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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走,整个世界一时都沉默下来,天地间,只有长风呼啸的声音,吹拂过千里林梢冻玉,莽莽雪原。

万朝观众都觉得这一幕很唯美。

人美,景也美,雪域风光,高原明月,别具特色。

有的掏出丹青开始画画,有的清夜煮酒邀友共饮,有的以雪山为灵感,制作了一批好吃的冷饮刨冰。

还有几位文学家,直接在评论区以「月」为字眼,玩起了诗词飞花令。

最终,李白以毫无争议的断层第一,喜提榜首。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谢晦吟诵着这句诗,面露疑惑之色:“写下这首《月赋》的谢庄,是何许人也?”

“是你的——”

辛弃疾快速估算了一下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是你的侄子,如今尚未出生,他很崇拜你,给你写了好多诗文。”

“噢”,谢晦矜持地颔首说,“那他品味不错,我也很崇拜我自己。”

辛弃疾:“……”

很好,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

……

远远地,看到了一间古祠庙。

台木已朽,朱红半褪,就连牌匾也已经坠落,隐没于在乱山风雪、耿耿长夜深处,静默无声。

他推门而入,惊讶地发现,此地竟依旧留有香火参拜的痕迹。

神像是一名武将,铁甲光寒,执刀高坐,神坛下方的铭文全部以汉文写成。

谢晦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会,疑惑道:“这张议潮何许人也,吐蕃当地汉民至今不忘?”

辛弃疾告诉他:“是晚唐时一位民族英雄。安史之乱后,沙洲沦陷于吐蕃之手逾六十年,他率领沙洲汉民起义,收复十一州,驰归长安,号为归义军。”

百年左衽,复为冠裳;十郡遗黎,悉出汤火。

一位荒外孤臣,用一生带领自己的乡亲父老回归大唐,如何能让人不动容。

“好厉害”,谢晦赞叹道,“和幼安一样了不起呢。”

辛弃疾汗颜道:“我觉得,张议潮比我厉害许多,我可没有带着金国十一州回归大宋。”

“那不会”,谢晦在这种事上超级双标,“你和他的时代背景又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幼安在我心目中就是最了不起的人呀。”

辛弃疾不由莞尔:“多谢小玉青眼。”

谢晦望着字迹有些出神,忽然道:“不知千百年后,尘埃落定,后世人又会如何评价我。”

辛弃疾沉吟。

你的史书形象啊,恃美行凶的大权臣?

又或是,心忧天下、从容赴死的真国士?

他沉吟道:“史书说你,「美风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

“我早就知道啦”,谢晦一向对自己的美貌万分得意,听到这一句,顿然眉开眼笑,眸中一点流光浮动,如同夜幕下落满星子的湖水,“写书的人很有眼光!”

辛弃疾认可地点点头:“确实。”

“还有呢?”谢晦催促他,“快再说些。”

想起后来发生的事,辛弃疾笑容微敛,望进他清澈不染尘埃的明眸,忽然叹息一声。

隔了千秋万古,青史浩荡。

该如何从吉光片羽的碎裂中,描摹出谢晦的一生?

「晦」,是明月将尽之时。

「宣明」,是澄清玉宇,使漫漫长夜再度重光。

所以,谢晦谢宣明的一生。

就是在深渊中逆行打捞月亮,孤执决绝,想让清晖重新朗照人间。

很难想象出他白发苍苍时会是什么模样,因为像他这样炽烈的人,从来是一生只活在年少时,天地不许见白头。

他将自己燃烧成一团烈焰,骄傲又光彩灼然,永远都一往无前,直至在最巅峰处陨灭。

死在风华最灿烂的时候,又死得那般惨烈,那般令人痛惜。

所以,在后世人的心中,谢晦永是少年。

这个出生于世家门阀,却甘愿为黎民请命,主持变法新政,向世族公卿亮剑的人。

这个虽为文弱书生,战斗时却从来都在第一线,算无遗策,用兵如神,北府下属皆感佩归心、愿为效死的人。

这个在长安再度沦丧之后,遥望北国,吟诵“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悲恸落泪的人。

这个被刘裕一贯偏爱,从来都留在身边,不舍得让他出镇外藩,更是在临终以社稷相托,说“此后朝事一委任宰相”,成为顾命大臣之首的人。

这个痛心于幼主昏暗,山河飘摇,以铁血手腕斩杀小皇帝,废昏立明,迎立宋文帝刘义隆继位的人。

这个兼管文武,在内处理朝政,则庙堂肃然,纹丝不乱,在外镇守荆州,则凌压北魏,经年不敢来犯的人。

这个因功高震主为刘义隆所忌,不惜以北伐的名义诱骗出兵,将他逼反,费尽一切代价置于死地的人。

这个面对刘义隆的进逼,明明手握重兵,却因不愿再启战端、造成生民涂炭,所以解散旧部、从容赴死的人。

荆州是南方王朝的命脉。

东晋时,桓玄不过五千骑兵,就可以从荆州起兵,篡夺帝位。

而谢晦呢?

他位兼将相,掌七州之军事,带甲十万,控扼荆州上游,舳舻横江蔽日,就连长江水都为之断流。

而他对面的,是北府兵,个个都是昔日旧部,随时愿意倒戈加入。

他只需登高一呼,大军即可摧枯拉朽,长驱直入中枢朝廷,改朝换代,易如覆掌。

刘义隆是他一手扶立起来的小皇帝,威望、人心、军力俱不如他。

身后只有一座防守薄弱、空空如也的建康城,如何能抵抗?

可是,他不愿。

谢晦初时出兵,是因为信了刘义隆的北伐之言。

后来得知是内战,当即收兵勒马,临江北望久之,怅然叹息道:“有雄兵如此,恨不能以此为北上勤王之师。”

这江山,是他亲手平定的。

他不愿让它再度陷入烽火炼狱、四*分五裂之中,更不忍和昔日同袍刀剑相向。

于是解散荆州兵,单骑离去,没有再做抵抗。

刘义隆将他抓捕到建康,举家抄斩。

他因为主持新政,自绝于世家门阀,又被刘义隆恨之入骨,所以身后无殡葬,无谥号,无碑无坟。

但天下人记得他。

受刑之日,江左百姓尽皆落泪哀哭,称他的死是“蓝田玉碎”,奔赴刑场相送十里,为之罢市三日。

……

《宋书》一百卷,只有谢晦一人是单独列传。

他离去之后,满朝衣冠俱归沉寂,仿佛将这个时代所有的风骨都带走了。

从此,南朝一百五十年岁月,不曾再出过他这样的人。

这样的「生可傲冰雪,死能利栋宇。」

这样的「但愿天下人,家家足稻粱。我命浑小事,我死庸何伤。」

也是这样的,炽热烈火,难容于凉夜。

刘裕死前为了保护谢晦,已是费尽心思,尽可能地筹谋周全。

既留下了手诏,令后继之君善待他,“数从征伐,勿疑我相”。

又遗命让他改任荆州刺史,加都督,调离血雨腥风的中枢,前往上游掌兵。将大部分北府将士都留给了他,“精兵旧将,悉以配之”,只盼他能平安。

就连封地,都精心选择了武昌。

这里是兵家必胜之地,遥制建康,大江所隔,万一建康发生了什么变故,他能够有充足的反应时间,不至仓皇受戮。

然而,就算刘裕做了如此多的谋划,留下了如此多的护身符,谢晦还是免不了一死。

后来,南朝历任宰相身居高位,常以谢晦为戒:

谢晦英睿如斯,以开国元勋之尊,又得宋祖如此爱重,尚且不能自全善终,况是你我?

何必自讨苦吃?

于是,再也没有了心怀天下的宰相。

取而代之的,是褚渊、王俭、江总、何敬容之流,一群热衷于清谈文藻、丰姿雅艳、笔墨风流、一味退让得过且过的羁靡者。

檀道济在谢晦死后,满心怆然,交出兵权,杜门谢客。

却仍旧没有逃过刘义隆的屠刀,满门抄斩,死前长叹:“乃坏汝万里长城!”

而后,沈庆之被一杯鸩酒送上路,柳元景不仅自己遭戮,全家都连带受到清算,羊规被迫亡命江北。

沈林子因为病逝得早,侥幸逃过一劫。

儿子沈璞却被举族冤杀,满门仅有一个幼孙沈约,隐姓埋名逃了出去,后来在梁武帝时期当了宰相,也就是《宋书》的作者。

北府众将,无一个不是忠贞铁骨的良将,却被刘义隆及其好大儿屠杀得干干净净,至此殆无孑余。

结果呢?

名将全部死掉,元嘉北伐自然是大败。

非但丧权辱国,而且江南六州之地,惨遭鲜卑铁骑屠城,盘槊舞婴为戏。

史称,“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

史书间的一笔血泪,是天下多少百姓经久不息的哀哭。

辛弃疾想到此处,心情沉重。

谢晦见他沉默了许久,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幼安?在发什么呆?”

辛弃疾握住那只手,心中叹息。

小玉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幸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来得及。

“我在想,你是不是该……”

他有心想劝小玉未来平定天下,就功成身退,但又知道,好友向来骄傲,绝不是轻易肯听劝的人。

再说,凭什么啊。

明明是刘义隆的问题,凭什么要毫无过错的小玉退让?

完颜构搞出一个「莫须有」来,已经得到了惩罚;

但如果,刘义隆及其子孙搞出了数十倍的「莫须有」,却还能安安稳稳坐上皇位,统治赵宋、刘宋两个位面的话。

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天理了。

可是

废掉刘义隆容易,只需要让陛下看一眼《宋书》就行了,必定会选择清理门户。

但是,废掉之后呢。

陛下的其他儿子,似乎比刘义隆还不靠谱。

刘义隆都已经是矮子当中选将军,废昏立明,拥立即位的那个「明君」了。

就算是最年长的皇子现在也才十岁,似乎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陛下自己上,续命为江山再奋斗几十年呢。

辛弃疾沉思半天,谢晦发觉他不理自己,不高兴地抬起指尖戳了戳他的脸,过一会,又使劲捏了捏。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一直盯着别人的神像发呆。”

张议潮死后被封为地方神灵,至今香火不绝,似是颇为灵验。

辛弃疾并不信神,前些天,也没少惩治犯罪的寺庙。

但在此刻,他却放下灯盏,一正衣冠,面向神像拜了三拜,然后点燃了一炷香。

英杰鉴英杰,国士惜国士。

他在心中默念,如果张元帅真的在天有灵的话,就请保佑小玉这一生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善始善终吧。

辛弃疾直起身,青烟在风中飘散。

谢晦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想了想,轻声说:“希望我能和我的朋友同甘共苦,希望你一生都能如此时意气风发。”

谢晦十分感动,信誓旦旦地表示:“同甘共苦是吧,那行,以后我每次搞事,一定拉你一起下水。”

辛弃疾:???

等等,他说的明明不是这回事……

……

搞事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批的官员抵达当地,开始建设吐蕃。

吐蕃汉文化推广和汉化工程的总负责人是羊欣,一位当世著名的大书法家。

此人和观众们都熟悉的羊侃同出一族,同时也是一位……

女装大佬。

他一身雪白钗裙、容貌甚美,秀秀气气地提着衣裾走来,一张嘴,却是一口浑厚沧桑的男中音。

辛弃疾:???

谢晦对此却是见怪不怪。

“「羊欣书裙」的故事流传甚广,他是七外公(王献之)的外甥,一向深得喜爱。”

“有一回夏天,七外公上门,见他正在穿着新作的白绢裙子午睡,模样鲜洁可爱,于是书兴大发,挥毫落笔,在他裙子上写满了诗文。”

“此事在整个江东传为美谈,无人不晓。”

“后来,大家无论男女老少,总喜欢穿着白裙子到七外公眼前晃荡,希望他能给自己题字。”

“据说还真有人成功赚到字了,但一出门,那件裙子就被好事者大打出手,撕成了碎片,最后只抢回了一只写满书法的袖子。”

辛弃疾:“……”

你们魏晋南北朝人,好领先的精神状态。

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羊欣一来,话不多说,直接把谢晦抓来诊脉,顺带看一看箭伤。

“啊啊啊啊啊”,谢晦回身,伸出手在空中乱抓:“幼安救我!”

辛弃疾下意识上前,握住他的手。

转念一想,羊欣医术精湛,著有药方十卷流传千古,来到赵宋后又新学了不少,是应该给谢晦看看。

于是不仅没救他,反而还点了点头:“有劳尚书大人。”

不成想,羊欣冷笑一声:“当不起这一声「有劳」。”

辛弃疾:???

他站那一会的功夫,羊欣已经明里暗里瞪了他好几眼。

这种眼神他特别熟悉,因为这几天,老将军傅弘之看他也是这样,充满了警觉。

傅弘之等人:离小玉远一点,一定是你带坏了小玉,他以前很乖的!

忽然背锅的辛弃疾:清汤大老爷,我好冤!

他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问谢晦:“这是你庞大亲友团队里的什么人?”

谢晦眨眨眼:“是我表伯。”

辛弃疾:“……”

很好,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羊欣诊断了半晌,脸色稍霁,徐徐说道:“你伤口处理得很及时,恢复得也还不错,静养歇着就好,记得不要半夜出去吹风……”

说到这里,他又拿目光瞟了一眼辛弃疾,见他正在拿小本子记录注意事项,到底没做声。

羊欣带来了一批精明强干的能吏,还有一个噩耗。

“康乐也来了,正在后面清点文书,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过来,宣明,你好自为之吧。”

谢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攥住辛弃疾的手道:“堂兄如何来了!”

辛弃疾被捏得一脸懵逼,又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色,惊奇地问:“你和他有仇?可要找个刀斧手埋伏一阵?”

“哪里就用得上刀斧手了”,谢晦瞪他一眼,“也不是有仇……算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先避一避。”

表伯都这样了,谢灵运还不得把他念叨疯。

跑路,必须跑路!

他如一阵风掠出门去,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卷了回来,惊呼道:“不好,他的车架就在外边!”

环顾四周,找来找去,最终发现了床帘后面可以藏身,当即闪身而入。

“借用一下。”

面对辛弃疾惊讶的目光,谢晦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要和我同甘共苦吗,现在给你一个兑现诺言的机会,快去把我那堂兄应付走。”

辛弃疾高高举起手,仿佛要把他掀下来,但终究还是没忍心,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令祖安石公的一句话。”

谢晦茫然:“什么?”

辛弃疾微笑道:“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噗,万朝观众绝倒。

好绝的一张嘴,好犀利的吐槽。

谢晦:“……”

再乱说,他可要生气了嗷!

当年谢安去拜访大司马桓温,谋主郗超就卧在榻上倾听,一阵长风吹过,帘幕洞开,恰与谢安四目相对。

谢安是什么人,没理都能占上三分,何况这么大一个把柄。

当场笑吟吟来了一句:“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但这事还有个后续。

那便是郗超的养子郗僧施,辅佐桓温的儿子桓玄起兵篡晋,建立了大楚。

因为太过于倒行逆施,引起民怨沸腾,刘裕一怒之下京口起义,将其一股脑毁得干干净净。

真要细论起来,谢晦也是毁去桓玄势力的主谋之一。

“不会真的忽然出现一阵妖风吧”,他想到这里,心里有些犯嘀咕,下意识伸手将帘幕往下拽了拽。

辛弃疾提醒他:“衣袂露出来了。”

闻言,帘幕后伸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雪色手腕,纤长清瘦,挑开纱帐一线,如拂弦般缓慢摸索着。

腕底玉坠也随之晃荡起来,清光盈盈如水,好似湖边的翠柳轻拂着点过波心。

他一贯宽衣广袖,飘逸如云,摸索半天都没找到地方,气得一握拳,扯开帘幕张望。

辛弃疾险些笑出声,被他瞪了一眼,才做了个捂嘴的动作,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余光瞥见谢灵运已经到了门前,忙把他整个人塞回去,拉下帘幕,盖得严严实实。

随后端容坐到案前,主打一个正经。

接下来,万朝观众便是见到了教科书一般的演技。

谢灵运本为兴师问罪而来,气势汹汹。

虽然他也知道谢晦是什么作风,一旦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住。

但辛弃疾也算是谢晦的帮凶从犯,怎么着都得敲打一下。

结果他一进门,就看见辛弃疾放下手边书卷,对他朗然微笑道:“康乐公远道而来,我正要为你接风洗尘。”

说罢就将他带到隔壁,呼人添酒开宴,根本不给半点拒绝的机会。

谢灵运:???

不是,你还怪客气的,那浅浅吃一下吧……

这一喝,直到酒过三巡。

谢灵运对他的好感度却是一路upupup,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

“幼安文武兼资,真是大才!后世竟有你这样的人,若是我爷爷(谢玄)与你在一处,真是连城玉璧,交相辉映呢!”

辛弃疾谦逊两句,复举杯道:“我亦敬仰阁下许久,请饮满此杯。”

谢灵运想着自己初来乍到,找弟弟算账也不急于一时,道一声“好”,也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这样,一杯复一杯。

又菜又爱玩的谢灵运把自己喝断片了,头脑晕乎乎的。

他死死拉住辛弃疾的衣袖,借着酒意,一口气倾诉道:“我弟弟少年得志,太过光芒万丈,行事骄傲张狂从不计后果,望你多担待。”

“怎么会”,辛弃疾眉头一蹙,“小玉很好,哪有你说的这些问题。”

这人怎么嘴巴一张就乱说话啊,怎么当哥哥的,真不负责任。

谢灵运:“……”

这滤镜仿佛陛下当面,又一个被忽悠瘸了的人。

那他就放心了。

谢灵运的满心喟叹都被这一句话打没了,沉默许久,才接着道:“小玉才高绝世,又锋芒毕露,恐人间不许见白头呢。”

“我家几代人都短命,尽皆英年早逝,孰知早死不为幸事?”

从前的一个长夜,他曾这样苦劝过谢晦。

“收手吧,急流勇退,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你义熙变法已经得罪了所有的世家,私议立储又得罪了所有的皇嗣,陛下能护你一时,难道还能护你一世吗!一日宫车晏驾,你又当如何?”

“自古以来,岂有开国元勋权倾朝野还得善终,未来的新皇必定视你如眼中钉,怎能容得下你!”

可是,当时谢晦是什么反应呢。

他昂着头,任性骄傲,又光彩万丈地说:“我不要善终,我只要得偿所愿。”

我要开创出一个不朽的王朝,我要我的王朝千秋万代。

自从落下第一步棋,我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谢灵运伏在桌上,在醉中怔怔落泪,轻声道:“我救不了他,他也不想见我。”

“有时候啊。”

“我真想干脆喝到醉死过去,死于正寝,埋骨家乡,也好过来日,见他从高处坠落,尸骨无存……”

话到此处,归于寂然。

辛弃疾神色复杂,良久,忽而叹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历史上,谢灵运在临死之前,梦见了谢晦满身是血,坐在他床前,伸手要带他走。

世人都说,谢灵运旷达,浪荡山水,逍遥人间,是诗家仙人。

可是,在死前最后一刻,他想到的不是任何一片锦绣山水,而是自己早死的弟弟。

这份深深的愧疚和悔恨,必然已经在他的心底羁压了很多年,至死方休。

“我会保护好小玉的”,他垂眸说,仿佛一个誓言,“同样至死方休。”

……

这酒后劲十足,谢灵运第二日,昏睡了一整个白天。

晚上,虞允文又请他去新的宴会,继续设美酒佳肴相邀。

谢灵运对于这位文武双全的虞相公还是很敬佩的,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爷爷(大雾)。

虞允文的采石之战,和谢玄的淝水大捷,也有诸多共同之处。

更重要的是,虞相公为人沉稳可靠,是唯一能够阻止谢晦搞事的人。

虽然阻止得不太成功……

表伯羊欣也在座上,殷勤拉着谢灵运饮酒,一片灌醉之心昭然若揭。

都是自家人,他肯定不会坑自己吧。

三日后,谢灵运终于恢复清醒,摇摇晃晃,去找谢晦,却得到了一个惊悚的消息——

谢司马已经带兵去进攻西夏啦!

就连虞允文都斗志昂扬,带领蜀军和他们一起冲了呢!

什么,你问你表伯?

羊欣听说西夏境内的莫高窟壁画乃是艺术瑰宝,天下奇珍,奔得可快了!

谢灵运:???

……

吐蕃甘州边境,虞允文正在目光幽幽地盯着辛弃疾和谢晦,满脸都写着「我预判了你们的预判。」

这两个小子一刻不盯着,就又闹出事来。

还好他早有准备!

今天谁也别想绕过他出境!

辛弃疾也觉得,仅仅为了躲谢灵运就去西夏,好像不太靠谱,便劝说道:“小玉,你和康乐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

谢晦摆摆手:“我和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说不开啊。”

辛弃疾还要再劝,他顿时恼了:“不是,你到底站在哪边?”

辛弃疾本想说“我站在真理这边”,又怕他不高兴,只得含糊过去:“通常情况下是站在你这边,但是……”

谢小玉哼了一声:“没有但是。”

羊欣这回跟着虞允文一起来抓人,二话不说,就要将他拎回去。

谢晦试图拉表伯一起下水,极力引诱道:“西夏境内的莫高窟乃罕见的艺术奇珍,你也不想错过它吧?”

羊欣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我憨吗!”

“莫高窟是秦王苻坚始建的,都立在那儿近一千年了,这几日又不会跑掉,反倒是你……呵呵,跟我回去养伤吧。”

这一声呵呵,真是寒气四溢,听得人心肝一颤。

辛弃疾见他要强行动手,无奈之下,只得拿出了自己的卫将军令。

“这事怎么能怪小玉,谁让康乐公在朝中待得好好的,非要过来。再说,西夏国本就论罪当灭,留之无用……”

他是军中的最高将领,羊欣气了个倒仰,连说了三个“好”字,到底没办法:“你就惯着他吧,日后有你受的。”

他神色冰冷,但终究还是没离开,而是提上行囊,给他们当起了随行军医。

辛弃疾:“……”

此话出自阁下之口,简直毫无说服力!

正熙攘间,忽见一骑从天边飞驰而来:“最新战报!冠军将军已经得到西夏册封,成为了西南路大都督监宗主国使者!”

几人:???

不是,檀道济到底干啥了,不是让他去西夏朝廷寻衅滋事的吗?

“哦豁”,谢晦接过战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现在即使不出兵也不行了!”

檀道济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过于出色。

此时,西夏正逢权臣任得敬当国时期,想要列土封王,将夏仁宗赶到边境居住。

自己则霸占灵州等几个最富庶的中心地带,自成一国。

檀道济在朝廷上大放厥词,引得夏仁宗勃然大怒,任得敬却是眼神锃亮,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夏仁宗对金人称臣,有金国在背后活动支持,他急需引入另一方力量破局。

当即就私底下与檀道济接触。

两方各怀鬼胎,天雷勾地火,一拍即合。

檀道济掏出玉玺,就给他喀嚓盖了一个册封为夏王的文书印: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大宋认可的正统西夏国王!

随后非但假扮成任得敬的手下,直接把仁宗砍了,黑锅全丢给任得敬背。

而且,现在大宋还要以宗主国的名义,出兵平乱,支持任得敬夺权。

辛弃疾纳闷道:“阿和身边有玉玺?”

“当然是假的”,谢晦神色淡定地说,“介时我大兵开入西夏境内,发现上当受骗,此人竟敢伪造文书,将任得敬雷霆诛杀,以儆效尤,这不过分吧。”

辛弃疾:“……”

合着你是打算吃两头,一个都不放过。

如此良机,千载难逢。

西夏与吐蕃接壤的边境之地,正好是任得敬想要分裂出的地盘。

大军此刻开入,不仅不会受到阻碍,甚至还会被热烈欢迎。

当然,任得敬也不是傻子。

他的兵力比起北府兵,是有绝对数量优势的,完全不怕北府兵翻出什么浪花来。

但他没想到,北府兵本就能以一当十,现在还有火.器这样的bug存在……

“出兵,必须出兵”,谢晦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问题来了。

该如何说服一向稳重行事的虞允文呢?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一回头,却见虞允文早已披甲上马,提着火.枪,一扬鞭,向着远处驰骋飞奔而去:

“今日战机难得,蜀军都随我冲锋,誓破兴庆府!西夏从前没少对本朝落井下石,一雪前耻就在今日!”

最后一个话音还飘在半空中,人已然没了踪影。

谢晦:“……”

辛弃疾:“……”

这个,应该不是受他们的影响吧?

还等什么,赶紧跟上,此战征伐必灭西夏!

……

不久后。

来自西夏的捷报传到了朝中,来自朝中的书信也抵达了西夏。

谢晦捏着刘裕的手书,神情惊愕,与辛弃疾面面相觑。

他熟练地忽略掉来自老父亲的一长串问候,和那么多催促快点回家的消息。

往后翻了十几页,手都快麻了,终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正文:

“什么?长安、洛阳、汴京,甚至中都燕京,全部被收复了,陛下正准备北上迁都,问我们想搬去哪儿?“

另一头,刘裕将捷报看了又看,神情恍惚。”朕大概是战斗太久累迷糊了,不然怎么就看到小玉说,不止是大理、吐蕃,他们连西夏都已尽数平定?“

要命。

心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才过去多久,陛下/小玉你究竟做了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幼安小玉一路:灭国灭国灭国

裕总一路:我打打打打打

金人/西夏/吐蕃/大理等各个国家:呵呵呵呵呵呵

29

第29章

◎柴荣:秦王竟是我祖宗?!◎

刘裕近来颇感愧疚。

尤其是在连续收复三都,打入长安城之后,这种愧疚之情更是攀升到了顶峰。

唉,愁啊。

不知该如何面对幼安,说好的带他一起北伐复仇呢,自己一个人都快悄咪咪干完了。

谁能想到金人这么不堪一击呢。

他就是简简单单动手一试,这能怪他吗(猛虎咆哮.jpg)

刘裕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良心,难得反思了片刻,而后掉转马头,心安理得地继续往金国身上捅刀去了。

长安,即金朝所谓的京兆府,在这个年代算不上最重要的城池,并没有位列金国五都之一。

但对北府兵来说,却意义非凡。

这里自汉朝以来,始终是中原正朔的象征,王气所在,帝业所钟。

可以说是刘裕北伐最希望拿下的城池,没有之一。

金国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早就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自从渡过黄河以来,刘裕每克一城,露布告捷,安抚百姓,修复生机。

对于原女真官员,降者不杀。

如遇负隅顽抗者,直接在城破后百箭齐发,将金人将领戳成一颗颗刺猬,挂在城头风干,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形同腊肉。

待大军汇集完毕,再作城下之盟者,等同此理。

一时之间,金廷谈「刺猬」色变,关于往北迁都的呼声再度水涨船高。

这特么谁能不怕啊。

他们早就被刘裕一通摧枯拉朽的进攻吓破了胆,草木皆兵,闻风逃蹿。

甚至远远地看见天边烟尘滚滚,知道大军将至,就忙不迭地不战而降,或是弃城出逃。

纵然沿途遇见几个试图抵抗的,也被长枪短炮硬生生轰成了齑粉。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输了就要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不如赶快割地赔款,还能保留一命!

有人心中蠢蠢欲动,寻思着此刻倒戈,是不是能在新朝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就算是那些暂时没打算投降的人,也在筹谋着跑路。

反正我们不亏!

那些地盘本就是从汉人手里抢来的,搜刮完一遍之后,再吐回去就是了。

必须赶快搬回上京,只有巍巍长白山如天堑般的阻隔,才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刘裕再强,也不能跨越万水千山,直接飞过去吧。

一场议事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一夜,金世宗听见臣下尽是这种投降主义的论调,大为震怒。

他当场发作,将一干提议者全部打入天牢,处以极刑!

“陛下不可!”

左丞相纥石烈志宁匆匆赶回,一脸急切地劝阻道,“如今,正是众心动荡、上下弥宁之际,理当怀德治人、示之以柔,不可再作杀戮,使朝野庙堂,人人自危!”

金世宗面如寒霜,冷冷地看着这位自己信重的老臣。

之前,好像就是他提议抵抗,才导致出现了如今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吧。

但他也知道,大敌当前,不宜再起内讧了,当即将这一丝不满压下:“爱卿以为该如何?”

纥石烈志宁深吸一口气:“为今之计,切切不可再败,唯有大胜一场,方能彻底镇定士民之心,以坚抗战之意。”

金世宗:“……”

废话,人还知道不能吃屎呢,朕不知道要大胜?

问题是朕压根打不过刘寄奴那厮啊。

他的目光已然变得不善起来,觉得纥石烈志宁有意拿自己开涮。

却见纥石烈志宁话锋一转,不则不徐地说道:“刘寄奴对长安势在必得,臣建议,在长安布下重兵把守,举国之力,自幽、冀、梁、益、燕、辽阳诸地,十丁抽一,合四百万众,驻守长安。”

举国动员?!

金世宗吃了一惊,目光深深地审视着他。

现在大定年间人丁凋敝,不比海陵王完颜亮时。

强行十丁抽一,必定会招致民怨沸腾,动摇国本,这是将国运全都赌在了长安城战场上!

见陛下神色犹豫,纥石烈志宁上前一步,态度坚决地说:“陛下,这是最好的机会!”

“长安有刘氏帝陵,都是刘寄奴的列祖列宗,他打老鼠也怕伤着玉瓶,绝不会一开始就动用那些恐怖绝伦的火.器,我们的战机来了!”

被内涵成老鼠.的金世宗:???

妈的,你才是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这老东西究竟会不会说话。

看在纥石烈志宁是眼下朝中唯一支柱的份上,金世宗忍了:“刘寄奴纵然不用火.器,我们就能打过他了?”

就猛安谋克这个常年不知兵、不训练、吃空饷的战斗力,和原来的赵宋军队只能说再伯仲之间。

一旦对上北府兵,哪怕是冷兵器版本的北府兵,也是一面倒的屠杀。

如雪片般从前线飞来的败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纥石烈志宁却依旧神色淡定,对此早已胸有成竹:“臣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一名内应告知了关于北府兵的排兵布阵安排,定能毕其功于一役。”

“倘若发挥得好,便可将北府精锐尽数歼灭,令宋国实力大大折损;若是走运,斩杀了几个精锐上将,甚至刘裕本人,从此江南便是我们的后花园,任意驰骋。”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

金世宗:嚯!

想想彼时扬眉吐气的场景,心潮澎湃,感觉自己又行了!

但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是谁提供的北府兵内部消息,可信度高吗?”

纥石烈志宁信誓旦旦地说:“此人对刘寄奴恨之入骨,又对我大金一向颇具好感,值得信任。”

金世宗大为感动:“如此义士,回头定要重重嘉奖于他!”

君臣二人既打定主意,当下再不耽搁,动员全境,集兵百万,发往长安。

因为知道刘裕的舰队要通过渭河行驶过来,更是提前在渭河冶铁为锁,横断了整个水面,断绝了他们的前行之路。

然而,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百万大军分批出发,慢吞吞上了路,需要好些时日才能抵达,纥石烈志宁更是亲自率军前往前线坐镇。

金世宗在中都翘首以盼,急切等待着来自长安的消息。

每日三问:刘寄奴死了吗?是不是快死了?还有多久才死?

一个夜晚,他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城中忽然警声长鸣,吹响了敌袭的号角!

嘹亮凄厉的声音大作,刺破了寂静的夜幕,整个中都皇城都为之骇然,金世宗一跃而起,更是一瞬间魂飞天外。

大军皆出征在外,如今城中防守空虚,突遇敌人,如何能挡得住!

他毕竟有几分胆色,知道此刻自己就是全朝廷的主心骨,万万不可流露出怯懦之色,当即披甲登城,亲执弓刀,前往督战。

来到城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夜幕之中,无尽的火光冲天而起。

火把密密麻麻,势如长龙,蜿蜒出去浩浩荡荡数十里,仿佛千军万马,更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中计了!

这一刹那,饶是金世宗久经战阵,一颗心也是坠入了冰窖中。

不敢想象,这一支大军究竟是如何穿越大片金国腹地,准确无误地出现在皇城门口,气势汹汹地擂鼓叫阵。

前线究竟出了多少叛徒,丢了多少土地,而他这个皇帝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金世宗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一种情况,那就是中都以南的土地已经尽数陷落,只是被刘裕封锁了消息,就等着在这里给他一招狠的,来场斩首行动。

城下火光绰绰,一人横刀立马,越众而出,灿烂的光辉照在他冷峻锐利的面容上,慨然如烈日,正是刘裕。

金世宗一见到他,脸上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丝侥幸心理。

刘裕扬起手中利剑,遥指高城,厉声道:

“完颜雍!自神州板荡,诸胡入侵,残分中土,窃窥神器,幽燕之地失落在胡虏之手久矣!汝与汝祖之罪,毒暴关中,罹祸江表,有逾丘山,百死难雪!神州万里,谁人不发肤切齿,永怀叹恨,今日就是汝毙命之时!”

金世宗听完这一篇意气淋漓的陈词,不知为何,第一反应竟是——

刘裕好像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没文化,这几句不就说得挺好的……

怼得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刘裕一挥手,北府大军迎风擂鼓,气势冲霄,喧哗而进,火光浮动着仿佛要灼穿天幕。

金世宗不敢再迟疑,很快就有近臣牵马过来,一脸急切地说道:“陛下速走!贼子势大,如今唯有退往上京暂避其锋,只要陛下还活着,来日犹可东山再起!”

“放肆!”

另一名白发老大臣却疾呼着狂奔过来,披头散发,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在马前急急叩首。

“如今城中战意昂然,兵甲俱全,岂不可奋力一战耶?陛下一动,满城守军势必惊惶溃散,再无战意!”

金世宗听他说得也有道理,面露迟疑之色,离去的动作便为之一缓。

近臣顿时急了:“陛下,城池将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白发老大臣不甘示弱:“走?汝要裹挟陛下往何处去?中都营建多年,宫阙华美,又值战略要冲,舍此复将何为!”

那近臣心中焦急,倘若金世宗跟他一起上路,他便是御前第一人,恩威自操,何等快活,可比留下来死战好得多。

“陛下安危重于泰山,古时少康能以一旅一成中兴,况上京百官有司皆在,只需勤修善治,卷土重来之日不远矣!”

白发老大臣高呼道:“大谬!此举与宋室南迁何异,不过图一时的苟安快活!”

金世宗被他两*人吵得头痛不已,都觉得有道理,正踌躇不定间,却被近臣的一句话打动:

“陛下试想,宋祖一路打到中都城外却畅通无阻,外界已不知多少人降了宋!”

“唯有上京的本朝女真宗室,他们是城破之后,也会被宋祖杀掉祭天的人,绝不会遭到饶恕,所以也绝不可能背叛陛下——”

金世宗恍然大悟,对啊。

现在跑路回上京,表面上看是战略性撤退,实际上,却是对属下的一次筛选提纯,没准他还赚了!

他仔细复盘着本次行动,顿时发现了问题所在。

纥石烈志宁必定已经怀有贰心,有意引走了守卫中都的主力,所以才导致皇城外北府大军云集,城破近在咫尺!

该死的叛贼,回头定然饶不了他!

金世宗一咬牙,当即就决定了弃城出走,翻身上马,一扬鞭,在亲卫的护持下绝尘而去。

只剩那老臣还木然跪在原地,老泪纵横。

帝王可以弃城而走,臣子却愿意与城共存亡。

他和几位同僚商议着,佯请出降,暗中部署兵士,等刘裕等人进城后,来个瓮中捉鳖。

不料刘裕早防着他这一招,表面答应,实则趁他队列未整,直接示意北府兵云梯登城,架好火炮一通隆隆轰击。

直杀得人仰马翻,大门洞开,皇城随即陷落。

禁军首领完颜璋,乃是大金宗室,对本国衷心耿耿,城破之后还想巷战,不肯屈服。

无奈麾下士兵见金世宗都已逃走,早就战意全无,将他一缚,争先恐后抬进了北府大营乞降。

待天明后一看,才发现这支北府兵是彻头彻尾的奇兵,仅仅只有三千余人。

对此,刘裕也很无辜:“朕本来没想着一举攻占燕京啊,就是放两句狠话,搞点奇兵冲锋一下,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经打!”

万朝观众:“……”

逃亡路上的金世宗:“……”

他真的,我哭死。

明明可以单枪匹马直接冲阵,居然还来了三千人敷衍一下,真的好有诚意啊。

刘裕把主力大军都留在了长安城一线。

他本来的计划自然是攻打长安,而不是进攻上都。

却发现,长安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防备都及其森严,难以攻克。

虽然也可以直接强攻,但就这么上去硬碰硬,成本太高。

于是灵机一动,那就来支舰队,泛海直袭首都吧!

赢了血赚,如果输了……笑死,怎么可能!

他这一生从没打过一场败仗,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陆游一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眉头先自蹙紧了。

待听说陛下要孤军深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等听见刘裕宣布他只带三千人、直取燕京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拍剑而起,叩马劝谏道:

“陛下万万不可!我大军自北上以来,战无不克,只需平平稳稳按部就班进兵,金国自可迎刃而下!陛下怎能以千金之躯,冒万钧风险!”

毕进也出列拜倒:“陛下三思!如今皇子们年岁尚幼,都还不到十岁,倘若圣躬出了什么意外,臣等百死难辞其咎!”

这特么,好不容易换来的英主。

万一皇位落到了刘义隆这狗东西手中,不就如同回到了完颜构当政时,甚至还要更昏暗百倍?

“此言甚是!”

王镇恶高声道,回想起这几日被陆游科普的刘义隆、刘义真等一群昏君昏主干过的「好事」,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情真意切地说道:“陛下冲锋陷阵之时,总该想想远方的宣明,他听闻陛下孤身犯险,该有多么忧心!”

不提到谢晦还好,一提到,刘裕倏然冷笑了一声,打马扬鞭道:“他忧心?朕看他一个人在吐蕃深入千里,快活得很!”

这小没良心的,一去好几个月,信都不知道往家里写一封!

速速拿下燕京,收复燕云之地,然后就去把谢小玉抓回来,看他还敢不敢再犯事了!

大凡圣明天子,都有极其刚强独断的一面,逆着众意而行——当然,后来的事实发展永远会证明他是对的。

就这样,刘裕一意孤行,率领三千精锐,驶入渤海。

陆游等人留在长安之外,合围这座坚城。

一路上,他并未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登陆后立即衔枚夜行,星夜掩袭上都。

又令士兵在马尾上绑缚石块,搅起尘土飞扬,又沿途点燃众多火把,一字排开十余里,作声势浩大状。

没想到,还真就诈到了完颜雍这个憨批。

金世宗浑然不知堕入圈套,反以为是有叛徒丽颖为何,对坑他至此的纥石烈志宁恨之入骨。

逃亡途中,不忘发出檄文昭告天下,此乃吾大金国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刘裕看完诏书都懵逼了,问属下:“这个纥石烈志宁真是我们安插过去的奸细?朕怎么不知道?”

属下尚未说话,评论区已经争先恐后地告诉他。

这人不仅不是奸细,还是金国眼下最忠贞无二的臣子,没有之一。

当然,被完颜雍这么神来之笔的一坑,他大概只能在黄泉路上继续当忠臣了。

……

上京既陷落,纥石烈志宁又被指认为叛贼,屯驻在长安的百万守军当即爆发出了巨大的内乱。

准确来说,并没有百万,只有二十万而已。

没办法,国家的动员能力有限,百万军队的开拨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剩下还在路上,尚未抵达。

驻扎在长安城下的王镇恶眼见城中发生变故,似有可乘之机,当即依照地利,挥兵直指,一鼓而进,趁机杀入了东城门,据住一角。

他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几百年过去了,城阙营造已然大变,山川地形却依旧如昨。

加上围城这么多日,他也已经侦察清楚了周围格局,早就胸有成竹。

如今占据上风,更不给敌人留丝毫喘息空间,如狂风暴雨一般率军疾射,猛攻上城头。

“汉民不杀!”

王镇恶追风掣电般穿过刀剑丛,高声疾呼:“女真、契丹及其余各族,降者不杀!”

守军猝不及防,如潮水般溃退,惊呼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中的许多本就是临时抽调过来的各省民兵,战力弱小,因为纥石烈志宁的举国动员策略,被迫背井离乡,迁徙千里,早已怨气浮动。

外城守军中,真正的金人很少,几乎都是北方汉人和契丹遗民,被派过来当炮灰,拦住北府兵第一波冲锋。

本就非我族类,心怀恨意,又怎会愿意死战到底?

这时听着一声声的“降者不杀”,争先恐后放下兵刃,更有甚者直接调转刀锋,裹挟在北府大军中,向内城发起了进攻。

他们也要复仇!

不多时,外城就已尽数平定。

王镇恶一身铁甲孤寒,肃然高立在茫茫天地间,望着远处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轮廓,一时心潮如沸腾,下意识握紧了枪尖。

他仰天大笑,笑声凌厉中带着无限杀意,在亘古青山之间回荡。

“贼虏恶贯满盈,欺我百姓,亡我故园,掠我疆土,害我生民,今日三鼓之后,必斩汝元凶首恶之头颅,祭我父祖先王!”

这一刻,在他眼中,时光倒流,去如飞梭。

眼前的京兆府,仿佛和刘宋位面的长安城重合了。

那年长安沦陷,前秦帝国覆灭,他孤身南下,流离江左。

渡江只需要三十日,可想要重新打回这一座长安城,却用了整整三十年。

无人去纠正他的这个口误,又或许,北府兵也把眼前这座长安城,当成了他们自己的那一座。

长安十陵,是汉家坟墓;咸阳宫殿,是汉家宅室。

舍此欲何之乎?

这么多年了,北府人对于收复长安的执念,真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王镇恶没有再作任何的战略部署,到了此刻,本也无需再讲什么战略部署,就是一往无前,奋力拼杀。

北府兵在咆哮:“让虏贼血债血偿!”

他们愿意对那些第一次上战场、从未杀过人的民兵们网开一面。

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普通百姓,只是迫于无奈,才拿起了武器而已。

但这些训练有素的猛安谋克,每一个都是金国竭力供养出来的战士,杀人无数,手中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毕进挥戈跃进,想起从前追随岳飞征战时,所目睹的一幕幕金兵屠杀百姓的惨案,心中燃烧起了一股悲愤的烈焰。

“杀了他们”,毕进怒吼道,“一个也别放过!”

在历史上,他的儿子毕再遇大破金兵之后,曾召开宴会,当场剖取一批金人俘虏的肝和胃下酒。

真正做到了岳飞当年所说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七十六年后,率军灭金的孟珙将军,是岳家军第三代将领。

这等滔天绝地的国仇家恨,世世代代积压在骨子里,只能同样以鲜血来洗刷。

不到将敌人彻底杀死,封喉毙命,是不会终结的。

金兵饶是早有准备,严阵以待,也架不住他们满怀怒火的冲撞。

霎时间,星火飞溅,流炮长鸣,内城墙轰然倒塌。

众将士鱼贯而入,如流星飞纵,长虹席卷。

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以山岳将倾般无可匹敌之势,将金兵不同队列各自截断,展开了势如破竹的杀伐。

到夜尽天明时,城头尸骨堆积如山。

纥石烈志宁见事不成,在城破后,带着死士退入街道中,继续进行激烈的巷战,不愿被北府兵生擒受辱,遂慨然自杀。

大金已经没有希望了……

冒着巨大的风险,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如今赌输了,自然也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主力军已经溃散,逃往上京的金世宗根本重聚不了多少兵力,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终将迎来灭亡。

幸好——

纥石烈志宁闭上了眼,满怀庆幸,至少他不用亲眼目睹自己的国家灭亡。

一面“金”字大旗在黎明到来前轰然坠落,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

旭日升起,朝阳的金辉洒满了大地,城头已换上了大宋的旗帜,猎猎迎风招展。

将士们三三两两,疲惫不堪,都在席地而坐休息,甚至有人直接昏睡了过去。

王镇恶作为主将,陆游作为军师,他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各自都有许多的战后修复工作要做。

要严明军纪,安抚百姓,要与城中官员进行工作交接,要传檄四方,劝降其他城池……

好容易忙碌告一段落,已是这年春深,芳草萋萋,清明将至。

陆游难得空闲,带上自己的新爱宠,来到茂陵前的草地上踏青。

“真是一只可爱的大猫咪”,他笑着摸了摸身后的毛绒绒。

复又有些叹息:“镇恶怎么就那么没眼光呢。”

一开始,王镇恶听说他获得了新的宠物,兴冲冲闻讯而至,要来撸猫,然后就傻了眼——

不是吧,陆务观,你管这个数丈长、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大虫叫猫猫?!

“难道不是吗”,陆游无比惊讶地说,一面伸手摸了摸老虎脑袋,“它这么乖巧听话,不正是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大猫咪吗。”

大老虎乖顺地低下头,在他掌心轻柔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小呼噜声,尾巴尖轻轻垂动,还随之摆了几下。

陆游热情邀请道:“它真的很乖,镇恶也来试试吧。”

王镇恶看着大老虎铁锤一般、仿佛能一下砸到脑袋开瓢的爪子,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没抵得过诱惑,轻轻伸出手。

唰!

就在那一刹,大老虎对他猛地一龇牙,牙齿锃亮!

王镇恶吓了一跳,忙把手缩回来,定睛一看,大老虎又变得乖乖巧巧,吃着陆游递过来的食物。

嘿,你这个死老虎你还有两幅面孔呢!

陆游告诉他,金人喜好猎杀老虎,以彰显自己的勇武,有人学艺不精,便动了歪心思,将老虎提前抓捕起来,虐至奄奄一息,而后便可轻易杀死。

这只老虎就是关押了很久,然后被陆游救下。

“它真是一个小可怜”,陆游想到这里,痛心疾首地说,“我一开始见到它的时候,瘦骨伶仃,体型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好容易才喂养得圆滚滚……”

王镇恶:就离谱。

看着大老虎庞大的体型,别说三分之一了,就是十分之一,也和“瘦骨伶仃”丝毫沾不上边!

他委婉道:“虎性凶悍,难以挟制,务观你要多加小心……”

不料,陆游怒目圆睁道:“什么话!小白只是体型大了一点,它的内心很柔软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孩子听了该有多伤心啊!”

王镇恶:???

陆游见他傻愣愣地杵在那里,不由一脸嫌弃,伸手就将他推了出去:“走开,你吓到小白了。”

王镇恶:???

今日清明,陆游带着大猫猫在草地上野餐,过不了多久,沈庆之也来了。

二人在春风吹拂中畅饮清酒,品尝美食。

陆游感慨万端:“据说,茂陵坟头上长了一棵特别好吃的杏子树,可惜现在并非成熟的季节。”

沈庆之一下来了兴趣:“竟有此事!”

他这人大字不识一个,且头脑简单,所恃唯满腔勇力:“不如把树拔了,带回家种?来年秋天就能尝到了。”

陆游:“……”

汉武帝本人就在直播那头看着呢,你是真不怕被写进记仇的小本本啊。

他与沈庆之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倒也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性情,不禁扶额道:“你也算是武庙名将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沈庆之假装没听出他的揶揄之意,掉头四处张望,对远处的毕进招招手:“毕将军,这边!你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

“是先将军岳武穆王的灵位”,毕进从篮子里把岳飞灵位,还有各种祭祀用品拿出来,“今日清明,理当薄酒相浇。”

他作为昔日岳家军的一员,今日在长安城的土地上完成这场祭奠。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吧。

陆游一愣,蓦然热泪盈眶,也捧起酒觞,倾洒于地。

……

同样在清明这一日。

王镇恶叫上王修、毛德祖等几位昔日秦人,联袂出了城去,来到长安郊外。

这里是新平佛寺,也是秦王墓。

他们要来看望一位旧君王。

淝水之战后的第二年,羌人姚苌叛国自立,将秦王苻坚缢死于此,而后就近选址埋葬。

此地虽为千古帝王死后的长眠之所,却因墓葬规模较小,只能称“墓”,不能称“陵”。

王镇恶一身缟素,长发披散,翻身下马。

摇曳的春草已有半人高,蓊郁苍然,早已淹没了昔日的一切痕迹。

他怀抱一束槐花,在荒野长风中慢慢行走着,泪水渐渐从清瘦苍白面容上划过。

昔年前秦帝国全盛时,他的爷爷王猛辅佐秦王。

那是北方难得的好时代,也是乱世中短暂安定的一簇星火。

隐居山中的寒士,遇见了等待经年的明主。

尚且势单力弱的小国藩王,也终于遇见了未来那个将会在风雨刀剑中,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人,直至一起走到这天下的最高处。

千古一帝,与千古一相,初见便若平生,从此君臣同心,修文济武,一统北方。

街头巷尾传唱着:

“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

他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平定天下,却独独终此一生都没能跨过。

王猛离世之后,前秦局势日渐紊乱,终于因为淝水之战的爆发,彻底分崩离析。

如今数百年已过,城池一如昔,槐花还如昨。

唯有故人故国皆不见,失落在青史罅隙、黄尘漫卷之中,残碑断碣,空留遗痕向万古黄昏。

王镇恶终于找到了苻坚墓,也看见了爷爷的灵位,配飨于帝王庙庭。

「秦世祖宣昭帝苻坚墓。」

「秦清河郡公武侯王公景略之位。」

他将那束槐花放到墓前,复又抱膝坐下,看了许久,直至一滴泪水坠落在碑痕深处。

“天王,我来看您了。”

“现在是七百七十六年后的长安,这个时代和我们那时有些像,同样是残破山河,黎民哀苦,您如果出生在这个时代,一定会像当年一样为护苍生,拔剑而起吧?”

“等我回家,就灭了羌贼、夏贼、鲜卑白奴来祭奠您。”

“有时候,我好恨”,他抬手摩挲着石碑,语气轻轻地说,“恨彼苍不公,亡国哀世,天下那么多昏君奸臣,甚至赵构秦桧之流,都能长命百岁,善始善终。”

“天王气吞山河,祖父才高绝世,方欲扫平四海,为何竟遭此劫难……”

凭什么呢。

凭什么姚苌、吕光、慕容垂那样的贼子都能有「陵」,天王却只留下了一「墓」呢。

又凭什么,晋朝皇帝全部都列入了帝王本纪,天王仅仅只写入了「载记」。

试问两晋十一帝,一百五十六年,有谁人堪比天王?

王镇恶在心中质问着,泪水盈眶,满怀恨意,恨得咬牙切齿。

可世间万事天道无常,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是恨就有用的。

旷野之中,寂静无声。

并无人应答。

只有一缕清风抚过鬓角,让他想起幼年的时候。

正逢爷爷逝世,举国治丧,朝野百姓都在连日哀悼,他也伏在棺上哭昏了过去。

苻坚本是最受打击的一个,魂不守舍,但骤见这孩子昏倒,想到是景略生前最看重、唯一亲自教养的孙辈,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将他带回了宫中。

小孩再醒来时,就看见秦王单薄纤长的背影立在窗前,背对斜阳,仿佛沉沦在一团烈火中。

他还很年轻,只是刚过而立,但鬓边竟然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多年后,王镇恶翻阅史书,看见了这么一句话。

“秦王坚下诏曰:……往得丞相,常谓帝王易为。自丞相违世,须发中白,每一念之,不觉酸恸。”

他和秦王一起留在宫中守灵。

秦宫里堆满了各种祈禳之物,自王猛生病以来,苻坚寻遍世间名医无果,为他大赦天下,派遣使者祈遍三山五岳,多次亲自前往南郊开坛祭天,只求续上一命。

既然人已无能为力,只好求诸于神佛。

守灵的最后一个夜晚,小孩穿着孝衣,跪在地板上,竭力对抗着如同山海般翻涌过来的睡意,紧紧地盯着帘幕——

“动了!”他惊呼道,“是爷爷的魂魄归来了吗?”

苻坚秉着烛火的手也是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眸望去,唯见清风吹帘,影影绰绰而动,直至再无声息。

小孩等了一个晚上,直到东方既白,一颗沸腾的心终于冷了下去。

“景略不会再回来了”,苻坚告诉他。

他吹熄了烛火,在黎明前最深的暗夜中缓缓闭上眼,夜色隐去了所有神情:“从此千秋万载,大秦的路,只能朕一个人去走。”

王镇恶后来被送给了大伯王永抚养。

苻坚去世之后,长子长乐公苻丕于晋阳即位,试图重整山河。

王永在一片混乱中逆流而上,去给他当了丞相兼大将军,就像父辈们曾做过的那样,最终在太安二年,双双殉国战死。

到这里,王家人的故事在北方就结束了。

“我现在生活在一个很满意的地方”,王镇恶坐在苻坚墓前,将自己所有的事告诉这位长辈,“陛下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的人,和您一样好,他会完成您的遗愿一统天下,终结所有的乱世纷争。”

他不是一个命好的孩子,因为生在了不吉之日,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

但他又是幸运的,先后遇见了这个时代最出色的两位君主。

辛弃疾、羊侃、还有许多北方归正人的惨痛经历告诉他,不是所有君王都像刘裕一样,愿意接纳遗民,毫无保留地付以信任。

王镇恶轻声说:“我现在也当上了「龙骧将军」呢,正是您生前的封号,陛下特意留给我的。”

“他打入关中,特意去祭扫了您的坟墓。”

“我们这里还有一位丞相刘穆之,他和我爷爷很像。”

像到后人每每谈起刘裕和刘穆之,也会联想起当年的他们,说一句,“似景略之弼谐永固(苻坚字)。”

王镇恶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一直坐到了天黑,才终于把一葫芦的心头话说完。

“我下次再来看您。”

最后,他站起身,潇潇洒洒地一挥衣袖离去,消失在了长安城的春深中。

万朝观众望见这一幕,尽皆被触动情思,不免相与长叹。

也有人在狂cue另一个位面的秦王苻坚。

你们家孩子都这么难过了,你就不出来安慰两句?

等了半晌,评论区一排排的刷屏都快把整个直播镜头盖过去了,苻坚终于姗姗来迟,蹙眉发问道。

“各位找朕,是有什么事吗?”

万朝观众:“……”

你说有什么事!

秦王陛下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上线了!

……

前秦位面。

苻坚一身披麻戴孝,仪容萧索,正身处在一间昏暗的宫殿深处,为王猛守灵。

窗外冷月如银,淹没过烛火,落满垂下的经幢与布幔,在夜风中簌簌飞舞。

这段时间以来,整个前秦帝国都宛如天塌了一般,混乱不堪。

境内百姓多承王猛的恩泽,号为“关中良相”,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走上街头哭灵。

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苻坚,他们的情绪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至少现在还远远不行。

众人沉浸在伤心之中,暂时没有心力去关注天幕。

就连苻坚,也只是因为看见评论区大量刷屏提起了王猛,才抬眸匆匆扫了一眼。

万朝观众扶额。

秦王陛下,你究竟掉了多少剧情啊。

【墨憨斋主人冯梦龙:之前姚苌劝辛弃疾造反的时候,观众就已经把他扒了个底朝天,还有那么多慕容家的人活跃在评论区,秦王这是一点消息都没看?】

【梁朝中书令沈约:奇哉,迄今为止,几乎每个朝代都很活跃,只有苻坚和前秦的人完全没在评论区发过言。】

【大辽宰相韩德让:有些人实属是不必要的活跃,比如张居正,就应该直接给他禁言攘走。】

【陈朝司空吴明彻:可不,自从张居正分享了考成法,本朝的日子就没安生过,有一半官员都吃了文皇陛下的挂落。】

【大周女官上官婉儿:我们陛下金口玉言,即日起在朝中全面推行考成法,一个也别想跑。】

【竟陵王萧子良:有的人只需要一则考成法,就足以取代拓跋焘,成为万朝公敌呢。】

【太子少保于谦:我倒觉得考成法很好,六部办公效率翻了好几番,半夜奏折递上去,天亮就能出结果。】

观众们:“……”

来人呐,这里有卷王,快把于谦叉出去!

【章献太后刘娥:朕记得,秦王之前许过愿,说要复活王猛的。】

【东魏大丞相高欢:原来王猛已经去世了……那可以理解前秦上下为什么都不说话,估计还在给王猛举哀治丧。】

【后周宰相王朴:都散了吧,他们举国哀悼,没有三五十天回不来的。】

【秦昭襄王嬴稷:区区一个臣子逝世,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秦高帝苻登:区区一个臣子?昭襄王,看来你对我大秦的丞相、太子太傅、大将军、侍中、清河武侯、都督中外诸军事、中书监、尚书令,同时也是帝王之师、千古将星、变法强国的主宰者,金戈铁马平定北方的战神,披文握武啥都一手抓的常务副皇帝,和先皇同心同德历经生死两不疑的死生知己与挚友,功盖诸葛第一人的——王猛王景略,一无所知。】

嬴稷:“……”

观众们:“……”

这么长头衔,看来贵国的官职数目确实不少。

苻坚是秦王,嬴稷也是秦王。

每个以秦为名的政权君主都可以叫秦王,嬴政一统天下前也是秦王。

范围再扩大一些的话,李世民、符存审(柴荣夫人符皇后的爷爷,后唐名将)的封号也是秦王。

吃瓜观众一看,嚯,你们这秦王一脉着实有点东西啊。

有好几个千古一帝,还有一个武庙战神!

应该是万朝最强的王号了吧。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观众七嘴八舌,纷纷站出来维护自己中意的王号。

其中犹以“晋王”一脉的势力最强。

李治绝世仁君,又缔造了大唐疆域的最巅峰,是晋王吧?

李存勖英勇无双,用兵如神,荡平天下无人敢撄锋,是晋王吧?

司马炎宇量弘厚,勤俭治国,开创太康之治,是晋王吧?

柴荣作为五代第一圣主,神武明断,威震夷夏,是晋王吧?

李定国转战千里,一力独撑西南半壁,让满清鞑子闻风丧胆,顺治帝甚至一度想要割让七省议和保命,是晋王吧?

晋王党举了众多例子,一通操作猛如虎。

很是得意洋洋:就问你服不服?

秦王党不慌不忙,仅用一句话就把他们怼了回去。

“晋王这个封号虽然上限高,但它下限低啊,你们可是和高梁河车神,还有杨广共享一个封号的。”

说罢,就在评论区,将晋王&宋太宗赵光义、晋王&隋炀帝杨广的事迹,原原本本这么一说。

李治等人:???

什么叫「人自宋后少名桧」,这就是了。

赵光义和杨广这两个狗东西,居然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晋王封号的含金量。

众人因为和他们同框,感到深深的羞耻!

然后还有提名吴王的。

战神慕容垂、武皇杨行密,能打吧?两个都是吴王系的。

明太祖朱元璋,驱除鞑虏重开汉家天,够牛逼吧?嘿嘿,也是吴王系的。

不得不说,大明皇帝一个个人还怪好的嘞,在帮自家太祖声援打call的时候,也没忘了捎上朱元璋的门卫。

虽然说,孙权经常在「吴大帝」和「大魏吴王」之间反复横跳。

但他只要奉表称臣,当过一天的吴王,那么他就是吴王!

大明皇帝们可热情啦,不仅将孙权划入了本方保护范围内,还愣是给他编出了好些不得不称臣的理由。

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同样都是战略性闪避,这不比高粱河车神优秀百倍”。

又是什么,“吴王品性优良,道德高尚,最爱助人为乐,合肥之战让张辽和所有吃瓜观众都感觉到了快乐。”

更有什么,“天真!吴王这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为了曲线救国!大魏可没有非曹姓不能称王的惯例,这一下退可以称王,进可以称帝,操作空间无比灵活!”

万朝观众都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呼大才。

孙权:“……”

天杀的,这群大明皇帝给朕爬!

特别是朱祁钰,别以为自己没看见,最后一句话就是他发的!

「门卫大帝」最初就是这家伙传出来的,每天都在评论区极度活跃,喊得可欢了!

汉武位面,刘彻见众人终于提名完了,不由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有提名「汉王」的。

不然,又要见到后世那些匈奴人沙陀人,刘渊、刘聪、刘粲、刘知远、刘崇……等一群虎逼崽子,真是想想就晦气。

……

苻坚翻到手酸,终于翻完了当天的评论区,弄明白了事情始末。

要命,我大秦就这样亡国了,连自己都死于非命?

来日九泉之下重逢,还有何面目见景略啊。

他眉峰紧蹙,抬眸望了望灵堂中苍茫摇曳的烛火,沉默许久,终于强打起精神,沉声问评论区:“朕到底是如何亡国的?”

【周世宗柴荣:一言以蔽之,就是你不听王景略的遗言,欲混六合成一统,强行召集百万大军进攻东晋,逆势而行,终至灰飞烟灭。】

【景泰帝朱祁钰:周世宗果然出现了,也对,严格来说,苻坚是你零点一六七份的祖宗。】

苻坚:“……”

柴荣:“……”

观众们:“……”

祖宗都能拆成零点一六七份吗,景帝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作者有话说】

裕总:斩首行动的快乐谁斩谁知道!

就是说,符皇后和符彦卿一家人还真是苻坚后人,虽然这个苻/符字不一样。

符彦卿他五弟符彦能的墓志:府君讳彦能,字光义,代为陈人。父生于晋阳,家于彼,又为晋阳人也。公之祖祢(苻洪)自蒲氏而盛,代止秦主(苻坚),生有去文……

想想还蛮感慨的,苻坚只有墓,没有陵,之前修墓的相关工作人员甚至还把名字给写错了,写错了,写错了……

就连姚苌都有一座原陵呢,俗称灰堆坡(这称号倒挺适合他的)

30

第30章

◎帝若不弃,吾愿拜为义父!◎

柴荣目瞪口呆,忙问朱祁钰这个有零有整的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

朱祁钰自有一套完美的逻辑,堪称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他告诉柴荣:

“你是养子继位,那么养父母、生父母的祖宗各是一祖,合为四祖。”

“符皇后父母、也就是你岳父岳母的祖宗也各是一祖,合为两祖。”

“苻坚是符皇后的父系祖宗,计六分之一祖,也就是你零点一六七的祖宗。”

也真难为他了。

柴荣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已经不认识「祖」这个字了……

符皇后倒觉得很有意思,握住夫君的手,嫣然笑道:“照此而言,秦王不应当是六分之一祖宗,应是五分之一祖宗。”

考虑到郭威是柴荣的姑父,柴皇后和柴荣生父属于同一家,又省掉一个名额。

柴荣:“……”

算了,梓潼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祖宗就祖宗,他还能反驳咋滴。

万朝观众都惊呆了。

不是,苻坚与周世宗的符皇后,这个“苻/符”完全不是同一个字吧。

这也能是一家人?

柴荣的老岳父、魏王符彦卿从容不迫地掏出族谱,告诉观众:“我们家只是中途因为战乱改过姓,但有族谱为证,绝无可能认错自己的祖宗!”

观众惊叹不已,转头就去恭喜苻坚。

“秦王陛下,你虽然失去了一个武庙丞相,但你的后人符存审也进了武庙啊,这波不亏!”

苻坚:???

好烦*,这群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什么符存审符彦卿之流的,能比得上景略的一根手指么。

【周世宗柴荣:其实,你们秦国的问题也没有那么棘手,只要秦王严格按照王猛的遗言执行,就不会出问题,他都给你谋划好了。】

【兵仙韩信:所以,王猛究竟说了什么遗言?】

【陈文帝陈蒨:是这个,“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大周女官上官婉儿:简单解读一下,共有四点要义。一是继续汉化,争取正朔;二是修睦邦邻,避免战争,延续治世;三是行事沉稳,不要伐晋;四是鲜卑羌贼,非杀不可,必然会威胁到社稷。】

【南齐女博士韩兰英:武侯遗言中的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尤其是第四条,最后前秦亡国,就是因为姚苌、慕容垂、吕光几个原秦国大臣趁机篡位自立,倒戈攻秦。】

【宋哲宗赵煦:唉,秦王太仁慈了,视夷狄为赤子。殊不知,这些鲜卑蛮夷都是豺狼虎豹,岂能以德服之?如果像宋祖一样把投降的皇帝都杀掉,做成六味地黄丸,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北周武帝宇文邕:很显然,刘裕正是吸取了苻坚亡国的教训,才选择杀掉所有降君。】

【武安君李牧:可敬,却也可叹,倘易世而处,我愿追随这样的君王。】

【齐桓公小白:唉,王猛如此金玉良言,这位秦王竟一字不听,可知是自寻死路。】

万朝观众无语。

救命啊,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在不听遗言这件事上,谁都可以吐槽一下苻坚,就是你姜小白不行。

你俩一个放飞自我去打东晋,最后惨死于新平佛寺。

一个宠爱奸臣偏听偏信,一代英主被困病榻活活饿死,属实是半斤对八两。

就连遗言都惊人一致。

齐桓公:“悔不听仲父之言!”

苻坚:“吾不用景略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历史真是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命运的轮转宛如镜像一般相似。

吃瓜观众只管凑热闹,哪里考虑给姜小白留面子,纷纷说道:

“小白啊,你死得老惨了!”

“不仅活活饿死,而且死后还暴尸67天无人收尸,喂饱了一群又一群的苍蝇!”

“仲父死前握着你的手,提醒你要远离易牙、竖刀、常之巫、卫公子启方这四个混账,合着你是根本一点都没记住。”

朱祁钰见此,忽然灵机一动,给众人分享了一则八卦:

【景泰帝朱祁钰:说起苍蝇,苻坚也有一个典故和苍蝇有关。】

【某天,他和王猛一起商议颁布大赦令,为了保密,特意找了一间密室,亲自起草诏书,结果一只巨大的苍蝇停在他笔上,第二天,这件本该机密的事居然闹得满城尽知。苻坚兴师动众排查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最后认定是苍蝇泄密的。】

【莫非,正是姜小白的苍蝇飞到了苻坚的笔上,所以才导致两人一起降智?】

观众们:“……”

齐桓公:“……”

别骂了,别骂了,我收拾一下就回去看仲父。

仲父救我.jpg

孙权见状倒是松了口气。

看来,朱祁钰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平等地在评论区创死每一个人,那他就放心了……个鬼!

他为什么能一直在评论区这么活跃啊!

孙权眼一瞪,发现朱祁钰有一种神奇的本领,不管在讨论什么话题,最后都能拐到他头上:

【景泰帝朱祁钰:吴大帝脑子不好的原因找到了,也与苍蝇有关!】

【从前,东吴画家曹不兴为他画屏风,误滴一滴墨水,便改画墨汁成苍蝇。吴大帝以为这是一只真苍蝇,使劲挥手,想将它弹走。】

【想必这只假苍蝇,与姜小白、苻坚的苍蝇都是亲戚关系,这才让吴大帝本就平平无奇的才智愈发惨不忍睹。】

万朝观众:笑死。

景帝也算是孙权的头号黑粉了,没事就把人拿出来遛遛。

孙权,你说说你,没事得罪他干什么,现在报应来了吧!

苻坚见到此处,也颇感好笑,复又问道:“道明后来到底做了什么?朕与他一见如故,观他风骨俊朗,不似怀有异心。”

噗,观众们纷纷吐血。

快醒醒啊秦王陛下!

慕容垂这时候已经在磨刀准备自立了,你可别继续憨了!

苻坚茫然道:“当年他为燕国所迫,亡命出走,朕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收留了他,他一直对朕深怀感激……”

观众齐呼:“你清醒一点!心怀感激和想要当皇帝有什么冲突吗?!”

苻坚一顿,迟疑地说:“但他多年掌兵,佐朕灭燕,南征北伐,建立了赫赫战功。”

观众咆哮道:“正是因为他手握军权,战功显著,所以才会造反,你听说过秀才造反当皇帝的吗!”

苻坚沉默了许久,又道:“这么多年来,朕对他待以将位,礼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唯望食椹怀音,保之偕老——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朕?”

观众:“……”

造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难道还要讲究你情我愿?!

众人见他执迷不悟,也是无语,恨不得让王猛复活过来训他一顿。

【陈文帝陈蒨:秦王相关的史书是谁修的,快发上来,帮他醒醒脑子。】

【唐太宗李世民:此事正要问沈约。】

【本朝正在同时修北齐、北周、隋、梁、陈、南史、北史七本史书。唯有《晋书》,梁朝时沈隐侯已经修过一本,可惜失传,如能将所有章节分享过来,也可省去本朝再次修书。】

【庐陵太守欧阳修:赶紧分享,房玄龄这本《晋书》的质量之差,真是令人发指,全体史官应该联合上书抵制房玄龄继续写书。】

【唐太宗李世民:胡说,玄龄只是修了一本书,如何就令人发指了?】

【庐陵太守欧阳修:《晋书》记载,王珣劝降王国宝,结果王国宝大怒,要把王珣杀掉,但是王珣最终以过人的才华说服了王国宝,他们之间究竟交流了什么呢?】

【让我们翻到《王珣传》,房玄龄说:语在王国宝传。让我们翻到《王国宝传》,房玄龄说:语在王珣传。】

【于是,我们到现在仍未得知,这两人在那个晚上到底说了什么。】

观众们:“……”

李世民:“……”

啊这。

就算他对房玄龄有无比深厚的滤镜,也不得不承认,房玄龄被后世史家抵制,确实不冤。

沈约感到很为难。

他的修史顺序是先《宋书》,后《晋书》。

如今,《晋书》只写了一半,刚到衣冠南渡,还远远没写到淝水之战部分呢。

他思索再三,答应李世民,自己写完之后会把全文发在评论区,这样,房玄龄就不用再二次劳动了。

此话一出,后世被房玄龄魔法晋书毒害的各位学者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感谢沈郎君!

你真是个大好人!

北宋元丰位面,司马光见观众都嗷嗷叫着等待投喂,想了想,把新修好的《资治通鉴》相关章节发了上去:

【资政殿学士司马光:本书和苻坚、以及慕容垂、姚苌等人有关的章节就是这些。】

【……将军(慕容垂)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苻坚)与将军风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逾勋旧,自古君臣际遇,有如是之厚者乎……】

观众们:???

一见倾心?这个司马光他写书正经吗?

别又来了一个冯梦龙吧。

苻坚眉心微蹙。

司马光到底会不会说话,怎么讲得好像他觊觎慕容垂的美貌一样。

虽然慕容垂作为前鲜卑吴王,确实是十里八乡知名的美男子,但架不住他小时候调皮摔下马,把大门牙撅了一块,人送外号「慕容缺」。

这等天残地缺的美,着实不是一般人能欣赏得来的……

苻坚继续往下看《资治通鉴.晋纪》。

读到淝水之战后,慕容垂打着「光复大燕」的旗号起兵叛乱,召集反秦联军,四处放火屠杀,不由微微冷笑。

再往后翻,就到姚苌的剧情了。

苻坚眼睁睁看着这位自己视如至交、委以重任的龙骧将军,非但将自己缢死在新平佛寺,更是搞出了一系列剥去衣衫、鞭尸掘坟的侮辱性操作。

最离谱的是,姚苌鞭完尸,还觉得自己会庇佑他,眼看战事不顺,又筑起了一樽他的神像,天天三拜九叩。

姚苌还说:“先帝啊,虽然我杀了你,但那是我死去的五哥上身附了我的魂,你一向对我那么好,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然而鬼魂压根不理他,姚苌一怒之下,就砍掉神像的头。

最后坏事做尽心虚,每晚梦见苻坚索命,一通拔剑乱砍,把自己砍成了太监,鲜血流尽而死。

苻坚:“……”

是放在整个历史长河,都相当炸裂的操作。

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遇上姚苌这么一个神经病。

随后,又看到吕光、杨定、乞伏国仁、秃发乌孤立一干人等纷纷趁火打劫,起兵动乱,自立为帝。

偌大的帝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在秦国的废墟之上重新站起了七八个小国家,从此开始了无尽纷争。

他轻轻合上书,叹息了一声:“景略,你如何看这些事,你也觉得朕做错了吗?”

此话本是下意识一问,就像以往遇见帝国大小事务,他总是习惯去和王猛相商。

随后,一阵凉风穿过清冷空寂的灵堂,垂落了白幡飞舞,苻坚倏然回过神,不觉叹息了一声。

世间最悲是生离死别。

然而逝者如斯,侥幸活下来的人,却还要在这鼎镬刀剑、纷繁尘世中继续向前。

评论区的观众们很是同情,都在积极出主意。

前秦帝国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棘手。

姚苌是个小角色,可以乘早杀之,但慕容垂手握重兵,已成气候,难以对付。

慕容垂是个超级能打的名将,平生除了临漳败给刘裕,其余没输过任何一场战役。王猛活着时,还可以压制他,但现在……

苻坚见状摆了摆手,从容谢过各位的好意,又说,不必了。

他是一统北方、天下九州据有其七的绝世帝王,又不是铁憨憨。

一旦被点醒之后,自然知道了该如何去做。

观众纷纷点头,既然你不需要建议,那我们再来看一个好看的故事吧!

【金陵女史王贞仪:这则故事出自《太平广记》,关于慕容垂和唐太宗。】

【唐太宗征辽,行至定州,路侧有一鬼,衣黄衣,立高冢上,神彩特异。】

【太宗遣使问之,答曰:我昔胜君昔,君今胜我今。荣华各异代,何用苦追寻。言讫不见,问之,乃慕容垂墓。】

万朝观众:“……”

慕容垂的鬼魂对李世民说,我昔胜君昔?!

这不是越级碰瓷吗,谁给他的脸?!

【才女皇后萧观音:征辽?唐太宗时期,我们大辽还没建国呢。】

【平阳郡公薛仁贵:不是你那个辽,这里说的是辽东和高句丽,慕容鲜卑起于辽东,慕容垂少年时曾作为先锋灭亡高句丽,并将其都城夷为平地。】

【后唐庄宗李存勖:慕容垂虽然战力还行,但对上太宗爷爷,胜负最多三七分,不能再多了。】

贞观位面,李世民见到自己向来很欣赏的晚辈李亚子发言,一下来了兴趣。

他微笑问道:“亚子觉得谁三谁七?”

李亚子一脸理所当然:“太宗爷爷你拍三巴掌,能打断慕容垂七根肋骨。”

李世民:“……”

观众们:“……”

原来是这种硬核三七分啊。

从史书中来看,李亚子和苻坚的命运轨迹还挺像的。

都生于最灰暗的时代,少年扬名,历经了一段风雨飘摇才艰难登基,都曾无敌于天下当世,是各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

最终的结局,也都可以并称帝王中的两大冤种了。

苻坚麾下的名将们,其中有八个人后来都称帝了。

李亚子的话,五代开国之君,有三个是他的下属,还有一个是他自己。再加唐明宗李嗣源、后蜀开国之君孟知祥、北汉主刘崇,这人数也不少了。

都宛如开了一个皇帝培训班!

此话一出,许多人莫名其妙。

啊这,他们哪里像啦?

苻坚和李亚子,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反义词。

一个崇文,一个尚武。

一个以仁治国,一个以武立业。

一个过于慈悲仁义,视夷狄如赤子;一个过于杀伐果断,一言不合,就送下属全家上路。

一个勤政爱民,堪称圣君,但军事才华乏善可陈,多年来几乎从不亲征,全靠王猛平定四方;

一个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每回作战都冲在第一线,但政治能力约等于没有,还好郭崇韬不离不弃,帮他治国。

一个深得民心,兵败困守长安的时候,尚有大批百姓成群结队,冒死前来输送粮食,即便多为贼所杀,还是意态坚决。后来,还是苻坚劝阻他们,如今局势危急,非一人之力所能济,还望各位乡亲父老为国自爱,保全自己,勿要徒伤于贼手,他们才终于离去。

一个得士兵死力,起兵时仅仅有山西一隅之地,四面皆敌,敌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亲兵追随他百战不殆,从最艰难的绝境中崛起。许多次危险受创,都是亲兵悍然不畏死,与他一同拼杀,十荡十决,人马尽赤。

……

观众们这么讨论一阵,觉得与其说他俩相像,倒不如说互补。

如果能搓成一个人,那就是完美的千古一帝。

分开的话,各自只能算半个。

或者给二人换换位置,让李亚子去当秦王,淝水之战大杀四方,延续军事传奇。让苻坚去当后唐庄宗,以文善治,抚平满目疮痍的后唐江山。

这不挺好的?

也有人觉得,把他俩搓成一个,那就是柴荣或陈蒨。

硬件上是完美无缺了,但寿命上……唉,说出来都是泪。

天幕前的柴荣:???

正在批公文的陈蒨:???

这可真是躺着也中枪.jpg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同意。

其中吵得最凶的,就是后周魏王符彦卿。

符彦卿少年的时候是李亚子身边的亲卫,待如亲子,极为亲近,可以自由出入卧房,无需通报的那种,一片忠贞不渝。

兴教门之变爆发的时候,他杀到只剩最后十个人,也要拼死护送李存勖突围。

对于符彦卿来说,李亚子是他平生见过打仗最厉害的人——当然,自家女婿柴荣也是同一等级的存在。

至于亲祖宗苻坚?

不好意思,他不认识这号人物!

符彦卿当即义正严辞地反驳道,庄宗陛下和秦王才不一样!

那石敬瑭、刘知远、孟知祥之流,都是在庄宗陛下死后多年才成为皇帝的,并没有背叛他!

相反,庄宗陛下能收服这些皇帝年轻时候为他所用,甚至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他的本事所在!

本朝太.祖郭威也说过,庄宗神武英豪,近古无此人主!

反观前秦,姚苌吕光慕容垂等人作乱,可都是在秦王生前发生的。

两者一对比,真是天差地别,良可嗟叹!

苻坚:???

观众们:???

符彦卿当众怼祖宗,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李存勖神色倒是很淡定。

反正他本身战力无双,根本不担心一群未来的皇帝属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苻坚的王猛去世了,但他的郭崇韬还好好活着,想想就开心!

而且吧,庄宗皇帝已经拿捏住了所有观众们的命脉。

他冷冷一笑,神色傲岸地说:“朕的八卦接收器,今日更新了十余条消息,你们一个个都不想吃瓜了?”

万朝观众:“……”

好家伙,真有你的。

李亚子坐拥诸天万朝所有的瓜,比昊天上帝都牛逼,谁敢不给他面子。

观众连忙道歉讨好,态度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正当李存勖脸色微微好转时,却见评论区出现一人,语气激昂地反驳道:“庄宗皇帝,就算你不愿意分享八卦又如何,我们还有冯梦龙!”

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是啊,冯梦龙的野史虽然不保史,但是他保野啊!

怎么就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代餐了!

对此,李存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冯梦龙,那就去找他吧。朕的八卦收音机能直接连接天幕,播放画面,冯梦龙可以?”

此言一出,冯梦龙顿时成了老母鸡连上七天班——鸡累(肋),惨遭无情抛弃。

能够直播吃瓜,谁又愿意看干巴巴的文字呢。

观众们对着李存勖低声下气,再三道歉,并允诺以后只嘲笑苻坚一个人(苻坚:???)

终于劝说得庄宗皇帝回心转意,愿意请大家一起吃瓜。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狂吹,迸出一大堆诸如什么“永远滴神”,什么“人美心善”之类的鬼扯。

李存勖满意地点点头,微一拂袖,接收器自动连接上了天幕。

下一刻,便是跳出了许多行流光璀璨的大字,伴随着画面极速闪烁。

依旧是极其诙谐新奇的语言,看得观众大呼过瘾:

【今日新鲜八卦开播,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爆!万朝奇葩姓名排行榜新鲜出炉,苏轼喜提榜首:惊不惊喜,我名字的本义是车前保险杠抓手,我弟苏辙是车轱辘碾过去的印子!】

【世风日下!李世民为整蛊魏征,居然强迫对方当众吃醋芹!】

【有人表面上是大舅哥和妹夫,实际上竟是父子关系!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说:「无忌于朕,实有大功,今者委之,犹如子也」,就问你怕不怕!】

【主打一个偏心!唐太宗禁止监察御史出差期间吃肉,马周违规吃鸡,唐太宗:没事,鸡肉不算肉!】

【脑残粉的力量!白居易的一名狂热粉丝葛清,竟在脖子以下全部纹满他的诗句,经常裸身在街上走,人称「白居易的行诗图」!】

【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才女鱼玄机在咸宜观挂起slogan,「诗文候教」,所有长安的才子名流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贵圈真乱!五代十国之闽国皇帝王延钧,与皇后共用一个情夫,且皇后还是从亲父那里抢来的小妈!】

【一女子为报舅仇,竟选择成为开国皇后,生下千古一帝!】

【给大佬递笔!湖海散人罗贯中隐居十年,终于写完《三国演义》,并整理发表了老师施耐庵的《水浒传》,即将开始创作《残唐五代演义》!】

【哄堂大孝!东晋名士郗超不满其父爱财如命,竟打开库门,赠送四方,一日之内散尽家中财产数千万!】

【爱护牙齿人人有责!大周官员宋之问因患有口臭,遭到武皇陛下嫌弃,从此仕途坎坷!】

【笑点太低可能致命!吴郡少年陆云,只因乘船时看见自己的水中倒影,大笑不止,导致船翻,险些落水溺亡!】

【神回复!隆庆首辅高拱揽镜自照,美滋滋问同事:吾殆神龙乎?同事告诉他:不,你是蚯蚓。】

【我女有大帝之姿!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力排众议,将年仅三岁的独生女克里斯蒂娜立为继承人,并当众如此宣称!注:大帝在欧洲语境中,指跨时代、功勋卓著的伟大帝王,如,凯撒大帝、亚历山大大帝等。】

……

如此种种。

观众就像瓜田里的猹,啃得不亦乐乎。

贞观位面,一回生二回熟,百官发现自家陛下这次居然又独占了多条八卦,兴奋地嘀咕起来。

只是,到底有几条呢。

众人商讨一阵,发现绝对是四条吧。

那个【一女子为报舅仇,竟选择成为开国皇后,生下千古一帝】,显然在讲太穆皇后和我们陛下,当然还有周武帝宇文邕。

李世民:“……”

虽然事情确实如此,但这个叙述方式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怪呢。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魏征,却发现魏征此刻出奇的安分,居然没有抬杠。

魏征见八卦里提到了醋芹,想起醋芹的美味,感动的泪水顿时从嘴角流下来了,

“如今百事俭省,芹菜价格低廉且健康美味,理应成为陛下膳食中的常客。”

众人顿时一脸的「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不是,这老匹夫现在连陛下吃什么菜,都要劝谏了吗?

魏征自有一套理论:

“辛弃疾的文章叫做《美芹十论》,而不是《美萝十论》、《美瓜十论》、《美豆芽菜十论》。”

“可见,芹菜自有其过人之处,又美味又极具药用价值。”

“国在足食,食为国家之命脉,为江山社稷计,我等也应当效仿后昆贤迹,多多品尝醋芹的美好。”

程知节听到这里,实在是没忍住:“既然如此,我等单吃芹菜就好,何必非食醋芹?”

魏征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醋渍过的芹菜何等美味,岂能与寻常芹菜相提并论!”

接下来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醋乃食中五君子”,什么“孔子云:不得其酱,不食”之类的。

众人都哄笑起来,大殿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程知节见魏征瞪了自己好几眼,有些毛骨悚然,可不想被这老小子盯上。

他当即话锋一转,瞄准了另一条八卦,在评论区输入道:“请问庄宗皇帝,这万朝奇葩姓名排行榜是何物,能否打开看看?”

众人都很好奇。

上一次看了名将排行榜,大饱眼福。

这回又出来一个排行榜,一看便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李存勖自己也想知道,便没有再推脱,抬手一点。

很快,一张金光闪闪的榜单出现在了评论区最上空,无数名字流光闪烁,排场分分钟拉满。

【以下是万朝奇葩姓名榜,排名不分先后】

【苏轼:大文豪,千古风流人物,可惜名字的原意是车把手,弟弟苏辙是车轱辘印子。】

【嬴荡:秦武王,大秦「奋六世之余烈」的第三世,生于轰烈,死于举鼎。】

【滑稽:北魏将领,曾领步骑二万余人进攻刘宋。】

【真德秀:一个真的非常优秀的名字,南宋理学家,朱熹的好朋友。】

【曹无伤:刘邦的左司马,名字一看就非常健康,建议和霍去病、辛弃疾、申不害、李延年、谢益寿(谢晦他叔叔谢混的小字)等人,一起加入「身体健康」组合。】

【秃发皇后:虽然姓秃发,但实际上是一名秀发浓密的貌美皇后,一生凄凉如雪,曾是南凉亡国公主,后成为西秦王后,为故国复仇失败被杀。】

【杨大眼:北魏将领,仇池国王室之后,因为天生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所以叫杨大眼,不太清楚为什么不叫杨小眼。】

【黄居难:即辽国太子耶律倍,因为仰慕白居易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字乐地,白居易见了都要赞叹他的对仗工整。】

【丑驴:即李贤,辅佐太宗朱棣靖难的功臣之一。】

【邓猛女:汉桓帝的第二任皇后,名字看着很猛,做事也很猛,曾三次改姓,最后因酗酒行凶被刺死。】

【姬黑臀:晋成公,因为生来屁股黑,所以就叫这个名字,后来继承了父亲晋文公的王位。】

【王神爱:神见了都要爱上,王羲之的孙女,名字的搞笑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她的伯伯王操之。】

【郝萌:曾是吕布的部将,拥有一个很萌的名字,但做的事情一点也不萌,朝三暮四,反叛吕布因此被杀。】

【徐夫人:名为夫人,实际上是一名男子,铸剑师,曾向荆轲出售刺秦的带毒匕首。】

【萧大球:梁简文帝萧纲的儿子,有两个哥哥分别叫萧大款和萧大器,三人的名字极大地拉低了兰陵萧氏的整体文化水准。】

【刘义隆:名字本身还行,但刘裕给四个孩子的小名分别取了车兵、车士、车儿、车子,兄弟四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标准的四驱车。】

【完颜陈和尚:虽然叫和尚,但本人没有佛教信仰,是金末抗蒙名将,三峰山之战惨败后,孤身进入蒙古大营,大杀一通,慷慨就义。】

【甘昭吉:北宋英宗时期宦官,听起来确实让人干着急。】

【姜小白:别的霸主叫魏斯、勾践、嬴渠梁,他叫小白,他不搞笑谁搞笑。】

【张四维:万历年间首辅,他的名字很立体,做事也非常抽象。】

……

观众们一行行看过去,顿时笑得想死!

也有一些被点到名的人不太服气,决定拉更多的人下水。

【南京幕官苏辙:我看延平王郑成功也应该上榜,还有他儿子郑经。常言道,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郑经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正经。】

【咏絮才女谢道韫:好了,苏车轱辘印子,你不要再说了,你就是再加一百个名字,也改变不了自己荣登榜首的事实。】

【山谷道人黄庭坚:其实,我觉得吧,老师和小师叔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兵仙韩信:你觉得这两个名字还行,是因为他们姓苏。这样,我给改一下,苏改成赖,轼就是木材,赖木材,你还觉得好听吗?】

观众们:“……”

好一个赖木材。

以后家里有小孩要取名的,千万小心,不能让韩信沾上一点!

【兵部尚书谭纶:先前天幕说得很清楚,延平王是我大明国姓加赐名,隆武帝给养子取这个名字,显然是奔着「成功」这重寓意来的,和苏家的两个车把手、车轱辘印子可不一样。】

【人在狱中的苏轼:有何不一样,谁家起名字不是奔着寓意来的?】

【金陵女史王贞仪:姬黑臀就不是,晋文公给儿子取这个名,肯定不是想让他屁股变得更黑。】

【神医华佗:咱们当医师的的,应该把辛弃疾、霍去病、李延年、谢益寿四个人的画像贴出来当门神,讨个好兆头。】

【竟陵王萧子良: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要把谢混的画像贴出来,医馆必定门庭若市。】

【大唐梁国夫人宋若昭:毕竟是冠绝天下的美男子,江左风华第一。】

【天柱大将军尔朱荣:苏车把手,你为什么在狱中,到底犯了什么事?难道是造反失败?】

苏轼在御史台监狱中,闲得长蘑菇,每日依靠刷评论区作为唯一的娱乐活动。

他看见这一句话,深感无语。

尔朱荣的脑子里,难道除了造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恐怕还真没有。

也有观众觉得,名字叫什么不重要,姓什么才重要。

萧大球,乍一听还过得去,倘若改姓叫什么牛大球,马大球,就好似某一种非人生物。

倘若不幸姓秃发,姓操,姓丑,那真是怎么取名都没救了。

虞允文和朱允文同样都叫允文,两者简直是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司马光和陆秀夫都字君实,陆君实显然比司马君实好听了许多。

总之,取名这件事情上,水很深呐。

……

天幕上,很快进入了新的一日。

金世宗弃城出逃、中都陷落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北方。

燕京以南,长安以北的广大地域,从此遂成孤地,与金廷绝通。

各地守军既然被皇帝抛弃,战意断绝,只待北府大军一到,便率城中士绅亲属叩门乞降。

东平府、大名府、益都府、真定府、太原府……

短短数十日内,广袤无垠的大好河山尽皆换上了宋家旗帜。

王镇恶一路不断往北打,刘裕在稳定了中都的局势之后,也开始向南征伐,双方终于成功在河间会师。

一路上,陆游多次劝自己冷静,一定要心平气和。

待觐见了刘裕,还是没忍住将脸一沉,当面说出了心里话:“陛下只率三千兵马、十日粮草就去攻打中都,太冒险了,倘若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下次可不能再这般了!”

刘裕示意他坐下,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这难道算冒险吗?是吧,好像是有点,下次争取多带点人。”

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敷衍得明明白白。

陆游额头上绽开了一朵十字小花,拎起旁边的战报,咬牙切齿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正因为陛下做出的坏榜样,幼安才敢带着五百人就去打吐蕃,五千人就去灭了西夏!”

刘裕:“……”

什么叫「朕做出的坏榜样」,幼安少年时就五十破五万,一定早就想这样做很久了。

朕帮他放飞自我,拥抱真实的自己,他应当感激朕才是。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陆游怕是要气昏过去。

刘裕沉吟了一会,试探着说:“反正打都打了,不然让幼安从西夏东边的边境出庆阳府,跟我们会师吧,趁热打铁,直接杀到上都把金国剿灭!”

陆游眼前一黑,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绝望地叫道:“陛下,穷寇莫追!破船犹有三千钉,何况金国一个数十年的王朝,金世宗只是被吓走,并未伤筋动骨……”

草原上还有好大的势力呢!

刘裕撇撇嘴:“朕就简单打一下,抢点东西就走。”

中都,乃是海陵王完颜亮举天下珍宝,竭万民之力修建出来的煌煌巨城。

这次金世宗仓惶败走,很多珍贵财物都没带上,让刘裕因此大赚一笔。

又有钱给穆之处理国政啦!

偌大帝国,哪里不需要花钱呢,不得赶紧从金朝身上割几块肉下来?!

刘裕举起一只手保证:“朕这次,就抢亿点点战马牛羊金银,还有他们囤积的各种宝物,绝不往前打了。”

陆游:“……”

这话一出,就有一种司马懿对着洛水发誓的真诚感。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陛下,上京以北还有广阔无边的草原地带,必须从长计议,谋划周全,一击毙命,彻底将他们全部剿灭。”

“假使金世宗等人一心逃蹿,逢春入秋,彼来*我往,形成流亡小朝廷,则我国边境将永无宁日。”

刘裕蹙起眉峰,也知他说得有理:“我大军出征在外,好容易走上一遭,如果就这样功业未著,悻悻然班师回去,总觉得意犹未尽。”

陆游:“……”

功业未著?

悻悻然班师回去?

这说得还是人话吗,大宋疆域较之从前,已经扩张了整整三倍有余了!

陆游深吸一口气:“陛下还想继续作战,是吧。”

刘裕眼中露出希望的光,充满期待地问:“当然啦!务观意下如何?”

陆游无奈叹气:“问我意下如何,陛下难道会听吗。”

刘裕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听,当然听。”

陆游心想我信你个鬼,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一个优秀的建议:“我建议出兵高句丽。”

等刘裕灭了高句丽,过完瘾,自然也就愿意收手,班师回朝了。

至于说金人的上京,他们还保存了一定的实力。

这时候硬逼着他们做困兽之斗,消耗本方大量精锐和财力,属实不智。

什么?

你问高句丽招惹谁了,为啥好端端要进攻?

此地自古(指唐太宗)以来就是汉人的自有领土,如今合该由本朝收复回来!

让陆游无比欣慰的是,刘裕终于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倔强地要继续打金人了。

正当此时,外面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使者的禀告声:“报——陛下,是来自京中的病讯!”

刘裕霍然起身,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一瞬间消失,转为惊骇至极。

他疾步走过去,提住了那名使者的衣领:“谁生病?是不是穆之?他出什么事了?不行,孤要班师回朝看他!”

陆游:“……”

啊这,就这样班师回朝了?

敢情自己费心劳神地劝了半天,到头来还比不上刘穆之的一条消息?

王镇恶本在接见当地金人世家,匆匆赶到,也不禁吃了一惊,赶忙挤过来一起看。

刘裕平生很少有如此紧张的时刻,握着纸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王镇恶立刻从一旁稳住了那张纸,低声劝慰:“穆之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

陆游在一边,陡然想起了「穆之一死宋班师」,这个历史上发生过的场景,不觉浑身发冷。

难不成,真的是……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刘裕呸了一声,神色冷漠,抬袖抹了把眼:“什么玩意,以后这种不重要的东西,就不必再汇报了。”

陆游:???

他凑过去一看,好家伙,生病的不是刘穆之,是刘裕三儿子刘义隆。

“穆之到底怎样了?”

刘裕揪住来自建康的使者,一叠声询问着自家丞相的近况,恨不得钻到使者脑子里亲自去看。

使者打着抖,战战兢兢地说,丞相近来百事如故,一切都无恙。

“那就好”,刘裕长舒一口气。

转瞬正色道,“传讯回去,让他好好休息,繁琐的小事通通丢给他那小弟子,莫要太过费心劳神。还有,吃饭的时候莫要总是约人上门交谈,不易消化;每天记得早点休息,不可超过一更天,更不能通宵达旦……”

如此絮絮叨叨,一连说了十多条。

使者尽皆拿笔记下。

刘裕犹觉得不放心,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封亲笔书信:“带回去给穆之,你盯好他,让太医随时住在府上,一有什么不适及时汇报,知道么。”

使者点点头,转瞬又问:“那三皇子?”

刘裕漠不关心地将那张传讯纸扔到了一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三郎病了?有病找太医啊,孤又不会治病,这种毫无意义的消息传过来作甚,真是浪费人力物力,下次不许了啊。”

使者:“……”

观众们:“……”

笑死,宋祖陛下这么双标的吗。

刘裕对刘义隆这个三儿子一向不喜,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主要是刘义隆长得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厌丑之心,更是如此。

特别是在帝王家,大家都喜欢长相漂亮的小孩,视为祥瑞。

对于丑小孩的待遇宛如严冬般残酷。

李元吉这个丑东西,一出生就遭到了亲妈窦太后的嫌弃,扔到一边,不愿亲自抚养。

北齐高家全员美人,高欢和几个儿子孙子,高澄、高演、高长恭,都是大帅哥。

唯独高洋面目丑陋,不仅长得黑,有银屑皮肤病,还整天拖着鼻涕。

所以,向来是所有兄弟姐妹和母后娄昭君的嘲讽对象,极端鄙视,最后直接给人逼成了精神病。

高洋篡位之前,去询问娄昭君的意见。

娄昭君直接贡献出了千古名场面:汝父如龙,汝兄如虎,尚且无缘帝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当天子?

高洋:???

老刘家也是如此。

刘裕的其他几个孩子,皆为美少年、美少女。

根据《宋书》记载,他们一个个是“美仪貌,神情秀彻”,是“幼而明颖,姿颜美丽,特所钟爱,诸子莫及也”,是“白晳,美须眉,长七尺五寸”,是“公主美容色,聪敏有智数,礼待特隆。”

刘裕本人也是仪表堂堂,史称“姿貌瑰秀”、“风骨奇伟”。

年轻的时候,桓玄一见就觉得此子仪容不凡,来日必登金阙,成为劲敌。

在这种情况下,全家唯一长得丑的刘义隆,就比较鸡立鹤群了。

毕竟是亲生孩子,刘裕对他最多冷漠以待,不放在心上,倒也不会去害他什么的。

当然。

这是因为他眼下还没看过《宋书》,不知道这个丑孩子,未来究竟干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情……

否则别说亲儿子了,就连亲爹都活不成。

“唉”,陆游也不禁惋惜地叹了一声。

刘义隆怎么就没死呢。

既然一向体弱多病,直接病死了不好吗。

……

前线东、西两路的捷报传入临安,东路军大破燕京,收复燕云,西路军覆灭西夏,拓土万里。

这是大宋人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大捷,顿时举国欢腾,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就连街头的勾栏瓦肆、说书茶楼,为表庆祝,都改成了通宵营业。

在这一片欢天喜地中,只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那便是废帝赵构。

刘裕、辛弃疾两边各自出征在外,北府将领也几乎都走光了,皆在外出踞方镇,统领戎马。

眼下京中空虚,武将只剩沈林子、柳元景两人。

沈林子,这位是沈约的爷爷,万朝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不用多说。

柳元景,这位是正式带着河东柳氏起家的老祖宗,后来的柳公权、柳宗元都是他的后人。

他们两人虽然后世都很出名,但现在都还很小呢。

未满弱冠,一团稚气,甚至在此之前从没独立带过兵。

赵构觉得自己又行了,要努力搞事情复辟!

他虽然治国不行,但常年浸淫在阴谋诡计中,最擅长暗地里捅刀子,不干人事了!

“纥石烈志宁这蠢货,真是十足的废物,把情报送给他都能输得如此凄惨”,赵构暗骂道,“眼下,只剩最后一个办法,可以扳倒刘寄奴那厮了。”

他在刘裕属下,找了一个地位很高的内应。

这个内应甚至不是他找的,而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几天前,刘义隆看了史书,就知道亲爹不可能容下他,一定会将他大义灭亲,决定找一条新出路。

他见到赵构的第一句话,便是满脸诚恳地下拜说:“帝若不弃,吾愿拜为义父,襄助义父,共图光复大业!”

赵构:???

你可真是把我整不会了嗷。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没想到吧,我又出来作死了,还拉拢了一个帮手!

正在西边开疆拓土的小玉:别急,便当在加热了,下章就送你上路!

*

符彦卿:今天在评论区怼祖宗的我很靓仔,但过几天见到祖宗的我很狼狈!

苻坚:呵呵呵呵呵……

柴荣(吃瓜):岳父别躲了,你给秦王揍一顿消消气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