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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这个狗东西谥号「忠献」?你也配?”

他对着秦桧的画像使劲踩了几下,犹觉晦气,出来后,便命人一把火将祠堂烧了。

只严格命令要控制火势,不许烧到其他地方,这宅子占地甚广,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朱祁钰看完全程,不觉愕然道:“「忠献」这个谥号有什么故事吗,他何以怀了偌大怨气?”

一旁,于谦告诉他:“谢晦的小爷爷谢玄,谥号「献武」,重合了一个「献」字。”

朱祁钰:“……”

果然是天堂有路,秦埙不走,地狱无门,他赶着趟儿上车。

这都能碰巧撞上。

……

对于赵构来说,这是噩梦般的一天。

自打刘裕入主本位面以来,他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苟在宫廷深处,竭力缩小存在感,每天都因为悬在头顶上的屠刀,而惶惶不可终日。

什么吃穿用度,更是能省则省,生怕开支太大,让刘裕哪天想起他这么一号人,直接送他上路。

赵构是坏,但他不蠢,知道面对刘裕这种英主,自己搞什么小动作都是没用的。

接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绝望中等死,等待自己被做成六*味地黄丸的那天。

这天,轰。

封闭已久的德寿宫门被打开,一缕天光照射了进来。

赵构软瘫在座位上,浑身流汗,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见一个眉眼绮丽、棠红薄雪的青年抱剑走近,目光一扫,浸满了寒意。

咦……不是刘裕?

赵构顿时支楞了起来,他自有办法讨好谢晦,而且是一种他自认为谢晦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

谢晦的书法相当出名,他的表曾外公王羲之更是书圣。

众所周知,赵构最擅长的书法是什么,那必然是临摹《兰亭序》啊,艺术水准相当高超!

赵构这回觉得稳了,于是腰一挺,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谢晦都被他如此热络的态度给整不会了,似笑非笑地一眼扫过去,决定看看这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构拿出自己的兰亭序,充满讨好地说:“谢司马,这是朕……是我临摹的令祖作品,还望多指教。”

谢晦展开一看,眸中掠过一丝惊艳的光。

平心而论,赵构的字是真不错,匀亭秀丽,气韵清畅,于是他也扬起了一抹微笑,语气和善地说:“书法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不容易吧,看来你很欣赏我外祖爷爷?”

赵构以为有门,赶忙一通言辞,将王羲之夸得天花乱坠。

谢晦听得暗暗点头,不时颔首微笑。

就在赵构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丝生还希望的时候,忽见他面色一变,语气冷若冰霜地说:“来人,把他压下去,送到新修的岳庙前跪着,跪到子时再回来!”

赵构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迫切地说:“我对令祖的欣赏确实一片真诚,处于肺腑,给我更多时间,可以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呀”,谢晦眉睫微垂,似在叹息。

赵构忙不迭点头。

下一刻,谢晦妍丽的唇峰倏然开合,对他一字一句,轻轻地说:“但你不配。”

他抬起手,将那一卷摹仿《兰亭序》撕得粉碎。

碎片如雪花般漫天飞舞,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淡淡的话语:“外祖爷爷在成为大书法家之前,首先是「右军将军」。”

所以,他根本不会欣赏任何一眼赵构的书法,他只会举起利剑,送赵构上路。

这日,新动工的临安岳庙前出现了一幅奇景。

那便是两个穿着昔日赵宋帝王衣冠的人,被按在岳飞塑像前,绑缚双手,长久地跪着,一动不动。

谢晦吩咐医生在旁边看着,随时待命,别让这两个人死了,后边还要杀了祭旗。

……

谢晦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理所当然第一时间报到了刘裕那边。

对此,刘裕的反应是告诉禁军领队:“没事,就让他去打一顿赵构泄愤吧,你仔细看顾着点,别让他伤到就行。”

坐在旁边的辛弃疾:“……”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奇怪呢。

他不禁发出了灵魂拷问:“陛下,是宣明去打赵构,不是赵构打宣明,这如何能伤到?”

刘裕一脸奇怪地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宣明那么纤弱,又天真烂漫不知防备,当然很容易受伤了,倘若赵构临死反扑,刺了他一下该如何是好?朕老觉得有人要害他。”

辛弃疾绝倒,心说陛下的滤镜真是没救了。

如今,他们正在校场中,为北府兵加班加点地集训,适应这个时代的作战方式。

这并不是太大的难题。

刘裕本以为,时隔数百年,想必战争方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料辛弃疾几句话让他大为惊愕。

辛弃疾在北多年,对虏骑战术可谓了如指掌,当即一一道来。

“北虏从前最精锐者,为重甲骑兵硬军「铁浮屠」,兜鍪极坚,止露两目,刀剑难入。”

刘裕一听,好家伙,这个不要太熟。

他又确认了一遍:“可是人马皆重甲?以中央骑兵正面冲击为主,有时也会多人、马相连?且水军极其薄弱,基本不涉及?”

每问一句,辛弃疾都微微点头:“正是。”

刘裕一抚掌,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慕容恪的「连环马」吗。”

前燕时期,太原王慕容恪摆出连环马,马带马甲,人披铁铠,一通迎风扫荡大破武悼天王冉闵,因此入选武庙。

这一套战术后来被北魏人抄去,兜兜转转,到了拓跋氏手中。

本想继续大放异彩,万万没想到刘裕出现了。

他特意发明的「却月阵」,就是专门克制这个的。

步、骑、车3个兵种协同作战,以区区2000人,击败了3万的北魏重甲精骑。

辛弃疾:“……”

观众们:“……”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本以为几百年过去,北方胡虏的战术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想到还是毫无长进。

北府兵简直就是天生的北虏克星!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辛弃疾问:“南国战马匮乏,重甲武器也同样稀少,该如何补充?”

“这还用问吗”,刘裕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从别的国家那边抢啊.”

除了金国是第一来源,还有大理、西夏、吐蕃、西辽……

有人就抢人,有马就抢马,有地盘抢地盘,有辎重抢辎重,一个也别放过!

他一开始起义的时候,江东地区一丁点儿骑兵都没有。

多亏他灵机一动,从慕容鲜卑那里抢了一队精锐的具装虎斑突骑,这才发展了起来。

“幼安,你要拿出秦良玉洗劫清宫的风范”,刘裕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道,“对于我们的敌人,不能只是打败,而是要夺走他们所有的一切,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辛弃疾一凛,满怀跃跃欲试:“陛下说的是!”

……

在正式开战之前,首先要更新本方武器。

重点是精铁刀兵,还有铁火炮﹑飞火枪等火.器。

万朝之前都抄了不少郑经分享的延平王笔记,里面就包含了大量的火.药与武器制作之法,只需照本宣科,投入生产,即可取得武器飞跃。

为了解决原材料问题,北府兵派出一支船队前往吕宋,挖掘铜、铁、金等矿产尽数运回,以便进行大批量生产。

这日,辛弃疾刚走到校场门口,准备开始今天的练兵。

忽听轰隆隆一阵巨响,一道黑光炸破长空,冲天而起。

有什么东西夹杂着焰火冲了出来,屁股上冒着一连串火星,迎面向他飞奔。

他不禁一愣,谁这么没素质,在军营里乱放窜天猴?

待那东西到了面前,辛弃疾定睛一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嚯,好一只黑如焦炭的大吗喽!

“幼安,是我啊”,这团烧得乌漆嘛黑、头顶滋滋冒烟的东西一咧嘴,露出了一大口白牙,仿佛无根之齿,在空中漂浮。

辛弃疾大吃一惊,终于艰难辨别出一个人形:“务观为何如此?”

陆游嘴巴一张,煤灰便扑簌簌往下掉:“正在照方子改良火.器,已然小有成效,你随我来。”

辛弃疾好奇跟上。

不防陆游随手将他衣袖一扯,蹭到自己脸上擦了擦:“先借用一下。”

辛弃疾:“……”

看着自己整洁的衣袖瞬间变得黑如锅底,顿觉拳头硬了!

陆游作为一位百科全书式学者,家中藏书浩如烟海,极其博学多才。

曾写过《陆氏续集验方》等医学书籍,对火.药之类也算稍有涉猎。

这一次,就成为了武器研究人员的领袖。

另一名技术骨干,是沈林子。

沈林子以仪容秀美、作战勇猛而出名,父祖都是天师道叛军,十岁的时候就因为战乱家破人亡,投奔刘裕,被带回了京口收养。

他的孙子就是后世梁朝的宰相沈约,《宋书》作者,文坛领袖。

沈林子生性舒阔,潇洒不羁,一似刘裕少年时。

故而刘裕对他特别偏爱,出行作战都带在身边。

难得一次放他自己出去活动,也是不断写信,获胜要写信夸一夸,顿兵迟疑要写信鼓励,即便是闲来无事,也要写信催促快点归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沈林子会顺顺当当升入武庙,光芒万丈。

可惜,他去世得太早。

沈林子是一个非常至情至性的人,因为丧母而悲恸欲绝,生了重病。

刘裕很是担心,不仅用自己的车舆送他归乡,而且不停地派出使者和太医,史称“乘舆躬幸,信使相望”。

到丧事办完,他觉得沈林子完全没有办法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强制让对方搬入宫中养病,“逼与入省,日夕抚慰”。

甚至还下诏令谢晦等人都一起进宫,安慰沈林子:“其至性过人,卿等数慰视之。”

没错,安慰一次还不行,必须“数慰视之”,要很多很多次!

被迫出来营业的谢晦等人:“……”

咋滴,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

到后来刘裕也生病,沈林子留在宫中侍疾,眼见君王病得沉重,生怕自己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时常落泪。

刘裕不想让他刚养好的身体又继续恶化,索性将他送出宫修养。

结果,沈林子就在这段时间内去世了,谢晦等人根本不敢告知他的死讯,担心刘裕也病情加剧。

所以,刘裕每次给他写信,或者派出使者探病,都由谢晦假借代答。刘裕直到病逝,都不知沈林子已死。

这般真挚的情谊,确然感人至深。

……

沈林子作为全营最受宠的一个崽,自然拥有许多的特权。

比如想要什么材料资源,都可以直接支取,知会一声就行,不必进行冗长的审批流程。

燧.发.枪拥有图纸之后,进行生产的技术难度并不算太高,燧石也并不是多么稀有的资源。

因此,第一批产品一共十支,很快就生产出来,投入试验。

为了确保安全,实验场地被选在了临安郊区,非常偏远的地方,几乎已经无限接近了绍兴城。

校场之上,艳阳高照,一群牲畜被摆在了固定远的距离,即将开始射击。

辛弃疾到的时候,场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这种拥挤的场合,往往任何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是谢晦。

不仅是因为他容貌俊秀,气质卓绝,也因为全场只有他一人撑着伞,遮得严严实实,生怕自己晒黑了。

他雪白纤细的手指握着紫竹伞,伞檐一朵金铃盈盈垂落,与腕底玉佩轻轻叩击,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晦见辛弃疾一直盯着自己,将伞倾过去一点,轻笑道:“给你也遮一遮?”

辛弃疾正要谢绝他的好意:“不了不了……”

未料谢晦伸手一拽,直接将他笼罩在伞下,无比自然地将伞柄递给他:“走吧,你拿着。”

辛弃疾:“……”

他合理怀疑,谢晦只是觉得一直抬手太累,想找个帮忙撑伞的小工。

但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此刻也是别无他法。

他只好一路任劳任怨举着伞,顺带为谢晦挡住那些汹涌冲撞的人潮,终于来到了实验处。

沈林子佩戴着护目镜,一副颇为专业的架势,满脸都是黑灰粉,正在来回走动,检查枪.支。

他向辛弃疾招招手:“幼安,你快来试试!”

辛弃疾拿起燧.发.枪,在手中掂量两下,并不算太沉重。

配备的是一种油纸定装弹,以防水防潮的油纸将定量的火药包裹,每次可供发射一次。

沈林子指点道:“从这里撕开尾部,装上膛即可使用,安装极为简单快捷。”

早有北府研究人员送来一包子弹。

辛弃疾举起长枪,调整了数个姿势,略得要领,宛如拈弓搭箭一般瞄准猎物,蓦然扣动了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炸裂的巨响怦然而过,羚羊一下仰面倒地,血溅三尺。

“好,今晚便吃烤肉!”

沈林子兴奋地鼓掌,走过去将羚羊的尸体捡起,又把其他猎物移到更远处,“再试试八十米远距离。”

如此试验了几番,发现燧.发.枪最远射程可达三百米,精确射程在二百米以内。

考虑到辛弃疾的武艺冠绝当世,这个数值放到普通士兵身上,至少要打对折。

饶是如此,也足够令人兴奋了。

百步之外取人首级,这是何等惊人的神迹!

一个独属于大宋,称霸百邦的新时代即将开始!

谢晦在一旁观望了整个试验过程,忽而伸出手:“我也来试试。”

他素白的手指扣住深色枪管,指尖晶莹如雪,日色犹如赤色的火焰流淌而下,灼灼欲燃,在纤细腕底流镀上一层清透璀璨的光华。

沈林子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忍不住“啧”了一声:“谢小玉,你行不行啊。”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连声。

只是弹药虽然已经打空了,但猎物却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辛弃疾环顾四周,始终没发现哪里有爆.炸,纳闷道:“宣明,你到底把子.弹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晦茫然地耸耸肩,他就是凭感觉乱轰的。

正要说什么,蓦见远处一阵地动山摇,观其方向,竟然是绍兴境外的一座山。

沈林子大惊:“燧.发枪的射程有这么远吗,我这个制作者都不知道!哪里又是什么地方?”

“方才似乎连响了好几声”,辛弃疾推断道,“应该是半途碰到了大量易燃物,导致了二次爆炸。”

沈林子挠头道:“啊,好像是有大量火油埋在那里的……”

反正那座山无人居住,塌了也就塌了。

几人互相望了一阵,默契地决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晦斟酌道:“每枚子弹只有一发,且更换间隔过长,倘若在这段时间内被敌人杀至面前,恐怕凶多吉少。”

辛弃疾想了想,倒是有一个解决方案:“不如融入却月阵,外以步兵战车护持,火器兵居中,也可顺带阻击金人重骑兵冲击。”

谢晦赞许地点点头:“此言大善。”

“既然已经商议出了新思路,那咱们就先吃烧烤去,回头再让阿和训练火器营”,沈林子命人捡起今日杀死的一排猎物,兴高采烈地说。

檀道济去了浙江亭外训练水军,督工建设新的战船,一时半会回不来。

辛弃疾自无不可:“好。”

沈林子反手从袖中掏出一套美颜产品,以水洁面后,便开始涂抹那些瓶瓶罐罐。

一边碎碎念道:“每天烟熏火燎很伤皮肤的,可不能不做好护肤措施……幼安,你要来点吗?”

辛弃疾敬畏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极端看脸的时代。

因此公卿名士、士庶佳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欢涂抹脂粉,化妆护肤,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没想到,就连沈林子这等名将都不例外!

辛弃疾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就仿佛麻婆豆腐里的草莓,显得格格不入。

“别客气”,沈林子很是自来熟。

他无比豪爽地蘸起手上的脂膏,在他脸上拍了拍,又以揉面团的手法捏了好几十下,热情地说:“来嘛来嘛,不用担心不够用,我这还有很多。”

辛弃疾被他强行抹了半张脸,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反手就决定拉谢晦下水:“你怎么不给宣明抹?”

沈林子当即一转身,嘿嘿笑道:“小玉你也来……”

“哦”,谢晦粲然微笑道,“我天生丽质,用不着这个。”

辛弃疾:“……”

那你可真的好棒棒哦。

他发誓自己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你是「小玉」,本朝可有「大玉」?”

“自然有”,谢晦笑吟吟地说,“那便是我的小叔叔谢混了,当年号称「江左风华第一」。”

他和小叔叔一起去拜见刘裕,刘裕深为惊艳,称“一时并有两玉人耳”。

北府军一向喜欢给人起绰号,就这般「大玉」、「小玉」地乱叫起来。

谢晦又道:“小叔叔真的很好看,十倍于我。”

“当时他党附逆贼刘毅起兵造反,主公都不忍心杀他,想让他将功折过。可他一心求死,所以就……”

“他去世之后,主公一直觉得很可惜,时常惋叹,以后登基没了捧璧献玺之人,小叔叔如此风华,竟埋于尘土中,不能使后人得见。”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目光忽然看向了辛弃疾:

“说来,自从小叔叔走后,本朝确实还缺一个在登基时可以捧璧献玺的美人呢。你虽然不是典型的江东名士风格,但你可以走武将名士风……”

这都叫什么事。

辛弃疾被他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打住,停止你这个危险的想法!”

见他如此抗拒,谢晦遗憾地收回目光,抚摸着一绺垂落的乌发,语气悠悠地说:“我觉得你那个徒孙,也是我的后人,就挺合适的。”

辛弃疾想到可怜的小徒孙,用仅存的良心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小玉为何不自己去?”

谢晦一脸理所当然:“你也知道我是本朝佐命元勋,开国当日不知有多少事要忙,哪有空去排练奉玺绶。”

辛弃疾:“……”

他也只能说,小徒孙你自求多福吧。

……

少年文天祥并不知道,师祖已经把自己卖了。

此刻,他正在刘穆之身边,学习批改公文。

刘穆之连日以来,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四面八方事务一齐纷至沓来。

每天早上丞相府一开门,便有一大群送公文的人,前来拜访的各路官员,有事要汇报的六部下属,以及其它一些杂七杂八求见者……便如同倒豆子一样滑了进来。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公文就从地上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还有许多人嗷嗷叫着,继续使劲往里冲。

万朝观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可怕的工作量!

面对如此浩如烟海的文书奏折,刘穆之却是面不改色,随手抓了个饼叼在嘴里,直接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没办法,他已经习惯了。

刘宋阵营里边,真正的宰辅之才只有他一个——当然,他这种「千古一相」级别的人才,放在整个历史上也不多见。

来了新朝,百事都待接手过渡,更是卷出了新高度。

现在甚至是在一心四用,一面接待宾客,一面手中书写文书,一面浏览阅读辞讼,一面还开口回应,对答如流。

观众都看得目瞪口呆,特么的,刘穆之卷起来仿佛就连品种都变异了。

这还是人吗?

这分明是天生的打工人(划掉),天生的帝国丞相圣体!

好在文天祥主动请缨,过来搭了把手,帮他分担了一些压力。

刘穆之一试,简直惊为天人。

天呐,世间居然还有这么聪明颖悟,一点就通的小孩,给他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还很卷,每日批改的文件堆积如山,从日出到日落丝毫不歇,颇有一种“月亮不睡我不睡”的架势,深得卷王刘穆之的共情!

开始数日,刘穆之还会花时间复核纠正,指点一下文天祥的工作进度。

到后来任务实在太多,干脆放手让他独当一面,只是将最关键的公文挑出,二次批阅后再简单过目。

刘穆之看了一眼他批注过的一条有关民间修筑田舍的刍议,框目严谨,字斟句酌,如行云流水般,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由赞叹道:“你果然是明堂高才,二甲第一名尚且如此,不知你们位面的状元又是何等风采。”

文天祥:“……”

这个,其实他就是状元来着。

刘穆之日理万机,鞠躬尽瘁,身体一直不好。

这时候,离他历史上的去世之日已经很近了,仅余数月。

自从看到《宋书》,了解「穆之一死宋班师」,长安得而复失的惨烈结局。

他迫切地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在自己死后,继续为刘裕坐镇后方,解除远征的后顾之忧。

文天祥既是最好的选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唯一的选择。

刘穆之对小少年十分满意,这段时日以来,可谓推心置腹,倾囊相授。

非但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教导处理政务。

而且接见朝中公卿百官时,皆将他带在身边引见,询问他的意见,完全就是培养继承人的架势。

唯因他身在孝期,不便正式为官,拔擢之事只得暂且延后,暂以布衣领职。

“你以后总会青云直上,位列三公,倒不必急于一时”,刘穆之拍拍他的手,神色温和地安抚道。

文天祥心性澄净,本就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洒然一笑道:“好,我听先生的。”

他哪能想到,刘穆之作为北府兵的大家长,养崽大户,平日最经常做的事就是帮属下一群小朋友讨回公道。

北府众将都凶得很,仗着有家长撑腰,嗷嗷直叫,便是没理也能吵回三分。

刘穆之还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

此刻,见他仪容俨雅、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顿时就开始脑补自家崽崽受了多大的委屈。

刘穆之:我的慈父之心能经历如此深沉的拷问吗?

那显然不能!

他当即拍案而起,朗声道:“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虽说赵宋礼教森严,不比我们那时风气自由,我不想给你太大压力——”

东晋南朝时期,道教玄风盛行,人们行事主打一个离经叛道,随心所欲,儒家那一套三纲五常压根没什么市场。

不守丧丁忧的人海了去,比如谢晦、沈林子,照样位列公卿,无人敢置喙。

但这事换到赵宋肯定行不通,只得稍稍变通一下。

刘穆之又道:“明日接见官员,你居主位,独立做出决策便是,我在一旁为你掠阵,看谁还敢轻视你。”

文天祥:???

他一脸懵逼,缓慢眨眨眼,试图说明情况:“我没有觉得被轻视……”

“不,你有”,刘穆之不容置疑地说,“此事就这般定下,休要再议。”

二人各自低头看公文。

不多时,忽见一名下属猛地推开门,旋风一般驰入,大吼道:

“穆之先生,天大的好消息……不不不,我是说天大的噩耗,谢司马他们一不小心,炸翻了宋徽宗的皇陵!”

刘穆之:哈???

……

绍兴城郊的实验场地,辛弃疾与谢晦面面相觑。

辛弃疾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方才打飞了的子弹,其实炸翻了永祐陵?”

干得漂亮啊!

谢晦矜持地点点头:“根据汇报来说,是这样的呢。”

辛弃疾试探着问道:“所以为什么我们要选择在这个地方,进行火/器实验?”

谢晦笑容清浅:“当然是因为这里靠近永祐陵了!”

辛弃疾又问:“那山上的其他易/燃/物……”

谢晦一挥手:“害,我见那座山风水很好,适合拿来当易/燃/物的仓库,谁能想到它忽然炸了呢,真不幸,嘻嘻!今晚必须开场宴会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说】

谢小玉:今天也是个小机灵鬼(骄傲.jpg)

24

第24章

◎搞钱搞钱,送李白登顶!◎

宋徽宗的陵墓炸了,炸得很轰轰烈烈。

皇陵山上,亮起了一场又一场炫彩夺目的烟花,一连许多日。

“好漂亮的焰火啊!”

绍兴百姓拖家带口地来到城郊外观看,对这样的美景赞叹不已。

一同炸掉的还有一群秦家人,以及秦桧一干党羽信徒,什么王次翁、万俟卨、罗汝楫等人。

本人还活着就抓本人,本人死了,就将后人一网打尽。

奸臣之家,享尽荫蔽,每日的一饮一啄都来自于天下万民的血泪,满门中哪有无辜之人?

谢晦认为,单纯的抄斩闹市,已经不足以赎清这群畜生的罪孽。

故而,将他们统统绑好,放在那里充当火.器实验的射击靶子,直接炸得尸骨无存。

随着一批耗材使用完毕,燧.发.枪的精度也出现了显著的提升,下面就该进行大体量火.器的研究制作了。

然而,就在此时,谢晦却忽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武器研发被迫暂停,因为……

他们没钱啦!

怎么好端端的就没钱了呢,谢晦有点懵,任何一个北府人遇见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家长刘穆之,于是他一头扎进了相府。

“穆之先生,快给我一笔拨款!”

彼时,刘穆之正在同时接待三个来访者,嘴上对答如流,一边手底下还在批改公文,宛如一架么得感情的工作机器。

他听谢晦说明来意,虽然答应下来,却随即话锋一转:“可能要再等上十天半月。”

谢晦不悦地坐到桌子上,将文书一推,抱起手臂道:“为什么还要等那么久?”

刘穆之温声安抚他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废帝留下的窟窿太大,去岁户部岁入不过一千二百万缗,虽然这些天,抄了不少奸臣之家,稍稍弥补一二,但需要花钱运营的地方却更多。”

谢晦仔细一盘算,确实如此,光是远征吕宋就是一大笔开销。

好在吕宋占地广阔,资源丰富,攻占之后简单运营一番就能回本,源源不断的金属矿藏更是武器制造的必需品。

他噢了一声:“那十天半月之后就有办法了吗?”

“是的”,刘穆之一边与他交谈,一边奋笔疾书,手中不停,已经刷刷翻过了数十页,“泉州市舶司富可敌国,满地铺金,海外贸易占据大头,当地官员有意拿乔不合作,我已让羊规带兵将他们扫荡一空。”

他的神色很平静,言语之间,却蕴藏着无尽的腥风血雨。

本来吧,还想着先沟通看看,不至于上来就直接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结果了解到,泉州蒲氏的蒲啰辛,是一个外来的阿拉伯人。

一个外人还想在华夏耀武扬威,割地自雄,垄断海上贸易,欺凌沿海百姓,做什么春秋大头梦呢?真以为我华夏无人了?

刘穆之果断选择送他满门上路。

蒲氏被全部杀掉之后,还需要一批新的贸易人才顶上。

羊规虽然不懂商业,但评论区多的是商业大佬,愿意帮他出谋划策。

比如郑经,就很乐意分享他父王的海外贸易经验。

郑经这段时间过得开心极了,走路都带风,本以为自己是万朝二代中最菜的一个,没想到一蟹不如一蟹,又从宋孝宗身上找回了自信!

就连吃饭都高兴得多吃了两碗,平时轰炸起西班牙商船,也更加带劲了!

郑经给羊规出了一份诚意满满的贸易计划书,浩浩荡荡几百页,并表示,我父王当年白手起家,从一舟一师开始建立海洋帝国,就是这个思路。

你照办就行,准没错!

羊规年纪小,经验不足,但胜在听话,主打一个听劝。

刘穆之审核了一遍计划书,确认无误之后,他当即开始热火朝天地操作起来,全面接管了泉州市舶司,将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往四面八方。

刘穆之笔锋一顿,微笑道:“小羊将军之前回信说,最迟会在本月中旬,将所有被蒲氏敛藏蓄积、隐瞒不报的收入都运到京城。”

谢晦问:“多少?”

刘穆之告诉他:“一千二百万缗。”

谢晦:“……”

好家伙,正好等于宋孝宗政府一年的收入,黑得没边了。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区区一个泉州市舶司都有如此泼天的富贵,那么,其他京官。

蒲啰辛一个外人在华夏当官,不可能不出钱在中枢打点门路。

赵宋官员待遇丰厚,更有许多隐藏收入,个个富得流油,从先前抄家的一大批人家中可见一斑。

但也不能总是抄家啊,闹得人心惶惶,不利于朝堂稳定。

怎么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任自己宰割,甚至榨出每一毛钱每一个铜板呢?

谢晦觉得事情很棘手!

刘穆之见他如此,还道这孩子在钻牛角尖,招呼他坐下喝点冰饮,却见他眼眸一亮,连道「我想到了」,转身带着一大群禁卫军离去。

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刘穆之的丞相印在几张空白公文上一盖,扬长而去。

刘穆之:???

不是,你想到什么了?

他下意识感到不妥,立即指派了一名下属跟上去看看。

不多时,下属回来汇报:“谢司马进宫面圣去了。”

哦,刘穆之放下心来,这次有陛下把关,应该问题不大。

……

谢晦见到刘裕,一派踌躇满志、干劲十足地说:“陛下,我要搞钱,很多很多钱。”

刘裕:???

他招招手,示意人在身旁坐下。

见少年一路匆匆走来,衣襟散乱,领口处还落了一片炽灼如火的榴花,于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耐心地问道:“怎么了这事?”

“赵宋官员都很有钱呀”,谢晦接过那片花瓣,自己吹花玩,又支颐叹气道,“那么多钱,放在他们家里也是放着。”

“所以,我准备做一件大事,把钱全部都坑过来,该充国库的充国库,该付军费的付军费,而且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双手奉上才行。”

刘裕嘴角微微抽搐,心说这难度恐怕不小。

要树立威严、肃清朝野,对他这样的英主来说并不困难,但要榨出他们的每一笔钱,那就是地狱级别难度了。

但他也不想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于是顺着谢晦的话问道:“你已经有思路了?”

“有”,谢晦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抬眸望向他,“但还不是很清晰。”

刘裕还以为他要和自己讲讲思路,谁知他反手就掏出了几张空白公文:“陛下快在上面签字盖章,我等会看着办。”

刘裕险些被气笑了,全朝廷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胆大妄为的人。

空白诏书倒不是不能签,反正谢小玉也绝非第一回这么干了,但最好还得问清楚。

他看着上面的丞相府印章,问了一句:“你已经与穆之讨论过了?”

谢晦:“是。”

讨论故事发生的背景,也能算讨论嘛。

“他同意了?”

“同意了”。

同意半月之后给钱,不就等于同意这半月之内他可以自作主张嘛。

刘裕下意识认为,这事刘穆之全然知情,并且完全赞成,于是略一沉吟,在最上面两张诏令上盖了帝王印玺,叮嘱他:“内容你自己填,字模仿得像朕一些……*”

“陛下!”

谢晦拽住他的手晃了晃,不满地抱怨说:“区区两张诏书根本不顶用,再来十几二十张嘛。”

他被刘裕一瞪,声音便微弱了下去,举起一只手试探道:“二十张不行的话,那就……十八张,十五张……最少十张,不能再少了。”

刘裕无语,伸手在他细腻如玉的额头上敲了敲:“一口气这么多张,你当在菜市场买饼子呢,就两张,爱要不要。”

谢晦不高兴地背过身去,戳着手指,半晌不理会他,发出了一些类似于“陛下好没道理”,“终究是错付了”,“我要回家,明天就散发抽簪,永绝一丘,跑到东山上隐居”之类的气话。

刘裕:“……”

这话谢晦的堂兄谢灵运说,他信。

但谢晦说,他就真不信。

谢晦太年轻、太骄傲、也太意气风发了,他这样的人,是万万不可能生出归隐之志的,就像绝世的珠玉不会甘于在山野之间含光蒙尘。

所以他们是天生的君臣。

能握住所向披靡帝国宰辅之剑的,向来只有千古帝王。

除了自己身边,谢晦还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哦”,刘裕决定逗他一下,指着殿门外,微笑着一字一句道:“那你去东山隐居吧,什么东西不许带,朕看你是不是一日之内就忍不了山上的孤寒寂寞回来。”

“才不会”,谢晦还在嘴硬,“我可以刷评论区聊天,根本不觉得无聊。”

他一扭头,眸中清光盈盈地望过来,有点倔强,也有点破碎,天风吹动眸底一片琉璃般的静水,秋霜簌簌,星痕依稀。

半晌,刘裕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拿起玉玺再度盖了数张诏书,递到他手中:“满意了吗?”

“嘻嘻,满意了!”

谢晦面色一变,立即神采飞扬了起来,先前的低落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拿起诏书便往外走,一边兴冲冲地说:“我就知道陛下最好啦,多谢陛下!”

刘裕:“……”

很好,他就知道是演的。

该感谢这次谢宣明百忙之中,至少还敷衍道谢了一下吗。

他转念一想,这事情既然是穆之批准过的,想来不会太离谱。

半个时辰后,谢晦从丞相府拿走了一叠新的公文,并且告诉他:“陛下让我便宜行事。”

刘穆之毫无疑虑,挥挥手:“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谢晦:计划通!

……

谢晦将辛弃疾叫来,询问他:“以前赵宋官员平日都做什么,在哪里花钱最多?”

辛弃疾想了想:“若说雅道,有琴棋书画诗酒花,若说俗道,有养鸟、斗蟋蟀、皮影百戏、杂剧小调、魔术表演、各类说书……”

谢晦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什么样的书法?”

辛弃疾闻弦知雅意:“以你曾外公王羲之的作品最受欢迎,前朝废帝赵构带起的这股风气,如今朝野民间,争相模仿王体,盖因他真迹极其稀少罕见,少数几件作品更是价比连城。”

哦豁,谢晦一下子来了灵感:“我家倒是有好多曾外公的墨宝,可惜没带过来……”

他沉吟道,忽然眸光一亮:“那我现场仿几个吧,再盖上曾外公的印章就好了!”

辛弃疾:“……”

这可真是哄堂大孝了。

他斟酌了一会,语气微弱地反驳道:“书法爱好者沉迷王体多年,人家也不傻,能够辨认出是不是真迹的吧。”

谁料他这么一质疑,反而更让谢晦坚定了决心:“不用担心!我让曾外公现在写点字,拍照在评论区发过来,我对着临摹就好了,保证一模一样。”

完成许愿期间,天幕的直播和评论区,都在这个位面进行了大面积屏蔽,只有他们北府人能看到。

其余无论是金人,还是原赵宋官员,都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不可能出现穿帮。

他更是声称:“印章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你就算当面问曾外公,他也只会告诉你,这就是比真金还真的书圣真迹。”

辛弃疾:“……”

能不真吗!

谁让你是全家最宠的晚辈,要真去问王羲之,他不仅不会揭穿你,甚至还会夸你干得漂亮,悟性很高呢!

天幕之前,东晋永和位面。

王羲之看着小外孙的请求,饶是他久经大浪,也不由为之一怔,蓦然拂袖道:“安石,拿纸笔来。”

一旁,谢安正在恬然安坐,静赏花枝,当然不乐意动。

“你自取罢,又不是不良于行。”

王羲之扬眉,一字一句地说道:“宣明是你们家的优秀后人。”

谢安笑得云淡风轻,毫无烟火气:“也是你的,你休想置身事外。”

二人正在这边为了到底谁去取笔的事纠结,忽见评论区一闪,谢晦又道:

“祖爷爷,你也写几张或者几十张墨宝发过来吧。”

“还有卫夫人的书法、郗璇曾外婆的书法、子敬爷爷、子猷爷爷的书法、道韫姑祖的手迹、长康先生的画、戴安道的人像画……都发过来,我都可以模仿的。”

王羲之:“……”

谢安:“……”

现在好了,不用再纠结了,全家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羲之颇觉好笑:“本以为五郎已经够疏狂任性、胆大妄为,想不到宣明更是一骑绝尘,叫旁人望尘莫及。”

五郎就是他的第五子王徽之。

曾在雪夜访戴,兴尽而归,不曾见上一面,也曾邀请素不相识的桓伊停船为他吹笛,成就了千古名曲《梅花三弄》。

确是一个潇洒不羁、芳兰投簪的名士。

谢安睨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我观宣明指点江山,胸中自有丘壑,可不是五郎所能比拟的。”

“喂!”

王羲之不满道,当着他面说他儿子,都不避一避的吗。

既然家中小朋友要搞事,当家长的自是要全力支持。

不多时,谢道韫等人就收到消息,一齐聚集在此处,开始铺纸磨墨,奋笔疾书。

辛弃疾一看如此架势,不由为各路官员捏了把汗。

这是要直接破产,血本无归的节奏啊。

不对,也不能说血本无归,得到的东西确实有料,但不多。

“还愣着干什么,快和我一起临摹”,谢晦拽一拽他衣袖,反手就掏出了纸笔。

一群大书画家进行现场创作,评论区的观众们也跟着沾光。

李世民见到偶像王羲之的新作,当即两眼放光,长篇大论地分享起了书法赏析。

万朝现在无人不认得唐太宗,知道他是千古一帝。

谢晦见他赏析写得无比认真,字字出于肺腑,不由感叹道:“看来,这位陛下真的很喜欢我曾外公。”

“确实”,辛弃疾认可地点点头,“不仅喜欢你曾外公的作品,也喜欢你曾外公这个人,甚至给女儿临川公主都取名叫「孟姜」。”

「孟姜」来自于王孟姜,是王羲之唯一的女儿,也是谢晦的外婆。

李世民说:“朕闻王羲之女字孟姜,颇工书艺,慕之为字,庶可齐踪”。

所以很鼓励同名的临川公主学习书法,精研篆隶。

谢晦又道:“唉,太宗皇帝应该很耻于和完颜构当同好吧。”

天幕前,李世民本来还在乐呵呵地看书圣作品,听到这句话,笑容缓缓消失。

朕杀完颜构!

他算什么东西,怎么敢和自己一样喜欢王羲之,他配吗!

就应该赶快送他上路!

……

是夜,所有的临摹工作终于都完成了。

不止是谢晦累得够呛,王羲之也同样如此,还不忘在评论区叮嘱自家小朋友:“宣明,你以后在外面闯了祸,莫要把曾外公供出来。”

随即话锋一转:“当然,说你伯祖爷爷的名字倒是没什么问题。”

一旁的谢安:“……”

这么无情的么?!

“哼,我看他也没什么眼光”,幼崽谢玄坐在他身边蹦了蹦,不高兴地说,“每个人的作品他都求了,就是没求我的。”

“阿羯,你有什么作品要和大家分享的呀”,谢道韫笑眯眯地抬起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脸。

幼崽谢玄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当即挺直腰板,超大声地说:“我可以画画。”

王徽之乐得看热闹,立刻殷勤递笔,生怕他反悔:“谢七郎莫要谦虚,速作。”

小谢玄捏着笔,有点迟疑,但被众人一直盯着也不好推辞,于是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开始挥毫作画——

嚯,瞧这磅礴的笔触,这潇洒的衣冠,这外翻的死鱼眼,这狂放不羁的拖把头!

已经达到了精神污染的功效!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辛弃疾看着照片,言简意赅地告诉谢晦:“有一种二里头人在进化的时候,单独把你小爷爷落下的美。”

谢晦:“……”

可谓是非常贴切了。

“这个文物我好像见过”,辛弃疾忽而蹙眉道,“就在建康城的王谢旧宅,原来是你小爷爷的手笔。”

谢晦眼前一黑。

《兰亭集序》在这个年代都失传了,反倒是谢玄的随手涂鸦留存了下来,是何天理!

辛弃疾被他拉来打下手,临摹临得昏昏欲睡,给自己灌了一杯浓茶,强打起精神。

他看向茶盏,忽然来了灵感:“本朝茶道盛行,冠绝古今,公推「茶圣」陆羽为宗,说来这位茶圣和你也有点关系——”

谢晦惊讶道:“他也是我家后人?那他为何姓陆?”

“算是对了一半”,辛弃疾道,“他的好友诗僧皎然是你家后人,同样在本时代深受追捧。”

皎然自称是谢灵运十世孙,但实际上根据考据,应该是谢安一脉的后裔。

不管是哪一脉,反正是陈郡谢氏的后人。

他与陆羽既是方外之交,契阔四十载,同居杼山妙喜寺,一同清游山水、考察茶园。

皎然亦善茶,以茶入诗,融合禅茶至味,更是在陆羽创作《茶经》期间,提供不遗余力的帮助,每一次都帮忙搜集资料,修订新的文稿。

可以说,《茶经》名义上是陆羽一人的作品,实则是这一对挚友共同的心血。

谢晦想了想,对着天幕双手合十:“小诗僧和他的朋友请帮帮忙,给我一些新颖的茶谱茶经茶道艺术品。”

杼山妙喜寺中,白衣如雪、青色斗笠的隐士捧着杯盏,轻轻含笑:“好呀。”

他已不再年轻了,然而气质温文、风华缥缈,自有一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风度。

皎然坐在他对面,也笑了:“宣明小祖聪颖过人,咱们也算是为他的计划出一分力。”

那么问题来了……

作品们都已经拿到手了,也经过一番做旧,变成了符合古董模样的产物。

该怎样将这些东西成功推出呢?

对此,谢晦的方法是…….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去当盗墓贼”,辛弃疾被谢晦拉上贼船,连夜将新写好的王羲之书法送到会稽城的王羲之墓里,心情很复杂。

对此,谢晦表示:“没事,一回生二回熟,我家这么多长辈都靠你挖坟呢,多挖几次就习惯了。”

辛弃疾:“……”

听我说,谢谢你小玉。

谢晦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大不了挣到的钱分你一些,你练兵不需要钱的吗?”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带着几名禁卫军扛起了锄头,毅然决然地说:“不就是挖坟吗,我最擅长挖坟了,你说吧,从哪里开始挖!”

万朝观众:“……”

你小子,一说到军费就支棱起来了是吧。

时隔这么多年,昔日的故人坟茔早已荡然无存,于是他们决定现场挖一个新的,再把东西丢进去。

这里离皇陵山倒不是很远,这段时间,大江南北不断有人来围观宋徽宗的坟墓爆炸,来一段坟头蹦迪。

加上他们布置得也不是很严密,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数日之后,一条消息疯传在江南每一处:“王羲之/谢安/顾恺之/卫夫人/陆羽……的坟被挖了,出土了一大批真迹,现在只需去翰林院领取一个号码牌,就能参与数日之后的拍卖会!”

旁人不免要问了。

好端端的,这坟墓一千年都没人动,怎么忽然间就被挖出来了呢?

那人便理直气壮地说:“肯定是最近轰倒了徽宗陵,本朝气运大改,天佑大宋,所以这些先贤遗迹便争先恐后地重现人世了!”

众人深以为然,争先恐后地涌向翰林院,查看书圣真迹。

然后发现,噫,这精妙的笔法,这洒脱的风骨,这飘逸的气度,很显然就出自王羲之的手笔!

但也有格外谨慎的人,制作了一个拓片,前来请教谢晦,态度格外尊敬。

谢司马是王羲之亲外孙,不知见过多少书圣作品,他的意见很权威,一定不会有假!

一旁的辛弃疾:“……”

天幕前的观众们:“……”

家人们谁懂啊,请教都请教到贼祖宗头上了,这是何等的绝世大憨批!

谢晦给了他们肯定的答复,是的没错,这就是我曾外公的亲笔,千真万确!

众人如打鸡血,一股脑挤进了拍卖会,报价与吵闹齐飞,赞美与惊叹同堂,霎时就拍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天价。

书圣作品过后,书法爱好者的韭菜收割完毕,又到画绝作品,绘画发烧友们又瞄准了谢晦。

谢晦再度点头,没错呢,是画绝的作品。

大家放下心来,谢司马可是顾恺之晚年收下的小弟子,就连衣服上画的鹤都出自顾恺之亲笔,怎么会认错老师的真迹!

于是,又一群大冤种开始咣咣掏钱。

谢晦本想派几个托加入拍卖会,结果根本没派上用场,价格就直接一路飙升,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没想到本朝官员这么有钱……”

饶是他做足了思想准备,也被众人的富庶程度震惊到了。

拍卖会终究是价高者得,只能有最后一个赢家,该怎样举办一个全员参与的活动,让所有人都乖乖掏钱,在其中争相出个高价呢?

谢晦灵机一动,又来了一个新点子。

…….

翰林院的主事人杨万里,听谢晦说完来意,顿时毛骨悚然,连连后退。

“谢司马,你饶了我吧,这个榜单贴出去,翰林院会被天下愤怒的学子击穿的!”

“那就要看你们如何引导了”,谢晦微笑着说,“我这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杨万里还要再说什么,谢晦已经掏出诏书,往他怀里一拍,他只好跪地接旨。

连夜召开会议,杨万里越想越气,恨不得一头撞死。

翰林的命也是命,真不把他当人看!

第二日,一名太学生路过东华门外,忽见那里张贴了数个金光闪闪的巨大榜单。

分别写着「千古诗人榜」、「千古词人榜」、「千古才女榜」、「千古曲艺榜」等名目。

旁边,一名翰林学士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宣布道:“榜单每日子时更新一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太学生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是明码标价,哪里来的「标价」,却见千古诗人榜上,元稹赫然名列第一位。

太学生:“……”

元稹虽然还不错,但何德何能压过李白杜甫白居易,高居榜首?

他十分生气,挽起袖口,就要给自己的偶像李白讨个说法。

结果,翰林学士告诉他:“谢司马金口玉言,说元相有一句诗,特别符合赵宋旧时代的精神,故而列在榜首,给大家品鉴品鉴。”

太学生道:“愿闻其详。”

翰林学士:“曾经沧海难为水饺,除却巫山不是云吞,谢司马还为此加了一句横批,如虎添烤翅。”

太学生:“……”

神特么「难为水饺,不是云吞」。

这也太儿戏了,之前赵宋的时代精神是什么,吃吃喝喝当饭桶吗?

太学生忍无可忍,正要开吵,却见翰林学士将一块牌子递到他面前:“每票惠诚一两银子,欢迎投票。”

太学生怒道:“你粗鄙!文人的风雅事,岂能用区区阿读物来衡量!”

“谢司马说了,吵吵闹闹有伤和气”,翰林学士冷冷道,“所以凡是对排名有异议者,统一购买票数进行投票,如果你坚持闹事,少不得要下狱走一遭。”

太学生秒怂,小声说道:“谢司马英明。”

谢晦的威名是杀出来的,那么多大佬都落马了,何况他区区一个小太学生。

他掏出了一两笔墨钱,旁边立即有一名计票官员扯着嗓子道:“李白加一票!”

太学生眼看着李白后面出现了一个“1”,而其他选手依旧是鸭蛋,于是点点头,心满意足地离去。

第二日,太学生上学又路过东华门,再度看了一眼榜单。

……元稹怎么还是第一,后面的票数已经两万票了,是谁给他氪的金、充的钱?

这可不是别的,是二万两白银啊!

疯了吧投这么多钱?!

东华门外,排队投票的人早已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众人虽觉元稹这个票数高得离谱,但毕竟谢晦的威名摆在那里,旁边还有刑狱司的人站着,也无人敢大声议论喧哗。

好在,经过李白的粉丝们一天一夜的集资努力,终于达到了两万一千票,赶超了元稹。

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三天早上一看,第一名又变成了谢脁。

因为这榜单当代人不参与,谢晦本人、以及辛弃疾、谢灵运他们都是不上榜的,故而陈郡谢氏唯一入选的就是谢脁。

投票者有意讨好谢晦,特意在最醒目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乃是当朝的京湖制置使沈

复。

李白/粉丝遇见这种氪金大佬,也是无语,暗道晦气。

好在谢司马为人公正,很快便传来消息,杜绝了这股歪风邪气,将谢脁从名单上删去,不参与评比。

消息传出,人人欢呼,然而有第一个氪金大佬下场,自然就有第二个,大家都是读书人,谁还没个偶像了,为了争夺一个排名打得不可开交。

才过去短短五日,榜首就已经三易其主,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十万票。

谢晦眼看韭菜割得差不多了,最后来了个三天倒计时,利用这波紧张感,号召大家抓紧投票。

第一名的获得者将在本朝享有VVVIP至尊待遇,精装出版所有的诗集文集,并为投票参与前一百名者皆赠送一份。

这边是千古诗人榜单,很快又推出了千古名将榜,各处士兵将领纷纷前来投票。

依旧是本朝将领不参与评比,榜首从韩信换到白起,又换成岳飞、狄青,主打一个卷生卷死,你一票,我一票,送偶像登顶。

辛弃疾眼睁睁看着,谢晦以这种神乎其神的方式席卷了许多的财富,几乎抵得上小半个泉州市舶司了。

他很快收到了分红,对此叹为观止。

只能说,在搞钱这件事上,谢小玉的天赋确实是一骑绝尘呢。

……

这些原先隶属于赵宋的士兵,为「千古名将榜」投票投的正欢快,浑然不知他们即将倒大霉了。

“士兵们哪来这么多的钱?”

谢晦看着账单,陷入了深思。

对此,王镇恶很有一些话要说。

镇江是北府大本营,之前,他亲自带兵前去接管了镇江都统司。

制置使成闵远远地看到大旗,纳头便拜。

听闻王镇恶素喜聚拢金银,更是举郡之力,一掷数十万金献上豪礼。

他没想到,王镇恶虽然贪财,但人家喜欢的是在攻城略地之后,去洗劫那些胡虏大户,从来不侵扰百姓。

况且北府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岂能容忍成闵这般胡来。

王镇恶勃然大怒,直接将一干人等抓捕归案,又叫来几个负责人一问,乖乖不得了。

镇江军队平时啥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他们热衷于经商,开设商铺,卖酒卖药,出租房屋,大兴土木,经营质库,甚至还进行长途贸易,可有钱啦!

区区一支军队,居然集中了三百六十行状元,这是何等的人才汇聚!

如此多才多艺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

古往今来,因为政府贫穷,出不起钱养兵,所以军队兼搞经济营生的情况有很多。

但真正在搞钱和打仗两方面都同时做到顶尖的,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郑成功。

论武力,他的海军可以吊打当时世界上的所有舰队,逼迫对方交税;论经济,他垄断了东南亚地区的许多项贸易,突出一个富可敌国。

王镇恶:“……”

他是搞不定了,除非把他爷爷复活过来才行。

他选择快刀斩乱麻,将这些赚钱营生,统统一刀切。

一面留下沈庆之守镇江,一面飞骑回临安向刘裕汇报。

……

王镇恶一进宫,便拉着刘裕开始大声哭诉。

“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成闵恶贼简直倒反天罡,罪不容诛!”

当即将一路所见所闻,添油加醋一说。

成闵等一串俘虏,宛如葫芦藤上七朵花,整整齐齐叠在廊下,个个面色惨淡,两股战战。

镇江乃刘裕故土,大宋龙兴之地,哪能容忍如此放肆?

刘裕听他叙明始末,当即冷笑一声,负手走下帝阙,来到成闵面前。

“依汝所言,从前朝廷财政困顿,军饷支出捉襟见肘,故而你也是不得已,才让麾下士兵干这些贩夫走卒的勾当,侵扰百姓?”

成闵连连叩首,颤声说:“圣主明鉴,臣绝无贪黩之心,敛财不过纯出公义,是为了养兵备战所需。”

“哦”,刘裕缓慢说,“一年收租70万石,大肆兼并良田,致我京口父老乡民流离亡家,这就是你口中的「纯出公义」?”

他语气平静,却如利刃加颈,蓦然带上了无尽杀意。

成闵骇得魂不附体:“臣愿献上所有家财乞命!”

“晚了”,刘裕冷冷道,“杀了你,你的所有家产一样会重归国库。”

他神色冷然,转头吩咐道,“抄了他的家,悬尸东门,首级装在匣中传遍九大都统司,以儆效尤。”

成闵在凄惨的哀声中,被拖出门去,以典正刑。

刘裕抬眸看见辛弃疾,容色缓和,招呼人进来坐下。

辛弃疾想起近来调查出的东西,颇有几分忧心忡忡。

“陛下,成闵实非个例。自建炎以来,军队为了养活自己无一不营商,皆勤于商事,怠于训备,战力极其弱小。”

刘裕蹙眉问:“朕早就想问了,光是一个泉州市舶司就已经富可敌国,更遑论举江南之境,从前赵宋朝廷如何穷成这般?”

辛弃疾欲言又止:“因为……”

不知为何,向刘裕讲述废帝完颜构的奇葩行径,总让他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哦,孤明白了”,刘裕微微颔首,“原来是有钱给金朝爹上供,但没钱养兵养百姓。”

辛弃疾:“……是这样的。”

他见刘裕坐在上首沉思,便也未去打扰,而是和王镇恶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

“镇恶此行辛苦——”

他本想说,“好似清减了许多”。

结果发现,王镇恶显而易见地圆润了一圈,已经变成了XXXPlus版本:“你似乎气色还挺好?”

“那可不”,王镇恶熟练地摸出一包糕点,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他笑眯眯道,“镇江街市繁华,每到晚间千灯如昼,好吃的东西有很多。比如蟹酿橙、定胜糕、梅花饼、冰糖乳酪、东坡肉、煎鱼、烤鸭,各种涮、煮、蒸炒、炸、煎、烤的美食……”

他报了老长一串菜名,辛弃疾忍俊不禁:“你喜欢就好。”

王镇恶神色气愤地说:“成闵这恶贼当真是死有余辜!他居然强占烤鹅腿老板家的房子和田产.那么好吃的烤鹅腿,他怎么忍心下手的,若不是我碰巧路过,恐怕镇江街头从此就要失去一个美味传说!”

“最可气的是,我当时钱都付了,成闵的下属居然出来驱赶老板,说此处是士兵特许经营地,不许他开店,然后就把老板赶走了——烤鹅腿甚至都还没给我!”

他讲到这里,无比义愤填膺,“我气得追出三条街,总算是将鹅腿追了回来,转头就去找成闵清算。”

辛弃疾:“……”

观众们:“……”

好的,破案了。

原来是一条烤鹅腿引发的血案。

而这时,刘裕也已做出了决断:“即日起,敞开宫库,散财于军民,任由穆之调配,凡有正当理由者,提交申请通过,皆可支取相应数额。”

辛弃疾一怔,没想到他居然要把帝王私库全部捐出去,不由又是惊讶又是敬佩。

“陛下慎思,你是万乘之主,天日之表,平日仪典、祭祀、生辰等处处皆需花费。”

“什么万乘之主”,刘裕淡然摆手,神色自若:“朕在起兵之前,不过是京口斜阳巷陌的一介布衣罢了。身居高位以后,常思稼穑之艰,生民之苦,素来不用香汤华服、珠玉舆马。”

辛弃疾颇为信服地点点头。

确实,刘裕可以说是万朝最节俭的皇帝之一,主打一个勤俭治国。

正说着,谢晦带着这些天搜刮到的金钱账册过来了。

他一来,似乎也将窗外的初夏阳光带来了,满殿暖日明霞,飞光流动,长风吹彻衣衫如流火,万物都在这片烈阳中生生不息。

辛弃疾看了一会,笑道:“好似「会稽霞举」。”

谢晦一怔,眼眸微微睁大,随即就漾开了惊讶欣喜的神色,秀丽的眉梢弯成了月牙,眸中一片笑意盈盈。

“天呀”,他笑叹了一声,“幼安好会说话。”

所谓「会稽霞举」。

便是说,前朝会稽王司马昱容貌俊美,神采奕奕。

每当朝会之时,旁人站在都仿佛一片昏暗,唯独他来时,轩轩如朝霞举,仿佛将整座朝堂都点亮了。

谢晦也是会稽人,此句一语双关,正完美契合。

刘裕满意地点点头,也觉得这个形容非常精妙。

谢晦将账册交给他过目,又掏出了最后一卷空白诏书。

当然,现在已经不是空白了,上面写满了文字。

他告诉刘裕:“我刚刚传令下去,在皇城诸门口各设一块北伐功德碑,凡捐款过二万两者皆可上榜,否则将名字写成脚踏,在选德殿外排成一列。”

他要让所有的老大臣们知道,醒醒,时代变了。

啥子「高薪养廉」的国策,从此不复存在,你又不上战场,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统统捐出来支援北伐,建设国家!

刘裕:“……”

辛弃疾:“……”

观众们:“……”

好绝的谢小玉,好绝的搞钱新方案!

谢晦将目光投向刘裕:“陛下……”

刘裕笑着举起一只手:“你莫要看朕,朕刚才已经把私库全部捐出去了。”

“王郎”,谢晦一顿,微笑着看向王镇恶,“做个表率嘛。”

在这一瞬间,王镇恶想起自己的宝库,简直心痛到无法呼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受伤眼神看着他。

你你你,还是人吗!

谢晦眉眼盈盈道:“你往好处想想,这笔钱就当入股了,日后北伐破金,金人皇室的宝藏你有优先选择权。”

王镇恶:???

谢晦继续说道:“战争才是最快捷的赚钱方式,灭国就是最大的生意。”

“你想想,咱们虽然军纪严明,从来不动百姓财产,但灭蜀,灭南燕,灭后秦,每次洗劫对方王室,都能满载而归。“

辛弃疾虽然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但转念一想……金人的钱从哪里来?

难道不是搜刮的江南江北的朝野奇珍、民脂民膏吗?

他当年亲历过金主完颜亮在山东的暴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可谓水深火热至极。

金朝宝库里的每一个铜板,大约都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抢回来完全没毛病!

他隐隐猜测着谢晦的意思:“你是打算让百官都入股?”

直接让官员们掏钱,肯定心不甘情不愿,很可能会闹出乱子。

但如果按照捐献比例,到时候瓜分金朝皇室的资产,想必大家都愿意分上一杯羹。

谢晦道:“是,也不是。”

单纯想要集齐北伐所需的钱财,方法有很多。

他这段时间闹出那么大动静,再加上泉州那边的贸易,吕宋的金矿,其实很快就攒齐了。

他要做的,是集中力量干大事,把所有人都绑上对外征伐的战船。

世人皆逐利。

那些心怀民族大义,愿为克复中原舍生忘死,追逐崇高理想别无所求之人,毕竟少之又少。

唯有以重利许之。

所有家产都投资进去了,难道还能不出工、不出力么?

当然

王镇恶不属于这部分重利之人的范畴,但他毕竟是北府主将,如果他不带头以身作则的话,事情将会变得很麻烦。

王镇恶:“……我捋一下这笔账,所以,我不仅要花钱赞助,还要出力北伐,完了之后换回我作为灭金主将本该得到的金人宝库中的一部分?”

谢晦点点头:“是的呢。”

王镇恶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心口:“这里难道不会痛吗?”

“完全不会呢”,谢晦理直气壮地说

“先来用宣明的方法,打个大理国试试水吧”,刘裕做了决定,“正好也练练新火.器。”

辛弃疾道:“大理国与本朝相安无事许久,贸然出兵,恐怕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还要什么借口?!”

刘裕惊讶道,“大理自古以来就是我大宋领土,大理若是知机,理当迅速奉表称臣,示意归顺,如今竟然还敢负隅顽抗,不灭何为?”

辛弃疾一愣,心悦诚服地道:“陛下高见。”

大理古称宁州,连同交州(越南)一样,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都是实打实的汉人领土。

即便是最弱小的南陈,也没有丢失这两块土地。

反观赵宋……

唉,真是不提也罢。

……

翌日,北伐功德碑准时伫立在皇城门口,使者们进入各处官署,要求官员们捐款!

百官被前段时间的铁血杀伐吓破了胆,都不敢违逆。

好在一万两的价格门槛也不算太贵,几乎每一名京官咬咬牙,都能拿出来。

如右相魏杞等舍身忘家之人,甚至捐献了八成以上的财产。

刘裕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不久之后,从南方传来了一条噩耗。

我朝使者进入大理交易马匹,竟被正康帝段正兴悍然斩杀!

如此消息传入临安,可谓群情激愤。

从前是弱宋的时候被人欺负也就算了,现在新皇都来了,他们不要面子的吗?

老大人们怒火空前高涨,纷纷叩阙上书,表示蕞尔小国欺人太甚,胆敢侵犯本国天威,必须出兵给他们一个教训!

面对高涨的请战热潮,刘裕一挥手:“打!”

众人齐呼天子圣明。

在他们的目送中,刘裕将天子之剑交给了辛弃疾,送其率领舰队,挂帅出征:“此战有胜无败,定要扬我国威,直破羊苴咩城!”

辛弃疾将这一战视为一次重要的练兵,当即将长剑高举过头顶,铿锵有力道:“臣定不辱使命!”

舰队出发了,舰队破敌了,舰队毫无意外地大胜了。

当捷报传回临安,大批战利品被车船载回。

百官欢天喜地,原来我们还是能打胜仗的嘛!

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嗯?

怎么之前那些捐款多的人,都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大家去问魏杞,本次除了王镇恶以外,就数他捐得最多。

本来还觉得他是不是傻,没想到经历大理一役,直接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了,莫非知道什么内幕?

魏杞一脸正气,任谁来了都是一副官腔:

“我辈捐身为国,庶竭以报,乃是为臣子的本分,赏罚臧否俱是君恩,岂是我们该计较的!”

他越这般坦荡,百官越觉得有问题。

总有些聪明人觉得自己已经猜透帝心,想要赶快上车。

灭国不可能只灭一个大理,接下来还有好多地方等着去征服呢,必须加入。

但现在开局已经有点晚,第一批捐款都已经完成了,哪还有空出来的座位?

只好另辟蹊径。

这日,京湖制置使沈复给刘裕上书,慷慨激昂地说:

“陛下,臣愿尽捐禄米,以济国战。”

“另有京湖军力五万余,虽然战力远不及北府,但长期从事商业活动,贸易经验丰富。”

“臣请派大量下属易装为民,分批渡江进入金国境内,开设酒楼。我江南美食博大精深,洋洋洒洒千百种,定能迅速征服金人,变成大型连锁商铺。”

“届时,既可以打探江北讯息,了解情况,亦可以结识达官贵人,伺机搞策反、暗杀,此事大有可为!”

身为制置使,成闵就是前车之鉴,此刻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他已经提前向谢晦请教过了,谢晦让他牢记十字方针,「不仅要交钱,而且要交人」!

就不信这波还不让他上车!

刘裕:“……”

在金国境内开酒楼,一边赚他们的钱,一边要他们的命?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作者有话说】

谢小玉:搞钱搞钱搞钱,搞钱使我快乐!

幼安:挖坟,但开开心心拿分红

镇恶:谁懂啊,我又成了大冤种!!

关于文中提到的谢玄涂鸦,我以前真的在王导谢安纪念馆看到一个画风如此奇葩的东西,作者不详,风格异常魔性,不知是当年哪个小朋友画的,被珍藏下来当成了文物(x)

25

第25章

◎就你是叫门天子?斩了!◎

得到刘裕的首肯,沈复踌躇满志,充满干劲地去执行他「以美食征服金国」的大计去了。

刘裕将计划稍微改了改。

从开设连锁酒楼,变成了开设连锁娱乐山庄,吃喝玩乐全包,一站式消费一应俱全。

大宋的娱乐生活极度发达,繁华如梦,在整个时代都属于遥遥领先的水平。

金人什么时候见识过这个?

迟早要被腐化在糖衣炮弹中!

刘裕就当是下了一步闲棋,落子之后,便不再管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练兵筹备,以及正面战场上的对抗。

“唉,也不知宣明和幼安在大理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刘裕想到这里,顿觉茶饭不思,充满了牵怀挂念:“宣明还是第一次离开朕这么久呢。”

又开始了。

一旁,暂时接替谢晦接管京城禁卫军的北府小将柳元景,眼观鼻鼻观心,抱刀立在墙角,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陛下一天要念叨七八回。

吃饭也说,朝会也说,披公文也说,简直恨不得飞到大理亲自去看看。

大理疆域广阔,等于六倍的燕云十六州,人口更是多达三百万之众。

加之地形崎岖,气候多变,民族掺杂,权臣高氏和众多当地土司家族盘根错节。

文化更是与中原地区长久隔离,甚至语言都不是很流通。

攻打下来已是不易,想要顺顺当当接手,纳为己用,更颇有一番难度。

辛弃疾作为主帅,初次进行灭国操作,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谢晦十分仗义,表示这种有趣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当然要去给好朋友帮忙了!

他素来智计卓绝,算无遗策,虽然比辛弃疾还小好几岁,之前却已经打过三场灭国战争,这是第四场,经验可谓相当丰富。

然而,这事对于刘裕来说,真是一个晴天霹雳。

自从他认识谢晦以来,谢晦就没有一天离开过他,即便跟随出征在外,也是时刻带在自己身边保护好,形影不离,就怕出事。

刘宋帝国的所有高官,都曾外放到封地担任刺史,只有谢晦,终刘裕一世始终留在中枢。

而且,刘裕还为他修改了典章制度,随便找了个「身为禁卫长官,不得出宿」的借口,让他直接搬进宫里居住。

这也是刘宋一朝,唯一一个没有私宅、整日住在宫中的案例。

要知道,刘裕登基前自己担任禁卫长官的时候,莫说住进宫了,甚至一会儿京口、一会儿四川,天南海北到处溜达呢。

若问刘裕为啥盯得这么紧……

可能就是头疼+过度担忧吧,谁还没个关心则乱了。

在刘裕眼中,谢小玉是文人,弱不禁风金枝玉叶,和那群整天嘎嘎乱杀、嗷嗷直叫的北府其他崽不一样。

所以,当谢晦跑过来说他也要去大理,高祖皇帝顿时就炸了,冷笑着说:“看见外边的钱塘江了吗?”

谢晦茫然点头。

刘裕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除非钱塘江水断流,否则你别想踏出临安城一步。”

谢晦:???

他不高兴,他要闹了,他在皇宫里折腾了一整天,吃光了所有送过来的点心,在御案上乱涂乱画一气。

刘裕由着他折腾。

孩子爱咋咋滴吧,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也好,反正别出去搞事。

大理国山长水远的,万一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救都救不回。

第二日,谢晦又和技术骨干沈林子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画了一下午的图纸,终于搞出了一个横断江水的炮台截面图,指给刘裕看:“谁说不能让江水断流呢!”

刘裕:“……”

他大怒,当场就要关谢晦禁闭。

不料,谢晦十分敏捷地往旁边一闪,一面高叫道:“陛下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偷偷溜出去,反正总有办法上车的!”

刘裕无语,也知道这种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想举起手拍人,见他眸光明净,清亮如水地望过来,这一掌到底还是没忍心拍下去,长叹一声道:“你就这么想去大理?”

谢晦听出他语气松动,心中暗喜,便是一通天花乱坠:“幼安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去帮他嘛。大理区区小邦,只需王钺一挥,卷旆席甲,顷刻而下,能有什么危险,陛下不要再担心了……”

最终,刘裕被他闹得没办法,还是让他当了远征军的军师。

送行那日,他进行了登坛拜将的仪式之后,就把谢晦和辛弃疾二人叫到一边,几番殷切叮嘱,递上了锦囊。

“过金沙江之后拆开,如有不妥,及时求助。有一点切记,无论遇见什么首先保全自己,不计代价。”

他沉声道:“莫要莽撞冒进,千军可易,汝当安然归来。”

辛弃疾听陛下字字语出诚挚,不由眼眶一热,紧握着锦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我会的。”

谢晦眨眨眼,还沉浸在第一次自己出征的兴奋中,十分敷衍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刘裕依旧放心不下,忽而利落地翻身上马:“朕送你们一程。”

说来也怪,他自己每次征战,从来都是飒沓扬鞭,一往无前,生死无惧。

怎么到了送家里的小朋友出征,就觉得哪哪都担忧得不得了,恨不能亲身上阵,直接为他们扫平一切。

嘿呀,真是操碎了心。

他毕竟是千古一帝,很快就压下了这一丝复杂的心绪,转而说起了本次覆灭大理的种种注意事项。

“大理势必凭借金沙江、大渡河两道天堑,布下重兵,据险而守。”

“朕已下旨让虞允文出兵配合,自晏当路出理塘、中甸,乘隙捣虚,则沿线的三赕等地闻有大兵陈境,势必心思浮动,庶几弹指而下。”

“汝将主力留在金沙江边与夷军对峙,典一支奇兵绕开龙首、龙尾二关,直入羊苴咩城。国都既定,滇东乌蛮三十七部即可传檄招抚。”

“这样,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快速的闪击,一剑封喉。”

谢晦一开始还在认真听着。

一路打马出城,驾临长风,在江边飞奔疾驰。

浙江亭的轮廓已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刘裕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抓着他唠唠叨叨。

他终于不高兴地说:“陛下快留步吧,再送就到澜沧江了!”

这小没良心的,刘裕直接被气笑了,抬手捏捏他的脸,转头盯住辛弃疾:“你好好照顾宣明,莫让他受伤。”

“喂”,谢晦不满地嘀咕道,“我不需要人照顾,你干嘛不让我照顾幼安?”

刘裕:“……”

人家什么武力值,你什么武力值,心里就没点数吗!

辛弃疾也觉好笑,点头应下:“陛下放心。”

刘裕又道:“打仗稳健一点,别没事就莽莽撞撞,单骑冲阵敌营,这种行为很危险。”

辛弃疾眉心不禁一跳,全天下最莽的人分明就是陛下你吧。

谁家皇帝打仗的时候,一个人挥舞长刀,反过来追着五千个敌兵跑啊。

然而,面对刘裕核善的眸光,他终究还是从心地说:“好的,陛下,我记住了。”

刘裕满意地点点头,目送他和谢晦并肩策马绝尘而去,直到身影再也看不到,才慢慢转身回了宫。

……

次日,刘裕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金世宗完颜雍听闻江南换了皇帝,想要试探一下新帝的态度,派使者来催今年的岁币了!

使者来了,使者又走了,走得很痛苦。

刚在朝堂上说出了“岁币”两个字,就被一名文官突然暴起,重重一拳轰在了脸上。

众人惊讶地目视动手之人,竟是右相魏杞。

几位御史当即就抽出了笏板,准备弹劾他。

成何体统,竟然在朝堂重地大打出手,真是有辱斯文!

魏杞却指着金使,满腔悲愤溢于言表:“此人化成灰我都认得,当初我出使金廷的时候,便是他对我百般羞辱,毫无底线!”

御史支吾道:“就算这样,也不能如那乡野村夫般直接打人吧。”

魏杞怒喝:“你说得倒轻巧,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如今本朝与金国,早已经局势倒转,攻守易形了!”

御史还待再说。

刘穆之早听得不耐烦,挽起袖口,上去就给了使者一个大嘴巴子。

北府众人见家长都动手了,自然是一拥而上。

期间,更掺杂着魏杞的门生、各路义愤填膺的官员,见缝插针,浑水摸鱼,对金人使者施以拳打脚踢。

正义的铁拳如擂鼓般密集落下,很快就送他上了西天。

期间,刘裕就坐在上首,支颐笑看着这一幕,一点阻止的意思也没有,冕旒下,他的目光清澈温和,仿佛还带着一丝怀念。

穆之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动手,就绝不废话。

当年面对桓玄贼子的时候也是如此,文人一怒,看起来可凶了呢。

天幕前,朱祁钰目光从直播上移开,对着于谦看了又看。

于谦被看得一阵莫名其妙。

就见朱祁钰拍着心口,仿佛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诸天万朝,不是只有我家朝堂会发生这种事”

宋祖家的臣子也是一样的武德充沛,那他就放心了!

于谦:???

待金使没了最后一口气,刘穆之正准备退回原位,敛衽告罪。

忽见刘裕一扬手,向自家宰相微微含笑道:“打累了吧,来人,给丞相赐座。”

百官绝倒。

陛下啊,你心偏得没边了!

刘裕微笑着冲那名御史点点头:“爱卿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御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有没有。”

再给他十倍的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刘裕的面得罪刘穆之,真的会死的。

“拖下去,尸体送还江北”,刘裕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团不成人形的东西,“我大宋不收垃圾。”

“至于这隆兴和议割让出来的土地,自然要尽数收回——”

他话锋微微一顿,果见老相公魏杞满脸紧张,下意识越众而出,一句“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亲征冒险”,已然到了嘴边。

没办法,他也是看过《宋书》的人,被刘裕那一串战绩亮瞎了眼。

生怕自家天子一冲动,又要上前线。

咦,为什么说又?

魏杞心中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难道自己已经提前为未来感到心累了吗?

不成想,刘裕这次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手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扣,淡然道:“殿前都指挥使李显忠将军,自符离之溃,心中常怀介介,本次正是一战扬威、雪彻前耻的良机,就由你走上一遭,将商州之地收回来吧。”

此言一出,魏杞长舒一口气,由衷道:“陛下圣明!”

李显忠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愿肝脑涂地以报,绝不辜负陛下期许。

唯独刘穆之总觉得哪里不对。

思来想去,还是在晚上单独去找了刘裕。

他进宫不需通报,自由来去。

彼时,刘裕正在吃晚膳,很简朴的清粥小菜,一边阅读公文,抬眸望见人,灿然一笑:“穆之你来啦,一起吃点。”

“都当皇帝的人了,就不能吃点好的”,刘穆之叹气,从身后拿出食盒,“看,我给你带了烧鸡。”

刘裕顿时眼前一亮,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充满了感动:“就知道你惦念着我……啊,这人间有你是多么美好!”

刘穆之顿时被逗笑了,眉眼微弯,依稀流动着一层温润的水泽:“莫贫嘴了,吃你的吧。”

但那缕笑意亦是转瞬即逝,只因他忽然想起《宋书》所载,自己死后刘裕是如何的悲恸欲绝,万般怀念。

“帝每感事怀人,实深凄悼。”

“瞻其茔域,九原之想,情深悼叹。”

“契阔屯泰,旋观始终,金兰之分,义深情密,是以献其乃怀,布之朝听。”

刘穆之在《宋书》列传一章,史书里离刘裕最近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的死亡事件,倏然感到了一股异常的紧迫感。

时不我待,天命将终啊……

以他的权限,调动几个本朝太医来看病还是没问题的。

但就连这个时代最好的医者也束手无策,只说是,丞相鞠躬尽瘁,油尽灯枯,静养或可延寿。

可是,刘穆之轻轻闭了闭眼。

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偌大的帝国命悬一线,岂能再停下静养?

刘裕正在啃鸡骨头,蓦见他如此神色,不由眉峰紧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怎么了?是谁欺负你?孤找他算账去。”

刘穆之无语了片刻:“你说这话的时候,如果不把沾满油光的手搁在我衣袖上,我还是很感动的。”

刘裕讪讪放开手,赶忙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到底怎么了?是朝中的谁又在搞事?”

刘穆之摇头:“我无事,只是有点困,你莫要乱猜。”

“噢,那你快去休息”,刘裕近来那么多事要忙,压根没来得及看《宋书》,哪能猜到缘由。

当即不疑有他,开始赶人。

刘穆之不想回去一个人待着,索性叫人把公文送来,就地批阅。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次收复失地,你不打算亲征?”

刘裕面上一派镇定自若,对答如流:“李显忠乃是不世之将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刘穆之感叹道:“很久没见到明公单骑冲阵的模样了,我很有些怀念。”

刘裕面不改色,一拂衣袖:“是啊,可惜那都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事,我现在已经成熟了许多。你看,我前几日还在教幼安要稳健一点呢。”

刘穆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

刘裕眼神坚定:“真的。”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信呢,刘穆之对他看了半晌,一时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再质疑就比较伤感情了,只得暂且按下不表。

回头找到人在军中的陆游,再三叮嘱。

他本想找王镇恶,但转念一想,刘裕如果要亲征,这家伙不仅不会劝阻,反而还会在旁边殷勤递刀,摇旗呐喊。

陆游才是全军最忠实可靠的老实人!

“穆之先生放心”,他听刘穆之说明来意,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陛下真的打算去前线冒险,我一定会劝阻他的!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刘穆之见他语气坚决,端的是掷地有声,不禁放下心来。

陆务观,大约就是北府最后的良心了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没看见刘裕,第三日准备找对方议事,却发现殿中早已人去楼空!

北府精锐都跟着走了数千人,全部轻装简行,只携带了极少量干粮辎重。

这也是刘裕常规的操作了,以战养战,在新占领区获取资源补充军队,以避免后勤补给线过长带来的困扰。

刘穆之见到这一幕,当即便是眼前一黑。

他拉住唯一留下的北府精英沈林子,颤声问道:“陛下人呢?”

沈林子倒不是不想跟着去打仗,而是火.器研究到了最要紧处,根本抽不开身。

他因为没能赶上这趟热闹,一脸遗憾:“应该已经到抗金前线了吧,唉,真倒霉,我怎么就只能在这里干看着呢。”

刘穆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让李显忠收复商州吗?”

沈林子奇怪地看着他:“是啊,李显忠收复商州,陛下自己收复唐州、海州、泗州、鄧州、秦州,顺便再看看其他地方能不能一起打下来——有什么问题吗?”

刘穆之:“……”

有什么问题?

分明处处都是问题!

他扶住额头,艰难地问道:“陆游何在,我不是让他拦着点吗?”

“哦,你说他啊!”沈林子一拍手,“他确实拦了,但陛下说,素闻务观是打虎英雄,难道就不想驰骋江北,驱策豺狼虎豹,捉几只回来玩玩?”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群众眼睁睁看着陆游他变色了,变成了激动的粉红。

“他冲得可快啦,要去给陛下当先锋呢,多少人横刀跃马都赶不上!”沈林子笑着说。

刘穆之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问道:“陆游不是承诺说,陛下出征,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吗?”

“是这样的,他连夜雕刻出了一个木偶人代死”,沈林子一阵翻找,“啊哈,在这里了……穆之先生,你怎么了,莫昏啊!”

刘穆之:他迟早会被刘裕气死!

说好的稳健一点呢,寄奴的嘴,骗人的鬼!

……

另一边。

刘裕背着自家谋主,悄悄溜到了前线,略微有一丝心虚。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这也是为了穆之好。

一方出征在外,另一方在家里干等着多担心啊,就像他为谢晦和辛弃疾送行一样。

瞒住不告诉,不就没事了!

而且他就是小小地打一下,保证见好就收,很快就回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裕这样想着,于是便毫无负担地率军冲锋了起来。

北府兵带着各种火.器新玩具,宛如猛虎出山窜入羊群,锐意拼杀,一路将敌人砍翻。

哎嘿,这边是海州,防守很薄弱,赶快占领。

那边的秦州看起来也很容易打的样子,快点快点。

渡淮水啦,还是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快乐!

不久后,刘裕望着远处高大巍峨的开封城,城墙已历历在目,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就是本朝的旧都吗?如此轻易就打过来了,进展好像有点太快了。”

身后的陆游:“……”

何止有点快,咱们这一路和飞过来有什么区别!

……

大理国。

滇中天气炎热,阳光灿烂,辛弃疾举着紫竹伞,和谢晦一道坐在城头的长阶上吃冰雪丸子。

“年轻真好啊。”

虞允文率军和他们汇合,远远地望见这一幕,清肃面容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蜀军气势强盛,令行禁止,谢晦不由为之侧目:“这还是我看见的第一支能打的赵宋正规军。”

当然,他在心底补充道,也是唯一一支。

虞允文出镇蜀地,担任四川宣抚使兼知枢密院事。

长期修兵缮甲,刷新军政,积蓄粮草,赈济数十万流民,备战练兵都颇有成果。

都说他是书生拜将,谢晦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小爷爷谢玄,或者伯祖爷谢安,那种温润修雅、芝兰玉树的风格。

结果等人走到了面前,才发现……

夭寿啦,虞允文怎么长这么高!

他一步步靠近,简直就像一根巨型萝卜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足足得有两米吧,看着就有安全感,一拳下去可以把敌将的血量全部打崩!

“这属于文官的基本操作”,辛弃疾很淡定地说,“孔子身高也有九尺六。”

谢小玉闻言闷闷不乐。

世上那么多高个子的人,怎么就不能多他一个了?

“我感觉,他甚至可以用一只手把我提起来……”

“不妨自信一点”,辛弃疾拍拍他,“把「我感觉」去掉。”

谢晦没什么力气地瞪了他一眼,复又缩回了伞下。

“举好”,他咬着冰雪丸子,声音慵懒地说,“我的头脑仿佛都被炎炎烈日晒得融化了。”

辛弃疾也觉得这南疆天气,委实晒得叫人扛不住,只得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许,遮住阳光,温声安慰道:“莫担心,我们已经成功会师,等会加紧进兵,打进国都,就可以去宫中避暑了。“

这时候,和高个子一起同行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

虞允文往面前一站,顿时投落下一大块阴影,仿佛整个世界都清凉了。

他正要说话,忽觉身后有异。

一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几疑是自己的错觉。

虞允文面色平静,向二人拱手行礼:“征北将军,谢司马,有劳久候……”

征北将军,就是刘裕给辛弃疾的封号。

在两晋南北朝时期,东南西北四征将军,并不常设,而是作为战争爆发期间,出兵灭亡他国主将的最高称号。

如杜预献计灭吴,为征南将军;邓艾灭蜀,为征西将军;桓温覆灭割据蜀地的成汉李氏政权,也是征西将军。

所以,辛弃疾这个「征北」,自然不是为了大理国这种小角色设立的,而是为了日后北伐灭金。

虞允文话说到半截,猛然一转头,这回终于被他逮住了人。

只见一名英武不凡的少年将军,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正在亦步亦趋,躲避烈日。

他每动一下,少年也紧跟着他的影子动一下,见他回头,还满面笑容地举起手挥了挥:“嗨?”

这就嗨起来了,虞允文无语,很快认出了对方是谁:“檀将军这次竟也随军出征了?”

陛下在诏书里没告诉他啊。

檀道济挠了挠头,嘿嘿憨笑道:“本来倒也没有打算出征,我就是练兵累了,随意找了个库房睡觉。谁知一觉醒来,已经夹在一堆粮草中被运出了临安城外。”

虞允文:“……”

谢晦倒是感慨了一番:“早知道还能这样瞒天过海,我也混在库房里过来算了,何必当初在宫中如此大费周章。”

辛弃疾微笑道:“那你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陛下御驾亲征滇南了。”

谢晦:“……”

非得来这么揭穿他吗!

彼时,当檀道济从粮草堆里,摇摇晃晃挣扎爬起来的时候,众人惊呆了。

还以为屯田用的稻草人成精了!

他们能怎样,都出发了好一段距离,总不能把人强行送回去吧,只得将檀道济一起带上。

好在檀道济不是什么拖后腿之人,而是实打实的强援。

他是刘裕培养出来的军事接班人,未来注定要继承北府兵,成为帝国的万里长城。

从他的封号“冠军将军”,就知道刘裕对他抱有多高的期望了。

现在是冠军将军,未来北伐立功,他就是冠军侯。

完全成长起来的檀道济,在武庙都是第一流的神级存在,也是《三十六计》的作者。

现在这个虽然是少年版本,各方面稍差点意思,但也足够大理国喝一壶了。

谢晦缓慢整理了一下衣袖,道:“阿和,这样待虞相公太失礼了,快过来。”

“好热,我不去”,檀道济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说,“现在虞相公来了,可以到凉快的地方说话了吧。”

北府众人早在阴凉处歇下了,谢晦二人是为迎接虞允文,才在此处硬扛着太阳。

将部众安顿好,纷纷进了城去。

沿途所见,人来人往,一片声息繁华,丝毫不见乱象,更有一位大胆的百姓跑到近处,手提一篮水果,要塞给谢晦。

谢晦显然已经习惯如此场面,伸手接了一枚果子,微微含笑谢过:“多谢卿。”

那人呆呆地瞅着他笑颜皎洁,眉眼如画,忽然扭头大喝道:“谢郎君今天收下我的果子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哗啦啦涌出一大群人,男女老少皆有。

手中拿着各种瓜果小吃,霎时一阵噼里啪啦,宛如雨点般飞来,全部往谢晦的方向抛:“啊啊啊谢郎快看我!”

谢晦抬眸一笑,众人又是一阵捂着心口,倒吸凉气。

甚至还有人拉住身边人,语气急切地说:“他真的看我了!你快掐我一下,如此美梦,可曾还在人间?”

如此场景,看得虞允文目瞪口呆,深感自己跟不上时代:“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掷果盈车……不对,盈人吗。”

辛弃疾本在一旁为谢晦撑伞,都被热情的人群挤到了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道:“滇南民风彪悍,素来与中原大异。”

虞允文倒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

征服新地盘之后,最怕的就是出现叛乱与动荡。

谢晦的战后安抚工作无疑做得很好,百姓安居如常,并无一丝一毫的抗拒心理。

辛弃疾一面随着汹涌的人潮,被裹挟向前,一面向虞允文介绍。

“宣明每到一处,都重廉吏,除贪酷,明察暗访。”

“得知各地知府、土司有贪暴者,寻即问斩。又将田租从半数减为一成,劝课农桑,各济资粮,由是民情大悦。”

虞允文闻言,心中好生钦佩:“谢司马治理有方,与民同乐,实乃英才。”

辛弃疾欣然同意:“是啊,这一次出行,我只负责作战交兵,余下一概诸事尽皆交予宣明。”

这就是坐拥SSR辅助的快乐,谁有谁知道!

他们一路行来,势如破竹,避开金沙江天险,将数个重镇连根拔起。

每到一地,旋即收缴官印,封锁消息,佯若无事状。

故前线各城,往往毫无防备间,即被北府兵雷霆攻击,驰入攻克。

过了中甸之后,局势为之一改。

盖因再往前的白蛮土司,与大理朝廷不过关系羁縻,遥示笼络,绝非死忠,亦无为国赴死决战之心。

谢晦搞了一套心理战术,兵锋所向,往往提前传檄招降,「我宋大兵将至,诸宜奉表来归,各安天命」云云。

各地土司本无战意,遥见北府千乘万骑,一片联云蔽日浩浩荡荡,更觉闻风丧胆。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有加入。

北府入滇,秋毫无犯,庐舍稼穑俱全,当地居民心中感佩,更加卖力地倒戈荷戟,为王前驱。

区区三月时间,就如秋风扫落叶,荡平滇中、滇西全境,仅剩首都一座孤城,以及还在观望的乌蒙三十七部。

临近的吐蕃康区首领收到大理国求救文书,朝廷中扯皮一番,终于决定出兵救援。

结果刚进入大理境内,就被早有准备的谢晦,派檀道济伏兵将其一锅端了。

在这个即将灭亡大理的节骨眼上,谢晦本不欲节外生枝,想着先将吐蕃被俘的几名大将加以厚礼,遣送回去,来日再图。

却不料,吐蕃俘虏是个没骨气的,没扛住压力,直接就将吐蕃国内的情况如倒豆子般尽数说出。

当然,这和谢晦手段的强硬,大概也有那么亿点点关系。

总之一句话,吐蕃现在大分裂,几十个首领各自为政,这回来援的是多康部落,与宋朝毗邻,实力却不算最强。

谢晦心念如电转,心说这能不趁他病要他命?已然想出了一道鲸吞全局的计划。

遂将吐蕃俘虏先关押在一旁,暂且按下不表。

……

大理国都羊苴咩城,傍依苍山与龙首、龙尾二关,是实打实的天堑雄城,易守难攻,难以攀登。

辛弃疾提议:“不如效邓士载暗渡阴平之事,携一支飞军,翻山越岭,从无人区径趋城下。”

“我亦如此认为”,虞允文赞许地点点头,“蜀军备战多年,早已习惯山地作战,白蛮首领新降立功心切,又熟悉地势情形,正可助一臂之力。”

谢晦凝眉思索一阵,则是补充了一点:“按照路线规划,不应径直兵临城下,而是要停在大理城的背部,以地道挖掘法填塞火药,迅速轰倒东面城墙,即可长驱直入,占领全城。”

这种打法,突出一个“奇”字。

趁大理国王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将城池拿下,免得他跑路。

否则的话,大理又没有什么“君王死社稷”的说法。

正康帝一旦意识到大势已去,妄图逃窜*,带着残余小朝廷,流亡在云南的茫茫群山野水之间,不知又要增加多少工作量!

几人都同意了谢晦的意见。

正想问问檀道济,转头一看,大宋战无不胜的冠军将军正趴在桌边,拿小木枝戳弄着一群蚂蚁,兴致勃勃地说:“快爬快爬,我给你们引路!”

几人:“……”

算了,问这个憨憨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这样吧。

辛弃疾倒是忽然想起一事:“陛下的第二个锦囊我们还没看,是否要翻阅一下?”

第一个锦囊在渡金沙江的时候就已经翻阅过了,里面是一些关于如何安抚百姓、建设民生的指点。

现在这个锦囊,应该对应的就是攻打国都之事。

谢晦打开一看,只见纸张上赫然写着:“宣明亲启:遇见困难不要怕,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解决,你智计卓绝,无往而不利,生命中有多少艰难险阻都闯过来了,何况大理荒僻小邦!先做个深呼吸,吃一颗粽子糖,闭目休息一会,再重新回来看待这个问题……”

洋洋洒洒一长串。

刘裕在这张纸上,赫然抄了满满一纸的心灵鸡汤。

辛弃疾:“……”

观众们:“……”

这和我们设想中的锦囊妙计根本不一样!

刘裕:拜托拜托,你们懂不懂“北伐十策,晦有其九”的含金量啊!

朕平日行军打仗,有时还要依靠小玉出谋划策,根本没有写锦囊妙计的必要!

将他夸一顿,多多提供情绪价值就完事了!

谢晦本人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勾起唇角,微微笑了,明眸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从锦囊中倒出几颗粽子糖,分给众人。

“挺甜的”,他含笑道。

辛弃疾点点头,表示同意:“看来陛下也是算准了我们行军至此,正好遇上端午。”

“那还等什么”,檀道济顿时两眼放光,握住刀柄,就要冲出去典兵,“快点打完仗,进城吃粽子吧!”

“且慢”,谢晦忽然制止道,“我想到一法,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国都。”

众人:“……”

真的吗,我不信!

谢晦在军中威望甚高,倒也无人直接提出质疑,他环视一圈,缓缓吐出三个字:“崇圣寺。”

辛弃疾思索半晌,不得要领,懵逼地抬头看向对面,见虞允文同样满脸问号,顿时放下心来。

嗯,看来掉线的不止他一个。

谢晦告诉众人:“听闻大理崇尚佛法,有九位皇帝先后在崇圣寺出家,其中就包括正康帝的父亲、太上皇宪宗皇帝,如今居于寺中,法号广弘。”

辛弃疾心一跳,隐约觉察到了什么,身子前倾,迫切地询问:“然后呢?”

谢晦一抚掌,扬眉微笑道:“当然是将他掳来,命其招降大理朝廷,料想正康帝也不敢当众射杀亲父。”

辛弃疾:“……”

观众们:“……”

谢小玉,你这一招好特么邪性啊!

挟太上皇以令帝都,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叫门天子」,不费一兵一卒,即可赚开城门?

谢晦又道:“当然,就算正康帝真的狠下心来,斩杀宪宗,我们也不亏。”

“崇圣寺中,还有不少段氏的皇亲国戚、以及相国高家的人,足有数十人之多。”

“届时,将这一群人尽数驱赶到国都城外,正康帝能杀爹,难道别人也都愿意杀爹死战吗?不出数日,城中必定人心浮动,我们在营地里坐等那些二五仔上门投靠,就可以了。”

辛弃疾:“……”

观众们:“……”

他可真是个天才,他的思路难道就没有瓶颈吗?

天幕前,朱祁钰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缓缓将目光投向了于谦,对他看了又看。

于谦一回生,二回熟,也已对他的间歇性发作习以为常,报以一个疑问的目光。

朱祁钰充满疑惑地说:“宣明真的不是有意为之吗?”

明明从头到尾没他的事,明明谢晦根本不知道后世的大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感觉本朝的故事好像频频被cue呢?

只能说

这就是赶巧撞上了吧

辛弃疾虽觉大理宪宗皇帝应该不至于这么荒谬,主动当带路党。

都已经出家了,佛家不都讲究看淡生死,四大皆空嘛。

但出于对谢晦的信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这个计划。

结果发现……

真对不起,太上皇就是有这么离谱。

辛弃疾刚一拔出剑,拿性命威胁了两句,宪宗就麻溜地举起双手,表示愿意配合。

不仅在羊苴咩城下帮忙叫门,招呼亲儿子快点投降。

甚至还现身说法,表明朕归顺大宋之后,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再负隅顽抗啦!

正康帝:“……”

大理官员:“……”

好想给他一箭啊,不带这么阵前动摇军心的!

本来就打不过,被太上皇喊了这么几嗓子,顿时更加人心动摇,入夜后,就有文武公卿缒城而出,前往北府大营乞降。

又过了数日,相国高量成派人来接洽。

也不知谢晦同他们交流了什么,许下怎么样的条件。

他们回去之后,就把正康帝绑缚到城头上,肉袒衔璧,牵羊出降。

辛弃疾直到率领大军进入大理帝宫,内心都充满了恍惚,不是吧,就这样灭国了?节奏这么快的吗?

只能说,太上皇这个群体,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

不管是李隆基、赵佶,还是今日的宪宗皇帝,都让观众们大开眼界。

“倒也不必如此震惊”,谢晦见辛弃疾一脸迷茫,伸手在他眼前挥挥,“这只是本位面覆灭的第一个国家而已,未来还有很多,你可以等灭金的时候再震惊。”

他的神色很是云淡风轻,“灭金”两个字也轻飘飘的。

正因其平静,更让人觉得心神动摇。

从前看起来高不可攀、犹如万里关山难越的那个目标,如今也在一步步靠近。

前路云开雾散,旭日朗朗,似是一片光明。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

这次谢晦给他当军师,处处心有灵犀,合拍至极,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搭档了。

于是微微躬身,伸出手,朗然笑道:“往后千里万里,还望小玉和我同行。”

谢晦轻笑,乌衣轻轻一掠,翩然走到了伞下:“你还真是有事叫小玉,无事谢宣明。”

啊这,辛弃疾茫然道:“我哪有?”

“你哪里没有”,谢晦眨眨眼,眸中一池流光浮动,寒玉生烟,绮色的冰雪映着天边云霞。

忽而握住了他的手,“行啦,别愣着了,我答应你——快去翻阅卷宗!”

辛弃疾想起那一堆要做的事,顿觉头大如斗:“好。”

“还有我,还有我!”

檀道济宛如一个大憨包,从远处咚咚咚飞奔过来,把自己的爪子也搭在了上面,“我也要加入你们的作战小队!”

和谢晦一起打仗实在是太快乐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陛下一直不肯放宣明出来了!

辛弃疾无语了片刻,语气温和地问他:“阿和,你来就来了,为何还拖着一大蛇皮口袋的翡翠?”

“哦”,檀道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是故相国高量成方才送来的,说什么……以后同朝为官,请多关照。我猜他也给你们府上送了。”

辛弃疾也想起这一茬,问谢晦:“你当初许给高家什么条件,才让他们同意把正康帝绑了,开城出降?”

谢晦神色淡然:“我答应给他封大宋国公,赠王礼,食邑五千户,世袭罔替。”

辛弃疾为这个优厚的条件吃了一惊:“难怪……由不得高量成不心动。”

他颇有些忧心忡忡:“只是如此一来,高家愈发位高权重,恐怕不利于我们宋廷对大理的掌控。”

“想什么呢”,谢晦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我只说封国公,又没说死的活的。死后赠的国公不是国公吗,给他王礼下葬,庙庭配飨五千户,还不够荣光无限?”

辛弃疾:“……”

他为高量成点蜡,顺带问了一句:“那约定的「世袭罔替」?”

果然,谢晦露出了一抹「你知道的」笑容:“当然是全家上路,再续亲缘。”

这也是北府人的优良传统了,一路灭五国杀六帝,凡是有继位可能、会产生威胁的皇室子孙,向来是一个不留。

高家人从前当过皇帝的,后来才由段氏复辟,自然也属于这个范畴。

谢晦说到这里,由衷地感叹道:“有时,我觉得自己太过仁慈,就算高量成已经必死无疑,我还在认认真真地敷衍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死后封王的仪典,这该死的仪式感啊。”

忽见辛弃疾伸出手,在半空中做抓取状,仿佛在摸索着什么,而后指尖按在他心口。

谢晦不由惊讶道:“你做甚?”

辛弃疾微笑着告诉他:“我在帮小玉寻回离家出走的良心。”

谢晦:“……”

胡说,他分明是最正直不过的人,天地可鉴!!

【作者有话说】

小玉和幼安的灭国进度(1/n)

其他国家(瑟瑟发抖中):大魔王!!你们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