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你酝酿这么久干什么!
蒋琬也很窒息,有这种关系你怎么不早说!
一个关系户之外,还有更大的关系户。
刘英娥不仅有一个千古一帝当爷爷,还是谢玄的曾外孙女,她的夫君王僧绰,则是王羲之的族曾孙。
当然,对于后世的人来说。
可能更出名的不是这些弯弯绕绕的亲缘关系,而是他们的儿子王俭。
蒋琬伸手拿起书信,再度一端详,上边写了七个大字:“放完颜承晖入学。”
既然宋祖都这么说了,他自无异议:“恭喜,你被书院录取了。”
蒋琬拿起印玺,啪嗒,在学籍文件上一盖,填名字的时候忽然一怔,“等会,你姓完颜?前金国皇室?”
少年完颜承晖点了点头。
蒋琬凝目看了他一晌,唇边忽而沁出了一丝冷笑:“汝这一族竟然还有余孽存活下来。”
照常理而言,以宋祖的杀伐果断,杀入燕京的当天,女真完颜氏就该被满门祭天了才对。
别说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就算鸡蛋黄都该给它摇散了,蚂蚁窝都得开水烫一遍,蚯蚓都要竖着劈。
现在,完颜承晖不仅活得好好的。
甚至在学籍表的身份栏里,还赫然填上了「北府」二字,俨然要成为刘宋帝国的核心成员了。
东阳公主见他神色不善,当即道:“若你知道完颜承晖的生平事迹,便不复生疑矣。”
蒋琬冷笑:“真的吗?我不信!”
反正刘裕作为刘宋的君主,万朝书院的大股东,打算做什么,重用什么人,自有他的考量,也不是自己所能干涉的。
蒋琬只是以自己朴素的民族感情,叫人给诸葛亮送了一封信,又把消息分享在了评论区。
……
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支持自己。
没想到,评论区竟然出现了一边倒的风向:
【北魏长史郦道元:奇人作奇语,连完颜承晖你都看不上,汝欲乘风而上九霄乎?】
【隐居修书的脱脱:蒋侯啊,我先前上传的《金史》书籍,你应该是一个字都没读吧……】
【刘宋帝师王彧:前几天直播,北府投票已经全票通过,同意他加入。谢谢你平白多操一份心,在这里替大家毫无必要地质疑上了。】
【卓吾先生李贽:燕京一战,完颜承晖救了百万生民。倘若谁不膺服,不如送到李隆基逃跑之后的长安城,或者被蒙古攻陷的汴京城,生不如死地煎熬几天。】
【大周女官上官婉儿:完颜承晖除了身世不好,是金国女真皇族的嫡系成员之外。其余,无论功绩、人品、性情,都堪称粹然无疵,放在历朝历代都很罕见。】
【女帝褚蒜子:若不是宋祖动作快,朕都想挖墙脚。此等品行过硬、能力够强、而且还出身有污点、绝不会造反作乱的贤臣,哪个君王不青眼有加。】
【明穆太后庾文君:女帝此言甚是,完颜承晖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救他一人等于救他全家。】
【至于血统问题也很好解决,等长大了,安排入赘皇室,生出来的孩子随母姓,也就是用天子姓氏。三代一过,就能把女真血脉稀释掉。】
观众不禁绝倒。
庾文君不愧是历史上第一位称“朕”的执政太后,思路就是新颖。
这么一看,完颜承晖确实是当驸马的绝佳人选。
本身是个孤臣,身后没有任何势力,能力还很卓越,只需把他绑顶上帝国战车,未来保底也能获得一名治世良相。
尤其是中古时代的各位观众,更是频频点头。
我大魏/晋/宋/北魏/南齐/北齐/北周/梁/陈的皇室与门阀,自有传承法,主打一个分散风险。
向来是女婿在外边冲锋陷阵,我们只需要在后边坐收渔利,美美隐身就好了!
也有人质疑,庾文君是不是太功利了,考虑过孩子自己的想法吗?
对此,庾文君颇为不屑一顾。
皇室哪来的婚姻自由,谁家不搞政治联姻?
感情好就长厢厮守,感情一般就相敬如冰,各玩各的啊,朕的女儿怎么就不能养几十个面首了?
蒋琬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涌起了一股同情之意。
这些政治家,实在是太冰冷太无情了!
对面,东阳公主也看到了评论区。
她拍了拍少年完颜承晖,安慰说:“放心,爷爷不会这样安排你的,本朝没有与你同龄的公主。”
他年纪太小了一点,刘裕的女儿明显不符合。
东阳公主这一辈的人也大多都成家了,只有幼妹长城公主,还待字闺中。
但长城公主未来的夫君是谢纬,孩子更是千古大诗人谢脁。
虽说完颜承晖是SSR,下一代也有机率生出SSR。
但谢脁却是更大的超级SSR,因此,长城公主和谢纬这一对显然不能拆。
【陈留郡王葛从周:完颜承晖的父亲是女真郡王,母亲王妃李氏是汉家女子,所以,他也可以算作汉人。】
观众有的赞同,觉得没毛病。
完颜承晖的身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另一位汉人和女真的混血儿。
那就是许多年后的金哀宗,完颜守绪。
万朝观众,对这位一生悲苦、为抗击侵略外敌、守护社稷和天下苍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亡国之君,都充满了同情与惋惜。
完颜承晖也是如此。
二人都凭借自己的努力,保护了许多汉家百姓,那么,被认定是汉人也未尝不可。
也有观众反对,或曰,一个人的民族构成,不应该看是不是混血,而是看父系种族。
或曰,还是更应该看母系血统。
比如,晋明帝司马绍的父亲牛睿是汉人,母亲荀氏是鲜卑人,司马绍被王敦唤作“黄须鲜卑儿”。
北齐文襄帝高澄的父亲高欢是渤海高氏的汉人,母亲娄昭君是鲜卑人,高澄被侯景称为“鲜卑小儿。”
更有人认为,民族这种事,只存在有和没有的区别,但凡体内有一滴本族的血,就可以被认定是本族人。
甚至,还有一些观众觉得,具不具备汉人血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思想上怎么想的,有没有精神上的民族身份认同。
李存勖也不是汉人,照样可以气吞万里,中兴大唐,成为天下之主。
反面案例比如石敬瑭。
虽然他是个纯纯的沙陀胡人,但既然在中原称帝,损害中原利益,出卖了燕云十六州,那他就是「汉奸」。
并不会因为他没有汉人血统,就能逃脱道德谴责和千秋法网了。
总而言之。
吃瓜观众在评论区吵成一团,话题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
蒋琬看了半天,发现众人吵归吵,但对完颜承晖的态度却很一致。
那就是赞美,以及推崇备至!
通篇刷到底,竟然没有一个人骂他。
哪怕就是最激进的、成天对异族胡虏骂骂咧咧的船山先生王夫之,都捏着鼻子,当众承认了一句此人不错。
蒋琬满心疑惑:真这么玄乎?
快让我看看!
这一次,东阳公主和王僧绰,还带来了一位名叫萧赜的少年。
乃是夫妇俩,特意给小王俭选择的玩伴。
蒋琬给萧赜做了登记,虽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想了好一会,也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
挥挥手,叫了个下属过来,便送他们进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真好啊,走路还一直牵着手、十指相扣呢。
蒋琬看着二人的背影,神色冷漠,觉得自己又猛猛干了一顿狗粮。
一看名单,老师学生基本都到全了。
最后,他给来自大明洪武位面的太子朱标、燕王朱棣二人,完成了登记,便圆满结束了这次接待任务。
点开天幕文件,开始阅读脱脱的《金史.完颜承晖传》。
……
完颜承晖出生于金海陵王天德元年。
这一年,放在南宋,是绍兴十九年。
和他同时代的各个名人里边,宋孝宗赵昚二十二,陆游二十五,辛弃疾刚满九岁,还在跟着爷爷辛赞,在北方燕赵之地到处观光溜达。
完颜承晖的家世很不一般。
爷爷郓王,是完颜阿骨打的幼弟兼宗室宰相,父亲亦是当世名将,走了技术流路线,负责在中都造船,收编降将徐文的水师,日夜操练。
所以,他生而贵富,可谓什么都有了。
虽然得到了很多,但同时也失去了烦恼.jpg
不过呢,完颜承晖从小就表现得和别的金国宗室子弟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生母早逝的缘故,他懂事得很早,生性安然恬静,不爱动弹,更不喜欢习武。
当别的宗室在外边校场上骑马练箭、奔逐撒欢的时候,他在家里闭门读书。
当别的宗室开始到了打猎的年纪,忙于呼鹰嗾犬、野游畋猎的时候,他在家里专心练琴。
当别的宗室从军厮杀,跃跃欲试,想要南下侵宋、西征平夏大赚一笔岁币和战争财的时候,他在家里……挂上了苏轼的画像。
“此人真是我的隔世之友啊”,小完颜承晖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定要成为东坡先生这样博学多才、什么都懂的人!”
迎接他的,是亲爹的马鞭。
他爹完颜郑家,属于典型的女真好战武人,王朝的强硬派,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一点都不肖己,会是这副模样。
亲爹暴跳如雷,觉得孩子长歪了,要把他拎出去狠狠收拾一番,强行掰回正途。
不过,还没等他正式开始摧残小完颜承晖,他就死了。
十岁的完颜承晖,作为独生子,含泪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亿万贯家财,一跃成为了燕京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然后……
继续闭关读书。
吃瓜观众无从得知,他究竟读了什么书。
不过,从他后来的事迹来看,他明显不是那种一心只读经史的迂腐之人。
民生农术类的书籍他看,音乐书画类的他也翻阅,各类宗教典籍,他同样可以倒背如流。
此外,他还精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可以和从中西亚来的使者,熟练交谈。
海陵王之后,是金世宗完颜雍的年代。
金世宗作为一个坚定的女真主义者,一向反对汉化,提倡回归女真的血气尚武之风,自然不可能欣赏爱读书、爱汉学的完颜承晖。
终金世宗一朝,完颜承晖始终没有一个正式的官职。
不过,他和皇太孙完颜璟的关系却很好,是东宫座上宾,交谊甚笃。
这大约是因为二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完颜璟博览群书,酷爱汉文诗词与书画,写得一手优雅绝伦的瘦金体。
然而,治国能力实在是令人皱眉,乃是天生的祸国小能手,一度被野史杂谈认定是李煜转世。
无端被cue的李煜:???
有意思吗,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
当世宗驾崩,完颜璟登基,完颜承晖作为东宫旧友,立刻成为了天子近臣,一时春风得意。
他走的是文官路线,所以去了御史台。
不过,很快,完颜璟就对这位旧友不满了起来。
因为完颜承晖实在是太能“惹事”了!
盖因他心性正直,总有一种慨然以天下事为己任,见不得百姓受苦,所以遇见不平,什么都要管一下。
陛下要提拔官员?此人乃庸碌之才,窃据高位,臣不许!
陛下半夜要开宫门诏人?夜深人静,中都居民都睡了,怎么可以打扰呢,臣不许,且在外面等一个晚上!
陛下宠爱的宦官到我这里索要贿赂,求金银乐妓?不可能的事,臣两袖清风,居家寒素,一毛钱都不会给的!
宰相徒单镒的外甥尸位素餐,还想破例求提拔?做梦,我将每日上书,直到把他彻底罚下去为之!
贵妃的哥哥李仁惠与百姓争种水稻,侵占良田,还写信让我通融一下?呵呵,我直接把他抓起来暴打!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凡是陛下想做的事,凡是我认为不对的,我都要刚直进言,给他说道一二!
完颜璟:“……”
踏马的,好烦啊,唐朝的魏征老头都不见得有他这么能啰嗦!
他本就不是一个虚怀纳谏的明君,加上完颜承晖立身正直,得罪过一大堆人,这些贵妃、宦官等联合起来,吹枕头风的吹枕头风,上书的上书。
于是,完颜承晖就惨了。
屡遭贬斥,先后来到了利涉、咸平、临潢、辽海军、北京路、大兴府等地,漂泊在外,凡三十余年。
完颜承晖神色平静,收拾包裹上路了。
在他心目中,这就和偶像苏轼的被贬一样。
也许,经历政治生涯的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乃是他们这些天才的宿命吧(大雾)。
那些立志害他的人万万没想到,这三十年岁月,不仅没令他沉沦,反而还成全了他。
完颜承晖每到一处,都推行善政,捕盗安民,致使豪猾屏息,乱贼绝迹。
这也让他的声望无比崇高,每到一处,都有百姓夹道相迎;每离开一处,当地居民都挥泪送别。
故事到了这里,也只是一个稍有些作为的清官良吏的故事。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出意外的话。
以后,史书上可能会多一个金国版本的“海瑞”,或者是一个唠唠叨叨、但不为君王所用、郁郁不得志版本的“魏征”。
但蒙古兵来了。
……
金国的君主,已经从完颜璟,换到了卫绍王,又变成政变上位的金宣宗完颜珣。
唯一不变的。
是他们面对蒙古大军,宗室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丢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被摧毁了一处又一处的防线。
贞祐二年,成吉思汗亲率大兵围城,欲一举荡平燕京。
金宣宗万般震恐,传令四方军队,大举入援京师。
他还想到了声望甚高的完颜承晖,顿时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召其入京,拜尚书右丞。
完颜承晖这时正在知沧州,从沧州入京的这一路,烽烟四起,时不时就有元兵出没,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
虽说前路渺茫,但社稷倾危,不得不救,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出发了。
那时候,沧州还并非战争前线。
他不愿让妻女一同涉险,选择让家人待在了沧州,也将麾下的猛安谋克全部留下保护她们,自己则孤身入京。
是年冬天,完颜承晖临危受命,登台拜相,主持大局。
蒙古人的攻势快得出乎预料,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沧州沦陷,蒙古人进行了屠城,完颜承晖的妻女都死在了这场大屠杀中。
他设衣冠祭,为妻女招魂。
乃弃笔从戎,沥血起誓,此生定要为家人复仇。
但金宣宗很显然没有这么坚定的抗争意志,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只想赶紧逃跑,南渡苟命。
完颜承晖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对,在朝堂上公然宣称:“陛下,鞑子嗜杀成狂谁人不知,北兵所过,殆无孑遗,天下岂臣一家遭戮!”
“祖宗陵墓、宗庙社稷皆在燕京,当今之计,唯有固守燕京,死战到底,安能弃之而去!”
“况燕京一旦轻弃,则辽东、河朔、山西之地皆非我有,宫车一动,人心尽丧,还望陛下慎思之!”
完颜承晖甚至灵光一闪,引用了自己偶像苏轼在《议平王东迁》里说过的话。
“古来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者,虽不即亡,亦未有能复振者!”
对此,金宣宗和百官纷纷表示:
丞相你说的很好,真是太对了,但我们不听,我们就要跑路!
二百三十年后。
同样是在燕京这个地方,同样在鞑靼骑兵即将入侵的时间节点,同样有一场关于南下迁都的争论。
就连后来京城保卫战的主持者,也同样是一位第一次上阵典兵的书生。
唯一不同的是。
景泰朝的官员,大多都认定必须留下坚守,众志成城,高呼“南迁者斩”,很快达成了一致。
而在金国庙堂上,除了以赵昉为首的四百名太学生,联名上书反对迁都。
高级官员行列中,真正意志坚决、要抗争到底的,只有完颜承晖一个人。
金宣宗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贞祐二年,他四月二十八日下诏议迁都之事。
五月十一日,也就是区区十三天之后,他竟然已经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准备跑路到汴京了。
更离谱的是,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留人。
金宣宗居然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韧性,宁可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挨了整整三天的大雨,也不肯在燕京城中稍作停留。
一开始,还说要把庄献太子留下守城,做个表率,结果半道上就把人给唤了回去。
古来迁都的君王不少,但仓皇逃蹿到这份上,以至于丑态毕露的,这还是独一份。
金宣宗带走了城中的所有女真精锐,和少部分追随逃难的当地居民,史称“贞祐南渡”。
燕京城的人口,有户二十二万五千五百九十二,按金朝制度,每户约6-8人。
就这样。
足足一百万人被无情遗弃在了燕京城,其中,大多数都是本土汉民,手无寸铁,被迫直面蒙古人的铁蹄和刀锋。
带领他们守城的完颜承晖,文人披甲,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上战场。
从这一刻起,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
……
参战双方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成吉思汗带着自己所向无敌的铁军,虎视眈眈,纵横南北无人可挡。
而燕京,经历了先前的一波动乱和围困,本就存粮不多,装备寒碜,气氛更是低迷无比。
开局没几天,副元帅蒲察七斤就带兵出城,倒戈投降了元朝。
最坑的还是金宣宗本人,哪怕在南逃途中,都时刻不忘作妖。
他生怕随行扈从的契丹军生出异心,要收他们的甲胄和铠仗。
契丹军大怒,哪能忍下这口气,干脆直接反了,浩浩荡荡四万军队,调头直奔燕京,打算反攻。
多亏完颜承晖反应迅速,在必经之路芦沟设伏。
先佯败一场,丢弃大批兵甲辎重,而后,趁着契丹军忙于收获战利品,一拥而上,把契丹军暴打了一顿。
契丹军眼看在燕京讨不到便宜,转头就投了成吉思汗。
七月,成吉思汗随即开始了大举进攻,命撒木台率蒙古军、石抹明安率契丹军、王楫率汉军,三路齐出,围困燕京。
不料,完颜承晖虽然是第一次带兵,但守城却很有一手。
修城防、列兵阵、造器械,件件安排得有条不紊。
而他自己也始终在最前线,和士兵同吃同住,少有休息时。
成吉思汗从七月一直进攻到十月,燕京城居然纹丝不动。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大汗很生气,自己上帝之鞭所向披靡,竟然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城池,当即决定换战术!
这一次,四路大军分别出辽东、古北口、高州、懿州,对燕京形成了瓮中捉鳖的包围之势,准备来场持久战,困死他们。
这一围困,就到了来年三月。
城中已经到了弹尽粮绝,人人乏食的地步。
完颜承晖苦心孤诣,多方周旋,试图从外面调集粮食进城。
最靠近的一批运粮船就在百里开外,却因为蒙古军的阻截,无论如何都运不过来。
运粮的军队怯懦畏战,不敢和蒙古兵交锋,将一船船粮食沉入了江心,自行离去。
他又设法向金宣宗寄去了一封告急文书:
“臣在中都,虽以死守之,岂能持久。伏念一失中都,辽东、河朔皆非我有,诸军倍道来援,犹冀有济。”
而这时。
南迁汴京的金宣宗君臣,在做什么呢?
在享乐,发呆,做梦,忙于勾心斗角和升官发财。
救燕京是不可能救的,尔等自生自灭吧。
《金史》说,金宣宗最信任的重臣高琪的想法是:“是时,高琪居中用事,忌承晖成功,诸将皆顾望。”
众人唯恐完颜承晖真的把燕京守住了,宁可徘徊顾望,不肯进兵,让他在外面死掉,也不想让他真的圆满完成北京保卫战。
金宣宗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乃政变登基,并非正统,加上完颜承晖作为宗室,倘真被他守城成功了,自己这皇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完颜承晖必须死,燕京必须沦丧!
至于一百万燕京百姓,在金宣宗君臣的心里,那都不算事!
这等嘴脸何其无耻,较之绥阳之战中拥兵自重、不肯救援张巡的贺兰进明等人,还要更加无下限。
当然,表面工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金宣宗大笔一挥,派李英、永锡、庆寿、刑部侍郎阿典宋阿、同知真定府事女奚烈胡论、户部侍郎侯挚,六路援军齐出。
援军们在路上就开始使劲扯皮,左耽搁,右耽搁,遇见蒙古人更是未及短兵相接,就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唯一一个态度稍稍端正一些的李英,带着五万兵马去救援。
结果因为贪杯,喝得醉醺醺的。
与蒙古兵遇于霸州北,一战即败。不仅自己战死,粮草全部丢失,麾下五万人也被尽数歼灭。
他们的敌人有多少呢。
蒙古铁骑一千,契丹军精锐一千,加起来统共才两千人。
五万人被两千人摧枯拉朽地屠杀,援军战斗力之低下,简直令人发指。
而这位李英,此前甚至还算得上金国名将,作战英勇,被金宣宗加荣禄大夫,欲赐国姓。
李英一死,其他五路援军闻风丧胆,卷甲逃回。
最后,直到燕京陷落,完颜承晖和这座城里的所有居民,也没等到救援的一兵一卒。
……
燕京城到了最后的时刻。
城中已经没有了存粮,连武器储备也所剩无几。
此刻,完颜承晖立在城头沉思,他心中很清楚,这座城根本守不住了,沦陷只是早晚的事。
汴京的援军迟迟不来,再守下去,只会演变成一场「城大饥,人相食」的人伦惨剧。
这样的坚守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抬眸远望,城下的蒙古骑兵列阵如麻,旌旗漫卷,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让他不禁想到,那年沧州城破,大兵进城屠杀,自己妻女最后所见到的,是否也是如此惨烈的一番景象。
曾发誓过,要灭鞑靼,给家人复仇,这一生注定无法再实现。
蒙古军每遇抵抗,必定血洗屠城。
而像燕京这样长达一年的坚守更是前所未有,待到城破之日,城中的一百万居民将会面临极其凄惨的命运。
完颜承晖眉头紧锁,光是想一想那样的人间炼狱,就觉得痛彻心扉。
他的前半生,是一个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文官,专门在地方巡抚,搞文治善政。
而到了暮年,白发苍苍,却被迫提剑战争沙场,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想,自己虽然是一定要死的,但城中那么多居民,总得想方设法救下来,不能让他们一起为了这座城陪葬。
罪在王廷,百姓何辜?
可是,要怎样才能救下这些百姓呢?
完颜承晖冥思苦想,最后,还真被他琢磨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日后,他十分信任的下属、后来成为了蒙古宰相的耶律楚材,回忆起这段经历,曾说过,他的方案一共有十个字。
叫做:“忠臣全节死,余众入降麾。”
“忠臣全节死”,顾名思义,就是完颜承晖本人打算一死报国,身殉社稷,绝不降蒙。
“余众入降麾”,执行起来则相当复杂。
这不是一种正式的投降,而是安排好了投降之前的所有过渡流程。
愿意南下去汴京、继续为金国效命的,那就趁着混乱赶快出城,拨一队士兵护送南下。
如,金国这一代的文坛盟主赵秉文,赵昉等一群太学生,一些其他的宗教人士,甚至还有熟练的木工、绣娘等一些纯技术人员。
完颜承晖认为这些都是火种,全部派人护送到了汴京。
至于那些对金国已经失去信心,打算留下降蒙的,他也没有勉强。
他把自己最欣赏的年轻人耶律楚材喊过来,耳提面命了一番,特意叮嘱,当你见到成吉思汗,该表现得如何如何。
金宣宗南渡,耶律楚材的两个兄长都跟着走了,只有他,因为完颜承晖的邀请,留在了危机四伏的燕京。
耶律楚材含泪听着,在天色熹微时,一揖到地,拜别而去。
“哦对”,完颜承晖又把他叫回来,“你好好对待你夫人苏氏啊,要一心一意,忠贞不二,她可不是别人,是苏轼的五世孙女!”
耶律楚材:“……先生,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提苏轼了吧!”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却将此话记在了心中,终此一生,都没有违背。
城里,还有许多汉人、女真人、契丹人,都和早已投降蒙古的那些官员沾亲带故。
完颜承晖找他们一一谈话,并嘱咐城中的父老官属,时候一到,就开城投降。
有人问:“丞相,我们该等到什么时候?”
他摆摆手,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回到家中。
赵秉文还没有走,他在南下之前,来和老友做最后的道别。
庭院*内,残阳如血,外面兵戈声纷繁,二人相对而坐,缄默饮下了杯中酒。
完颜承晖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话,“吾事毕矣。”
能做的都做了,至亲至爱都已经丧生在蒙古的屠刀下,他也已经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赵秉文余生都记得这一幕。
记得那天的血色落日,即将倾覆的城池,以及那位,为所有人安排好逃生之路,唯独自己选择留在了降临的夜色中,一葬永葬的完颜承晖。
多年后,完颜守绪登基为帝,为先朝英烈重建衣冠冢,在汴京相国寺设奠招灵。
赵秉文写下了《广平郡王完颜公碑》,将这段往事记入。
送走赵秉文,完颜承晖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先是拜谒了家庙的牌位,当然,也不忘去书房拜一拜那里挂着的苏轼画像(苏轼:……)
而后,他给侄子写了一封家书,让他逢年过节,不要忘了给自己和妻女上香。
又把城主府的所有奴仆都召集起来,全部发放从良书,尽施家财,让他们各自保重,众人皆感泣流泪。
一切都安排完毕之后,学生师安石终于赶来。
完颜承晖没有点蜡烛,只是借着最后一缕微弱的落日余光,写下了一封遗表。
字字泣血,却无一言论及自身,皆为国家大计。
最后因为心绪混乱,倒写二字,投笔叹曰:“遽尔谬误,得非神志乱邪?”
又对师安石说:“子行矣。”
师安石泪流满面,怀揣遗表匆匆出门,刚到庭中,就听闻后方哭声大作。
他不敢回头,也没有回头。
往后余生,他没有辜负老师的期许,松竹之姿,端立朝堂,也当上了右丞相,直到死在了王朝覆灭的前夕
贞祐三年五月二日,金广平郡王完颜承晖,饮鸩自尽于燕京城。
翌日,燕京沦陷。
耶律楚材入蒙古大营,求见成吉思汗。
早就被他安排妥当的各路官属父老,打开城门,迎接蒙古军入城。
而那些早就投靠了蒙古的叛逆者,也得以和城中亲人见面。
这些人,加上耶律楚材,纷纷劝说成吉思汗止杀。
考虑到成吉思汗曾接见丘处机,似乎很信道教,完颜承晖甚至还安排了一手玄学,派了好几名全真道士加入劝说的行列。
在众人的不懈劝说下,蒙古军收回了屠城的决定,燕京城最终得以被保存。
这是一个无法复刻的奇迹。
蒙古自成吉思汗时期,至忽必烈时期,开国六十五年的征伐中。
历经千战,拓地2400万平方公里。
这么多场惨烈的战争中,燕京,是唯一一座在顽强抵抗之后、还能存活下来、免遭屠城灾祸的大型城池。
没有之一。
若是将时间线拉长一点,对比十多年后,金国的汴京陷落。
彼时的汴京,历经饥荒、大疫、炮火,先经历了一遍屠杀,又由于伪王崔立表功心切,推行剃发易服,数不清的男女老少或自杀,或被凄惨虐杀,或被驱为奴隶。
彼汴京人,生不如死,甚至以早死为幸。
两相对比之下,就知道,完颜承晖以一己之力,保全了燕京的一百万人,实是功德无量。
完颜承晖死后,师安石带着遗表来到了汴京。
提前撤离燕京的庄献太子,到底没有父皇金宣宗这么厚的脸皮,可以做到见死不救。
他见了完颜承晖的遗表,又悔又愧,不久就病逝了。
金宣宗改立第三子完颜守绪为继承人。
元光二年,完颜守绪在先帝灵前登基,接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烂摊子,拨乱反正,励精图治。
他和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一同走向了日落西沉的深渊,直至一切都终结于幽兰轩的烈火。
图存于亡,力尽乃毙。
而那,就是万朝观众们已经熟知的故事了。
……
完颜承晖死后,谥号“忠肃”。
这个谥号,很容易让人想起两百多年后,另一场北京保卫战的主持者于谦。
于谦的保卫战成功了,而完颜承晖没有。
在金宣宗弃城南渡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只能成为失败者。
没有胜算,没有转机,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可言。
他生在最动荡不安的时代,生前没有享过半分荣光,死后,也以失败者的形象被扫入了故纸堆,无人问津。
“余众入降麾”,不是什么光彩的操作,并不符合儒家传统对于一个殉国忠臣的形象打造。
后世史官写到这一段,往往用词隐晦,主打一个语焉不详。
如不是打开各种不同来源的史书,从字里行间,一一拼凑起来。
很难得知他为了保全燕京城,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努力,自然也就没有太多人去歌颂他。
可谁又能说,世上唯有站在光里的,才配称英雄?
金国广平郡王完颜承晖的这一生。
三十年巡抚四方,保境安民,一朝国难起,慨然入中都,战至最后一息。
确实可称得上一片风骨坦荡,卓然立于霄壤间,毫无瑕疵了。
……
“唉。”
蒋琬读到这里,长叹了一声,心头充满了懊悔。
这一天的深夜,一名靓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啪啪给自己甩了一个巴掌,“我先前怎么能这么说完颜承晖,我真该死啊。”
万朝观众:“……行了,蒋侯别折腾了,快睡吧。”
蒋琬呆坐了一会,又问:“东阳公主带过来两个人,除了完颜承晖,另一个叫萧赜的是什么来路?”
观众无语,你还真是一点史书都不爱看。
“他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就是——”
“未来的一代明君、永明之治的开创者、一生特立独行心性坚决、覆灭刘氏宗族满门的绝世狠人、东阳公主亲儿子王俭的生平挚友至交兼君主——”
“齐武帝罢了。”
蒋琬:???
…….
另一边,完颜承晖也见到了自己以后的同窗们。
这几天,还没有正式开始上课。
于是,众人有感兴趣的,干脆选择聚在一起开了个临时的workshop。
一来讨论些好玩的话题,二来也认识一下未来的新同窗。
今日的主持人,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苏轼。
完颜承晖一见到他,不由两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欢然叫道:“东坡先生好!”
天呐,是活的偶像!
他刚伸出手,准备和对方握手。
冷不防,旁边斜下里忽有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热情地晃了晃。
“老丞相好!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挂在墙上了!”
完颜承晖一怔:“这…….请问你是?”
少年李璮嘿嘿笑道:“我是益都的李璮。”
原来,自从谢安等人覆灭了蒙古,接手了刘必烈的所有势力。
金莲川幕府中,某些甘愿为虎作伥的大贼子,自然倒了大霉。
这里边,唯有金末的状元王鄂,当年在蔡州亡国欲自杀而未死,被张柔抢救掳走。
这些年来,安安分分地从事文章儒学事业,并无一丝一毫的劣迹。
因此不仅没惩罚,反而还升了一级,当上了国家图书馆馆长。
此外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清算。
不过,与此相反,少年李璮及其亲属王文统等人,却被众人热烈欢迎。
李璮未来起兵反蒙,虽是情势所致下的不得不反,却也足见其血性和抗争精神。
总有人事后诸葛,笑他是一个天大的笨伯,用兵迂腐,不知变通。
总觉得,若李璮没有留在益都,坐以待毙。
而是选择长驱直入,突袭燕京,没准能打忽必烈一个措手不及,胜负犹未可知。
然而。
突袭燕京,需要大量战马和精锐骑兵,本就不是李璮这麾下区区五六万人马,能够决定的事。
留在益都,才是唯一的活路。
李璮的设想是,传檄于山东、河北,号召各地汉人世侯、汉将举兵响应。
万万没想到这些汉人世侯,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最荒谬的莫过于蒙古右丞相史天泽,这人卖得最快,第一个捉住李璮。
本想来一场义正严辞的审问,谁料李璮张口就是一句:“你有文书约本王起兵,何故背盟?”
史天泽惊悸得面无人色,唯恐他再吐露出什么隐秘,迅速杀人灭口。
甚至叫人过来,砍去李璮两臂,次除两足,开食其心肝,割其肉,方斩首——进行了一场无比残忍的虐杀。
李璮本为青州徐氏子,被杨妙真与李全夫妇收养,继承了二人的势力,此后一步步稳扎稳打,直至雄踞山东。
他绝非庸才。
当然知道,自己一支孤军,若无其他世侯援助,则绝无生理,但还是毅然起兵了。
一切的心路,正如他出征前所作的那首《水龙吟》:“干戈烂漫,无时休息,凭谁驱扫。”
三分的机心图谋背后,仍有七分的澄清天下、止戈战火之志。
可惜,他高估了各位汉军同僚们的血性,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站出来反抗的。
完颜承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李璮的肩,一阵无言。
而就在这时。
众人的话题已经一路跑偏。
只听昭明太子萧统,兴致勃勃地问苏轼:“木头老师,为什么您的父亲要给您和您的弟弟取这种名字,有何特殊的寓意?”
木头老师是什么登西啊,苏轼脸一沉,都怪沈约那天在天幕上瞎起哄!
霍去病则态度公允地说:“其实,木头老师的名字单拎出来,还是挺好听的,当然车轱辘印子老师的名字也不错。”
一旁的车轱辘印子老师.苏辙:“……”
好了,不要再说了!
完颜承晖清了清嗓子,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偶像:“我觉得,木……东坡老师这个名字很好,立意高远,音韵也十分和谐,较之你们兰陵萧氏下一代的名字,胜过不止一筹。”
萧统迷惑道:“我们家的哪个下一代?”
完颜承晖熟读史书,很快告诉他:“当然是你未来的侄子萧大球、萧大款、萧大春、萧大圜。”
好歹毒的文字,好有杀伤力!
萧统捂住心口,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摇摇欲坠。
一旁,真正的罪魁祸首、晋安王萧纲,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扶住了哥哥。
他撩起眼皮,淡淡瞥了完颜承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却是决定祸水东引:“我们家毕竟姓萧,叫什么都不会太难听——”
萧统觉得天塌了,那也不是你以后让孩子叫大球的理由!
“——但你看看懿文太子,他后人的字辈叫做「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其中就有大这个字。”
啊这。
正在看热闹的朱标,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确实”,高长恭赞同地点点头,“朱大球确实要比「萧大球」,更难听一些。”
小朱棣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爹已经给他安排妥了,他这回来上课,学成之后就要学以致用,前往秦良玉位面,取代天启干活当皇帝。
这样一来,他和大哥都有皇位可继承,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们大明取名,是排金木水火土偏旁的”,小朱棣热情给众人分享,“根据我的测算,大这个字,正好排到了金字旁!”
此言一出,当真是不得了。
萧纲惊愕道:“原来,懿文太子以后的后人,不叫朱大球,而是叫朱大锅、朱大铲、朱大锤?”
朱标:“……”
众人:“……”
这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了。
萧二怎么就能想出这么惨绝人寰的名字,比宋祖陛下的书法还可怕!
“可惜,不是火字旁”,安乐公主有些惋惜地说,“不然可以取名叫做「朱大炖」,一听就非常的民以食为天。”
朱标:“……”
众人:“……”
叶小鸾见氛围正好,便也灵机一动,接了一句:“太子殿下的后人可以叫朱大钱,非常积极向上,寄托了美好的寓意。”
朱标:“……”
众人:“……”
“甚至可以列入皇明祖训”,郑经也来了兴致,情绪高涨地说,“大俗即大雅,朱大钱——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
换算一下,这位大钱皇帝的年代,差不多正好是对标万历时节。
正逢白银流入华夏,全球经济流通,一切大有可为!
朱标终于忍无可忍,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小伙伴们丢开他,又盯上了完颜承晖。
“你这个姓呢,实在是应该改改。”
檀道济一脸义正严辞地说。
他的特点就是爱凑热闹,积极给别人瞎出主意。多年来,一直奋斗在搞事的第一线,从不值得信赖。
“我看你不如直接入宫,当陛下义子,改为皇姓,直接叫做刘承晖如何?”
新鲜出炉的“刘承晖”本晖:“……”
好一个起名带师!
“叫刘承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说,“按照阿和一贯的不靠谱程度,没给你改成什么念都念不出来的生僻姓氏,你就偷着乐吧。”
君不见,梁朝的倒霉孩子庾信,千百年过去了,一直被后世的文盲们叫做“瘦信”吗。
完颜承晖汗颜,这真的不是公报私仇吗。
朱标蹙眉道:“刘承晖这个名字好虽好,却有些犯忌讳。”
在取名字这件事情上,檀道济认为,朱标是天底下最没有发言权的人之一。
这时的他,早就忘了朱大锅、朱大铲们的大字辈,是朱元璋取的,完全不关朱标的事。
檀道济当即嘻嘻一笑,将人揪住,不以为然道:“哪里犯忌讳了,太子殿下,你倒是说啊。”
朱标淡定地道:“有些犯周世宗的忌讳。”
众人:“……”
这话真没毛病!
但凡有谁,敢在柴荣面前嘴巴一张,自我介绍说:“我叫刘承X”。
前两个字刚说完,柴荣的剑立刻就砍下来了,保准给你当场扎个透心凉。
……
谢安接待了来访的东阳公主一行人。
他看着小王俭,本不建议让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父母,单独留在书院里念书,准备的行李再充分也不合适。
东阳公主与王僧绰感情很好,又只有小王俭这一个孩子,一看就是在家中千疼百宠、极尽娇惯。
谁料,东阳公主却表示自己要做一件大事。
为了小王俭的安全,决定先将他留在这里照顾,事后再接回来。
“谢太傅,您一定要帮这个忙”,她神色平静从容,从袖中拿出了一卷诏书。
指尖掠过上方的字,眸底有着一丝深深的恨意。
一旁,王僧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作安慰状。
之前,二人一起去见了刘裕,经历了好一番波折与能力考察之后,刘裕最终拍板同意了他们的方案。
当然,这个决策不仅出于对东阳公主本人的考量。
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下一代小王俭。
王俭作为历史上的著名贤相,登朝应务,民望斯属,能力很强,名声也实在是上佳,完全不用担心江山会被败坏掉。
此岂不可为天下之继承人耶?
东阳公主展开诏书,一字一句道:“爷爷已经下了诏,孤当奉诏弑父,回宫复仇,让母后的地下之灵得以安息。”
“这仇要报,皇位我也要,绝不容落入他人之手。爷爷会助我扫平障碍,改元登基。”
说着,她把小王俭抱起来,贴脸亲了亲:“俭俭,阿娘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小孩,等过一段时间,你就是太子啦。”
感情都是相互的。
王俭未来可以甘愿为她赴死,为了保下她的棺木,不惜散发入宫,以死请命。
她当然也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奋力一搏。
小王俭哪里懂得什么是太子,只管拍手欢呼,笑得十分软萌:“好,好!”
“我家俭俭真可爱呀”,王僧绰笑意清隽,也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谢安:???
观众们:???
奉诏弑父,好小众的字眼,上一个这么做的好像还是吕布!
【作者有话说】
东阳:果然这种大场面还得靠我
因为写到了承晖,就重新把《金史》翻出来看了看。
很讨厌金国这个国家的早期和中期,每次翻书都跳过不想看。但从承晖往后(卷一百零一往后),每一章都写得非常精彩,充满了高光时刻,极尽唏嘘。
有一种说法说,《金史》金末时期的所有底本,用的都是元好问的稿子,不愧是大文豪+亲历者,他真的很会写。
就是,沈约老师也很会写,但他俩是不同方向和风格的会写。此书和干巴巴的《南齐书》放在一起读,对比尤其惨烈(萧子显:……)
60
第60章
◎好一个君臣换位,倒反天罡!◎
沉默,是今日的万朝书院。
正当谢安沉吟未语,思量着,该如何向东阳公主表态的时候,忽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咣当的巨大动静。
“听说有人打算奉诏弑父!”
门咧开了一道缝,檀道济兴奋地挤进一个脑袋,一阵龇牙咧嘴,跃跃欲试道:“不管谁要杀宋文帝,我一定得上门帮一帮场子!”
身后,北府众人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我也是!”
“没错,大家都要贡献一份力量……”
“宋文帝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太快人心!”
大家在未来,几乎都被宋文帝及其好大儿、好大孙灭了族,檀道济、柳元景、沈庆之等人,满门无一幸存。
现在总算逮着机会报仇来了。
东阳公主抚掌而笑,眉目粲然,端的是顾盼神飞,一派姿彩如玉:“承蒙各位肯施以援手,今日大事定矣。”
檀道济眨眨眼,又从门缝里滑了出去,决定招呼一些小伙伴一同参与。
最先来的是安乐公主。
她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学成归家,就要参与皇太女夺嫡,现在能亲眼目睹一位女帝登基,也算是为来日积攒经验。”
这等天大的热闹场合,岂容错过!
“那好吧”,檀道济拍板做了决定,“欢迎殿下加入,但我们还需要找更多的人。”
安乐公主和他走在一路,嘀咕商量着一些杀入皇宫的小技巧。
半晌,陡然想起一事:“今日有军事工作坊,大家都聚在一起开会,正好去找他们。”
檀道济点点头,问:“主持人是哪一位导师?”
安乐公主告诉他:“好像是淮阳武王。”
“……”
这名字可不兴提的啊,张弘范早就被陈文帝打成飞灰了。
檀道济神色惊愕:“你方才说谁?”
“本宫记错了,是临淮武王”,安乐公主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轻笑道,“我死的时候,李光弼才两岁,又没见过他,喊错了不是很正常吗。”
说话间,来到了一处庭院。
谢晦从前参赛时,得到了一张巨大的高清世界地图作为奖品,并且还是随时可以互动和缩放观看的。
如今,这张地图就悬浮在半空中,浩浩荡荡十余米,可供人观看。
一群年轻人都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中有一人负手而立,英姿宏伟,眉目冷冽,好似藏锋于鞘的金铁利剑,正是李光弼。
李光弼虽然性情严厉,作风铁血,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但这主要在治军方面,一贯是令行禁止,违令者斩,管你什么勋臣故旧天子门生,主打一个一视同仁,绝不轻饶。
就比如那个仆固怀恩,纵子行恶,放任儿子抢夺降将之妻女。
李光弼让他把人还回去,嘿嘿,他就是不听。
无所谓,李光弼自有法子治他,于是驰骑趋之,一连射杀七人,硬是把被强抢来的女子又带了回去,送还给家人。
气得仆固怀恩破口大骂。
不过呢,在日常生活中,李光弼并不难以相处,反而颇为平易近人,很受学生们欢迎。
他望着地图,感叹道:“世界之大,当真是令人敬畏。”
今日是workshop,并非正式上课,所以便颇为随意,指着地图,聊起了世界各处的征伐战事。
“现在来简单分析一下瑞典古斯塔夫二世的战术。”
李光弼打开郑经提供的资料,将战术图画在了地图边的一块板子上:
“此北方胡夷非同一般。彼之步卒阵,不尚重列厚垒,独喜铺展之形,如铺锦而列,广而不厚。”
“乃令兵卒三列并行,以火器代矛戟,其发火器者,前列射毕则退,后列进继,此所谓间发如流,使火势不断。”
“此法绝似我们唐时的递射之术,然以火铳代弓矢,威烈数倍。”
……
如此说了一阵,众人默默记在心中,准备回头练兵的时候试一试。
檀道济探出头,大声道:“唉,何日我北府大军才能君临万邦,真想一月南下澳洲,一旬横扫北欧,众志成城者胜,分裂之地可取!”
“阿和”,沈庆之见檀道济过来,连忙蹦跶几下,对他挥了挥手,“这边!”
“武穆王讲得真好啊”,郑经星星眼,作海豹鼓掌状,拍手拍得十分卖力。
张凤仪一脸稀奇地看着他。
郑经昨夜被压迫抄书,一直抄到深更半夜,今日魂不守舍,谁知一看到李光弼,竟忽一下子支楞了起来。
她可从没见郑经这么认真过,甚至比张煌言看守还认真。
郑经:谁懂啊,武穆王治军严整又性情凌厉,而且还用兵如神,上一个拿这个人设的还是我父王!
这搁谁身上能不瑟瑟发抖啊!
高长恭抬手戳了戳郑经,十分好奇地问:“为什么同样谥号为「武穆」,叫李老师是武穆王,叫岳飞却是岳王?”
好问题啊,同学们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岳王听起来更亲切吧”,羊侃说。
“因为辨识度”,谢道韫很有经验地判断道,“岳王的岳属于半个冷门姓氏,而李王,听起来就很容易和别的李姓封王者混淆,比如庄宗陛下。”
既然如此,还有一个进阶版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尚书令,荀彧是荀令君,而北魏的高允是高令公?”
“这个我知道”,安乐公主面露沉思之色,“幸亏荀彧去世得早,所以,后世赠送一个美称「令君」。要是不幸像高允一般活到九十八,就只能称呼为「老令公」了。”
不管怎么着,「荀令君」明显比「老令公」好听一大截!
众人:“……”
好、好像是这样的。
李光弼见学生都闹腾起来了,也没拘着他们,放任他们玩闹,自己则端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喝茶。
不防,陆云忽然笑吟吟,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手里还持着一本笔记本,正准备刷刷记录——
“好教先生知道,我从冯梦龙老师那里学习了一些文学创作的素材记录小技巧,正好来联系一番。”
“请问武穆王,听说你年轻的时候,险些被权臣抓走当上门女婿。”
“你宁死不从,多亏了哥舒翰施以援手,才终于将你救回长安。而后你大为震悚,居家闭门不出了好几年,这事是真的吗?”
李光弼神色一僵。
“这也是从欧阳修的书上看来的?”他的语音中似乎带着无尽的凉意。
“跟欧阳修没关系”,陆云翻了翻笔记,一副如数家珍的模样,“这来自于你的墓志铭神道碑,由颜真卿执笔,他真情流露,悲从中来,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呢。”
什么叫一粉顶十黑啊,这就是了。
李光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作理会。
高长恭闻言,神色严肃地说:“莫非,成为名将的必经之路,就是要当/或者险些要当上门女婿。”
却是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北齐神武帝高欢。
霍去病一怔,按照这个标准,他舅好像也符合?
檀道济玩了半天,终于回忆起自己是来找人帮忙打架的,当即将事情这么一说。
霍去病一脸懵:“为甚要奉诏弑父,东阳公主与王僧绰是何许人也,她家有什么故事吗?”
檀道济有心想和小伙伴分享,奈何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半天支支吾吾,根本讲不明白。
最后只好一跺脚:“去问小沈老师,他修《宋书》,一定知之甚详!”
然而,一行人找遍了书院,都没看到沈约,反而遇见了正在花园里观赏芍药的王筠。
“什么?你问我叔爷爷一家?”
王筠当即来了兴致,将芍药花随手别在了襟边:“快坐下,我跟你们说啊……”
……
王筠来自琅琊王氏,他的爷爷王僧虔,是王僧绰的亲弟弟。
也是王俭的叔父……兼养父。
那么问题来了。
王俭作为东阳公主与王僧绰唯一的孩子,备受宠爱,珍如珠玉,为什么要让小叔叔来收养?
当然是因为,东阳公主与王僧绰都死得很早。
如果算上日后同样英年早逝的王俭,这一家子都命途凄惨,和早夭杠上了。
别人是“长命百岁”,他是全家人加起来,都没超过一百岁。
刘宋王朝的公主们,乃是一群神奇的存在。
她们不仅能量十足,对政治的各个领域都要掺一脚,什么官员任命、封邑税收、战争与和平……
而且画风格外清奇。
有时尚弄潮儿、发明新妆容引领所有女性梳妆风潮的,有养了一大群面首、朝三暮四流连花丛的,有强纳姑父逼迫其成亲的,有经常雪天将驸马剥光了衣服绑在树上鞭打的,有因为驸马找小妾、一怒之下杀了驸马全家的,有提刀闯宫逼迫当朝皇帝的,还有和侄子乱/伦喜提贵妃之位的。
怎一个乱字了得。
对此,刘裕看完史书,表示喜闻乐见。
我家的孩子虽然彪悍,但都是她们欺负别人,没被别人爬到头上就行。
什么,你说她们太凶了,所以史书里的名声不太好?
做人嘛,过得开心最重要了,名声能值几个钱!
东阳公主尤是其中翘楚。
她作为宋文帝与文元皇后袁齐妫唯一的女儿,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自幼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少女时期第一次心动,就看上了王僧绰。
王郎仪容俊美,气度丰雅,在朝野名声极佳,一致被公推为宰相之才——未来也确实当了宰相。
更兼立身清正,并无乱七八糟的谥号。
于是呢,东阳公主没有养面首,王僧绰也没有纳妾,二人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缔结了一段人人称羡的美好姻缘。
可谓是刘宋皇室里,绝无仅有的一对清流。
史书记载了王僧绰的爱妻名场面三连。
其一,每逢事情问夫人。
王僧绰对东阳公主十分尊重,逢事必与之商量,绝不一意孤行。时人不理解,往往背后引以为笑谈,他却依旧我行我素。
其二,勇于反击弹劾者。
有人弹劾王僧绰不遵仪典,华堂处理政务经常带上东阳公主一起,形影不离。
王僧绰冷笑:“奇也,我还未及冠就跟夫人成亲了,上班有什么不能待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嫉妒我?”
其三,发扬谦虚的美德。
面对吹捧他的人,王僧绰谦逊地表示,这都是沾光。
“我能青云直上,一路升到如今的高位,一切都是因为我娶了夫人、和皇室有姻亲的缘故,否则,我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豫宁侯爵罢了。”
万朝观众:“……”
真服了,快来个人管管他啊!
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平平无奇的侯爵”,这么蛮不讲理的文字!
乍一看上边的事迹,好像王僧绰升官是走后门似的。
其实,他这个宰相之位,绝无半点水分。
整顿朝纲,安抚百姓,究识流品,谙悉人物,拔才举能,咸得其分,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他是个真正的世之君子,品德高尚,光风霁月,让世人心悦诚服。
东阳公主有此良人,自然也过得十分惬意。
然而好景不长,并非每一个人都像他们夫妇一样,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世间多的是负心薄幸者。
就比如东阳公主的亲爹,宋文帝。
尽管宋文帝早年与文元皇后袁齐妫感情甚笃,但随后因为偏宠潘淑妃,立刻开始打压这位皇后,想让她把位置让出来。
文元皇后袁齐妫抑郁成疾,偏偏为了孩子,又不能和宋文帝一刀两断,愤怒已极,遂选择避免不见。
宋文帝每次入宫,她必定去其他地方回避,来了几十次都没见到。
后来,袁齐妫病重,宋文帝似乎又念起了她的好,懊悔不已。
就来到了病榻前,“执手流涕”,痛哭表达歉意。
然而,袁皇后意志坚决,到死都不肯原谅他,没有说一个字。
甚至“以被覆面”,转过脸不肯看他。
皇后一死,宋文帝悲恸欲绝,不仅在葬礼上多次临棺大哭,还亲自撰写了哀册,有“抚存悼亡,感今怀昔”的字样。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东阳公主亲眼目睹母亲被父亲间接逼死,从此怀恨在心,誓要复仇。
她还有个同胞弟弟刘劭。
尽管刘劭此人荒唐且垃圾,姐弟二人万事不和,却唯有在为母复仇这件事上,立场是一模一样的。
刘劭日后,不仅成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弑父篡位的太子,亲手对宋文帝砍下了那一刀。
而且还极尽愤怒地杀入宫中,将潘淑妃一干人等全部剖心,送到袁皇后灵前祭奠。
平日,东阳公主与王僧绰一道在家中开府,招纳士庶,积蓄力量,各种文人士女、三教九流都来到府上。
其中,就有女巫严道育。
东阳公主如获至宝,受此“高人指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巫蛊之案。
将宋文帝的玉像埋在含章殿前,日夜做法诅咒其暴死。
按照王僧绰的君子作风,何况被诅咒的对象还是对自己赏识有加的君王,如此大逆不道,他本该坚决反对。
但情之所至,难免有唯一的例外。
这些天,他陪着夫人一起给袁皇后守灵治丧,一直没有离去,极力安慰她,见她悲痛憔悴,也很是心疼。
既然有一个法子能让她出口气,那就去做吧。
于是,王僧绰不仅没制止,反而极力帮东阳公主遮掩。
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宋文帝丝毫不知,直到东阳公主死后,王僧绰为了复仇,才将真相给捅了出来。
后来,刘劭也加入了巫蛊之事的队伍。
但随着东阳公主搞事的动静*越来越大,势力也越来越丰满,刘劭慌了。
一边害怕被宋文帝发现,废除太子之位,一边也想把姐姐和姐夫府上的人才全部抢过来。
于是灵机一动,决定买通奴仆,毒杀亲姐。
有王僧绰在,再给刘劭十倍的胆子,他也不敢强闯入宰相府杀人。
好容易等到王僧绰去广州视察工作。
一般情况下,他肯定会和东阳公主一起,但小王俭刚出生没几个月,母子二人都留在建康城修养,自然就没有同行。
小王俭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的父母彼此相爱,对这个新出生的孩子也充满了爱意,本该无忧无虑,快活地度过整个童年。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的话。
等王僧绰从广州回来,天塌了。
府上挂满了白幡,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东阳公主被刘劭毒杀(一说无理由暴毙),王僧绰悲愤交加,入宫将巫蛊之事和盘托出,力主让宋文帝废太子。
宋文帝被他说动了。
光意动还不够,王僧绰又赶紧催促他投入行动:“谓惟宜速断,几事难密,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
此刻,宋文帝宛如大明崇祯帝附体,虽然想杀儿子,却不想自己开口,而是要让臣子主动把锅接过去。
他犹犹豫豫地说:“若杀太子,后世人将谓朕无复慈爱之道。”
王僧绰冷笑,手指着窗外的蒋山,怎么着,你亲弟弟刘义康能杀得,亲儿子刘劭就杀不得?
顿时就来了一句极为犀利的、流传千古的名句。
“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
同样是作比较,其精彩程度,直击死穴,堪比张天纲的“我金之亡,比汝徽钦二帝如何”。
宋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刘劭居然快人一步,先行将老父亲乱刀砍死。
有道君子王僧绰,终是斗不过无耻小人刘劭。
刘绍篡位后,反咬一口,诬告谋逆,将王僧绰下狱杀死。
凡是原先姐姐姐夫府上的门客,不愿为自己所用的,统统屠灭得一干二净。
两岁的小王俭,自此成了孤儿,被叔父王僧虔带走收养。
多年后,王俭风神洒落,名冠京华,被宋明帝看中当女婿。
宋明帝觉得,东阳公主涉嫌巫蛊之事,怎么配跟自己当亲家,当即就准备开棺抛尸,把她从和王僧绰的合葬墓里清除出去。
王俭为了保下母亲的棺木,散发入宫,以死相请,终于让明帝改变了主意。
但心中的种子已然种下。
王俭虽然是双重外戚,文帝外孙,明帝女婿,却对于刘宋皇室没有任何归属感。
后来,遇见尚处于寒微之时的萧赜,一见如故,遂倾心许之,开创了新的王朝。
……
王筠绘声绘色,给同伴们讲着这个漫长的故事。
其实,他才说了一小半,后边王俭与齐武帝结为知己、君臣相得、缔造永明之治的故事,他还没说。
就在此时。
会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东阳公主和王僧绰并肩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和谢安把事情谈妥。
小王俭坐在亲爹怀中,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布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它的毛毛。
“俭俭”,东阳公主把他接过来,轻笑,低头亲了亲小王俭白嫩的脸颊,“我们要走啦,等事情完成,再回来接你。”
“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听谢太傅的话,爱吃的糖果和糕点在包里,不能一口气吃太多,知道么?”
小王俭并不能听懂,但还是乖乖地点头,举起布偶,示意它也要。
东阳公主只好应他的要求,亲了一下那只玩具布偶。
小王俭高兴地笑了。
王僧绰望着这一幕,眸中漾开了无穷的暖意。
今生今世,所求最珍贵者,莫过于此。
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萧赜,顺手递上一张清单:“宣远,照顾好俭俭。你自己也多保重。钱该花就花,事该惹就惹,小孩子就要朝气蓬勃一点,我们家从来不怕事。”
萧赜抿唇笑了:“谢谢王丞相。”
接过清单一看,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照顾小王俭的注意事项,主打一个事无巨细,什么都有。
东阳公主把小王俭递给他,十分放心的样子。
书院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一齐将目光投向王筠。
王筠:???
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理解!
王筠上前一步,和东阳公主打了个招呼。
“是小筠啊。”
东阳公主因为未来王僧虔收养了王俭的缘故,爱屋及乌,对王筠的态度十分友好,“你也随我们一起回大宋去罢,正好见一见你爷爷。”
王筠眨眨眼,说好。
一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武帝陛……”
王筠就出生在齐武帝的永明之治末年,算是赶上了黄金时代的尾声,一张嘴,就习惯性地喊出了帝号。
想想不对,又赶快改口:“萧……他……哎呀反正就是……”
眼看王筠的舌头都快打结了,东阳公主颇觉好笑:“想知道宣远在本朝经历了什么?”
“对对对”,王筠眼前一亮,他心中简直好奇得快要爆炸了!
这事比完颜承晖加入北府还震撼!
完颜承晖虽然来自金国皇室,但人家未来有燕京保卫战,相救百万生民的功德,而且和刘宋无冤无仇。
特事特办,亦在情理之中。
齐武帝就不一样了。
他对百姓来说是一代明君,对刘宋皇室来说,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未来毫不留情地灭了刘宋宗室满门,无论长少,一个活口都没留。
啥,你说动手的分明是齐高帝萧道成,武帝他爹?
对此,王筠只能说,太天真了!
还有谁不知道,萧赜是历朝历代权力最盛的太子,没有之一!
萧道成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擅书法,精棋术,不懂军事。
开国打天下全靠萧赜掌兵,军中将领只服萧赜,却不服他。
登基之后,就连偶尔一次选拔人才不合意见,都要被大将军王敬则押送到东宫,给萧赜道歉。
何况屠杀前朝宗室这么大的事。
没有萧赜在后边点头首肯,他萧道成敢一个人做出如此重大的决策吗?
东阳公主作为咒杀亲爹的狠人,对所谓的宗室血缘毫不在乎。
刘氏全族的性命加起来,在她眼中,都没有自己的孩子王俭来得重要。
“杀人者,人恒杀之”,她淡淡道,“我那父皇弑兄杀弟,刘劭毒杀我而后又弑父,刘骏大肆屠杀手足,刘子业滥杀宗王极其欺压,明帝送亲兄弟的全族一起上路……大宋每隔三年五载,便有宗室互相屠戮,同室操戈,动辄起兵造反,血染石头城,彼何有亲情可言?”
说到底,东阳公主的人生经历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宗亲关系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天下除了已故的袁皇后,只有王僧绰与王俭,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俭俭很喜欢宣远,这就够了。”
王筠不禁哑然。
回头看去,小王俭正攥着萧赜的手,高高兴兴地和小哥哥嘀咕着什么。
萧赜就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把他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抱起手臂,一副凝神倾听的温和模样。
“这样……也很好”,半晌,王筠轻叹道。
《南齐书》的作者萧子显是他的好朋友,最近在奉诏修史。
南齐的时光太短暂也太仓促了,明明是离他很近的时代,却只能到史书中寻觅传奇。
那传奇里,一声声说着——
少年时代的王俭遇见青年时代的萧赜,从此不辞霜雪,共赴万里江山。
南齐开国的时候,王俭只有二十五岁,却位列开国功臣之首,古来未有。
萧赜曾说:“诗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今亦天为我生俭也。”
凡朝野大事,“深委仗之,奏无不可。”
确然是上天的眷顾,才成全了这一对君臣与知己,他们的名字并排写在史书的这一页。
后人说:“武帝之委任王俭,宪章攸出,礼乐之盛,咸称永明。宰相得人,斯为美矣。”
又这般评价他们一起开创的盛世:“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哒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
可惜,王俭死在了最风华灿烂的年纪。
他走后的许多年,萧赜是那样深切地思念着他:
“其契阔艰运,义重常怀,言寻悲切,不能自胜。痛矣奈何!往矣奈何!”
他这一死,仿佛将萧赜的一部分精气神也给带走了。
此后,随着豫章王、文惠太子的先后离世,萧赜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病终,永明这个文华璀璨的盛世也就彻底结束了。
永明,永明。
万事浮云,变幻如斯,谁又可真的「长为南山固,永与朝日明」?
世人总觉得,他们梁朝,是魏晋南北朝文化最锦绣灿烂的年代。
但王筠觉得,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的。
梁朝最杰出的一批文学家,都是齐武帝永明年间的旧人,或是他们指点过的门生晚辈。
永明年间的文坛盟主沈约,成了梁朝的开国宰相。
但同样杰出的谢脁与王融等人,却都永远埋葬在了永明。
王筠想起沈约曾对他说过:“自谢朓诸贤零落已后,平生意好,殆将都绝,不谓疲暮,复逢于君。”
唉。
真想去沈约少年时、去永明年间看一看啊,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华,即便在那个时代也能拥有一席之地。
绝对、绝对——
不会逊色于谢脁!
王筠站在那里发呆了太久,众人都收拾好,准备启程了。
安乐公主嫌他挡路,伸手使劲推了推:“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筠下意识地说:“在想沈郎他的早死白月光的可替代性。”
安乐公主不禁肃然起敬,好一项滔天壮志!
果然,替身梗永不过时!
“如此说来”,陆云又拿出笔开始刷刷记录,“许多年以后,王俭为君,萧赜为臣,这不也是一种永明君臣吗,王筠你一直活到那个时候等着看就好了。”
众人神色古怪。
这是什么君臣换位,倒反天罡啊,还挺有道理的。
……
这一边,弑父组合已经在东阳公主的带领下出发了。
另一边,杀弟团队却很犹豫。
“唉”,姚襄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他就算再不好,那也是我的亲弟弟……”
坐在对面的阳平公苻融,顿时了然于心:“得加钱?”
姚襄无语,这根本就不是加钱的问题!
“我与他乃是血脉亲情,难以割舍,汝今朝让我去亲手斩杀他,于心何忍……”
苻融语气幽幽:“是啊,姚苌日后弑君,都不忘把责任推卸到死了二十年的你身上,确实是情深意重呢。”
姚襄:“……”
他无言以对,唯扶额长叹而已。
话虽如此,苻融心里也清楚,自己说服对方的希望并不大。
这段时间,苻融留在前秦监国。
万朝观众都知道,天底下有两个著名的帝王家大冤种,麾下大将日后全部自立,称王称帝。
他们不是一般的皇帝,而是皇帝培训班的班主任。
一个是庄宗李存勖。
另一个,就是他哥苻坚。
苻融每天上朝,就看见那些天杀的姚氏慕容氏拓跋氏乞伏氏在眼前晃荡,真是闹心得很。
他唯恐哥哥回来之后,又被这一群人甜言蜜语蒙骗,留下一群天大的祸患。
于是灵机一动,快刀斩乱麻,把他们逗鲨了。
甚至还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理论依据。
特意去索要……划掉,去请出了太后诏书。
万朝观众:“……”
你这样左手右手地倒一遍,有意思吗!
还有谁不了解苟太后最疼爱幼子,送孩子出征,居然要三次出宫到灞上相送,依依不舍,灞桥边的烟柳都被你俩烦到了!
不管怎么说,苻融还是顺利地把造反之人都除去了,唯独留下了两个人。
这第一个呢,自然就是姚苌。
姚苌罪大恶极,无耻之至,其罪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处以极刑,就能够解决的。
苻融打算让姚苌走得很痛苦,不仅要杀人,还必须得诛心。
所以,特意邀请姚襄去行刑。
人性是很复杂的。
姚苌为人癫狂抽象,死前不忘给亡兄扣锅,这是真的。
但少年时一道在外征战,逢麻田之败,生死关头,姚襄的战马中流矢倒下,姚苌果断下马,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哥哥。
姚襄攥着缰绳,惊愕发问:“汝何以自免?”
姚苌道:“但令兄有济耳。”
这也是真的。
姚苌登基后,第一时间追尊亡兄为王,并在一次朝会上,坦然地告诉众臣:
“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
“当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
“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隽异,三也。”
“董率大众,履险若夷,上下咸允,人尽死力,四也。”
这确实也是真的。
所以,苻融觉得,对于姚苌这种坏得流脓的人来说。
可能唯有那早死的美强惨红玫瑰亡兄(大雾),才能真正对他造成心灵上的打击吧。
然而,姚襄并不这么认为。
他虽然对姚苌未来的所作所为感到很失望,不打算再见这个弟弟。
但“不闻不问”,和“亲手斩杀”是两码事。
再说了,这事最大的苦主是苻坚,又不是他。
他对前秦王朝虽然谈不上什么敌视,却也绝无太多好感,当即就果断回绝了苻融的提议。
苻融见事情谈崩了,不以为意。
反正就算姚襄不动手,他也能让姚苌死得很凄惨。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我带来了一个人,想让他见一见殿下,劝服他归顺大秦,为我王廷效命”,他淡淡道,语气带了一丝刻骨的凉意,“不臣服,就死。”
“此事无论成不成,都当大秦欠殿下一个人情。”
姚襄有点惊讶。
他注意到,苻融说的不是“我欠你”,而是“大秦欠你”。
看来这件事的级别非常高,已经被列入了国家战略。
“什么人如此重要?”
苻融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尹纬。”
这些天以来,万朝不少朝代都根据后世史书,展开了大清算。
但哪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有一类人是万万不能杀的。
哪怕TA犯了天大的错误,哪怕触犯天条,也会想方设法留下一命。甚至还得百般厚待,让TA尽快归心,予以重用。
这类人便是SSR。
历史上罕见的安邦定国之英才,某一个领域天花板。
留下TA,可以源源不断为国家创造价值,远比杀了的贡献大。
尹纬就属于这种。
此人论罪,犹在姚苌之上。
未来作为姚苌的谋主,后秦开国丞相,可以说,姚苌的起兵、破敌、登基、弑君等一系列大事件,全都是他一手谋划。
新平佛寺,也正是此人在索要玉玺不得后,转头告诉姚苌,才有了那一条白绫之事。
然而,尹纬确实是个杰出、不可多得的良相。
苻坚死前对他有一句评论,认为此人堪比王猛:“卿,王景略之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
这都是陛下钦定的王景略之才了,能杀吗?
肯定不能啊!
武将们杀了也就杀了,反正苻秦宗室名将众多,小一辈的苻登等人培养一番,很快就能顶上来,独当一面。
但尹纬可没有替代品。
本来吧,苻融觉得,本方网开一线,留尹纬一条命,把他丢到中枢去,代行宰相事,也算是完美地物尽其用了。
什么?
你说让尹纬去中枢,那等王猛复活之后怎么办?
害,这还用思索吗,当然是尹纬当副手,努力帮忙为丞相分担政务啊!
我们要吸取教训,不要什么事都堆给丞相!
可不能再把丞相累死!
他想得很好,奈何尹纬完全不配合,宁可一死,也决不入仕前秦。
尹纬和他的天水尹氏,全都是姚襄旧部。
之前,苻坚也知道他们对姚襄死忠不可能为自己效命,所以干脆禁锢了天水尹氏一族,不许他们入仕。
这绝对是他为政期间,下过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以宣昭帝一贯的宽容仁慈来看,就连敌国郡主都能舒舒服服地入朝为官,全员安然无恙,却独独和天水尹氏过不去。
由此可见,尹家确实是立场无比坚决,一腔忠贞只给了姚襄。
因为苻坚在战场上杀了姚襄的缘故,尹家对苻坚更是恨得十分深沉,一心想着复仇。
招揽了也是白招,所以苻坚一挥手,干脆把全族都禁了。
《晋书》记载,淝水之战爆发,尹纬听说前秦大败,第一反应就是“喜甚”,而后“向天再拜,既而流涕长叹”。
“喜甚”,自然是因为苻坚将死,秦国将亡,大仇得报。
“向天再拜”,拜的是故主姚襄的在天之灵。
“流涕长叹”,叹息于姚襄已经看不到斯人伏诛的那个时刻。
而后,尹纬连夜奔往关中,拥立故主的弟弟登基,揭开了乱世的又一页风起云涌。
苻融尝试了多次,尹纬的态度一点也没有软化,完全不愿意给朝廷效力。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归根结底,尹家的问题还是出在姚襄身上,他只好来找姚襄帮忙。
“他若不效命,只有死”,他告诫道,“以尹纬犯下的罪过,凌迟三千刀都不为过——你也不想看见他走向如此凄凉的结局吧?”
姚襄默然。
在他现在的时间线上,他还不认识尹纬,却仍旧为了这一段跨越数十载的坚贞情义而动容。
“好”,他轻声说,“我姑且一试。”
苻融在天幕评论区发了一条消息,当即,便有人开启传送门,把尹纬送了过来。
别人要从刘裕那里借用传送门,必须得签租赁协议。
但前秦位面要借用,却很简单,直接让王镇恶去。
王镇恶连知会一声都不必,直接嘻嘻一笑,扛了门就走。
刘裕对此习以为常。
这孩子一贯没大没小,随性惯了。
要是哪天对他突然客客气气,无比乖巧,一口一个「臣参见陛下」,那才可怕,刘裕甚至怀疑他想来国库偷钱了……
很快,姚襄见到了一位两鬓斑白的素衣文士。
他常年沉郁,落拓市井,故显得格外沧桑,眸光也如死灰槁木一般沉寂,唯独看见姚襄时,那双萧瑟的眸中忽然涌起了炽热的火光。
那是燃烧不息的心火,仿佛要将整个人也随之燃烧殆尽。
苻融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对隔世君臣。
尹纬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看着年轻版本的故主。
姚襄眉目清亮,意气风发,是他数十年梦里不曾见过的少年模样。
“殿下风华如昔”,泪水从面颊上落下,他哽咽道,“臣却已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