仍是变了又变。

她不断在心中安抚自己:

不碍事,不碍事……女大不由娘,总会等来这么一天的,只要对方人品端正,相貌什么的也不差,她这个当娘的,自不会去做那根打鸳鸯的棒槌。

岂知下一刻,桃桃便丢下筷子,哭着扑进她怀里,抽抽搭搭将自己是如何与那人相识,又是如何与他告白却惨遭拒绝,一五一十说给何芸听。

末了,还不忘忿忿不平地骂上一句:“他不但生得丑,眼也瞎,我这么好的姑娘都能看不上……呜呜呜……”

听闻此话,何芸哪儿还忍得了,当即暴起:“他既生得丑,眼又瞎,那你还惦记着作甚?”

“走!娘现在就去给你找几个鲜嫩男人!保准你马上就能忘了他!”

犹在抽抽噎噎的阮桃桃险些被口水呛到,瞠目结舌道:“现,现在就去?”

何芸没好气道:“不然呢?还让你继续在这儿想着他念着他?”

阮桃桃寻思着,倒也有那么点儿道理,可是……

“可是这些菜该怎么办呀?”

何芸大手一挥,分外豪横:“咱娘俩儿下馆子去,这些就拿去喂狗好了。”

……

桃桃低落的情绪终于在她娘的带动下变得高昂,全然将那“又丑又瞎”的负心人抛之脑后,摩拳擦掌地期待起了何芸将要带她去见的鲜嫩男人。

而这一幕又恰恰好落入姬泊雪眼中。

他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如老狗,眸中未起半点波澜,这可把一旁的尤靖给乐坏了。

尤靖强行压制住高高翘起的唇角,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想不到竟还挺有缘,既是在幻境中,你这个当师父的就莫要多管闲事去插手她们小辈的私生活罢。”

姬泊雪没接话,悠悠收回落在桃桃母女二人身上的目光,淡声道:“这蜃妖行踪诡谲,想要生擒,着实不易。”

尤靖见姬泊雪这般正经,当即收起玩笑之意,面色颇有些凝重地接话道:“岂止是不易?简直难如上青天。”

自打三日前,他们便在追捕蜃妖。

以姬泊雪的实力想杀她,简直轻而易举,可偏偏只能生擒,如此一来,他们叔侄二人便变得分外被动。

或是眼看就要将其生擒,下一刻那蜃妖却以幻境中的弟子为人质要挟,从而成功逃脱。

又或是临时编织出数场幻境,将他们困在其中……

总之,是分外棘手。

长吁一口浊气后,尤靖方才继续道:“现如今已然彻底失去她的踪迹,想来是又要从长计议了。”

语罢,他微微侧目望向姬泊雪,显然是想听下姬泊雪的意见。

却见姬泊雪目光又不经意落在了远处将要与青葱树荫融为一体的桃桃身上。

隔了约莫五息,尤靖忽闻他道:“跟上她们。”

尤靖:“啊?”

他简直满头雾水:说好的抓蜃妖呢?这是看见你那小徒弟,又走不动路了?

不待他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姬泊雪又神色笃定地道了句:“跟着她们,定能找到蜃妖。”

尤靖:“……”

他都不好意思戳穿他,你这分明就是自欺欺人!

半盏茶工夫后,当他们跟着何芸母女二人来到一间小倌馆后,尤靖方才发觉……

姬泊雪所说之话,也不全然是胡诌,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第67章 第67章嫖他

这厢,何芸正大喇喇招呼桃桃往小倌馆里走。

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男人嘛~左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意儿。”

“既只是消遣,倒不如来此寻个乐子,又何须将真心放他们身上?为一个玩意儿伤心,着实不值当。”

“咱们女人呢,最重要的还是搞钱搞权,有了这些,想要啥样的男人没有?”

随着何芸尾音的落下,霎时从门洞中涌出一群花蝴蝶似的男人,真真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看得桃桃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而眼前的这群男人又显然与何芸十分熟稔。

那一张张嘴,跟抹了蜜似的,隔着老远便“芸姐姐芸姐姐”唤个不停。

其中有个梳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年冲在了最前头,弯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笑吟吟道:“这才多久不见呀?芸姐姐好似又美了几分呢。”

紧随其后的,是个同样梳着高马尾的黄衣少年。

那少年人未至,泠泠如银泉般的嗓音便已传了过来:“什么芸姐姐不芸姐姐的?这般玲珑的身段,这般娇艳的面容,我瞧着得唤上一声芸妹妹才够妥帖咧。”

他尾音才落,其他小倌亦随之蜂拥而至,如嗅到腥味的苍蝇般,将何芸团团围住,“芸姐姐芸妹妹”闹腾个不停。

瞬间被乌泱泱人群挤至五米开外的桃桃见了都莫名觉着尴尬,一下拉拉袖子,一下扯扯衣摆,想以此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何芸则从容自若地推开那些个不断往自个身上贴的少年郎,掏出鼓鼓囊囊一大袋银锭子,悠悠说道:

“今儿个的主角是我女儿,可不是我,谁若有本事能讨她欢心,让她笑一声,我便赏他一锭银子。”

几乎就在何芸尾音落下的那刹,数十道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定在了桃桃身上,这架势吓得她几欲夺门而逃。

可她到底还是不敌这群嗅着肉腥味而来的饿狼,不过须臾,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着实有些招架不住的桃桃可怜弱小且无助地瞅向自

家亲妈,亲妈非但佯装没看见,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掏出一袋银钱。

“你们可不许吓着她,务必得使她开心,谁能让她最开心,这多出来的一袋银钱便赏给谁。”

这下好了,原本只在暗中眼馋的其余小倌们也都蠢蠢欲动,并争先恐后地开始付诸行动。

困住桃桃的那个圈,正在以肉眼所见的速度瞬间膨大三四倍。

风头全被何芸母女俩儿抢了,来此消费的其他女恩客自是心生不忿,其中一个名唤尤情的女恩客反应尤为剧烈。

小倌馆与青楼不同,来此消遣的恩客大多年轻貌美,也不似常逛青楼的那些个臭男人,妻妾成群不说,还有些个奇奇怪怪的臭毛病。

来此消费的,俱是些没丈夫的单身富婆,若能搭上个出手阔绰的女恩客,可别说,还真有脱籍从良的可能,至此,傍上富婆吃香喝辣好不快哉。

话扯远了,重新回到尤情身上。

且说这姑娘也惯来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好不容易看上个粉头,竟一声不吭便弃了她,这叫她如何能忍?

于是乎,深觉自己受到侮辱的尤情刷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气呼呼掏出一袋灵石,砸在那小倌跟前。

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道:“看清楚了!老娘给得可是灵石!银子和灵石哪个更值钱,你给我好生掂量掂量!”

此话一出,可谓瞬间激起千层浪,看似简单的话语,所蕴含的信息量可大着咧。

在场的小倌们皆目目相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姑娘竟是个仙师?

他们这些个小地方的粉头何曾被仙师嫖过?

莫说那被灵石砸脸亦深感荣幸的当事倌,其他小倌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何芸好不容易带自家女儿出来潇洒一回,又怎料,竟半路杀出了个尤情?

全然咽不下这口气的她正要加价,却被桃桃以眼神示意,加以阻止。

未过多时,桃桃又给她递了个台阶。

“娘,还是算了,我不喜欢这种油头粉面的俗物。”

非但给了自家娘亲台阶下,还顺带贬低了把尤情的审美,可把尤情气得直瞪眼。

而何芸也显然没打算要给尤情反击的机会。

桃桃尾音才落,她便抢过了话茬,急冲冲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娘现在就去给你找来。”

桃桃将在场所有小倌扫视一圈,摇头道。

“不必了,俱是些庸脂俗粉。”

此话倒不假,若不是想给女儿寻点乐子,早就玩腻了的何芸也不会再涉足此地。

她闻言,十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正欲说:既如此,那咱们娘两儿还是走罢。

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何芸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氛围似有些许不对劲。

那是一种趋近诡异的安静,突然间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之事,纷纷扭头望向某个方向,何芸亦不能免俗。

今日的夕阳好似格外凄艳,滚烫而热烈地泼洒在天际,而何芸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一抹玄色所吸引。

该如何来形容眼前这位玄衣男子呢?向来能言善道的何芸突然就词穷了,惊艳之余,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拽拽桃桃的衣袖:“那他呢?”

本还在神游太空的桃桃闻言,当即顺着何芸所指的方向望去。

梨花绚烂,夕阳在她视野中大肆挥洒。

怪得是,这样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下,最抢眼的,竟是个倚在梨花树下的玄衣男子。

夕阳的余晖笼在他身上,明明铺满了暖色的调子,他看上去却是冷的。

充斥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割裂感,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唯有抬眼望向她时,带着些许温度。

这一眼,却险些将桃桃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夫?夫子?”

可当她再定睛一看,这玄衣男子与夫子生得是有那么七八分相象,但这周身气度……瞧着更像那又丑又瞎的。

二者特征结合在一块,可别说,还怪好看的咧,有股子难以形容的风韵。

啊呸呸呸……

好看个大头鬼!!!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桃桃无情唾弃自己。

并以最快的速度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开始深呼吸,佯装淡定。

然,越是如此,她越觉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明明垂着眼帘没看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牢牢锁定着她。

为验证自己这无凭无据的猜想,桃桃几番挣扎,终还是悄咪咪抬起了头,不想……恰与那人毫不遮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人唇角漾起了一抹笑弧。

暮春时节的风呼呼自南面刮来,带着这个季节所特有的潮湿水汽,卷落几瓣碎雪似的梨花,纷纷扬扬洒落在他肩头,美得如梦似幻。

桃桃一时间有些看怔了,故而,未曾发觉他已然拂去落于肩上的梨瓣,正信步朝自己走来。

待桃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仅隔不到两米。

她能看见流金般的夕阳穿过树梢,在他眼睫上跳跃。

她能看见那丝若隐若现的笑弧,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兜住,直至她再也动弹不得,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桃桃这一系列反应着实太过剧烈,已然铁了心要和他抢的尤情顿时回过味来。

不待桃桃有所反应,便已昂着下巴,用鼻孔指向那玄衣男子,语气傲慢道:“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价钱?”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侮辱人。

换做旁的小倌被这般对待,桃桃心中定无半点波澜。

毕竟,在她看来,不论男女,但凡选择了出卖肉.身这条路,皆属于自甘堕落,既是自己选择了要走捷径,便也怨不得旁人要来羞辱你。

可当被羞辱的对象成了这玄衣男子,桃桃又不自觉替他找起了借口。

兴许……

兴许他当真是被生活所迫,才落得如此田地呢?

桃桃心里突然变得乱糟糟的,那些所谓的原则早被抛至九霄云外,嘴也比脑子先行一步。

“不论她出价多高,我都会比她多出一两!”

说至此处,她目光牢牢定在那人身上:“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一时冲动所导致的后果是……

话才打嘴里吐出,桃桃便开始后悔了。

又开始在心中唾弃自己。

说好的放下呢?怎还找起替身来了?

念及此,她蹭蹭蹭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扭过头,不敢直视那玄衣男子双眼,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道:“算了,算了,方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她说完,默了半晌也未能得到回应,终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

奈何此刻的他正逆光而立,从桃桃如今所站的位置望去,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依稀从他低垂的眼与已然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判断出,他约莫很难过。

于是,桃桃愈发心虚,却不自觉拔高了几分音调。

“我又不是仙师,怎拿得出这么多灵石?”

“要不……要不……你还是从了她罢!”

“记得价要开高些,低了,分明就是看不起这位财大气粗的仙师。”

这下好了,莫说那玄衣男子,连尤情都傻眼了。

玄衣男子好看归好看,可每个人的审美都有一定的偏向性。

就拿尤情本人来举例。

她更偏好唇红齿白的少年型,而非玄衣男子这等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故而,纵是他再好看,尤情心中也激不起多高的波澜,便也就远远达不到如痴如狂的境地。

说白了,她就是看桃桃不顺眼,想和她对着干,才一时冲动起了要与她争夺的心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整个世界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三人身上。

有被滔天巨瓜给砸蒙了的惊愕,亦有看热闹不嫌多的玩味……

各种眼神交汇于一处,身处旋涡中心的桃桃顿觉压力山大。

她甚至都没有勇气

抬头去面对,却莫名其妙在这般多繁杂难辨的目光中,瞬间分辨出哪道目光是属于那玄衣男子的。

这是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使得桃桃如坐针毡般煎熬。

最终,她还是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又悄咪咪抬头瞄了那玄衣男子一眼。

原本静下来的风声突然变得分外喧嚣,她的目光穿过风与花的罅隙,看见了他来不及敛去的繁杂情绪。

一层叠着一层,纷乱到她根本看不懂,堪称触目惊心。

桃桃心口没由来得颤了颤,想要逃的念头愈发浓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仍在向她逼近,只是较之先前的从容自若,他呼吸明显乱了,步伐也快了,仿佛再慢一步,便再也抓不住她。

随着他们二人距离的拉近,桃桃心跳得越来越快,好似在胸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当他们二者之间的距离近到只隔着半身时,桃桃再也按耐不住地开逃了,并随手抓了个恰好从自己身边途径的男人,扯着嗓子大声嚷嚷道:“娘!这个好!我觉得这个好!”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已是万籁俱寂,纵是脑子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桃桃都已察觉到,四周着实静到堪称诡异。

再缓缓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一圈……周遭人看她的目光明显透出了一股子耐人寻味的微妙感。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的她心中霎时涌出了一股子强烈的不念感,指腹亦不自觉在被自己攥在掌心的那截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下。

该如何来形容这种手感呢?

桃桃在心中回味半晌,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只满是褶皱的油润虎皮凤爪……

于是,那股子不妙感愈发浓烈,吓得她猛地扭头一看。

霎时对上张皱如菊花般沧桑、且还每层褶子里都卡了厚厚一叠粉与胭脂的脸。

这青天白日的,楞是整得跟见鬼似的惊悚,吓得桃桃一哆嗦,连忙甩开那只油润多褶的“虎皮凤爪”,蹭蹭蹭一连退了数十步。

虎皮凤爪的主人、也就是这间小倌馆的老鸨,虽说人家生得是有那么几分惊悚,却也是个心气高的。

从未似今日这般丢人的他正欲发作,身前便赫然多出一堵墙,倏然耸立在自个面前。

压迫感如影随形,老鸨没由来得打了个冷颤。

不待他出声求饶,那堵刚震慑完他的墙忽又消失不见,挡在正在逃跑的桃桃身前,轻轻扣住她手腕。

“别走。”

嗓音很轻,几乎是带了一丝祈求。

第68章 第68章沦陷

颇有些熟悉的嗓音响彻在耳畔,使得桃桃整个人都僵了僵。

她动作极缓极慢地转动脖颈,视线则顺着拽住自己腕骨的那只大掌,一寸一寸向上移。

目光滑过他宽厚的胸膛,滑过他修长的脖颈,滑过他柔软的唇,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定在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上。

呼——

拂面而过的风声好似愈发喧嚣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谁都没说话。

万籁俱寂。除却不断在耳畔肆虐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乱如鼓点般的心跳。

砰砰砰——

砰砰砰——

仿佛随时都会冲出胸腔般激越。

明知该如何做,桃桃却莫名觉得自己脑子成了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浆糊,不断沸腾的液体黏黏糊糊堵住了她的脑子。

她沉默了足有五息,仍未能让杂乱的思绪回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拽入怀中。

直至他的体温穿透重重锦缎传递过来。

桃桃裹满浆糊的脑子方才有了片刻的清明,于须臾之间蓄起力,打定主意要将他推开。

偏生这厮也不知是抽得哪门子的疯,非但将她越搂越紧,脸也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要与她鼻尖相抵。

呼吸纠缠的那个瞬间,桃桃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力气又莫名消散,逐渐清明的脑子再次乱成一锅粥。

晕乎乎地在想:

他这是要做甚?

该不会是要吻她罢?

她可不是这么随便的姑娘!

可是……

可是……他的唇看上去好软,是淡淡的樱粉色,形状也很美好,像一块甜甜的糖糕……

她的确不是什么随便的姑娘,但也称不上多矜持。

被亲一下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也吃不了亏。

只是……为何他半晌都没反应?

桃桃狐疑地睁大了眼。

奇得是,周遭景色已然大变,前一刻还在院子里的他们无故来到了一间满目猩红的寝室。

迟迟未有动静的他似也有些许迷茫,正蹙眉扫视着这间可疑的屋子。

桃桃视线便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而移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悬挂于横梁之上的鲜红绸缎。

目光再一一掠过贴于门窗之上的大红“囍”字。

不断在屋内摇曳的龙凤烛,与铺了满床的花生桂圆红枣……

桃桃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一间新房。

可为何他们会来到这样一间新房,且还都换上了繁琐的喜服?

桃桃意识变得乱七八糟的,觉得自己脑子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当到了某个临界点时,她混沌的大脑又开始逐步变清醒。便也就在此时,一段由蜃妖编织好的剧情如流水般淌入她脑海。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已经想起来了。

她与眼前这狗男人本为青梅竹马。

每日隔窗相望,渐生情愫,打打闹闹扭扭捏捏,折腾了数月,最后,还是她按捺不住先告了白。

岂知,竟遭那狗男人无情拒绝!

所幸,她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

人家既不属意她,她也懒得再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果断干脆地来到了她母亲所在的小镇。

母亲为开导她,特意带她来小倌馆见世面。

谁曾想,那狗男人竟也暗中跟了过来,还恬不知耻地扮做小倌来勾引她。

美色当前,她区区一个小姑娘还能怎么着?

自是应了他的告白,并于三月后的某个良辰吉日,与他共结连理。

前因后果倒是捋顺了。

可不知为何,桃桃总觉有些奇怪。

若问具体是怪在哪儿?

似也说不上来,念及此,桃桃稍稍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视着这狗男人的脸。

狗男人虽狗。

这张脸却是实打实地生得好。

长眉入鬓,微扬的凤眼敛在黑压压的长睫下,寒江浸月般清冷疏离,偏生又在望向她时,带着零星几点笑意,恰似冬雪初融。

桃桃无端觉得自己脑子又有些晕乎。

一会儿在想,为何他与夫子生得这般相像?

一会儿又搜肠刮肚地,在替这不寻常之处寻找开脱的理由和借口。

他与夫子既为至亲,二者生得像也属正常,不是么?

……

桃桃犹在自我洗脑中。

姬泊雪眸中的笑意却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迷惘与困惑。

再往后,连迷惘与困惑都已散尽,灵台逐渐清明,分清现实与幻境。

这一切的一切还得从桃桃与他告白的那个夜晚说起。

那日他拒绝桃桃的告白后,隐隐嗅到了蜃妖的气息,遂与太上长老尤靖分头行事,一路追踪蜃妖至此。

却不想恰与正在小倌馆内大嫖特“嫖”的小徒弟撞了个正着……

理智告诉他,不该与桃桃继续纠缠下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一如现在这般。

明知该与她拉开距离,却偏偏无法说服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与她鼻尖相抵。

微凉的触感瞬间炸开,似一根针,直直刺入姬泊雪脑海。

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耳畔低斥:“停下来!不能再继续……”

可为何不能继续?

他目光胶在桃桃微微泛红的面颊上,托住她后颈的手不自觉收紧,自欺欺人般地在想。

她如今既是他的新娘,又有何不可?

这念头似一粒种子,迅速在他

心间扎根发芽,直至长成一棵参天巨树,将他所仅剩的理智统统都给吞噬殆尽。

他缓缓阖上眼,又朝桃桃逼近半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唇。

与此同时,被禁锢的理智也纷纷破笼而出,耳畔再次出现那声呵斥:“不可以……”

为何不可以?

他稍稍迟疑了下,忽觉头痛欲裂。

纵是如此,他仍强忍着那股子剧痛,又朝她逼近了些。

眼看就要贴上她的唇,桃桃朦胧的眼却突然睁大了些……

吻霎时落空,轻飘飘印在她莹润的耳垂上。

一抹绯红似漾开的涟漪般自耳根处向外层层散溢开。

桃桃面颊烫得厉害,那双眸子却尤为清亮,不似先前那般空洞迷惘,显然已从蜃妖所编织的第二层幻境中挣脱出来。

此时的她仍维持着侧脸避吻的动作,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吹拂在耳廓上,痒得她几乎就要惊呼出声。

终还是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竭力调整好呼吸,凝声与他道:“快醒醒,这里很不对劲……”

随着她尾音的落下,姬泊雪目光才逐渐开始清明,当即咬破舌尖,强行逼迫自己从这场幻境中醒来。

神色颇有些复杂地望向桃桃,嗓音滞涩:“抱歉。”

桃桃垂着眼帘,既没说话,也没回应他,心里还在闹别扭。

就好比方才,她见他要吻自己,心情明明是雀跃的,却不知为何又隐隐带了些抵触。

直至现在,她方才后之后觉地意识到,大抵是这小倌的脸与夫子生得太像了,以至于,她一想到自己要与此人亲密便开始犯怵。

理清思绪后的桃桃颇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那啥,你的手……”

是了,直至现在,姬泊雪仍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搭在她后颈上。

他迟疑片刻,当即收回手,又低声道了句“抱歉”,并不动声色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空气凝滞了片刻,随着屋外蜃妖的动作,又开始缓缓流淌。

桃桃扭头望去,看见了薄薄一扇门外扭曲成鬼影的槐树;看见了无数犹如牵线人偶般被定格在原地的人;

看见了绛紫色浓烟穿透门与窗之间的缝隙,张牙舞爪地涌入他们的新房。

这些从未见过的诡谲景象惊得她险些惊呼出声,姬泊雪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轻声安抚道:“莫怕,是蜃妖。”

桃桃一脸懵逼:“哈?”

并开始重新审视眼前之人:此子当真只是个青楼小倌?

不待她提出质疑,姬泊雪便已伸手点上她的唇:“嘘……”

下意识的反应,却险些让姬泊雪僵于原地,如同火灼般收回落于她唇上的手。

可从她唇上传递来的体温与柔嫩触觉,乃至抹于其上的口脂的油润感,皆挥之不去地萦绕于指尖。

他眸色暗了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五指渐渐收拢,直至紧攥成拳……复又松开,竭力使自己声音听上去显得平稳。

“晚些再与你解释,你先按我所说的来做。”

桃桃仍有些懵,正欲询问自己该当何做,那些钻入门缝的绛紫色浓烟便已如薄纱般铺展开。

屋外忽而狂风大作,似有一只巨掌从天而降,攥住了屋檐的一角,在使劲摇晃。

桃桃心中的不安瞬间攀至巅峰,下一刻,消失已久的何芸突然破门而入。

随着她的出现,原本如末世降临般层层叠叠堆满铅云的天瞬间放晴,桃桃眼睛倏地瞪圆,犹乳燕投林般扑进母亲怀里。

话说得又密又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外面可危险着呢!有妖怪!你方才来的时候没遇着吧?”

此处的“何芸”自是由蜃妖所幻化,姬泊雪能清楚地看见桃桃原本清明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淡紫色的霾。

很显然,刚从第二场幻境中醒来的她又坠入了第三重幻境之中。

第69章 第69章执念

几乎就在发现异常的瞬间,姬泊雪便已付诸行动,加以阻拦。

可还是晚了些,这里是蜃妖精心编织出的幻界,它一念,即可改天换地,移山造海。

下一秒,周遭景象又开始剧烈变化,满目鲜红的新房骤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间昏暗逼仄、不足十平的小房间,房中陈设堪称简陋,只靠墙摆了张单人床与书案。

这看似简单的陈设却处处皆透着古怪,根本瞧不出是哪儿的建筑,更为古怪的是,靠墙的单人床上还蜷缩着个抱膝而泣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单薄,俨然一副尚未长开的稚嫩模样。

明明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姬泊雪总觉她瞧着怪眼熟的。

念及此,他忍不住又盯着小姑娘多看了几眼。

一股异样感霎时涌上心间……姬泊雪忽如醍醐灌顶般,心中猛地一颤。

他认出来了,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桃桃。

确切来讲,是曾以这副躯壳在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中存活过的桃桃。

而他之所以能看到藏于她记忆深处的景象,便也就说明,这层幻境连接得分明就是桃桃识海深处。

蜃妖将桃桃记忆深处的东西统统都给挖掘出来了,她的目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理清思绪后的姬泊雪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不慎,桃桃便将会被困于这场幻境之中,纵是能侥幸醒来,届时怕也得落得个识海俱毁,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下场。

这场幻境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并未因姬泊雪的出现而停止上演……

昏暗的环境下,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更遑是这般突兀的一声“哐当”,它伴随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犹如困兽般冲破门,直直涌入房中。

连姬泊雪闻之都忍不住拧紧眉,蜷缩在床上的小姑娘却仍一动不动,紧紧捂着耳朵,仍维持着原有的动作。

她似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滑过面颊的泪痕已然干涸,空洞的眸子里只余麻木。

而门外的争吵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纵是有意忽视都无法遮掩的程度。

“我摆什么脸色?你觉得我是在这里摆什么脸色?”

“你整天不是听你妈的,就是被你妹撺掇……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

余下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把男声给粗暴地打断。

那男人暴跳如雷,一直扯着嗓子骂个不停。

随后,屋外又传来了几阵嘈杂的声响。

像是因推搡而引起的“哐啷”声,夹杂着女人跌倒时所发出的尖叫、情绪失控后不顾一切往男人身上扑、捶打时所发出的混沌嘶吼声。

声声入耳,一浪高过一浪,复又化作一阵高亢短促且凄厉的哭喊声。

是正在“撒泼”的女人被男人推倒制服后所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乱糟糟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飘啊荡啊,终是搅成一片,凝聚成冰冷的利刃,直直钉入小姑娘耳中,刺得她止不住地颤抖,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通红一片。

尔后,不知过了多久。

或是一息,又或是两息,那捂着耳朵不停颤抖地小姑娘倏地从床上弹起,如脱笼的小兽般推门冲向屋外。

姬泊雪见状,下意识张开手臂,想将她拦住。

她却一阵风似的从他身体中穿过,姬泊雪终是抓了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奔向客厅。

客厅的正中央,那与何芸生着同样面孔的女人正被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死死压制在地,她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了一块扎眼的淤青。

小姑娘瞳孔骤地一缩,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淤青之上,半晌,从喉间迸发出一声:“妈妈……”

男子闻言,亦猛地抬起头,前一秒还写满暴戾的脸在望向小姑娘时,已然有所收敛,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爱与温和,轻声细语与她说。

“这里不管你的事,你先回房间去待着。”

话音未落,他便将那形似何芸的女人拖回主卧。

木质房门“砰”地一声阖上,卡锁声响起,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被隔绝在门外的小姑娘也在哭喊,她使劲拍打着房门,脸上只剩空洞与木然:“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打了……”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打了,明天……我考试……”

她声音越说越轻,缥缈得像是风一吹便会散。

此后,约莫过了近半个钟,主卧才渐渐静下来,开锁声响起,敛去凶戾之气的男人走了出来,拧眉望向小姑娘。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明天要考试吗?”

话音才落,瘫坐在地的小姑娘便被拎了起来,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将她拽回房间,关门声

响起,她重重跌落在床,再次被黑暗所吞没。

反锁声与男人低沉的嗓音一同传来:“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把觉给睡了,明天还要考试。”

男人尾音才落,步伐又迈向门外,小姑娘听见了防盗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同时也听见隔壁主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抵是那个与何芸生得一般无二的女人在收拾行李。

小姑娘闻言,心中一悸,试探性地唤了声:“妈妈……”

“妈妈”未回应,主卧里的动静消失片刻,复又响起,翻箱倒柜,慌乱且决绝,带着非走不可的决心。

没有回应亦是回应,缄默无语的小姑娘静静趴在墙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不再言语。

隔壁房间的女人很快便收拾好行囊,匆匆忙忙逃离这个刑室般的家。

防盗门再次开启,再一次地阖上,“砰”地一声响,那么急切,那么慌,仿佛再晚一步,便将彻彻底底地被囚于此。

空荡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将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姑娘趴在窗上凝视着她的背影,又唤了声:“妈妈!”

女人瞳孔骤地一缩,猛然回头,目光恰与小姑娘相撞。

隔着数十米远,与一扇窗的距离,她看见小姑娘的唇张张合合,笑着在与她说:

“别回头,从今天开始,你也该学着如何为自己而活,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女人握住拉杆箱的手在寸寸收紧,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她时而在哭,时而在笑,形似疯癫般地拖着拉杆箱往回跑。

仍趴在窗上张望的小姑娘尚未弄清状况,便被女人抱了个满怀。

“怎么办?妈妈还是舍不得你……”

小姑娘有着片刻的失神,头埋在母亲颈窝里,脸上浮现出与她这个年级极不相符的神情。

“可是,你知道吗……倘若因我的出现而束缚了你,我宁愿我从未出现……”

她越说,神色越坚定:“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不需要你用牺牲来成就……”

谁曾想,小姑娘尾音才落,便被女人一把推开。

她用看怪物般的眼神扫视着自己女儿,时光凝滞了片刻,她又开始喃喃,似半寐半醒间的呓语。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

“你非但不感恩,还要赶我走……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小姑娘仰头凝视着她,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人见她情绪这般稳定,反倒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了的她只能收回落在小姑娘身上的目光。

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手也开始胡乱揉搓,只反复念叨着那句话。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她一遍又一遍,喋喋不休地念。

到最后都有些许声嘶力竭,神色也逐渐狰狞,扣住小姑娘的肩,不停地晃,隐隐带着哭腔:“我是为了你才回来,才留在这个家的……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一连念了数十遍,女人终还是松开了小姑娘纤弱的肩,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妈妈有没有吓到你?”

语罢,又开始放声大哭:“可是……妈妈不能没有你,妈妈是真的爱你啊……”

“爱我?”小姑娘闻言,神色反倒变得分外古怪。

她突然觉得很迷茫:“原来这就是爱么?”

“可为什么……”

她莫名有些失语,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捂着隐隐有些抽痛的脑袋,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痛苦……”

情绪本就不大稳定的女人闻言,再次崩溃。

她近乎疯癫地大吼大叫着:“这难道还不是爱吗?”

“要不是生了你,我早就离了婚!我干嘛还回来,干嘛还留在这里?也就你这白眼狼不懂感恩!”

“我要不回来,你就是个没妈的野孩子!你还指望你爸会管你不成?”

“一直以来都是咱们娘两相依为命,他什么时候管过你?你倒是说啊!他什么时候管过你?”

小姑娘闻言,终于松开了捂着脑袋的手,却只是沉默,动作极缓极慢地摇着头:“不,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

“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只是不敢离开这个男人,哪怕他这些年来一分钱都不曾给你花,哪怕他出轨家暴,你也从未奢想过要离开。”

说着,她又笑了笑:“你这次其实也根本没想过要真走,对吗?你只是想借此来让他担心你,然后像从前那样低声下气地把你哄回去,是不是?”

说至此处,小姑娘又开始迷茫了,再次神色痛苦地捂着脑袋:“不……不对……不对……”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早就该放下执念,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她勇敢坚坚毅,乐观开朗,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似是为了应证这番话,小姑娘尾音才落,何芸便拨开云雾走了出来,敞开怀抱,笑盈盈地望着她。

“桃桃,你跑哪儿去了?咱们娘俩该回家吃饭啦~”

至此,小姑娘桃桃脸上的痛楚方才有所缓和。

她仰头,一会儿看看仍在放声痛哭的“妈妈”,一会儿又看向笑吟吟望着自己的何芸,神情很是迷茫。

似是为了让她快速做出选择,“妈妈”抹了把眼泪,却在柔柔朝她笑:

“是妈妈不对,你看妈妈这记性,都快忘了,已经是饭点了,你肚子饿不饿呀?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咸蛋黄鸡翅好不好?”

她边说边朝桃桃伸出手,那是一只白皙却遍布淤青的手,看见那只手的瞬间,原本神色迷茫的桃桃瞬间汗毛倒竖,瞳孔像应激的猫般散大。

她不再犹豫,似从前的无数次那般,又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下意识想要握住妈妈的手。

可也就在这时,始终保持缄默的何芸也开始付诸行动。

她又走近了些,几乎是朝桃桃飞奔而来,直直穿过“妈妈”的身体,一把将桃桃搂住:

“乖崽崽~明天就放假咯~隔壁开了家新铺子,他们家的干锅鱼可好吃了,你妈妈我啊今儿个赢了点小钱,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感受到何芸体温的桃桃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一点点放松,以接纳她的怀抱。

何芸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发梢与背脊,说出来的话语温柔至极:

“妈妈已经想好了,吃完这顿干锅鱼,马上就去扯快乐证,甩了那个没用的男人,然后,咱们娘两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就去你说得那个一年四季都能养花的城市。”

“桃桃哪儿也别去,就这样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桃桃依偎在她怀里,目光逐渐空洞:“好……”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宁愿永远都不要醒,就这样……一直和妈妈在一起,永不分离。

第70章 第70章不悟(章尾新增台词)……

“桃桃……”

死寂中,是谁在呼唤她的名字?急切中透着不安,好熟悉的声音。

桃桃努力睁大眼去看。

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妈妈的手又轻轻覆盖在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她心中的燥意与惶恐瞬间被抹平。

好温暖,真想就这么一直依偎在妈妈怀里。

桃桃再次缓缓阖上双眼,搂住妈妈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

幻境中,桃桃与妈妈相依偎难

舍难分,殊不知,幻境外的世界已然乱成一锅粥。

前一刻还好端端待在幻境中的尤靖不知因何变故,莫名其妙被弹出幻境。

怪得是,还不止他一人被弹了出去。

在奋力唤醒桃桃的姬泊雪也被蜃妖“请”了出来,正与他大眼瞪小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都未来得及说话,短短五息间,这抽风般的幻境便已吐出数十号人。

细细望去,俱是些修为高深的仙门翘楚。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搞不清状况。

懵了片刻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当即祭出水镜去调看自个心仪弟子在幻境中的实时影像。

好消息,幻境虽抽风,但水镜还能用,没失灵。

坏消息,他们最看重的心肝宝贝小弟子们俱已失了智,眼看就要变作喂养蜃妖的饲料,他们这些个师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徒儿受苦。

也不知那蜃妖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妄想一口气吸食掉幻境内所有仙门弟子,至于姬泊雪、尤靖这等无法消化的硬骨头,统统都被她给清了出去。

眼下,幻境入口已然关闭,蜃妖发狂四处吸食生魂,已然有好几个沉溺于幻境之中的仙门弟子化作滋养它的养分。

幻境外的师长们见此情形,当真是恨不得徒手撕裂虚空,钻入幻境之中把自家正在受苦的娃给揪出来。

诚然,也有一些掌门开始付诸行动。

奈何这蜃妖太过狡猾,已将一切算计其中。

外在的力量太弱便撬不开幻境入口,力量太强,则极有可能会毁去整个幻境,届时,所有弟子的神魂都将湮于幻境之中。

众人俱都束手无策,纷纷扭头去看姬泊雪。

仙道馗首的作用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便是指引方向的主心骨。

连向来老谋深算的尤靖都忍不住开始揣测,姬泊雪当该何做。

可他想破头都没想到。

众目睽睽之下,姬泊雪竟抱住了桃桃留在幻境外的肉身。

在一片或是震惊,或是质疑的目光中,以神魂出窍之术法,强行侵入她识海。

若不是现场还有这么多人盯着,尤靖简直想晃着他的肩大声质问:你小子怕不是疯了!?

整个碧青潭外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在座的每一位当师父的,哪个不是把自家徒儿当做掌中宝心头肉,可纵是如此,仍无一人敢似姬泊雪这般不要命。

以神魂出窍之术侵入弟子识海之中看似轻松。

实则此举危险至极,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被困于自家弟子识海之中,不得脱身。

若那小弟子从幻境中醒来了倒还好说。

若她一直沉溺于幻境之中不肯醒,姬泊雪自也当与她一同神魂俱灭。

这分明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那小弟子捆绑在了一起啊……

在座的各位倒也不是些贪生怕死之辈,比起死,更怕的是,自个若死了,自家门派也会随之一同没落。

有责任与义务压在肩上,做事岂能这般儿戏?

姬泊雪此子究竟是有多自信?又或者说是有多看重这个明唤阮萄的小弟子?

某些从震惊之中回过味来的掌门们望向姬泊雪的目光甚至带了一丝丝微妙的异样。

好在有尤靖这个人精守在一旁替其解围。

众人的思绪方才有所收敛,不再朝某个不可言说的方向纷飞。

……

“桃桃……”

幻境中,桃桃又听见了那把熟悉的嗓音。

只是这次,声音明显离得更近,与先前那种仿佛隔着一层膜的感觉截然不同,好似就在耳畔呼唤。

桃桃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刚阖上不久的眼。

那片白茫茫的迷雾已然散尽,姬泊雪的脸赫然跃入眼帘。

桃桃怔了小片刻,正欲开口说话,姬泊雪便已扣住她手腕,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本就迷茫的桃桃愈发迷茫了,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一手扣住她腕骨,一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桃桃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终是静了下来。

待他身边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一切焦虑与不安都将被驱散,是连妈妈都无法带来的安全感。

桃桃不再说话,乖巧地任由姬泊雪牵着自己。

头顶却传来了他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桃桃此番已在娘家住了半月有余,该随小婿一同回家了。”

娘家?小婿?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莫说桃桃,连何芸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将姬泊雪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一番后,方才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姬泊雪唇角向上扬了扬,神色自若:“你女婿。”

这话听得何芸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淡定,一个跨步上去,就要推开姬泊雪,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

“哪儿来的疯子!我女儿才八岁!我哪儿来的女婿?”

桃桃仍是很迷茫。

她当真才八岁吗?若真只有八岁,那眼前的大哥哥又是谁?

不待她去细想,桃桃忽觉腰身一轻。

原来是姬泊雪将她抱起,躲过了何芸的袭击。

尔后,她又听见他的声音:“疯了的分明是你。”

“桃桃今年已满十七,三月前才与我拜堂成亲,我们已是喝过合卺酒的夫妻。”

“瞧丈母娘您这副架势,是想做打鸳鸯的那根棒槌不成?”

这样一张脸,说出来的话怎无端带着几分无赖。

桃桃莫名觉得好笑,心想:这大哥哥的脸皮可真厚呀。

下一刻,她便觉头顶暗了暗,原是那厚脸皮的大哥哥在朝她俯身倾来,遮住了头顶的天光。

他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头顶,静静注视着她,眸中盛着水般柔情。

“还记得吗?初见时,你便唤我声大哥,嘴里一直嘟囔着,别杀我。”

“那时我便在想,如你这般胆小如鼠的小姑娘,怎总能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他用师尊的脸说着她与大哥的故事。

末了,又有些懊恼。

可桃桃的执念中,当真没有一点他吗?

“大哥……”

桃桃轻声默念一遍。

随着她尾音的落下,前一秒还堪堪齐腰的小姑娘身量瞬间拔高至他胸口,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是神情依旧迷茫。

眼看自家闺女就要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拐走,何芸自是一刻都不能忍,当即上前阻拦,想要抢回自家闺女。

殊不知,姬泊雪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在何芸,或者说是蜃妖近身的那刻,反客为主,扣住她命门,唇角微翘:“抓住你了。”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无数冰晶似蛛网般蔓延开。

时间凝滞,桃桃的整个执念幻境空间都被冻结住。

蜃妖也已然脱去桃桃母亲的皮囊,露出本貌。

一个眉眼锋利、宛若冰雕般寒气逼人的冷美人。

她命门仍被姬泊雪扣于掌心,说话却依旧中气十足,一副全然不怕死的模样:“你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很简单。”姬泊雪淡声道:“你也曾有个女儿。”

确切来说,是也曾有个相依为命的女儿。食人执念而生的蜃妖存在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执?

因缘巧合下,她在姬泊雪与尤靖的追逐中入了桃桃的执念幻境。

凑巧,她的执念是她已故的女儿,在扮演何芸这位母亲的时候不慎入了戏。

故而,才会突然发狂。

想要吞噬掉一切能够被她所消化的修士,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和桃桃永远留在这场幻境之中。

姬泊雪自不能遂她愿。

尾音才落,便已敛去浮于面上的笑意,眸光冰冷地凝视着她:“放了她。”

“我耐心有限,只给你三息时间。”

寒意似钢针般钉入蜃妖四肢百骸,痛得她双膝发软面色煞白,她却咬紧牙关,咽下那口将要喷薄而出的鲜血,从鼻腔里发出声冷哼。

“你就这么在意你那小徒弟?”

“是怕她死了,无人继承你衣钵?还是说……怕她死了,无人能替你暖床?”

说至此处,她状若疯癫地笑了起来: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仙道馗首,竟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动了这等歪心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遭气温骤然冷下来,姬泊雪看她的目光已如将死之人般冰凉,可她仍在不知死活地刺激着姬泊雪。

“还好你那小徒弟此刻神志不清,她若是醒着的,知晓一手将自己养大的师尊存着这样的龌龊心思,该有多恶心!”

“聒噪!”

姬泊雪尾音才落,蜃妖便觉自己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被灵力搅碎的内脏碎屑混着暗红色的血一同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纵是如此,她仍未闭嘴。

提着一口气,还在絮絮叨叨不停地骂:“怎么?敢做还不敢让我说了!”

“你们这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俱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你师父害死我女儿,又将我封印于此地近百年之久,嘴上说着念我修行不易,实则不就是图我这颗内丹?”

“满嘴仁义道德,我呸!”

“今日,我纵是死在你手上,也要拉你那心肝小弟子一同垫背!”

她骂完,又嚣张地笑了起来。

整个执念幻境空间亦随着她的放声大笑而开始剧烈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离析。

就像一场撼天动地的地震,不仅仅是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就连碧青潭外都能感受到余波。

急得尤靖连忙给姬泊雪传音:「那蜃妖又在抽哪门子的疯?为何整个幻境空间都有要崩塌的迹象?」

「太危险了,你还是快出来罢!」

姬泊雪没接话,一把掐断了尤靖的传音,直视犹在发疯的蜃妖。

蜃妖已彻底失去理智,再硬逼,怕是会拖着所有人一同给她陪葬,只能换个策略再战。

换做平日,姬泊雪定然不会与她废话,今日却十分反常地与她掰扯了起来:“满嘴仁义道德好歹也念个德字,总好过你妖族抢杀掠夺,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姬泊雪所言倒是句句属实。

妖皇还未被封印时,莫说人族,连妖界同族稍显珍稀些的妖都时刻提心吊胆,捂紧了丹田中那颗妖丹,生怕会被旁的大妖给夺了去。

彼时生而为大妖的蜃妖自也是生吞掠夺他人的那方,仗着妖皇的势,可谓是残害众生无恶不作。

倒是她女儿,也不知咋长的,天真活泼不说,还十分罕见地生出了颗向善之心,只可惜,摊上了她这么个娘。

蜃妖被伏之日,亦是她苦苦哀求云见殊,方才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以她娘镇守碧青潭的机遇。

可惜她娘被镇压了百余年仍拎不清,被别有用心的妖族细作一挑唆,将所谓的新仇旧恨一并算在了云见殊与仙羽门身上。

被姬泊雪这么一呛,蜃妖倒是改了发疯的方向,停下手中活计,咄咄逼人地质问着姬泊雪。

“那你们人族呢?所食之丹药,所铸之器具,哪个不是从我们妖族身上掠夺而来的?”

眼见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开始停止崩塌,姬泊雪神色稍霁,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原来你们也在乎族人的生死。”

又抢在蜃妖发作前补充了句:

“我人族好歹念个‘德’字,断然做不出生吞活啃之事,况且,妖吃人,羊人诛妖,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种事着实没什么好掰扯的。”

说至此处,他突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蜃妖一眼,复又道:“你女儿魂魄尚未散尽。”

桃桃的执念幻境空间彻底静了下来,蜃妖生生憋回了刚要骂出口的话,满目惊愕地盯视着姬泊雪,唇瓣颤了好几颤,愣是没能憋出一个字。

姬泊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来回缭绕。

“我既说了,人族念德,便也就不似你们妖族这般喜欢把事做绝,总会留有退路。”

蜃妖眸子里突然聚起了光,唇瓣又颤了好几颤,方才挤出一句:“她在哪儿?”

姬泊雪没接话,只侧目望向安安静静杵于原地的桃桃。

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的蜃妖开始胡乱猜测:“莫非她是我女儿转世?”

姬泊雪仍未接话,蜃妖又开始自顾自地道:“细细辨来,这小姑娘魂魄的确与常人有异。”

“怪不得了,怪不得……”她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怪不得,我一瞧见她便心生欢喜……原来,她真的,是我女儿……”

姬泊雪再未言语。

蜃妖反倒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桃桃既是她女儿,她自得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活下来。

然而,这件事处理起来却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毕竟,彼时的蜃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活,是铆足了劲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蜃妖思索许久,方才凝声道:“纵是我这个控境者也不能将她强行唤醒,需得她认清现实,自愿从幻境中醒来。”

姬泊雪不答反问:“自愿从幻境中醒来?”

蜃妖颔首:“我所编织的幻境之所以能让人沉迷其中,盖因我能从每个人的欲念之中提取出他们的执念。”

“而人之所以会有执念,皆因求而不得。”

“我只要将他们的所求所念编织成幻境,他们便会沉迷其中。”

“反之,我若将他们心中所恐,所惧,所逃避之物统统都挖掘出来,他们自也就能被吓醒了。”

她尾音才落,被冻结住的时间又开始流淌。

呈现在眼前的画卷也骤然切换成了另一幅。

画面中又塞满姬泊雪从未见过的古怪建筑。

时间线仍是桃桃八岁那年,约莫是她父母打完架、母亲闹离家出走后又被哄回来的第三天。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已经被放出来,学校组织开了场家长会。

家长会上,口沫四溅的班主任将桃桃妈单独拎出来树成靶子,批判了足有半小时之久。

从未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何芸憋了一肚子的气,已经气到失去理智的她全然顾不得桃桃考前都经历了些什么。

回家的路上全程骂骂咧咧,但凡有邻居问发生了什么,便掏出那张画满×的考卷,到处给人看。

“你说她是不是猪脑子啊!这么简单的题,怎么全班就她一个人不及格!”

“我没好好教她?那隔壁小何不也天天跑出去打牌?她女儿怎么就次次年级第一?”

说着,她还不忘扒拉桃桃一把,气急败坏道:

“你哭什么?说话啊!怎么人家都考得那么好,就你一个人不及格?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考这么点分?”

彼时的桃桃仍维持着十七岁少女的模样,神态却像个八岁稚童般怯怯。

羞愧、愤恨、委屈等诸多情绪一同涌上心间,恨不得挖个让自己躲进去,再也不出来。

当桃桃想逃避的心情攀至巅峰时,蜃妖以为她会从这场幻境中醒来。

可她却啜泣着捏住了何芸的衣角:“妈妈,别生气了,我下次会考好……”

眼看故事要继续往自己所不愿的方向发展,蜃妖当即拧着眉切换出了第二个场景。

时间已过度到桃桃读初中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向来情绪化的何芸较之六年前也已成熟不少。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自习上到一半的桃桃特意回了趟家,拿报名参加春游的钱。

些年来她家财务较之从前虽好上不少,可终归也算不上宽裕,加之这次春游要去的地方桃桃也不甚感兴趣,她便没报名。

起先也没人跟桃桃讲,到了报名截止的这天才发现,只有她一人没报名。

为此,班主任还特意找她谈了番话。

所幸,学校离家很近。

莫名有些尴尬的桃桃便趁着课间休息时间,偷摸回家找何芸拿钱报名。

不巧的是,家里刚好没现金,偏生桃桃这边又要得急,何芸只能急冲冲地蹬着鞋去楼下小店换现金。

哪曾想,楼梯间里的灯恰也坏了,她一脚踏空,险些从二楼滚到一楼。

“妈妈……”

紧跟何芸身后的桃桃心险些提到嗓子眼。

好在何芸福大命大,滚了两三阶楼梯便卡在了拐角处,没继续往下摔。

纵是如此,她仍疼痛爬了起来,笑着与桃桃道了句:“妈妈没事,你慢慢走,小心点。”

尾音未落,便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店换现金。

……

看至此处,蜃妖不禁愣了下,这段回忆虽也是桃桃所不愿面对的。

可较之上一段,桃桃情绪明显平稳不少。

与其说这段让她觉不堪回首,倒不如讲,愈发鉴定了她想要好好挣钱,留在妈妈身边的决心。

做了无用功的蜃妖心情复杂至极,再接再厉,继续从桃桃记忆深处搜刮于她而言最痛、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那些记忆大多集中在她十岁前,她对父亲的憎恨、对母亲越界的保护。

在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抱着自己说:“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保护妈妈……”

……

属于桃桃的过往不断闪回跳跃,直至定格在她八岁那年,那个考前的夜晚。

争吵声犹在耳畔响彻。

整个画卷犹如一部被慢放的电影,缓缓投射出何芸被爸爸拖拽回主卧时的那一幕。

至此,始终保持缄默的桃桃终于情绪失控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八岁的稚童,好似魔怔了般,奔向何芸。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突破口的蜃妖冁然一笑,指尖划过虚空,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这场特意而为之被慢放的‘电影’突然转为快进模式,不论桃桃如何奋力追赶,都抓不住前方的何芸。

于是,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只差那么一点点……

原本平坦的瓷板路倏地生出无数钢针与骨刺。

可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鞋子破了就脱掉,只要腿还在,她便能继续追逐,继续跑……

脚被骨刺刺穿了也没关系,她不怕痛,她还有力气继续向前跑……

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为什么她跑得双腿都已血肉模糊了,仍是追不上……

吱——

是木门与地板相摩擦,所发出的刺耳声响。

眼看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要阖上,她终于哭出了声:“妈妈……”

看到这一幕,连蜃妖都心生不忍,有些无措地望着姬泊雪:“我也没办法,她执念实在太深了。”

谁又曾想,随着蜃妖尾音的落下,原本好端端的幻境空间竟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本该阖上的木门,忽又敞开,何芸也退到了客厅中央……

一切都回到原点,单一的景象不断重复,周而复始,桃桃似魔怔般反复沉浸在这个场景之中。

姬泊雪突然明白了,她的执念便是未能在八岁那年救下自己的母亲。

既是因自己的存在,让何芸为自己的懦弱找到了逃避的借口,更是在痛恨自己的弱小,未能在源头上阻止一切发生。

心中已然有了对策的姬泊雪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整个幻境空间都开始崩塌。

蜃妖当即惊呼出声:“不好!”

同时间,远在碧青潭外的尤靖又开始给姬泊雪传音。

较之上一次,他声音更为急切:“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那小弟子的神魂有要散开的迹象?”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几乎是用吼的:“别管她了,你快出来!”

姬泊雪仍未回应,面无表情地掐断尤靖的传音,侧目望向蜃妖:“这个幻境空间还能维持多久?”

蜃妖苍白着脸摇头。

“不知道,她已彻底失控,有了自毁倾向,这个幻境空间可能下一刻就会消失,也可能半个时辰后才会消失。”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走罢。”

蜃妖凄然笑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好不容易等到了女儿,却是这么个结局……”

她正要施法将姬泊雪强行弹出幻境空间,姬泊雪却已伸手扣上了桃桃的肩。

用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柔语调安抚她。

“从前我这个当师父的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回家。”

“现如今,我明白了。”

“可你知道吗桃桃?”

“这些本都不该是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所承担的。”

“母亲的苦难不应由你来继承。”

“你理应为自己而活。”

这些道理,桃桃又岂会不懂?

可她偏偏就是执迷不悟。

桃桃闻言,沉默半晌,仍在放声大哭:“我不要……”

“你说你爱我。”

“可你知道吗?你只爱了我十六年,而我,从降生至入土,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无不在爱你。”

“甚至,有的时候我也会恨你。”

“恨你的懦弱,恨你的胆怯,恨你的幼稚与自私……”

“可我爱你。”

“我比谁都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