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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辛弃疾: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

辛弃疾从未想过,灭国之后居然有这么多事情要忙。

大理国毕竟是一个两百年王朝,如今改朝换代,首要之义就是维持局面的稳定。

一面露布告示,安抚民众,严禁官军侵扰百姓。

城内的坊市等活动都得如常举办,所有生产活动,也要尽早恢复到战前水平。

一面接受印玺,接见百官,接手处理地方政务。

大理国铜矿丰富,盛产马匹,井盐业发达,民间贸易混乱不堪,必须全部改用宋铸铜钱,纳入本朝经济体系。

还有什么留存名胜古迹啦,清点民族乐器和各类图书珍藏啦,安排和宋境本土的交流往来啦。

总之。

这真是灭国一时爽,战后忙成狗呢。

对此,谢晦淡定地表示:“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是新手上路不太适应,以后多灭几个国家就习惯了。”

辛弃疾:“……”

请问小玉,你是如何做到把“灭国”说得像吃饼一样轻松的呢?

“不过”,谢晦也承认道,“大理国的情况确实比别处更复杂,以后灭金就不需要这么麻烦。”

金国只建立了六十年,且一直盘踞在中原腹地,汉文化始终占主流。

大理却已经建国了两百多年,虽然和中原偶尔有贸易往来,大部分时间却呈现出隔绝状态,通讯薄弱。

各地酋长土司更是早已习惯了半独立自治,山遥水隔,极其不服管教。

把他们打服容易。

但要想大搞汉化,将这个地区彻底变成刘宋帝国的一部分,无论是地理疆域上,还是文化经济上都不可分割——那就很难了。

要搞汉化,首先要确定人口数目。

谢晦重操先前在义熙变法时的旧业,厘清账目,核定户籍,却发现……

居然有大量人口隐藏在寺庙之中,长年不报!

大理佛教盛行,被称作「南天佛国」,全境共有大大小小的佛寺三千余座。

这些僧侣不仅地位崇高,不事生产,甚至还不用缴纳赋税,肆意兼并田产庄园,收纳了大量的男女奴婢,全都成了帝国户籍上的白户!

新一代青年人无论男女,都热衷加入佛门,每日吃斋念佛,好吃懒做。

更有大量伽蓝沙门被达官贵族引为座上宾,妄图操控朝政,许多政治事件背后都有他们活动的身影。

每年,大理皇室居然还自掏腰包,向寺庙进贡大量香油钱,支出额占到年收入的五分之一至十分之一!

谢晦一看,登时勃然大怒,心说这些人一个个怕不是嫌脖子太紧,想找人松一松。

“没有人能从我手里骗走钱”,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

“寺庙拿走了多少,我就要他们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一个铜板都别想少。”

辛弃疾忧心道:“莫要乱来,此事当徐徐图之,大理举国上下都皈依三宝,倘若手段过于激进,恐怕会激起民愤。”

谢晦微微颔首:“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越这么说,辛弃疾越觉得要出大事,待要再劝,忽见谢晦怒气冲冲地一掷笔,拍案道:“贼子敢尔,我宰了他!”

仔细一看,整个国库居然都被寺庙搬空了!

大理作为茶马古道与南方丝绸之路的中心枢纽,四通八达,本该富庶繁华,积蓄充盈,利润怎么看都不该低于泉州市舶司。

然而,此刻的国库却是空空如也。

只因前代宪宗皇帝醉心佛法,仅仅一年就在全国建了上百所寺庙,大兴土木,将所有财产都挥霍一空。

“哼”,谢晦抱起手臂,语气凉飕飕地说,“战后建设处处都需要花钱,他敢给我挖坑埋雷,简直罪不容诛,直接斩首太便宜他了,拖下去剐了吧。”

什么叫用最温柔的模样,说出最残忍的话啊,辛弃疾算是见识到了。

他感叹道:“没想到,这次换了一个地方却还得继续搞钱,小玉有什么思路吗?”

谢晦沉吟未语。

如果处理皇宫财产的话,灭国后直接由专人清点就好了。

但寺庙平日向来都是不报账的,就算直接上门抄家,他们得到风声,也很可能提前转移财产,根本对不上数目。

怎样才能把寺庙的账本骗到手,摸清他们的老底呢……

他坐在窗前沉思,长睫轻轻翩跹,同霞光振羽,明净日光如水般流淌过眉间发上,照着唇间,一抹明艳之色点亮了流云与远山。

当他唇角微弯,眸光熠熠地看过来时,辛弃疾便知道,有人又要倒大霉了。

谢晦缓缓道:“我决定,先挑一个比较强势的寺院下手,但也不能像崇圣寺那样至高无上,不如就万佛寺,抄了他们的所有财产。”

辛弃疾觉得此计并不会那么简单,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果然,谢晦又道:“不同寺庙之间亦有道统之争,故而万佛寺蒙难,只要动作够快,其余寺庙未及反应过来,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救援。待见了万佛寺惨状,势必心有戚戚,满怀惊惧。”

他一抚掌,微笑着说:“这时,我再于皇宫设宴,邀请各寺住持赴宴。”

辛弃疾疑惑道:“小玉是打算杀一批,拉一批,将不同寺庙分而破之?”

“怎么可能”,谢晦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这群恶贼从国库里掏了那么多钱,每一分每一毛都是我搞建设的资金,不当场宰了他们已是我心慈手软,还想让我请客吃饭?”

辛弃疾:“……”

这天底下最和“心慈手软”沾不上边的人,分明就是你吧!

他叹为观止道:“原来小玉想摆鸿门宴。”

“没错,就是这样!”谢晦笑吟吟地说,“届时,在帘幕后埋一批刀斧手,摔杯为号,一拥而上将所有人都绑起来,让各自的寺庙花钱来赎人,定价就……嗯,二十万两银子一个住持吧。”

辛弃疾在心中默默一计算,这虽然是一笔天价,但寺庙个个养尊处优许多年,积蓄如山,想必咬咬牙也能凑出。

“只是这样一来,算是和佛寺彻底撕破脸,下次再想从他们那里取钱,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谁说我要放过他们了”,谢晦支着下颌,语气散漫地说,“能拿出二十万两白银,说明资产丰厚,这些年没少贪,乃国之巨蠹,当然是先收了他的钱,再抄了他的家。”

“如果连二十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我看这佛法学了也没什么用,不如全部还俗,下田干活。”

辛弃疾:“……”

观众们:“……”

合着你是想两头吃,对方横竖都没有活路啊!

谢晦真情实感地叹息道:“有些佛寺啊,我看就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努力了吗?”

“同样是吃斋念佛,怎么人家就富可敌国,轻而易举就能凑够国家建设资金,到他这边就不行!资质如此愚钝,可见与佛无缘,倒不如下半生给帝国打工,搞搞基建,伙食偶尔还能加几个荤菜,总好过一直吃素,昏头昏脑。”

多笋呐,辛弃疾听得险些笑出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些住持借故推辞,不愿赴宴——哦,我懂了懂了!”

谢晦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与他相视一笑:“幼安果然知我。”

中途进来的虞允文:“……”

不是,你懂什么了。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剧情,怎么就啥都不明白?

虞允文见对面二人亲密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俨然心照不宣。

他不愿显得自己很傻,好像在此格格不入,于是也没有再问,装作早就明白一切的样子,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辛弃疾颇为意外。

心想,不愧是虞相公啊,大宋名臣,领悟能力就是高绝。

境界更是高超,这么快就融入了北府作风,就算是他,当初还适应了好一段时间呢……

观众们也是满脸懵逼,只好憋着疑问,继续往下看。

果然,鸿门宴召开当天,以法真寺为首的三十四家佛寺拒绝出席。

宴席上,其他人不动声色,满堂高座,都在冷眼旁观事态发展,要看谢晦如何处理此事。

谢晦眉眼灼灼,盛装华服,立在高处举杯,神色平静地邀请宾客共饮。

有人便微微露出了鄙夷之色,似乎觉得他要吃下这口暗亏。

却见酒过三巡,辛弃疾神色冷冽,披了一身的夜色寒露,排闼而入,手中长剑犹在渗血,提着一人的头颅,掷在众人面前:“贼首已伏诛。”

定睛看去,正是法真寺的大长老。

一长列士兵紧随其后,手中要么端着、要么提着、要么捆着一群死人活人,全是今日缺席的众多寺庙领袖。

宾客们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一转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士兵包围了。

谢晦上前一步,笑盈盈地说:“我请诸位来,是心怀善意,既然有人不愿意接受这份善意,只好送他去参见佛祖了。”

不会吧,不会真的有愚蠢的佛徒以为他会忌惮佛门势大,不敢动手吧。

只是缺一个看得过去的借口罢了。

谁让你不愿意出席宴会,这不是自寻死路,送上门来的活靶子?

辛弃疾向众人宣布:“三十四家佛寺,每一家的财产都已经回收入国库,首领也已全部枭首示众。”

“很好”,谢晦含笑一拍手,漫天灯辉落在他眼眸中,犹如一片星海翻澜摇曳,“诸位长老都愣着干什么,怎么不笑了?先前的宴会气氛不是很好吗,难道……”

他语气微微一顿:“看来,你们也不愿接受我的善意呢。”

众宾客眼见一片刀光闪过,骇得魂不附体,当即就在脸上拼命挤出一个微笑,开始吃吃喝喝。

谁料谢晦说翻脸就翻脸,丝毫不给任何的反应余地:“哼,你们先用左手拿杯盏,分明就是对我心怀不满!来人,统统将他们拿下,叫寺院内弟子拿二十万两白银来赎!”

观众们:“……”

很好,大家就知道。

当每次以为这就是谢小玉极限的时候,他总能搞出一些很新很绝的坑人操作。

领头的一个大和尚骇然道:“你一个外人胆敢如此!不,你不能……”

“你说,我胆敢如此……”

谢晦徐徐道,缓步下阶,走到他面前。

这人已被制服,谢晦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抬起剑柄,在对方肩上敲了敲:“似尔等辈,都敢成为硕鼠蚀空国库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大和尚汗如雨下,不敢回答。

谢晦并没有等待他的答复,铮然拔出剑来,寒光一闪,一颗头颅应声而落,鲜血如瀑飞溅,落满了衣衫。

他冷冷道:“本以为佛法修行得有多高深,已然羽化成仙了,不过还是肉/体凡胎而已。”

满座人不防他突然暴起杀人,皆惊恐地往下他。

谢晦抬眸扫过所有人,目光雪亮,犹如利刃疾刺,任何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只听他一字一句道:“既然还是凡人,生活在我大宋国土之上,食我大宋之食,衣我大宋之衣,就要服我大宋朝廷管教。”

“昔年天师葛洪成为道教祖师,曾披甲上阵,拱卫城池,获封伏波将军,直至战乱平定,才释甲息兵,归隐林泉。反观尔等,一事无成,为生民之巨害,留你们何用!”

“今日,我就是要告诉佛门所有人,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要么补交上所有赋税,献出所有财产,从此规规矩矩做人,把自己当成帝国公民,真正清心静气地禅修,要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一丝凌然杀气在话语中蔓延开来:“我即日血洗你宗门祖庭,一个不留。”

一室死寂。

有人吓破了胆,魂飞魄散。

有人面色不忿,甚至想着反抗。

还有人心怀侥幸,觉得大理国三千多间佛寺,他不可能一一清算到底。

谢晦将全场的神色看在眼中。

没关系,他会粉碎掉所有的侥幸,从来没有谁能欠他的债还活得好好的,这绝无可能。

“三日内不做回应,视同第二条。”

他素白的手指在案前点了点,捧起杯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扬长而去。

……

虞允文执剑守完全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啊啊啊啊啊!”

原来是这种解决方案!

多危险啊,如此大的事,谢晦行动之前怎么也不告诉他一声!

他安排好善后工作,气冲冲地去找谢晦讨要过说法。

却看见谢晦比他还要崩溃,正在拎着自己的衣摆张牙舞爪:“啊啊啊啊啊!”

他!到!底!为!什!么!要当众拔剑杀掉那个混账!

现在可好,溅出来的鲜血都沾在自己衣服上,洗也洗不掉。

谢晦气急败坏,用指尖蘸了点血迹,糊在辛弃疾袖间:“一起受着吧你…….啊啊啊啊啊,我的礼服被毁了,我就不该穿它参加宴会!”

辛弃疾想起上回史浩的倒霉样,陡然拉响了十二级警报,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我们再去买一件新的?”

谢晦愤怒地瞪他:“这是能在外面买到的吗?我不管,都怪你一点没眼力见识,你当时为什么不替我动手?”

辛弃疾:“……”

这真是一口惊天大锅。

然而他知道,谢晦的生气并不总是有道理的,而且绝不能试图和气头上的小玉讲道理。

于是他灵机一动,将谢晦拽了出去:“那我们可以去买一些玉石。”

又道:“虞相公也一起吧。”

虞允文欣然同意。

大理生产翡翠,一向负有盛名,犹以腾冲河谷一带最为著名,他对此亦是久仰了。

“不妥不妥”,谢晦嘀咕道,“本小玉去买玉,总有一种在挑选自己同类的感觉……”

辛弃疾安慰他:“你看,每天岭南地区那么多人吃煲仔饭,也没人觉得在吃小孩啊。”

谢晦:???

翡翠是大理国的支柱产业之一,中心坊市就设在距离皇宫不远的闹市区。

彼时,夕阳西斜,天光将谢,黄昏从对面的苍山尖顶上缓缓滑落,浸入了一天的流云飞絮中,霞光翻飞。

在这种绚丽的光芒下,看什么翡翠都是美的,一片流光溢彩,晶莹剔透。

谢晦很快看中了一支振翅欲飞的凤凰发簪,一缕碧色雕得极细,薄如蝉翼,纤细幽微,展现出翱翔九霄的弧度,看着极尽精美。

辛弃疾见他喜欢,立刻捧场道,“哇,做工精细,美不胜收!小玉的眼光果然很好……”

“嘘”,谢晦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话可不兴说。”

辛弃疾茫然打出一个问号:?

谢晦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嫁衣原则」?”

辛弃疾茫然摇头。

谢晦告诉他:“小的时候,每逢乌衣巷里的那些姑姑姐姐出嫁,都会有专门的师傅上门做嫁衣。”

“因为我特别爱笑,每到这时,家里人就告诉我说,一定得克制住自己,千万不能乱笑,要面色淡定,最好冷若冰霜,否则制衣之人便会坐地起价。”

辛弃疾忍俊不禁,半晌挤出来一句:“令祖果然明智。”

“你知道就好”,谢晦对他做了个捂嘴的手势,威胁道,“等会不许再说话了,你方才那样,看起来就像是人家玉石贩子的托。”

辛弃疾:“……”

行吧,他闭嘴就是了。

过了一会,他见谢晦还在沉思,便试探着说:“但我已经特别惊喜地「哇」了一声,总感觉那个玉石贩子不会再上当受骗的样子,不然,我把簪子买下送给你?”

谢晦站定脚步,迷惑地看了他两眼:“你哪来的钱?难道不是我给你的分红吗?”

辛弃疾:“……”

算了,他还是自觉安静吧。

虞允文被一个赌石的摊位吸引住,上去小试一把,居然得了满堂红。

众人闹着起哄,要让他再来一次,却见他不假思索,随意选了三个看起来就歪瓜裂枣的石料。

怎么看都很寒碜,属于铺路都嫌寒酸的那种废石。

谢晦惊奇地问道:“虞相公,这里面真的能开出宝贝吗?”

虞允文微笑道:“我也不知道,随意一试吧。”

这时,谢晦还不明白虞允文这“随意一试”四个字的含金量。

只见翡翠师傅一刀切下,哗啦,石皮应声而裂。

下一刻,便看见了一道惊鸿夺目的光彩出现在眼前,迎着落日,万种翠华摇曳。

师傅神色越来越急促,飞刀也挥舞得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屏住呼吸,最后一刀落下。

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天幕。

好家伙,这居然是一块罕见的巨大整体翠玉,通体明净剔透,甚至看不见半点裂痕与瑕疵。

观众都惊呆了。

虞允文究竟是一位怎样的欧皇,光是这一下,差不多就把一座佛寺的收入赚回来了吧!

“啊这。”

虞允文本人也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好,怔了半晌,早就被各路热情的玉雕师傅一拥而上,围在中间,热情地向他预约这块料子。

有的说要雕踏雪寻梅,有的要雕鹰击长空,还有的要雕各种珠宝挂饰。

那下刀的大师傅倒是被挤到了最外边,他见到谢晦头上的发簪,仔细端详了几眼,忽然道:“我记得这个,值不少钱吧。”

“确实不少”,谢晦点点头。

当然,也有好大一部分是因为辛弃疾这一声「哇」,所产生的溢价……

那切刀师傅又道:“我还记得,当初在四十多年前吧,也开出了一块巨大的料子,比今天这块还要好,更加毫无瑕疵,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其中的大部分被拿去崇圣寺雕刻成风铃,剩下一小块,就做成了你的发簪。”

谢晦微感惊讶。

他想到自己的发簪是一块玉的边角料,顿时有些不高兴,将辛弃疾一扯:“走走走,去崇圣寺把主料要过来。”

崇圣寺毕竟是大理皇家寺庙,今日又刚闹过一场,辛弃疾点了一队甲兵跟随。

虞允文唯恐他二人闹出事来,连忙派人跟上。

围观人等还以为要对崇圣寺动手,当即浩浩荡荡,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长龙。

于是,崇圣寺里的僧人正在忧心忡忡,住持被抓走了,就听见门外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跑进来,哭丧着脸大叫:“不好了!那个姓谢的魔头要过来灭门了!”

众僧人:!!!

待听闻谢晦道明来意,众僧几乎是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下一瞬,想起了什么,却是面色大变。

谢晦抱起手臂道:“怎么,你们不愿意?”

为首的一名僧人战战兢兢地向他行礼,几乎匍匐在地,道,翡翠风铃挂在三塔的檐角。

而三塔最中心的一座,是大理开国太祖段思平的骨灰塔,无法进行攀越。

谢晦听得眉头微皱。

但他到底不是不讲道理的,不至于为了一个风铃,就去拆了人家开国太祖的坟。

大理的其他皇帝虽然存在很多问题,但这位开国太祖确实统治有方,令人敬重,至今民间香火未绝。

他叹了口气:“也罢……”

辛弃疾忽然问:“小玉很想要风铃吗?”

“那当然啦”,谢晦拔下自己的玉簪,握在掌心,有点叹息地说,“一点余料都这么美,主料想来会更好看吧。”

辛弃疾道:“好。”

他指派了几个人,将一张网兜挂到下方。

“借弓箭一用。”

众人正不解其意,忽见他取来一旁卫士的弓箭,拨弦试了试,而后拈弓搭箭,在五百步开外瞄准了高塔的檐角。

虞允文也是箭术高手,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弓箭的射程没有那么远的,而且,骨灰塔立得太高了,足有数十米。”

“我知道”,辛弃疾神色平静地说,拉弓如满月,猎猎一箭射出。

这一箭,果然如虞允文所料,在半路就气力不竭,出现了下坠之势。

正在众人齐齐叹息的时候,他紧接着,又射出了一箭,如流星般激射而出,不偏不倚瞄准了前一箭的尾巴。

就这样,两两撞击,终于让前一箭急如星火般,再度腾空而起,不偏不倚地穿透了风铃的绑带,随着叮地一声清响,铮然下落。

观者一片死寂。

直至辛弃疾上前,将风铃拿起,他们终于如梦初醒,爆发出海潮一般的掌声。

谢晦无比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手都在发抖。

辛弃疾走到他面前,把风铃放在了他掌心,有点骄傲地扬眉说:“幸不辱使命。”

“天呀”,谢晦怔然握紧了风铃,缓缓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谢谢幼安,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虞允文看了看高塔上的箭痕,又看了看远处欢呼的万千行人,良久,不觉叹服道:“世间竟然真有这样的箭法……”

昔年羊侃舞槊,观者如堵,树枝都为之折断,今日始知非虚。

万朝观众只有一个念头,天啦噜,辛弃疾还是人吗,他是怎么做到将弓箭用出热武器效果的?

这一箭的功效也*很显著。

崇圣寺的僧人被吓破了胆,他们知道,就算大理太祖复生,也不可能比得过辛弃疾。

钱没了就没了,总比命没了好。

所以,为了活命,以崇圣寺为首的各大寺庙,麻溜补交了所有赋税,献上财产,从此闭门清修,甘作苦行僧。

谢晦对此特别满意。

解决了一桩心事,他开始继续向其他地方磨刀霍霍。

……

大理国最棘手的除了根深蒂固的佛门,还有驳杂的民族构成。

光主体民族,就有四十多个。

这段时间,各路土司酋长纷纷前来国都谒见新主,语言杂七杂八,宛如开了场大杂烩。

已经达到了「咫尺天涯」的效果,那就是,你和他面对面站着,如果没有向导,你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晦听了半晌,饶是他一贯智计百出,和别人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半天,也颇觉心累。

最后得出结论,汉化,必须汉化!

要在全境内推行汉语,这一代人往后,整个大理国境内必须以汉文作为唯一的同行语言!

试想,他们是要将大理融入大宋,成为密不可分的一份子的,如果连语言都存在天然隔阂,怎么能够彼此相连沟通?

因此,谢晦决定从临安调遣一批读书人过来,快速进行推广汉语。

语言改变要从最基层做起,从此,哪怕是街边的一块路牌,或是坊市的一块牌匾,都必须全部改成汉语。

一开始,为了方便大家理解记忆,还会加上当地小语种注释,等过渡期一过,统统只留汉语。

百姓不识字也不要紧,学几个关键词总是必须的吧?

比如汉语数数的一到十,汉语的一些生活常用字,务农的百姓要搞明白稻黍稷麦豆的汉语怎么说,经商的要搞明白「牙行」这一类的词汇用汉语怎么说……

大批读书人被源源不断地从临安拨过来,每个村都入驻了一个,教导当地百姓。

赵宋那么多冗官闲职,地小名头多,天天闲得发毛,这不得赶紧给他打发到边疆来,为刘宋帝国建设大好河山?

什么,你说不愿意?

笑死,人的九族只有一个,且行且珍惜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编写一本汉语教材,作为当地所有人的必备资料。

为了最大限度进行推广,该教材已经被制作成了儿童小画书的看图识字版本,精选数百个常用字,制作成系列图书,进行免费放送。

赵宋别的不行,印刷术更新得嘎嘎快,抄了佛寺又得到一大笔钱,不缺乏资金,就这么开始推广了起来。

谢晦将编写教材这个重任交给了虞允文,并且叮嘱道:“你「随意一试」就好。”

懂不懂啊,这「随意一试」四个字的含金量!

虞允文:“……”

谢小玉,你使唤我的时候,是真没把我当外人。

但此事确实干系重大,他也没有推脱。

重新拿出了当年考取进士时,头悬梁锥刺股的作风,开始刻苦学习夷语,和酋长们交流。

主打一个学到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少年檀道济吃着新出炉的点心路过,见他一脸摇摇欲坠,于是加油打气道:“虞相公莫要气馁!你可是文武双全之才,不就是区区十几门外语吗,相信自己可以的!”

虞允文:“……”

谢谢你的信任,但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虽说大理王室都精通汉文,但偏远诸部落的汉化程度着实不太够,各自为政,地处荒僻。

不过,他们彼此既然能够交流,语言确有诸多共通之处。

都以僰文(白文)为核心,进行各种变体的演绎。

虞允文找了几个土人,一边交谈一边学。

他多少是有点语言天赋在身上的,仅花了大半个月,就熟练掌握了口语,已经可以自如地和部落酋长们交谈了。

酋长们很是感动,虞允文愿意学我们的小语种,可见很尊重我们,是自己人!

在一番促膝长谈后,尽皆表明了归顺效诚之意,其中甚至包括一项桀骜不驯的乌蒙三十七部。

不过呢,可能也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北府兵的练兵场地就在隔壁。

训练时杀声震天,直冲云霄,观者无不深感战栗,面如土色。

要了命了,这谁遭得住啊!

这日,虞允文在宫中送走了自蛮波丽国的国王,这是所有大型部落酋长中的最后一位。

段家人和高家人都被封为国公,运往临安,新的汉人官吏也即将到达。

南宋从前与大理的马匹交易频繁,并不缺乏了解行情之人。

如此一来,整个大理从此就彻底并入大宋版图了。

斜日西沉,彤云倾江,璀璨的神辉将远处整片苍山染成了金色。岁暮的风轻柔地吹过衣角,虞允文结束了一天的事务,独自立在殿前,遥望长空。

他半生已过,鬓角已有了第一丝星痕。

但身姿依旧挺拔,眸光也依旧清澈锐利。

就仿佛这些年的岁月,江流如箭月如弓,都在浮光掠影、宿草摇风间悄然逝去,再回首,犹是青衫登玉殿的少年人。

在这一瞬间,虞允文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最终迎向晚风,轻轻地说。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当年,曾有人告诉他:靖康之耻,朕当与圣相共雪之。

那个人对他无比信重,将他引为腹心,死生相托,他本以为会成全一段君臣佳话。

如今,漫漫征程已然迈出了第一步,前路可期,这个誓愿终有完成的一日,却是在另一个人身边实现。

“——但为江山社稷计,我绝不后悔。”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知道,该听懂的那个人已经听懂了。

虞允文负着剑,青甲猎猎,走向了夕阳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

第一本汉文教材很快面世,酋长们普遍反响很好,觉得通俗易懂,便于学习。

天幕前,观众们也是咔咔一顿抄,狂做笔记。

这教材好,匠心独运,编写巧妙,图片绘制得生动形象,门槛较低,非常适合大范围推广。

以后我大汉/大唐/大秦/大周等等向外征伐的时候,肯定能用上!

只需要把上边的当地大理国语言,换成未来即将要征伐地区的语言就行了。

就算攻打金国这样汉化程度比较高的国家,暂时不需要汉语教材,那以后进攻西域/印度/缅甸/甚至西班牙荷兰地中海这样一溜更远的地方呢?

开疆拓土之后,汉化教学势在必行。

谢晦、虞允文二人,简直功德无量,以后万朝征伐都要记你们一笔,感谢你们的贡献!

这时候,评论区便有人讨论了:“虞允文确实不简单呢,他是虞世南的后人!”

陈朝天嘉位面。

陈蒨倚在案前,捧着一卷舆图,细细勾划战略,两岁半的幼崽小团子伏在他膝上睡得正香。

“是你的后人呀”,他摸摸小虞世南的脸,温声道,“看来,你未来成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小团子看书累了,知道自己在陛下身边是最安全的,兀自安心地呼呼大睡。

在睡梦中,不忘时刻用一只小手紧紧攥住文皇陛下的手腕,像是生怕他消失不见。

“做个好梦”,陈蒨带着怜惜,含笑抚了抚他的鬓发。

看来,应该给小团子找一个老师了,到底找谁好呢……

评论区,又有人声称:“朕就知道,允文是个好名字,虞允文器宇不凡,朱允文当然更佳!”

朱祁钰正想着谁这么神金,凝目一看,发言者不是别人,正是本朝太祖高皇帝。

好家伙。

“朕忍不住想说点话,但又觉得,背后语人是非好像不太好”,他有些犹疑地对于谦说。

于谦:“……”

这些天,被自家陛下在评论区蛐蛐过的人还少吗?

吴大帝对此一定很有发言权。

他想了想,委婉地劝解道:“背后语人是非确实不好,所以,臣建议陛下当面说。”

嚯,朱祁钰眼前一亮,不愧是廷益,他说得好有道理啊。

反正各时空之间互不影响,又不能顺着网线找上门。

他也不管洪武位面的老朱爱不爱听,当即就这么原原本本,将朱允文做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讲了出来。

“太.祖爷爷有所不知,朱允文为人真是横压宋孝宗,远迈慕容宝,让阿斗甘拜下风……”

全文没有一点添油加醋,全是真材实料。

老朱听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听到最后直接七窍冒烟,面对吓到魂不附体、两股战战的朱允文,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鞋拔子。

打了一顿,还不解气,陡然想起朱祁钰的名字,又将杀气腾腾的目光瞄准了朱老四。

燕王朱棣:???

踏马的,哪个曾孙这么坑祖宗,你还是不是人!

伴随着小燕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洪武众人都敬畏地让开了一条道。

然而,这和朱祁钰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评论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八卦小天才罢了,曝光完朱允文,就快乐地回去继续吃瓜了。

吴大帝……错了,是老朱家的门卫皇帝,听到了老朱家故事,觉得自己又行了,想要一鼓作气,摆脱掉自己的门卫身份!

孙权:我呸,朱元璋后人磕碜到这份上,也配让朕去给他守门?

朱祁钰听了很生气,决定在评论区教吴大帝做人,手速奇快,分分钟打出一长串文字,6到飞起。

啥洪武朝的风波?

和他根本关系不了一点!

……

所有的寺庙都进行了整改。

崇圣寺因为捐款最彻底,态度最端正,反而存活率最高,除了那些来自段氏、高氏的僧人被杀掉以外,其他僧人都在闭关清修,活得好好的。

而被关押多时的来自吐蕃多康部落的使者,也终于被放了出来。

因为谢晦要准备图谋吐蕃了。

他本来在吐蕃和缅甸人的蒲甘王朝之间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图谋吐蕃。

蒲甘王朝是全胜时期,无机可乘,吐蕃却正好在大分裂,完全可以用「非战之法」解决。

“什么样的「非战之法」?”辛弃疾感到迷惑。

“那就是佛法”,谢晦说。

辛弃疾眉心一跳,天底下谁都有可能信佛,就是谢小玉绝对不可能。

他想了想,尽量保守地猜测道:“你准备用火.药将他们超度?”

“非也”,谢晦摆了摆手,“我自有妙计。”

此刻,他们正在崇圣寺前,面前站着一大批被召集而来的北府精兵。

此地风景甚美,位于点苍山麓,洱海之滨。

从寺前远望,天穹澄明而高远,青山连绵而列岫,碧海凝黛而流波,望之一片风光明净,仿佛步入世外仙都。

难怪这里产生了很多灵验事迹,在整个佛教文化圈内都赫赫有名。

当然,再灵验的佛法,对于谢晦来说也什么都不是。

他前半生过得太顺遂,一向骄傲无前,又意气风发,从来只信自己,定可将命运握于己手,不信满天神佛。

随手就从神龛供品里拿了个果子,一口咬下去:“味道不错,幼安要吗?”

咣当一声,却是崇圣寺的僧人见到这个法外狂徒,直接昏了过去,重重砸倒在地。

“带下去休息”,谢晦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正眼都没给一个。

随即,他咬着果子陷入了沉思:“听说吐蕃佛教盛行,如果派出一支精兵,扮成来自崇圣寺的佛教交流团,趁机进入藏地……”

他沉吟许久,似在思量。

辛弃疾也没有催促,只是在他果子吃完的时候,又慢条斯理地剥了一颗软籽石榴,放在对方掌心。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谢晦思虑已定,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知他。

“吐蕃正值大分裂时期,处处各自为政,虽有唃厮啰之流横空出世,妄图效仿前人建立王朝,也不过昙花一现。”

“他们政教合一,共有塔波噶举的八小支,都是地方势力与宗教互相勾结形成的流派,各有祖庙,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自上而下信仰却都极其虔诚。”

“只需派一支五百人团队,打着交流佛教的幌子拜访各处祖庙,面见所谓的各处「活佛」,将其控制住,或威逼,或利诱,或改换傀儡。”

“为首者一归心,不怕麾下的这些部落势从此不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纵然辛弃疾一向艺高人胆大,闻此神来一笔,也不由惊讶道:“只有五百人?未免过于冒险。”

谢晦摆摆手:“人多不合适。”

他露出一抹微笑,清澈从容,与天边流动的绮霞皎然相映:“吐蕃又不傻,五百个人,还可以称是佛教浮屠使者、散花仪仗队之类的,再多一看就有问题。”

辛弃疾:“……”

重点难道是吐蕃傻不傻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和谢小玉讲道理:“就算是北府最精锐的那批,个个都能以一敌十、甚至数十、上百,但毕竟只有五百个人,倘逢变故,庶几无葬身之地。”

很有道理,但,笑死,对面根本不听。

谢晦用计,一贯是以最小的代价搏取最大的收益,为此,不惜冒着巨大风险,生死孤注一掷。

他望着远处佛像森严的轮廓,无比自信地挥一挥衣袖:“不必担心,我们本不为战斗而去,只是发动政变,将对面的宗教领袖纳为己用而已,五百人绰绰有余。”

眼看辛弃疾眉梢微挑,似乎要反驳,谢小玉连忙恶人先告状。

“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才将计划第一个告诉你,你为何频频向我泼冷水,莫非是不愿与我为友!”

辛弃疾连忙道:“我没有……”

“哼,还在狡辩”,谢晦抱起手臂,气势汹汹地说,“按照你的战力,以五百人包围几万落单的吐蕃士兵,难道还不够?”

辛弃疾迟疑:“够是够了,但是……”

“没有但是”,谢晦眉眼垂落,忽而轻声叹息,“为了尽快扫平叛逆,开疆拓土,多冒点险也是值得的——你明明有这样的能力,却又推三阻四,很明显就是嫌弃于我,不愿与我同行。”

“唉”,他说到伤心处,眸中波光盈盈,蓦地抬袖擦过眼前。

“自进攻大理以来,我与君出入同席,并辔征战,生死共赴,终究是错付了。”

“果然,这天下的交友都是有一未必有二,有始未必有终,当时情好欢甚,今日萧郎陌路。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负心薄幸之人古来多矣……”

辛弃疾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简直百口莫辩。

他无比苍白地解释道:“我并不曾作此想法……”

谢晦不依不饶:“不,你分明就有!”

辛弃疾扶额道:“我真的没有……”

谢晦当即便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幽幽道:“你作为当世英杰大丈夫,为何敢作不敢当!”

辛弃疾:“……”

祖宗,正话反话都被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无奈地敲了敲眉心,忽然想到一茬:“陛下还给你留了一个锦囊,何不拆开看看?”

谢晦嘀咕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才不管他写了什么。”

辛弃疾当作没听到,强行将锦囊拆开,见里面什么字迹也没有,只放了一朵花瓣,一片莺羽。

他展示给谢晦:“你看,陛下在催你回家呢。”

莺、花等物,向来是江南人思乡的象征。

比如梁朝时期,丘迟写信劝降将军陈伯之,就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风景很好,你快回来看看,莫错过花期。

后来,陈伯之果然被这封信打动,率众回归了南方。

所以,这封锦囊,也是一种老父亲催促出征在外的崽,“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意思。

崽啊,打完大理国可以了,别继续浪了,快回来吧。

谢晦很明显接收到了信号,但他假装不知道。

而是指着那片莺羽,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什么?是鸟的翅膀,陛下的意思分明就是让我在外自由飞翔!”

辛弃疾:“……”

观众们:“……”

快听,风中是什么声音,是一位老父亲咔嚓心碎的声音!

辛弃疾眼见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劝说谢晦回心转意了。

仔细一想,这计划除了风险大一些,其余设计却甚是严密,一环扣一环,堪称无懈可击,可行性很高。

就这么做吧。

终于,他放弃了挣扎:“说吧,吐蕃之行要做哪些准备。”

谢晦一改先前的控诉神情,神采奕奕道:“多谢幼安,我就知道你最好啦,我宣布你暂时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辛弃疾大怒,伸手将这家伙薅起来,“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居然只是暂时最好的朋友?”

谢晦微笑道:“没有呢,我的良心昨天就离家出走了。”

辛弃疾:“”

“那大不了给你续费一个月,可以了吧”,谢晦举起一只手,状似诚恳地说,“先让你当一个月最好的朋友,之后就再看我心情。”

辛弃疾无语,你甚至演都不愿意演我一下。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谢晦将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又对他眨了眨眼,朗然笑道:“幼安放心,这些年间我行过种种冒险计划,但从未曾出错过一次。”

顿了顿,“这回也定会一战功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骄傲又飞扬夺目。

像是日出时分林间一捧晶莹的枝上雪,流光璀璨地迎向日光,万顷山河都交映在眸中,明明灭灭。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骄傲自信,从未低头。

年少成名、扬名立万的天才,难道不该最惊艳,最意气风发么?

辛弃疾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为什么很少有朋友能拒绝他。

那么问题来了。

出征前,刘裕要他照顾好谢晦,还说要稳重行事。

如今两条都没实现,这让他回头如何向陛下交待啊。

……

另一边,汴梁城外。

陆游正在满头大汗地拉住刘裕的缰绳,连声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冒进!”

“汴京城高,贸然强攻,恐前途难测!我们已经连破数十座城了,不妨班师回朝,下次再徐徐图之!”

“出发之前,陛下曾经告诫幼安要稳健行事,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奏效了……还望陛下三思!”

刘裕惊奇道:“孤难道还不够稳健吗?”

陆游一口血涌到嗓子眼,正要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不,一点也不!”

就听见他无比疑惑地说:“孤这次只打了一座汴梁,把洛阳长安龙城燕云十六州都留给幼安下次一起征伐,这还不叫稳健吗?”

才不是!

陆游紧捂住心口,正要再劝。

轰,只听一声巨响,早已埋下的地雷轰然爆发,炸开一条通路。

“收复东京就在今日,北府及殿前诸将士拿好火器,随孤冲锋!”

刘裕一挥手,拔剑指向远处的城池,趁陆游不注意,一下就奔得没影了。

陆游:???!!!

后边紧跟着的王镇恶,一想到自己被迫上交的宝库,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打的是战争吗,分分钟都是经费在燃烧!

“杀杀杀!”

他爆发出一阵怒吼,“杀入汴京,抄了贼子的家!面前这么多金虏,全都是行走的赏金,杀一个少一个,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杀金贼,发家致富!”

王镇恶的亲兵们个个喜笑颜开,恰如一阵狂风扫落叶,就这般扑了上去。

陆游:???!!!

【作者有话说】

受害人陆游:当时我就睁着眼,他们一个个从我面前飞过去打金人了!

还是陆游:算了,累了,抗拒不了就加入吧

幼安小玉的灭国进度(1.5/n)

小玉:佛法精深,但选择火.器物理超度,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jpg

虞允文:每一次灭国行动后面,都有一个我为大家操碎了心!

27

第27章

◎来人,上扒皮楦草套餐!◎

过了好一会,陆游终于如梦初醒,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陛下——你等等我啊——”

事到如今,便是不冲也不行了。

陆游一咬牙,拿起火.枪,朝着周围的敌人一通横扫。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这还真是他第一次体会以一敌百的快乐。

不想单骑冲阵的文官不是好文官!

怎么不是一种“壮岁从戎,气吞残虏”呢!

汴梁守将完颜襄,本打算坚壁清野,严格据守,未料被宋军抢先一炮轰然击塌了承天门。

这下空门大开,便是不应战也不行了。

守军如潮水般涌出,挥舞着刀剑,正想和宋军交战,来个势均力敌……

结果发现,根本敌不动,敌不了一点!

不仅是热武器和冷兵器的差距,更是两边军队质量的天差地别。

刘裕带来的都是北府兵中最精锐的部分,个个身经百战,悍然无畏,而且追随他多年,如臂指使,随心意而动。

然而,对面的金国军队,早就不是当年追随金太祖开国平天下的猛安谋克强军了。

他们被腐化得很厉害。

不习骑射,不任军旅,甚至就连今年金世宗想选一些精锐充作侍卫亲军,都难以做到。

北府兵:我们不是歧视谁,而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敌人。

在场的金兵,全部都是垃圾!

王镇恶一边扔火瓶,一边奋展银枪,斩杀敌首,还不忘和陆游谈笑:“好多年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了,真好。”

陆游眼睁睁看着几步行来,他身前的尸首居然堆积如山,不由震惊失色。

“镇恶,史书里不是说你不擅长弓马吗,是走智将路线的吗?”

“啊这”,王镇恶恍然大悟,“好像是哦,我平时都是被阿和他们按着打的,也就谢小玉一个文人打不过我。”

一旁的金兵听见了这话,都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当即一拥而上。

“贼子看枪!”

王镇恶当即剑眉怒竖,暴喝一声。

霎时间,只见枪影与寒芒齐飞,挟火光贯彻长空,下一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了满满一地。

“呵,区区女真贼子”,王镇恶收回长枪,昂首四顾,微微冷笑,“竟没有一个能打的!”

陆游:!!!∑(Дノ)ノ

明明是你太凶残了好么。

果然是「镇恶」,镇压横扫一切邪恶,就没有叫错的名字。

余众诸如李显忠、毕进等人,各自蚁进冲锋,一路横推向前。

仅仅五千余人,却打出了十万大军的气势。

杀气如同阵云遮天蔽日,唬得金兵两股战战,毫无战意,疯狂溃散。

完颜襄见势不妙,连忙鸣金收兵,仓皇指挥下属遁入内城,还想休整再战:“速——”

退!

第二个字尚未说出口,忽见一骑如狂风骤雨般冲至面前,马上一人玄甲长刀,英姿绝世。

盔甲下,一道锐利的目光犹如森森悬戟,迎着灼烫的城边日光,刹那间穿云破雾,见血封喉,冷然打量着他。

刘裕忽然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冷漠睥睨,却又显得十分心平气和。

他当然很平和。

因为前方不管拦路的是什么,对他来说都只是一刀的事,毫无差别。

刘裕笑道:“听说你在金国,多少也算一个名将?”

这便是完颜襄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刀锋如雪,划破了苍穹。

刘裕提起他血糊糊的脑袋,策马飞奔上城楼,目视四方:“首恶已死,降者不杀,尔等自行决断!”

于是。

还在半路的陆游等人,就看见自己面前的金人士兵,忽而一传十,十传百,如海潮般退散了下去,将手中武器掷在地上,表明了归降之意。

“这就赢了啊。”

王镇恶勒马回望来路,颇有些意犹未尽:“我感觉没打够,要不再去打一打洛都吧。”

唉,和主公一起出来打仗就是这点不好,回回都速战速决,没有足够的发挥空间!

他又补了一句:“洛阳也是金人重镇,国库里应该有不少宝物。”

陆游:“……”

后半句才是重点吧?

他坐在马背上休息,心情很是复杂:“陛下一贯都是这样身先士卒吗,其实很危险,就没有人能劝动他?”

王镇恶沉思片晌,笃定地说:“有。”

陆游一怔:“谁?”

王镇恶道:“穆之先生肯定是能劝动陛下的,但他一向坐镇后方,从不到前线,还有就是谢小玉。”

“以前有一回,敌军威势正盛,绝不宜正面撄锋,陛下非要开打,但小玉坚决反对。”

“眼看劝不动,他就从身后抱住陛下的腰,硬把人拖了回去,陛下无可奈何,只好不出战了。”

陆游:“……”

他想起来,史书上确实写过这一段,而且还附了八个字的前情提要。

说刘裕平日对谢晦,“(高祖)深加爱赏,群僚莫及。”

意思就是,如果不是“宠冠群臣”,千万别模仿,不然怕是会被暴怒的刘裕当场斩了。

王镇恶耸耸肩:“咱们就别想了,这种劝谏方法不是别人能学得来的。”

陆游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这一战,守军阵亡者不过一二,投降却有十之八九。

因着汴梁满目劫灰,处处疮痍,百废待兴,处处建设都需要人手。

刘裕留了所有俘虏一命,打发他们去搞城池建设。

陆游趁机问:“如今汴梁已复,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这下总该见好就收,班师回朝了吧,他也算对得起刘穆之的交代了。

哪成想,刘裕目光悠悠,看向了天际烟尘尽头洛阳城的方向,语气凛冽道:“孤就简单试一试进攻洛都,就再往前打一点点……”

陆游:???

说好把洛阳和长安留给幼安呢。

你这是一点点吗,分明是亿点点!

陆游还想再劝说一下,于是搬出了谢晦:“宣明这个时候也该从大理得胜归来了,陛下难道不想回去见见他吗?”

果然,刘裕面色一变,来回走了两步,念叨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啊,宣明离开朕一去这么久,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消瘦了,怎么才给他补补呢。唉,他一定也很思念朕吧……”

往前冲锋陷阵固然快乐,但宣明更是放在心尖上最重要的一个崽。

该不该回去看看呢,刘裕不禁有些犹豫。

就在这一刻,下属快马来报,声音迫切地高吼道:“陛下,是来自滇南的飞信!”

刘裕颇为感动,抹了抹眼泪:“宣明在外征战还惦记着朕,真好。”

不料伸手接过来一看,赫然是虞允文的亲笔,字字控诉,声嘶力竭。

“陛下!你快管管谢宣明!我一个没看住,他就飞奔到千里之外,现在已经杀进吐蕃了!他还说,到外边玩真开心,回家一点意思也没有,不灭掉五国绝不回去!”

刘裕:“……”

观众们:“……”

笑死,什么叫教科书般的自作多情啊,好惨一个老父亲。

陆游作为一名体贴的臣子,绝口不提班师的事。

而是十分善解人意地上前一步,主动递过缰绳:“陛下,走吧,攻打洛阳去。”

……

汴京失守的消息传到燕京,金国百官浑身冰凉,都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人的名,树的影。

金廷上下自从知道刘裕要来,见了北府军旌旗横空、兵甲连云的英姿,已是毛骨悚然,未战先惧。

现在败讯传来,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要收拾包袱跑路!

一干人等叩阙上书,请陛下迁回上都,暂避刘裕锋芒。

金世宗勃然大怒,当场以雷霆手腕,立诛几位提议迁都的老臣,门生党羽一概株连不放,由是人情畏服,堪堪稳定了局势。

尚书左丞相纥石烈志宁,也就是隆兴北伐大破宋军的那位主帅,也在此刻挺身而出。

他和金世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安抚众臣道:

“自从前废帝海陵王迁都燕京,于今不过十年有余,宫室华楼、街坊巷陌,无不是新制未已。”

“观城中之营造,延亘阡陌,上切霄汉,虽秦阿房、汉建章,不过如是。较之上都,更有天壤之别,舍此天堂而趋异土,恐为人所笑痴愚。”

好特么有道理啊。

百官一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中都多么繁华富庶,习惯了中原的好日子,谁又愿意回到苦寒的辽东之地。

不如再等等吧,我们坐拥天险,万一刘裕打不过来呢,继续划河而治,岂不美哉。

眼看众议稍平,纥石烈志宁又是一通进言,摇弄唇舌,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南都汴京残破,连年凋敝,就连建筑都被拆了大半,将材料运往上京建房子,刘裕孤军远来,乏地觅食,断无长久。”

什么,“两军相争,重在兵力,又不是斗将,刘裕纵有一人一剑的匹夫之勇又如何,宋军战斗力如此弱小,一旦与我大金交兵,定会败走当场。”

还有什么,“昔年岳家军亦称无敌,不逊于今日北府,最后还不是被我岳父一通摧枯拉朽地毁掉了,刘裕又有何惧。”

纥石烈志宁作为金兀术的女婿,现今大金军中的头号人物,在抗宋这件事上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如此一番逆天的言论下来,还真把大家给唬住了。

非但百官听得心悦诚服,心说这刘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连金世宗也徐徐颔首,目露赞许之色。

左丞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如此深谋远虑,一下子就洞察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金世宗不再迟疑,单刀直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卿既然已经成竹在胸,可愿为朕征兵点将,亲往前线拒敌?”

纥石烈志宁从容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与其说是他为国尽忠,倒不如说他别无选择,只能绑在金国这条大船上,与国共存亡。

谁让他战功赫赫,尽是踩着宋人的尸骨得来的。

更曾多次屠城掠地,堆积人头铸造京观,彰显武功。

大宋放过谁,都不可能放过他。

金世宗加封纥石烈志宁为金源郡王,任命其为抗宋主帅,自选朝中众将随行出征。

纥石烈志宁见众将支支吾吾,面露难色,都在彼此推诿,不由提醒了一句:

“诸位莫忘了,刘寄奴广固之战灭南燕*,虽对汉人网开一面,却将宗室、王公及以下的三千余鲜卑贵族尽数斩杀,无一幸存。”

“今日不奋力抗敌,倘来日被他杀过江来,我们还能有命在?”

众将一凛,至此,终于坚定了对敌之心。

金世宗细品此言,却又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金国的汉人官员可不少,刘裕对汉人向来较为宽容,他们自知死不了,会不会转头去投宋呢?

金世宗本就是个激进的女真本位主义者,对汉族、契丹、党项各族皆是一视同仁的防备和敌视。

他本来在大量迁徙女真居民,防备辽国死灰复燃,要求以每二女真户,夹居一户辽民,以作防备。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便将汉人的威胁放到首位。

他毕竟御极多年,称得上手段老练,纵心中百般猜疑,也不可能直接将人全都杀了,徒然引发动乱,只是命人监视这些汉臣而已。

这一监视,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群人怎么老到一家名为「食为天」的酒肆去吃饭?

此地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满是南国芳醇佳酿、各种美食,更有美人斟酒、清歌妙舞,端的是让人流连忘返。

更兼推出了一种会员制度,充钱多者即可升到大师级别,待遇尊享,荣光无限。

太子完颜允恭一掷万金,好容易升了最高级,又在几个美人的挽袖央求下,挥毫留下了丹青墨宝。

金世宗素知这个儿子沉迷绘画,眼见国事濒危,他还如此荒唐,直接气了个倒仰。

女真贵族见状也是有样学样,对酒肆趋之若鹜,疯狂氪金升级会员等级。

金世宗盘查几番,也没查出酒肆的异样,只得任他们去。

殊不知刘裕早就暗中授意「食为天」的老板沈复,伺机给那些被迫滞留金国、但依旧心向大宋的遗民们留信,安排他们过江。

至于是不是真的被迫,也很好分辨。

评论区,来自后世的热心观众提供了众多史料,互相参考佐证。

保证没有任何一个罪人,能够逃过观众们的法眼。

至于那些为了权位,在金国留恋不去的,只能说尊重,锁死。

……

南疆,大理国。

辛弃疾和谢晦商定主意,打算兵行险招,剑走偏锋拿下吐蕃。

这个计划,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也是惊人,很值得一试。

虞允文行事沉稳,向来谋而后动,对此自然是坚决反对。

任谢晦笑语晏晏,百般劝说,也没有松动一丝,反而正色道:

“宣明此言差矣!”

“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卿高才冠世,名驰当时,一旦逢变,悔之晚矣!”

“南疆初定,百废待兴,抽调不出太多人手。那吐蕃更是山高路远,民风悍勇,地形复杂,纵携十万大军前往也难以破关,讵能以区区五百人相搏!如此行径,不啻系万钧巨鼎于区区一丝,危急甚矣!”

谢晦:“……”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搞不定的人,心头惊讶反倒远胜于生气。

沉思片刻,决定先将虞允文支走。

“虞相公说得对,是我冒昧了,素闻大理擅长驯马养马,良驹众多……”

这不正是训练骑兵的大好机会?你赶紧的吧,别耽搁了!

虞允文深觉有理。

先前谢晦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的时候,他并不在。

所以,也不知道,谢晦每次这般语气温柔地与人说话,就代表着要挖坑了。

虞允文只看见,谢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对他微笑。

眉间冰雪清莹,一点松风掠过明月色,乌发点墨,笑颜如水,用温润好听的声音说:“期待虞相公练出更好的蜀军。”

一位清玉无暇、丽色绝俗的美少年,如此期待地看着你。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虞允文干劲满满地离开,练兵去了。

此刻,恰逢临安朝廷诏书下发,任命他为大理总督,并派人进驻国都,协助处理事务。

来的人正是秘书少监周必大。

此人中进士比虞允文还早一届,品行刚直,立身清正,未来会成为誉满天下的贤相。

近来,他正在改良印刷术,进展喜人,又有丰富的地方执政经验。

刘裕把他打发到大理来,正是看中了他的文治能力。

大理王室虽然精通汉文,但疆域的其他地方,却是常年不沾王化,衣冠礼教大异于中原。

必须尽快进行汉化流程,将其有机地融入大宋国土,而不是一块孤悬在外的疆域。

周必大来了,带着他新研制的印刷机器来了。

要将虞允文用夷语新编好的《汉文读写教材》发送下去,各处大大小小的土司须得做到人手一本。

语言难关攻克之后,接下来还有文化、衣食、娱乐……

来自中原的美食、丝绸、家具、瓷器、乐器、歌舞、甚至话本子,都在源源不断地输入南疆,带来生活方式的革新巨变。

大理国同样采取科举制度,以明经科为主,儒释道三者皆考。他们被纳入了大宋整个开科取士的体系下,成为一个全新的考区。

一群来打工的太学生,还办起了民间八卦小报。

倒不似官府邸报的正经,负责载明政事施设、号令赏罚之类的重要讯息,反而专门搜集南疆奇闻逸事。

什么某年某月一官员院起火啦,什么滇南中路有人食蘑菇后逢狗就咬、逢人就亲啦,什么三月街瓷器商铺今日五折,欲购从速啦。

主打一个不靠谱,但全面。

当然,一切改变归根结底都少不了武力的支持,北府兵一位精明强干的老将傅弘之,也跟着过来了。

虞允文见到傅弘之,很是高兴,向他讨教练兵之法。

傅弘之素善骑射,勇冠三军,北伐攻入长安时,曾在数十里的御道上纵马飞驰,尽展英姿。

几千名胡人观者如堵,将道路两旁围得水泄不通,咸叹为天人。

面对虞允文的询问,他丝毫没有藏私,事无巨细以告。

虞允文放心地离开朝中,去训练骑兵去了,将本地事务尽皆托付给了傅弘之。

还不忘特意叮嘱他,注意一下谢晦和辛弃疾的动向。

这位老将军身经百战,一看就是端方可靠之人呐。

不过,如果他知道,傅弘之从前是江湖游侠出身,行事潇洒不羁,曾经孤身潜伏进京,刺杀篡位的皇帝桓玄……

大概就没这么放心了。

……

一个月后,虞允文练兵卓有成效,返回大理总督府,便得到了一个令人吐血的消息。

嘿嘿,虞相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宣明和幼安去吐蕃啦!

他们已经镇压了康区的首领,即将继续深入!

你来接管大理国的政务吧,我现在必须出兵去边境,随时准备进行接应了!

虞允文:???

他把傅弘之揪起来,神色不善:“傅帅,你也是沙场健将,深谙将略,岂不知他二人此举冒了多大风险?”

“倘若有任何一个出了事,甚至折在了吐蕃境内……”

刘裕怕是要把吐蕃整块地给犁了,涉事者全部挫骨扬灰。

虞允文越想越气,满心惊惧。

不料,傅弘之对此浑然不在意,挥了挥手道:“你太过虑了,哪来的风险?幼安武艺高强,自然可以保护好宣明。”

“再说了”,他一脸的理所当然,“宣明平日都在朝中,难得出来一趟,灭区区一个大理还意犹未尽,让他再玩一会怎么了。”

玩一会=顺手再灭一国。

这有任何问题吗?

明明再合理不过了啊!

要怪就怪吐蕃不长眼,挡住了宣明的路吧。

虞允文:???

夭寿了,傅仲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梦话!

这一瞬间,他险些气昏过去,傅弘之却完全没看出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反而还热情招呼他坐下喝茶。

“虞相公,这「大理白族三道茶」特别讲究,有「一苦二甜、三回味」之说,你快来尝尝。”

尝你个大头鬼!

虞允文抄起剑,愤怒地在桌子上磕了磕,厉声诘问道:“他们只带了五百人就去灭一国,古往今来我就没听说过这种荒唐之事,你怎么还坐得住的?”

傅弘之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啊了一声,霍然起身:“只有五百人吗?宣明没告诉我这个,他只说,他心中有数,我就放心地让他自由发挥了。”

在这一瞬,虞允文简直恨不得把他脑瓜子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他说心中有数,你就不问一问?连情况都不查看一下?”

这人究竟怎么混上北府兵主将位置的?

难道就因为他特别憨?

他在这里气得发抖,不成想,傅弘之居然一派理直气壮:“当然不问啦,我出身豫州系,从前是玄帅的老部下。”

虞允文双目喷火地盯着他:“所以呢?”

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家伙是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傅弘之告诉他:“当年先将军谢玄不嫌弃我出身草莽,带着我征战淝水,往后,我就一直在谢家麾下,也算是一路看着宣明长大……”

谢晦和他是什么关系?

是大小姐和老奴(划掉),是素有恩义的谢家小族长和旧部。

傅弘之特别骄傲,大声说:“宣明一向最聪明,算无遗策,相信他的准没错。他说这件事可以办成,那就一定能够办成。所以你别急,先坐下来喝杯茶。”

虞允文:“……”

根本无法和这人沟通!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晦的性情如此无法无天,少不了这些熊家长多年如一日的纵容。

当然,此刻的虞相公万万没想到。

不久后,他也会成为这个倒霉行列中的一员……

傅弘之虽然对谢晦很有信心,但还是立即决定带兵去接应。

临走前,他特意留了一手:“虽然我管不了宣明,但我已经传书给能管他的人了,康乐公很快就会从京中赶来。”

天下都是一物降一物,对吧。

谁还没个克星了。

“是康乐公啊”,虞允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大惊,“康乐公谢灵运?”

“对,他是宣明的堂兄”,傅弘之见他这个反应,颇有些奇怪,“难道康乐公在本朝很出名?”

虞允文重重地点头:“世称「大谢」,和谢家的另一个小谢,谢脁并称。”

傅弘之挠头道:“这个谢脁我倒是不认识。”

虞允文扶额:“因为谢脁还没有出生,他是陛下的曾外孙。”

后世大约没有人不知道谢灵运,这都归功于他有一个狂热粉丝李白。

李白写诗,时不时就要cue一下谢灵运这个“谢公”。

含谢量高达数十首,态度万分殷切,主打一个望眼欲穿。

如果说,谢灵运潇洒热烈,是他的红玫瑰。

那么谢脁清新秀雅,就是他的白月光。

一会是“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一会是“一生低首谢宣城”。

一会儿“宣州谢脁楼饯别”,一会儿“秋登宣城謝脁北楼”,一会儿“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朓”。

就连墓地都选在了当涂大青山,和谢脁的府邸在同一处。

当然,李白写别的「谢」也挺多的。

什么谢安、谢尚、谢玄、谢惠连,全家人整整齐齐进了诗篇,一个也没落下。

傅弘之笑道:“康乐公若知自己数百年之后,能逢如此知音见赏,一定很高兴。”

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太学生自窗外路过,熟练地掏出本子记录。

“号外号外,千古诗人榜第一名、诗仙李白竟对二位偶像如痴如狂,生时追随脚步,壮游山河,死了都要葬一块!详细请见本报今日头条——”

虞允文:???

不是,这家伙在逼逼啥?

傅弘之瞥了一眼,神色淡定地告诉他:“此乃专业探报之人。”

让太学生兼职狗仔,极其物美价廉。

只需要支付极低的培养资金,他们就能在街头巷尾任何有新闻的地方即时出没,提供最新的资讯。

傅弘之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当:“我已上书朝中,建议在临安推广,给每名太学生都提供类似的实践岗位。免得他们只知闭门读书,其余一事无成。”

虞允文沉默了许久。

让太学生去编八卦小报?冯梦龙都没他们野啊。

他也只能说,“你高兴就好。”

……

吐蕃,康区部落。

新任首领仁波切梭丹神色恭敬,侍坐在下首,满怀敬畏地打量着不远处的谢晦和辛弃疾。

谢晦正在翻阅吐蕃各政权的资料,思索下一步的动向。

偶尔眉头只是稍微蹙了一下,都让仁波切梭丹的心猛然揪紧。

生怕这位祖宗不满意,又来一次大开杀戒。

他哥、前任首领仁波切杰擦已经被宰了,现在全族就剩他一个活口了啊。

不久前,康区派去支援大理的将军终于大难不死,被放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位大理境内的神僧。

谢晦给自己的人设是:“国破寺亡后四处流亡大彻大悟破而后立一朝臻得妙法的当世少年神僧。”

当然,剃发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谢小玉一向以超凡的美貌著称,史书盖章的“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谁动他的头发,他就跟谁拼命。

所以,还特意特给自己加了个“带发修行”的设定,说是佛门中本派教旨。

什么?你说不知道?

岂不闻佛法博大宏远,派别如云,窥一斑哪能知全豹,真是图样图森破!

万朝观众:“……”

我们信了你的邪。

仁波切杰擦也是将信将疑,不料召其入座,还未开口,便被谢晦的风姿所惊艳。

与其交谈,更觉字字珠玑,如灿莲花,分分钟惊为天人。

“阁下佛法精深,谈吐令人倾倒,耳目为之一新!”

仁波切杰擦热情邀请谢晦留下,别再离开了:“国师之位舍君其谁,还望勿要推辞!”

谢晦笑而不语。

能不佛法精深么,都是从评论区照搬的。

古往今来,各路佛子佛圣、禅宗天台宗净土宗的各个祖各个宗,全都集中在评论区发言。

别说谢晦本就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就算他是个草包,一问三不知,观众也有办法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包装成佛学大师。

仁波切杰擦满意至极,又闻谢晦说,有祥瑞献上,需要斋戒布置十日,更是心中大喜:“那我便静候阁下的佳音了!”

辛弃疾觉得这十天的时间有点短,但也勉强够用了。

他将康区神庙前的土地掘了个底朝天,绕着殿宇埋了一圈火药。

淳朴的吐蕃人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丝毫不知其中凶险,但见火药包装上尽画了些佛门的金莲、宝钏、佛陀等纹样,总道是为接下来的祥瑞做准备,丝毫不加过问。

加上谢晦不时去仁波切杰擦面前露个脸,虚与委蛇一番。

辛弃疾得以顺利瞒天过海。

到了仪式当日,谢晦借故托辞自己仍在准备,抽不开身,请仁波切杰擦并康区部落高层领袖一并移步场中,观看祥瑞盛景。

众人不疑有他,到了当场,方踏入正中心,便听见轰然巨响,破空连声,一片天崩地裂的剧烈动静。

霎时间,熊熊火光冲天而起,为首的仁波切杰擦等人早被炸得碎裂成片,尸骨无存,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了烤肉的香气。

“呀”,谢晦一脸浮夸的惊讶之色,大声感叹道,“仁波切杰擦罪恶多端,祥瑞不愿现世,竟然演变成了天罚!”

其他幸存的部落领袖:…@&^#*(鸟语花香)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只听轰隆连声,假扮作僧侣的五百名北府兵各自抽出武器,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了毫无防备的人群,局势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的清算。

战后一清点,好巧哦,首领家族只活下来了仁波切梭丹一个。

莫要推辞了,就是你,赶快上吧。

仁波切梭丹不是傻子,看出了谢晦独独将自己留下,就是视为傀儡,想以此来掌控康区。

很快他知道,谢晦并不是什么大理人,而是来自宋廷的征伐先锋。

答应了,虽然是提线木偶,但还能活。

不答应,只有死。

仁波切梭丹与哥哥的关系素来不睦,没有什么复仇之念,更是被谢晦招来的天罚吓破了胆。

当即将心一横,俯身拜倒:“愿归顺大宋,从此效命,以供驱策!”

“大善”,谢晦笑吟吟地抚掌,“我自会传檄朝中,为你旌功册封,从此你便是我大宋麾下一王臣。”

辛弃疾提醒道:“宜将横死当场之人皆送下去厚葬,再遣人作安息法事。”

仁波切梭丹闻言,无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有个体面的死法,总比当作叛贼暴尸街头来得好吧。

消息很快传开,当地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乍闻换了领头人,还道是真佛降世,荡涤世间一切邪魔,愈加敬畏。

谢晦又开展了减轻赋税,招抚民众,赈济孤穷,统一钱币,鼓励与四川、大理等地展开贸易往来,等众多善后措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他还收缴了所有官印纹玺,将康区的变故严格封锁在境内。

而后如法炮制,以康区佛法交流团的名义出行。

吐蕃之地地广人稀,相去甚远,音讯阻隔极其难通。

加之以有心算无心,以热武器对冷兵器,很快拿下了几个邻近大部落,诸如安多、噶当、宁玛。

随后进入了古格王朝。

傅弘之原本在大理与吐蕃的边境横兵数万,严阵以待,这时,得到谢晦传讯,许多地方在名义上变成了自己人。

大军当即长驱无阻地驰入吐蕃,所过之处,即负责镇压一些叛逆火花和不稳定因素,推崇文教,保境安民。

他惟恐谢晦二人在远方有失,自领主力居后。

另遣年轻小将毕再遇率领一支轻骑,星夜赶往古格境内。

毕再遇年方十五,这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他是武艺大夫毕林之子,若论资排辈的话,应该是岳家军二代将领。

傅弘之平生最喜欢拔擢后进之才,见他膂力过人,天赋异禀,时常在校场上切磋指点。

认为他前程不可限量,只待一遇战机,便可大展身手,乘势腾飞。

“小子好好干”,傅弘之大笑着拍拍他的肩,“斩将搴旗,戎马飞征,来日武庙必有你一席之地!”

毕再遇心中漾起一股壮志豪情:“好!”

……

古格王朝,号称继承昔年吐蕃之正朔。

在雪山草原上,它是疆域第一广阔的国家,面积约等于二分之一的南宋(完颜构版本)。

但实际人口仅有二十万人,基本等于江南地区稍大的一座村,或是较小的一座县城。

就是这区区二十万人,创造了极为华美的艺术和文化。

当年吐蕃内乱崩溃,一大批学者高僧西逃,最后都停留在古格王朝,就此扎根下来。

兼之此地位于交通枢纽。

北抵西夏、西辽,南邻印度,西边和西域一群小国时有交流,大批域外人士来来往往,颇有几分兴盛气象。

一行人抵达后,参加了古格王朝的国宴。

有一位西夏使者亦在席上。

历来,许多来自古格王朝的僧侣会进入西夏效命,被封为国师、帝师等。

西夏帝师,又称格西藏索帝师、仲帝师。

不同于中原地区张居正这种帝师,指的是给皇帝传法的佛教上师,掌管西夏境内的一切沙门僧刹,地位尊崇。

谢晦一路行来,见当地悬挂着许多色彩斑斓的漂亮唐卡,望之绚丽多姿,使人目眩神迷。

他一向很喜欢这种看起来灿烂明媚的东西,一掷万金,买了几车带走,甚至还准备挖几个画师匠人回去。

心中暗自决定,待会接手古格的时候尽量和平行事,可不能毁掉这些艺术创作。

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谢晦将一杯沸腾的牦牛奶咕嘟咕嘟倒进茶盏中,诧异地说:“吐蕃人真奇怪,奶就是奶,茶就是茶,怎么能组合出这般奇特的口味。”

听他这么一说,辛弃疾倒是想起来一桩趣事。

两晋南北朝时期,南方喜欢饮茶,北方喜欢喝奶,饮食习惯互相对立,并由此引申出了长达百年的唇舌之争,吵闹不休。

“你外祖家,有个后人叫王肃”,辛弃疾告诉谢晦,“曾被南齐逼走,流亡北魏。”

“到了北方之后,他经常以茶代水。鲜卑人嘲笑他的饮食习惯,赠送一个外号「漏斗」,说他每天要喝好几斤的茶。还将茶取名为「酪奴」,意思是「给鲜卑人饮用的酪浆做奴仆」。”

谢晦:“……”

哼,鲜卑秃头氏好没品味,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喝甜甜的果茶!

但是,吐蕃奶茶也不好喝,甚至是咸的,他很快给自己换成了青稞甜酒。

酒过三巡,忽见几名宫廷侍从引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进门,在场中央的一只金盘上站定,身形笔直。

谢晦粲然一笑:“看来是要跳舞,不知我能否学两手回去。”

辛弃疾见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自发伸手,将他面前的杯盏移开:“小玉也会跳舞?”

“我们家的人,哪有不会跳舞的”,谢晦转头对他眨了眨眼,眸中流光闪烁。

“时人喜欢在宴会时即兴起舞,任意舒展,为「清商乐」。我伯祖、镇西将军谢尚,当年善作鸲鹆舞,桓温说他是世外仙人呢。”

他粲然一笑,仿佛暖日明霞光烂:“你想学的话,下次我教你。”

辛弃疾不由莞尔:“好。”

正说得高兴,忽见那少女神色木然地一拉衣带,霎时间衣衫尽褪,孑然一身,盈盈站在殿堂烛光下。

二人:???

万朝观众:???

哦,麦艾斯,吐蕃的舞蹈尺度这么大的吗?

辛弃疾第一时间就移开了目光,认真端详起面前的茶盏。

谢晦也对如此狂野的风格着实欣赏不能,捂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嘀咕说:

“本以为,那些服完五石散之后赤.身.裸.体到处乱跑的世家子弟已经够疯癫了,怎么还有当庭搞这种艺术的……”

感觉在吐蕃搞汉化之路,任重而道远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纬来了”,辛弃疾叹气道。

二人互相看看,只觉度日如年,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刀剑刺下的声音,尖利地摩擦过瓷器。

谢晦感觉不对,抬头一看,倏然厉喝道:“住手,汝欲何为!”

他一把掀开座位,疾步走上前,眉目间积了一层凛冽的寒霜,脱下外袍盖住了那名少女,而后满怀愤怒地看向对面。

几名僧侣正分工合作,一人安装枷锁,另外几人手持刀剑,精准地刺入少女的皮肤,要将人皮取下。

在这个过程,少女始终安安静静,不曾说话。

到近处方才发现,她竟是被扎耳断舌,丝毫不能表达,唯有一双眼流露出惊恐之意。

僧侣们见谢晦忽然发作,暂停手中的刀,客客气气、一脸笑意地问:“贵客可有何不满?”

“问我有何不满?你方才在做什么,活剥人皮吗?”

谢晦怒极反笑,下意识伸手去摸佩剑,摸了个空,方意识到自己是解除兵刃上殿。

那名僧人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冰冷,反倒自豪地说:“是啊,贵客自东方来,本朝要为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炫耀,得意洋洋地告诉谢晦:“这名少女未满十六,纯洁无比,自幼便扎耳断舌,与这个肮脏不堪的凡俗世界隔离开。”

“我们在她的后背常年涂抹一种特殊的药水,皮肤被剥离后,就会一直保持弹性,制成法器鼓,也可以敲奏出最空灵动听的音乐。”

古格国王听到此处,也补充道:“纯净处子所制成的法器,甚为难得,可以助人沟通阴阳两界,超脱生死轮回。因其代价巨大,我们平时也不经常做。”

言下之意便是,你别不识抬举。

要不是看在你代表东边几个大势力来访的份上,这人皮鼓,朕还不希得给你做。

万朝观众:???

真真是彻底跌破下限,令人毛骨悚然了。

众人或曰“西土蛮夷缺乏教化,理应迅速进行扫盲”,或曰“此等法门残忍至极,杀害无辜,必须将参与者全部处死。”

武则天更是勃然大怒。

吐蕃竟有这等灭绝人性的东西,看来王孝杰在青海收拾吐蕃将领和可汗的时候,还是收拾得轻了!

众人都在声讨,唯有北齐文宣帝高洋,望着直播屏幕,笑得十分荡漾。

吾道不孤啊!

本以为自己将妃子的头盖骨拆了做琵琶,已经是类人生物的极限了。

没想到这古格王朝技高一筹,竟然还搞出人皮艺术来了!

精神病的想法你别猜,高洋精神抖擞,眼神锃亮,紧盯着屏幕,迫切地想学一些作画小技巧。

……

谢晦望向全场,清冷的目光自一张张面容上扫过。

他们看着即将被做成人皮鼓的少女,神色中,有兴奋、期待、惊叹,和一丝丝被谢晦打搅的不满,唯独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连那位外来的西夏使者,也态度十分轻松平常,依旧在自顾自地饮着美酒。

而那名少女被沉重的枷锁禁锢着四肢,摆成一个虔诚拜佛的姿势,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魔窟啊……”

他澄炽的眸底猎猎燃起了一道愤怒的火焰,决心要毁去眼前的一切。

堂上高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杀人凶手,绝不能轻易放过。

就在此时,辛弃疾迅速伸手将他一拉,挡在了身后:“我来。我们没带兵,等会打起来,你找机会先走。”

而后越过他,如一道惊电般掠出,衣衫翻飞,身影凌厉,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夺下了一名僧人的手中短刀,洞穿咽喉,将其一击毙命。

鲜血如瀑般飞溅出来,顷刻便洒满了宫砖。

古格国王大叫道:“拿下这个狂徒!”

宫廷侍卫如潮水一般涌过来,辛弃疾出手果决,持刀刺向另外几名侍立的僧侣,逼退对方,要将少女救下。

奈何他是解剑上殿,自己的兵刃不在身边,火.药又因为顾忌这少女的性命,暂时用不了。

此刀本为取人皮所用,算不上太锋利,砍了一下便已迟钝,不得不暂时将之丢弃,徒手与敌人周旋,以便夺来新的武器。

如此几番过后,僧侣固然全部被杀。

侍卫却也趁此机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乱剑金戈一齐往此处招呼,堵得水泄不通。

谢晦忽而高声道:“幼安!”

辛弃疾见他还没走,不免心中一惊,随即就领悟过来他的意思,也顾不上自己快被刺中,刷刷几剑凌厉斩下,暂时逼退了敌人。

谢晦趁此一个空隙,立刻钻到台边,试图为少女解开锁链。

场中一片混乱,压根找不到钥匙在何处,他无可奈何,只得从发间拔下玉簪,就这么摸索几下,试探着朝锁眼里捅去。

……根本捅不动。

好在他急中生智,当即对着锁眼咔咔来了一通照片特写,上传到评论区:“各位,紧急求助!”

顷刻之间,观众中的许多开锁大师,比如鲁班,便在后方飞速地跟进留言,指导谢晦开锁,甚至还附上了说明草图。

辛弃疾持剑立在他身前,为他争取时间,仿佛巍然凝立的青山,挡住了所有四面八方刺来的刀剑。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晦一直半跪在地上,持续捏着发簪,不停地戳戳戳,感觉手都麻了。

忽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速走!”辛弃疾精神一振,当即伸手将谢晦踉跄拉起。

“好!”谢晦也赶忙拽起少女。

那少女既聋且哑,此前又一直被隔绝,从未与外界接触过,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茫然地被他二人拉扯着狂奔。

辛弃疾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多时就杀穿了一条道,来到宫殿外面。

古格国王在背后暴怒咆哮道:“放箭!将他们留下!”

辛弃疾面色一变,四顾见不远处有一条小巷,箭雨已至,只得拽住谢晦就地一滚,贴着砖石躲进了巷中。

谢晦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放了信号筒,追兵们见了,愈发穷追不舍。

好在这一带街道曲折,地形复杂,有的地方只能一人容身,倒是将大部队卡在外面。

也不知奔了多久,发现有一间空房子,辛弃疾一剑劈开门上锁,带他、还有那名少女藏了进去。

到这时,借着窗外月光,他看见谢晦肩上中了很深的一箭,血色洇染开来,已然浸透了衣衫。

辛弃疾微微一惊,转思他可能从没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将他按住,打算处理伤口。

“疼”,谢晦抗拒地摇头,下意识往后缩,“不要。”

见他实在很抗拒,辛弃疾无奈,总不能一直将箭扎在身体里吧:“小玉,方才你有没有听到古格国王说——”

谢晦身体向前倾,凝眉问:“什么?”

冷不防,辛弃疾趁他注意力转移,迅速出手,拔下了那支箭。

待谢晦反应过来,“啊啊啊啊啊”一阵惊呼,愤怒地瞪向他,仿佛要把他吃掉,蓦然一咬。

“小玉,不要咬我的手腕”,辛弃疾睁大眼,“……算了,你咬吧,别乱动就行。”

他尽量放柔了力道,谢晦还是疼得受不了,使劲咬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他,小声道:“陛下放在锦囊里的那朵花,就是「刘寄奴草」,碾碎后,外敷伤口有奇效。”

观众们:“……”

辛弃疾:“……”

这叫什么,我送我自己?

饶是此刻危机四伏,他还是被刘裕神一般的操作逗笑了,拿出锦囊一阵摸索,果然找出了那朵花,又给他上完药,包扎好伤口。

半晌,轻轻拨了拨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乌发,温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应该好些了吧”

谢晦眼睫轻颤,在黑暗中磨蹭了一会,拉上衣衫,忿忿地说:“哼,等会就动手,一定要让这个古格王室付出代价。”

辛弃疾赞同地点点头。

最好是在他们自己手中解决了,不然若是报给刘裕,整片古格王朝的地盘都要被犁了。

比起陛下的手段,他二人简直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和煦。

外边追兵的动静越来越急,蓦然出现了一个人喊话,说他们如果再不出来,就放火烧了这一片居民区。

辛弃疾震怒。

不是,古格国王有病吧,拿自己子民的性命当儿戏?

他不欲牵连无辜之人,算算时刻,援兵也该到了,遂拉着谢晦,选择开门出去。

古格国王冷笑地看向二人,示意属下乱箭射死他们:“放——”箭!

就在这一刹。

一支金色羽箭摇曳着从身后射出,激烈破空,隔了百步开外,一箭穿透了古格国王的心口。

力道之大,在穿心而过之后甚至还余势不减,将人钉在地砖上。

辛弃疾回过头,见一位少年将军高坐在马背上,目光沉肃,还维持着那个拈弓搭箭的姿势,铁甲上一点寒芒摇曳,锐利无双。

正是毕再遇,身后还带着一大批北府兵。

毕再遇匆匆跳下马,飞奔到他二人面前,关切地问:“辛将军,谢司马,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谢晦捂着肩上伤口,面容苍白,神色一瞬转为冷厉。

“将这些个不知所谓的古格王室中人尽数拿下,凡是之前做过人皮鼓,或有过类似行为的,通通抓起来。”

古格国王已经毙命,一名密宗上师被制服按在地面,大叫道:“你不能如此!这是我们的信仰!”

“是你们的信仰啊。”

谢晦徐徐走过去,用剑尖挑起了他的下颌,又在侧脸划过一道血痕,蓦然冷笑道:“信仰就是喜欢动刀子挖无辜之人的皮?”

“行,满足你,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下去扒皮剔骨……”

一顿。

本来还没想好,扒皮之后怎么处理,忽见评论区飘过数行大字:

【明太.祖朱元璋:唉,你这孩子还是太过仁慈了。】

【咱教你一个扒皮楦草的法子,先把皮完整地剥下来,再做成袋状,充满稻草,放在公堂悬挂示众。】

谢晦眼前一亮:“没错,扒皮楦草,就这么干!”

【作者有话说】

小玉: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裕总(向老朱拔刀):你谁啊你,别带坏我们家孩子

幼安小玉灭国进度(2/n)

虞允文:谁懂啊,每天我都是大冤种!

28

第28章

◎他死在最骄傲灿烂的年岁,遗恨千古◎

古格王室、以及一些牵涉在人皮鼓事件中的密宗僧侣,很快被尽数抓捕,并享受了一套扒皮楦草套餐。

场面过于血腥。

许愿墙提前给出预警,屏蔽了所有未成年儿童的光幕,不允许观看。

一些正在带孩子的家长,比如陈文帝陈蒨和小团子虞世南,更是连家长都一块屏蔽掉。

生怕被孩子不小心瞥见,造成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就算是成年观众,也有不少都看吐了的,直接将明太.祖列入了「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的范畴。

踏马的,究竟什么脑子才能想出这种刑罚?

谢晦本人也觉得有些受不住。

心理上能接受是一码事,视觉上亲眼见到如此有冲击力的景象,那又是另一码事。

他虽然面色苍白,还是坚持坐在那里,监督完了整个行刑过程。

辛弃疾本想让他先离开,自己留下,也被他拒绝了。

剥皮楦草惨吗?

当然惨了。

但比起那些自幼被刺瞎双眼、割去舌头、在十六岁之前处死,只为做成人皮鼓的少女,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呀”,谢晦看到最后,轻声道。

高原上,朔风呼啸,一捧捧血溅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凝结成冰。

辛弃疾端来一杯热茶,摸摸他的指尖,但觉一片清冷,犹如寒玉,遂叫人送来毛毯给他裹上:“野外风大,回去吧。”

谢晦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他捧着杯盏,唇上毫无血色,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唯露出了一线清瘦伶仃、洁白如玉的下颌,被毛绒绒的毛毯一包围,愈发显得单薄柔弱了。

看起来,一点不像杀伐果断发令者的样子。

起码那一位西夏使者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拦住谢晦,当众声称:“我乃大国使者,来自西夏,并非古格王朝之人,尔等不可动我!”

谢晦:“……”

这人要是不说话,险些忘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他站住身,眸光清淡地扫了几眼:“西夏?嗯,比起昔日赵宋,确实是大国。”

就在西夏使者面露得意之色,以为他要服软的时候,却听见他语气恹恹地说:“拖下去,一起剥皮楦草。”

下属领命,正要准备动手,忽听见他一声:“慢着。”

西夏使者宛如一条死狗,伏在地上充满希冀地看过去,就见谢晦微微一笑:“记得做好防腐措施,莫伤了皮,等会将人原原本本给西夏送回去。”

西夏使者:???

就离谱!

这么漂亮的人,是怎么讲出这么狠毒的话来的!

“刚平定了吐蕃,正想着下一步该去何方,他倒是先跳出来了”,谢晦走在路上,抱怨道,“这西夏国,咱们少不得要派兵杀上一遭。”

辛弃疾语气幽幽:“我怎么感觉,你想说的不止是这个。”

“那当然了”,谢晦一抚掌,“西夏都动了,那么,西辽王朝同为吐蕃的友好邻邦,岂能厚此薄彼?”

他更是声称:“北伐北伐,西北也是北,不能放过它们!”

辛弃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最高端的战场,往往需要最复杂的作战方式。

自己的北伐灭金路线,是从大理出发,一路攻城灭国,在地图上打完整整一圈,最后再绕回金国!

……

古格王朝平定后,吐蕃全境业已归附。

纵有少数漏网之鱼不肯效命,伺机作乱,也很快被傅弘之带兵平定,掀不起什么大浪。

期间,西夏国收到还回去的草人版本的使者,吓得魂不附体,发出文书,严厉谴责。

从来只有谢晦让别人吃亏,还没有别人让谢晦吃亏的。

他向来报仇不隔夜,当天就写好了一封言辞犀利、字字如刀的回信,将西夏王室的祖宗十八代扒得干干净净。

西夏抄袭中原文字、照搬汉唐文化,真不愧为偷国!

汝等开国太.祖父子相残,有悖人伦,血统几易其主,堪称惨不忍睹!

西夏粗鲁野蛮,我们帮忙斧正,清肃风气,非但不心怀感激,竟还恶语相向,真是残民不通王化,愚昧至极!

我大宋军队即将过境,尔若知机,速割让甘州等十城求和通好,否则休怪我炮火无情了!

如此种种。

并让檀道济作为大宋使者,将这封文书送往西夏。

对此,辛弃疾持高度怀疑态度:“我观阿和的模样,着实不像是外交之才。”

“人不可貌相”,谢晦严肃地说,“阿和经历了这番历练,已然成长了。”

辛弃疾一凛,正后悔于自己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的时候,便听见他语气幽幽地说:“阿和虽然不擅长外交,但他擅长寻衅滋事啊。”

“……”辛弃疾由衷地赞叹道:“那确实是非常专业对口了呢!”

王师北上,不好贸然兴兵,总显得师出无名。

先把檀道济放出去,搞一通事。

把西夏朝廷闹得鸡飞狗跳,再送个完美的出征借口过来。

而后,我大宋王师奔驰千里,吊民伐罪,乃天命所归,长驱直入荡平西夏,岂不美哉!

谢晦拍拍檀道济的肩,亲切地鼓励他道:“阿和,你记住了,此行不为别的,就是专门去闯祸的。”

“闯祸也要讲究技巧,虽然是你惹的事,但要让西夏方面理亏,方便我们出兵,知道么。”

檀道济信心满满地点头:“小玉放心!我一到那里,就先搞死几个西夏宗室高层练练手!”

“很好”,谢晦微笑道,“你且去吧。”

辛弃疾:“……”

观众们:“……”

这就是传说中的钓鱼执法吗?

接下来,便是浩大的吐蕃地区汉化改造,与扫盲过程。

谢晦传檄全境,要求彻底肃清人皮法器一事,先命各地首领自查,而后再派督查人员走访。

如发现隐瞒不报,凡牵涉其中者,一律全家处斩,整整齐齐相伴黄泉路。

许多关押在密室里准备剥皮的少女,也都被解救了出来。

为了保持法器的纯洁,这些少女往往一生下来就被父母卖给僧侣,而后刺聋耳朵,弄哑嗓子,以便和外界长久地隔绝开,直到她们死去。

如今虽然重见天日,却对生活常识一概不通,并无一丝一毫的独立能力。

且她们的父母家人既然能为了一点银钱卖女儿,恐怕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这原籍根本回不得。

谢晦想了一招,在吐蕃各地设立官办慈善堂,抚恤孤老,赈济灾穷。

又命专人将这些少女收录其中,照料起居,并教授一技之长。

学成之后便留在慈善堂帮工,算是给这些苦命人一处容身之地。

冉冉——也就是那位他们在国宴上救下的少女。

她本来没有名字,谢晦给她取了一个,借了“日光冉冉东升”之意,希望她此后的人生阳光普照,再无阴霾。

冉冉之前虽从未受过任何教育,但性灵聪慧,所教之物往往很快牢记于心。

慈善堂的官员看着稀奇,尝试教她识字,结果发现她学过之后,几乎立刻就能熟读成诵,实是一块璞玉之才。

谢晦听下人汇报过来,微微一笑:“这是天生就该做文书情报工作,只要培养得当,未来定能成为一名府中贤吏。”

他索性将原定的计划扩了扩,在各地慈善堂中另开一教学班,招抚流离失所的贫家孤儿,授以汉字汉典。

未来择优选拔,进入公门。

不拘地域与男女,唯一的要求就是身家清白,不能与吐蕃佛教的各个宗派高层及本地贵族,存在任何关联。

吐蕃当地的政治格局,乃是百分之一的贵族,垄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资源。

就有点像东晋时期的世家门阀政治。

谢晦从前和刘裕一起主持变法新政,推翻世家,拔擢寒峻。

吐蕃的操作也是这个思路,当地贵族根深蒂固,纵然迁徙一部分到建康居住,他们的影响力却并非短时间内能消泯。

唯有精心培养一批底层人士,待他们成长起来,掌控了足可改变命运的力量,才可搬开头顶上的贵族大山。

同时,因为他们从小受到汉文化教育,也会心向大宋,不至于复辟密宗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皮信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谢晦只是最初的发起和倡议者。

他注定不会在吐蕃待太久,未来此地政局如何,那只能看下一代人的努力了。

……

吐蕃新近收复,不论是当地官吏治理,还是汉化教学、人才培养,都需要大量人手入驻。

消息传到临安,官员们一百个不乐意。

之前去大理也就算了,那边好歹天气温暖,生存没问题。

这青藏高原地势荒寒,动不动几千米高,九死一生,比金人的五国城更苦寒十倍,谁没事跑到哪里去受苦?

刘穆之在朝议上提出此事,居然无一人响应。

散场后,少年文天祥找到他:“先生,不如采用抽签制,强派官员进入吐蕃。”

刘穆之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宣明与幼安孤身在外,正是需要臂助之时,强遣官员出发,必定心怀怨怼。若在吐蕃伺机生乱,反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文天祥赞同地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书房,他熟门熟路地在案前坐下,从厚厚的公文堆上揭下一本,开始批改起来。

余光瞥见刘穆之手中也拿了一册文书,顿时神色一变,抬头大声道:“先生别动,放着我来!”

刘穆之:“……”

行吧,你来就你来。

他端起茶壶,正要给自己斟一杯明前龙井,文天祥又是霍然起身,一声断喝:“先生,你坐这休息就行,放着我来!”

刘穆之:“……”

他望着空荡荡的手沉默了一会,神情微妙,叹息道:“为师只是有些身体虚弱,还没到这种不能自理的地步。”

文天祥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太医都说了让先生静养,莫要操劳,请先生遵医嘱行事。”

刘穆之摇摇头,都到这个地步了,又岂能在此刻停下。

窗前烛火摇曳,伶仃的光影笼罩上他的眉宇,明明灭灭。

模糊了那种向来如同利剑出鞘般的凌厉锋芒,反而犹如墨色晕染,淡抹出一痕清霜峻直,遥对天边王城起伏,星河清澈。

他拿起了手头的文件,轻声说:“我必须要在死前完成这些事。”

文天祥听到这个“死”字,很不高兴,直接就将文书夺了过来。

他自幼练习射艺,刘穆之当然争不过他,只得无奈叹气:“这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话虽如此,他心里是极其欣慰的。

这些天,他不遗余力为文天祥铺路,以便自己死后可以顺利完成中枢交接。

文天祥是个他生平仅见的天才,将一切都做得很好。

“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急迫,”文天祥板着脸道,“你常教我,为国谋者,当计其深远,我观先生的一举一动与此殊为不符。我固然可以成为你的继承者,难道你就能放心离去么?”

刘穆之摇摇头。

这是他和刘裕共同开创的江山。

他还没看到天下一统,在原位面刘裕也没有登基,又怎能甘心瞑目。

文天祥又道:“先生,一起和陛下共历风雪、生死同赴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这般做,让陛下心中如何想?”

“史书所载,陛下在你死后悲恸欲绝,每一念及,辄流泪追思,古今君臣少有过此者。”

他的语气很轻,却又有一种直指人心的洞彻:“丧亲失友已是人间至悲,你难道想让陛下再经历一次吗?”

刘穆之哑然,垂落的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自然是不想的”,他想着史书里字字泣血的记录,缓慢闭上眼,“……我一时执迷,多谢你点醒我。”

文天祥并不居功,微笑道:“先生只是当局者迷。”

刘穆之既然解开了这个心结,决定严格执行医嘱,回去休息。

临走前他叮嘱文天祥:“那个考成法的事,你要多留心,如有谁不膺服,直接让柳元景去打他。”

北府兵主力都出征在外,但京城也留下了两员悍将镇守。

一是沈林子,专门留下研究火.器的更新迭代。

二是柳元景,他现在年纪还很小,未来战绩却很强悍,在名将纷纷逝世、青黄不接的阶段,独自挑起了帝国大梁。

刘穆之鉴于此,便让柳元景总领禁军,守卫宫阙和皇城。

文天祥肃然点头:“我现在就去和他商量。”

这个考成法,还是评论区一个叫张居正的人分享的。

张居正平日看刘穆之百般忙碌,事必躬亲,颇有一种见到「世另我」的感觉。

这么卷的帝国宰相不多了啊。

眼看刘穆之颇有积劳成疾的趋势,他仗义出手,分享了「考成法」。

大宋官员的噩梦从此开始了!

……

同样一个政策。

放在大明推行,自然是议论纷纷,沸反盈天,时不时就有文官上书叩阙,甚至抬棺死谏,痛心疾首地高呼,“国将不国,此乃亡乱之策!”

放在本朝,却压根没人敢吱一声。

刘裕出征在外,朝中便是刘穆之一言九鼎,所有事务皆可自决。

他在朝会上说要推行考成法,并不是和众人商量,而是直接发布命令,一条一条公布下去,必须立刻执行。

谁敢不同意?

怕不是嫌弃九族太多,想给自己来个断亲大礼包!

所采用的政策并非直接挪用大明版本,而是他改良过的,更适合本朝国情,也更精确细致的官员考核方案。

百官安静如鸡,明知刘穆之在自己身上钝刀子割肉,也只有唯唯点首称是。

当刘穆之问“诸位可有疑义”的时候,众人扭曲着脸挤出一个笑容,齐呼“宰相圣明”。

不服不行啊。

最头铁的那撮人早就被杀光了,全家都能在地下凑好几桌扑克了。

单单死掉也就算了,偏偏评论区的观众嘴还特别毒。

死了都要把人钉在耻辱柱上,痛骂不休,时时刻刻在诸天万朝的面前裸.奔。

刘穆之一言既出,大宋朝廷这架精密的行政机器,便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第二日,吏部尚书陈俊卿就拿出了考核表。

下辖十二个板块,三十六个细分的小条款,全方位无死角地对每名官员进行业绩评估。

评估结果,直接与官员的升迁考核、年终奖俸禄挂钩。

自评一份,同僚评价一份,来自中枢的考核人员评价一份,随机抽取一名朝廷之外的人士,如治下某百姓的评价,再来一份。

四份对照,即是最后的成果。

除去百姓评价,为了保护他们选择匿名,其余一切都是实名制。

倘若有人胡乱打分,与其他三者相距太大,远远超出了合理范畴。

特别是那种自评甚高,百姓评价却一塌糊涂的……

对不起,直接按照最低等第处理,贬官废为庶人,外加没收所有财产充公。

至于能不能保住性命,那就要看进一步调查结果了。

刘穆之核定无误,审批通过,官员考核机制迅速在大宋全境内推行开。

五湖四海的官员闻讯,顿时头大如斗。

其他都好说,就是这个百姓评价,天知道会有什么人被抓去给自己测评,若是抓个食不果腹的乞丐,由他瞎说一气,自己不是要完犊子?

一时间,大江南北的郡县,统统都在清新吏治,整顿风气,肃然纲纪,周济百姓。

盗贼抓捕了一茬又一茬,流民们都被塞进了同一住宅区安置。

府衙前的登闻鼓也赶紧悬了起来,日夜派人接应,使冤情有地方可申诉,民心翕然。

更有甚者,惟恐被属下连累,连夜一个个盘查过去,一遇不对,立即壮士断腕,抢先处理,投入狱中等待发落。

只求考核使到来时,看在自己态度还算端正的份上,能够网开一面。

如此煎熬,好容易到了年底。

百姓怡然拍手称快,心情大悦。

官员们却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过关,大好生涯就此断送。

饶是如此,考核结果一公布,也有足足三成的官员受到处分,贬黜各自有差。

围观全程的张居正:“……”

羡慕极了。

刘穆之这等说一不二,才叫当宰相。

反观自己,推行任何政策都受到掣肘,费心劳神,简直像个帝国高级打工人。

……

就在此时,刘穆之公布了一个消息。

只要愿意驻扎在吐蕃青藏高原地区、大理南疆边境、以及未来帝国许许多多新收复的边境地区,在那里待满三年——

就可以连续三年获得考核最高等级!

若是能够完成年度汉化任务目标,回来之后,保升一级起步!

如果干出些成绩来,还能够青云直上,入主中枢,从此官运亨通不是梦!

官员们一改从前对吐蕃蛮荒之地的抗拒,抢名额抢疯了,甚至为一些普普通通的基层职位吵得不可开交。

短短三日,报名人数居然超过了吐蕃所需官员的二十倍。

文天祥将名单整理好抱回来,想起方才看到的乱象,不禁心有余悸。

“先生,你是没瞧见他们有多狂热,个个都觉得抢到去吐蕃的名额就是赚到,乃是一条通天的捷径,这可真是……”

刘穆之:啊,对对对,他们都大赚特赚,只有我亏死了。

天下毕竟没有免费的午餐,吐蕃边塞荒凉、气候极端,比不得江南地区的温润烟雨,富庶繁华。

有得必有失。

至于说,有人抱着占便宜的想法去,打算混三年回来?

没事,谢晦会教他们做人的,让一些浑水摸鱼者分分钟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名单最终敲定下来后,刘穆之又添上了一人。

那便是年方弱冠的康乐公谢灵运,谢晦的哥哥。

此前,他听说谢晦只带五百人就进入吐蕃,气急败坏,就想过去将人收拾一顿。

然而,京中事务繁忙,谢灵运作为名垂千古的大文豪,被派以整理修订所有宫中古籍的重任,一直忙到现在才完工。

看着他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刘穆之在心中默默给谢晦点了根蜡。

小玉啊,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老将军傅弘之率军赶到吐蕃王城,堆了一肚子的话,要当面教训谢晦。

这小家伙真是太不应该了!

怎么能这样兵行险招的呢,万一出了事,自己又赶不上救援,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上司谢玄?

孰料刚到那里,就被谢晦发号施令:“你来得正好,跟我去巡视一圈。”

“噢”,傅弘之习惯性地听从命令。

走出两步,忽然反应过来,咦,不对,怎么又被他使唤起来了!

将脸一板,正要回头仔细说道说道。

谢晦上前一步,纤长手指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轻柔地说:“傅帅,我要去巡视,外面很多人在蠢蠢欲动,很危险的。老将军英气盖世,定能保护好我。”

傅弘之:……干了!

谢晦带着威风凛凛的傅老将军出门,一路耀武扬威,走遍全城。

吃瓜观众总感觉,好像看到了一只趾高气扬、骑着老虎出行的猫猫。

忙到很晚,但还是没逃过傅弘之的一通念叨。

唉,老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这嘴实在太碎了些。

谢晦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都回荡着傅弘之的魔音穿耳。

辗转反侧,终宵难眠。

他的做人原则一贯是,我不高兴别人也别想高兴,我不睡别人也甭想睡,主打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披衣起身,溜进了辛弃疾的房间。

辛弃疾睡得正香,冷不防,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摇醒。

半梦半醒间,他懵逼地睁眼看去,就看见谢晦手持一盏灯烛,对他温柔地微笑,秀丽的眉眼笼罩在摇曳的光影中,明明如画。

还伴随着魔鬼一般的语调:“你醒啦,外面天气正好,我们快一起出去看月亮吧!”

辛弃疾:“……”

观众们:“……”

继祖逖强行闻鸡起舞,苏轼承天寺夜游之后,万朝又一个叫朋友起床的冥场面诞生了!

受害者刘琨、张怀民:???!!!

辛弃疾茫然地爬起来,仿佛魂魄出鞘,浑浑噩噩地被他拽出了门,冷风一吹,方才清醒过来。

“看、月、亮?”

他看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天幕,又扭头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谢晦,咬牙切齿地问。

谢晦理直气壮地说:“幼安,别那么着相嘛,只要心中有月,处处所见都是天心月圆,你的境界还得再练练。”

“练不了一点”,辛弃疾无语。

高原地区感冒可是个麻烦事,他见谢晦随便披件外袍就出门了,不由眉头一皱。

把人拽进屋,三两下裹得毛绒绒的,最后手指绕到下颌处打了个死结,终于满意道:“走吧。”

谢晦:???

合理怀疑好友在挟私报复自己。

他气闷地挥了挥拳头,反被辛弃疾趁此机会,将提灯的手柄塞进他手心:“拿好了。”

“天这么冷,我才不要掌灯”,谢晦这一下更气了,张牙舞爪地扑腾一阵,反而牵扯到了肩上的箭伤,“嘶……疼疼疼。”

“知道疼还折腾”,辛弃疾没好气地说,还是伸手接过了灯。

转过这座山头,到中宵时,月亮竟真的升了起来。

雪山冰原在月色下静静地耸立着,万籁俱寂,如同大地的洪流潮水在此刻归于寂默无声。

远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空明剔透如镜,倒映着远处王城宫阙的轮廓,亘古茫茫,斯人如梦。

谢晦仰头望向山巅上的凉月,伸手迎向半空,仿佛要轻触一缕冰冷如霜的月光。

他轻声道:“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辛弃疾正要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这好像是我的诗吧。”

“拜托”,谢晦眨眨眼,语气轻快地说,“咱俩谁跟谁啊,用你两句诗怎么了,你不觉得和此情此景很是贴切吗。”

辛弃疾:“……可以。”

想起诗中乘风畅游星月深处的场景,当即伸手将他一拽:“走吧,去更高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