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在我的床上,专心些。……
彼时他还以为, 自己会一辈子做个严守戒律的模范榜样,引宗门内无数修士尊敬、崇拜。
就像衔山君一般,清心寡欲, 无欲无求。
谁知人间走一遭,还没过多久, 自己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而天授宗是断然容不下污.秽事的……
雪昼迷糊地想着, 十指悄悄抓紧床单,似乎有些害怕。
卫缙尚不知他脑海里已经展开一番天人交战, 他从少年背后覆上来, 一点一点擦着雪昼额上的汗,语气充满拷问之意。
“告诉我, 这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卧榻幽暗, 到处都是卫缙的味道,雪昼不敢和卫缙对视,咬着唇忍耐。
“不说?”卫缙桃花眼紧紧盯着他, 大手移到少年腰下, 贴上去威胁道,“那我可要再打——”
“是, 是接到皇宫送来的信那天!”雪昼连忙道,“那天,衔山君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那时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感觉有些奇怪,”雪昼懵懂地、如实地和盘托出,“心跳很快, 身体热热的,不受控制。”
就像现在一样,衔山君的手还停在他的腰上,触感叫人难以忽视。
一想到两人现在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他的气息就变得又快、又急。
卫缙将少年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呢。”
“然后我去问了宗门的医修,他们说,说我是发丨情期,”雪昼咬字慢吞吞的,睫毛颤着,“但我是器灵,怎么可能有这个东西……”
卫缙未做评价,手上的力道带着几分克制,阴森森道:“所以你就在不清楚身体到底出了何种问题的情况下,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
不,不是的,他一开始也想自己解决,以为熬过去就会好。
谁知道后面会越来越不管用呢。
雪昼有些委屈:“我只是不想在衔山君面前出丑,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做的不好。”
小美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卫缙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侧,语气带着些许的压迫性:“雪昼嘴上说是为了我,做的可都是惹我生气的事,这叫我如何相信?”
耳廓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热息吐纳,激得雪昼打颤。
他觉得有些痒,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扑上去,便悄悄往旁边躲。
然而卫缙的一双大手就像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那里,不得逃脱半分。
觉察出少年的意图,卫缙眸色暗沉,神情微变:“躲什么,怕我吃了你?”
雪昼越说声音越小:“不是的,我怕我,控制不住……”
卫缙挑开他汗湿的发丝:“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对您,做不好的事情。”雪昼的下巴还被男人钳制着,只得闭上眼睛。
卫缙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望着少年润湿艳红的唇.瓣,心尖上似有一只小猫爪在挠。
真是可爱。
“那雪昼对别人,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么?”
卫缙拇指指腹蹭了蹭他的唇,警告道:“要如实说,若是有所隐瞒,我还如何帮雪昼解决问题,雪昼说是不是?”
雪昼睫毛微动,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夹杂着隐忍的欲丨望。
“没、没有的!”
虽然他这病发作起来,的确是任人挑拨,但雪昼清晰的知道,衔山君同其他人带给自己的感觉都不一样。
每次和衔山君贴近时,身体上的反应总是格外强烈。
雪昼也不明白为什么唯独对卫缙有此反应。
他想,或许是他太崇拜衔山君了。
雪昼眼里的卫缙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是代表天授与皇权的符号,他矜持而淡漠,早已摒弃了凡俗杂念,是禁欲二字的化身。
若是淫丨乱的自己在卫缙面前露出丑态,该是多么失礼的事。
但现在和最坏的情况又有什么分别,衔山君正巧撞破他去添香楼买欢……
想到这,雪昼打了个哆嗦。
“在想谁呢?”
卫缙惩罚似地咬了一口少年的耳垂:“在我的床上,专心些。”!
衔山君竟然——
雪昼耳廓立时变得粉粉的,他难耐地说:“您,您怎么……”
“我怎么?”
卫缙若无其事般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再次含上去。
灵活的舌尖不断舔舐,不时轻咬,不过片刻,雪昼的耳垂就被他舔得湿.漉漉的,这里本就敏丨感,哪里经得起如此挑丨逗,当下便瑟缩着道:“痒,痒,不要了。”
可惜他越如此说,越得到变本加厉的对待。卫缙按住他,含吮住一小部分的耳朵,又啃又咬,发出色丨情的水声,落在雪昼耳中,简直听得一清二楚。
湿热的舌尖钻进耳中,雪昼顿时弓起身子,反应极激烈,指尖抓紧床单:“停、停下,呜,求求您了——”
他做起挣.扎似的反抗,但又怎么能与卫缙相较。男人极富有技巧的舔丨弄,绕着他最难耐的地方打转,随着速度稍稍加快,带起一阵一阵酥麻的、过电般的感觉涌向雪昼四肢百骸。
小美人实在难以承受,脚趾都蜷起。
不知过了多久,卫缙才放开他,望着怀中脱力的人,嗓音沉沉:“多亏雪昼买了那些书,这望闻问切之术立即用上了,不过,治病之事,怎能说停就停。”
雪昼眼眶湿润,缩在他怀中,似乎还在躲避方才那种可怕的感觉。
卫缙又亲了他耳朵一口:“你既喊我一声主人,这病以后就只能主人来帮你,是不是?”
雪昼哽咽着嗯了一声,看上去听话无比。
卫缙诱哄道:“治病切不可半途而废,乖,帮我取下来。”
说着,他将大掌移到少年的手上。
雪昼指尖发.抖,小心翼翼摸上手套的末端,一点点为男人脱下。
卫缙这只手疤痕遍布,均匀分布在指腹与掌心,摸起来粗糙起伏,生着薄茧,但却是修长的,蕴着力道。
雪昼望着他的掌心,鼻尖抽.动,眼眶有些红。
卫缙只瞧一眼就知道小美人心里在想什么。
“好了,雪昼可以哭,不过可不是现在,也不是为了这个。”
他的膝盖强势顶开少年的双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治病过程中,要及时告诉主人什么感觉,知道吗?”
说罢,卫缙的指尖勾住雪昼松垮的中衣,低下头,边脱边凑近他的唇。
这时,雪昼忽伸出手拦住了男人。
动作停下,他们的眼神其实都不大清明。
卫缙那张俊美的脸放大在眼前,雪昼的心怦怦跳,他咽了咽口水,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丨望着。
但他还是犹豫且忌惮地开口:“那个……天授宗律令——唔!”
那条耳熟能详的法令最后还是没有完整说出口。
卫缙攥住他的手腕,强势按在床褥上,低头吻了上去。
雪昼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
衔山君,在吻他。
卫缙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掐着雪昼的脸,强迫他微微仰起头,唇稍张大些,舌头就钻了进去。
这是一个激烈的湿.吻。伴随着大舌有力的翻搅,柔软的口腔内壁被一寸寸舔尽。
雪昼的舌尖被男人勾住,吮得发麻,麝香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上颚似有似无地被触碰着,带来难以忍受的痒,卫缙的舌越探越深,黏糊的“咕啾”声一下一下,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节奏。
非常色丨情。
微微的窒息感令雪昼晕眩,刚开始还在抗拒,卫缙那只手绕到他后脑,强硬地不容许他移动半分。舌尖被男人又吸又嘬,身体下意识弹动起来,却被卫缙牢牢抓住固定,无论怎么躲都躲不掉,霸道地只许他张开嘴承受。
这个吻结束了,雪昼终于得以呼吸,他张着唇,涎水溢出,又被卫缙俯下身一点一点舔去,唇.瓣再次接触,发出“啵”的吸吮声。
卫缙欣赏着呆傻的小美人,回味着方才的甜美:“真乖。”
好半晌,雪昼才回过神来。
他抓住卫缙的衣襟,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在望到男人那双深邃专注的桃花眼时,埋入他怀中掉起了眼泪。
“呜呜呜……我们,我们两个……”
卫缙怔了一下,连忙将雪昼抱进怀里,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他一下一下抚着少年单薄的背。
“乖宝宝,你怕什么?”
卫缙的声线低沉富有磁性,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耐心和温柔。
雪昼哽咽着问:“你会把我修为废尽、赶出宗门吗?”
卫缙:“。”
“我们,我们是异族,”雪昼害怕地说,“我不想被赶走,我想留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要听话。”
他一连说了无数个我,可见是怕极了。
“……”
此时此刻,卫缙突然有点无法共情过去定下这条律令的自己。
再加上宗门内有前车之鉴,雪昼推人及己,怕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废除修为逐下山的那名弟子并不只是和异族有了私情那么简单,在这样的场合也不适合展开讲。
于是卫缙哄道:“当然不会将雪昼赶出宗门了,你会好好的,一直在我身边。”
雪昼哽咽声停止,他睁大眼睛望着卫缙:“可是异族不允许和奸……”
“我跟雪昼只是亲一亲,亲亲怎么能算和奸?”
雪昼的思维卡了一下。
卫缙挑眉:“那些杂七杂八的书雪昼也看过不少了,应当对和奸的行为有所了解,这和奸,必得是一人x入另一人体内,是不是?”
雪昼觉得这话糙得有些刺耳,但一时间又无法反驳:“……是的。”
卫缙微笑:“所以,我们并没有违背宗门律法。”
“就算我们亲一百次,一千次,也是对的,完全没错的。”
是、是这样吗?
雪昼晕乎乎。
“当然。”卫缙那只未着手套的手开始剥他的衣服。
雪昼的心渐渐落到实处,这时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卫缙又覆上来亲了他一口。
“有我在,一定不会让雪昼被赶走的,是不是?”
他经常对少年说“是不是”“对不对”“好不好”诸如此类的问句,多数带着点引导性的意味。
雪昼点点头,既忐忑又期待地说:“那,那我们就不用真的像书中那样做……”
卫缙:“……”
回头得想个办法把那条律令改了。
但此刻,他只得说:“是,不用那样做也可以。”
少年的心高兴起来。
卫缙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并不平坦的纹路,带起一阵阵战栗感。
雪昼被他捞起,靠坐在怀中,哪怕身量并不低,在男人高大坚实的胸膛映衬下也显得有些娇小。
耳际贴着卫缙肌理流畅的胸口,男人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雪昼之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怎么玩儿的?”
卫缙低下头,唇.瓣贴着少年的侧脸,好像在吻他,又好像不是。
“做给我看看。”
雪昼的脸如烧红的云一般,羞赧道:“我、我,不太会……”
卫缙故作一本正经:“就是因为不太会,才总是隔靴搔痒,病也治不到实处,有我从旁指导,自然会帮帮雪昼的。”
是这样吗?
雪昼惴惴不安的,感觉到心跳加速。
……
后来,他被卫缙接连玩了很久,终于筋疲力尽,躺倒在男人怀中沉沉睡去。
睡着了,眉宇之间却不太安稳,蹦出几句呓语梦话。
卫缙将自己的手擦干净,重新坐到床畔,俯身去听。
少年说的是:不要赶我出宗门,求求你……
卫缙重新穿戴好手套,指尖轻轻抚平雪昼的眉。
“乖宝宝。”
卫缙哄道:“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雪昼睡得沉沉,并未听到这句。
在少年的心里,卫缙的形象简直如谪仙一般,性情冷冽,不染纤尘。
毕竟他平日里衣着打扮就十分保守,人前很是体面,整日高高在上的,看上去对情爱一事毫无兴趣。
但若雪昼观察得再仔细些,兴致正高时倘若肯回个头,便不难发现,卫缙细微的神情出卖了他。
双眼会猩红,口涎分泌泛滥,动作也是极力克制才显得不强硬粗暴。明明很想要,还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卫缙自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摒弃红尘,时时刻刻做个没有世俗欲丨望的人。
自然,这样的人在床上也不会说我想要你、我想吻你这样的直白话。
是以,他会将这种热情转移到对雪昼的夸奖上。
平日里就经常夸他,到了床上也不例外。
“雪昼真棒”“真漂亮”“好乖”信手拈来。
紧接着的是接二连三:“亲一亲不算和奸,摸一摸当然也不算,是不是?”
“我以后都会帮雪昼的,谁能忍心看雪昼这样难受?”
“不许走神,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回答。”
“……”
大殿仍旧昏暗,无人再扰少年清梦。
卫缙重新梳洗整齐后,便去了正殿,将祁徵唤来。
随后他修书一封,交到青年手上,吩咐:“转告二师弟,多查查那个被逐出宗门的弟子下落,只要寻到,立即绑来见我。”
这是方才在床上从雪昼口中套出的信息,卫缙觉察出事情恐怕不会那样简单。
雪昼的身体到底为何变成这样,恐怕要找到那人才能得知了。
祁徵不知道个中缘由,他还有些不解,为什么大师兄忽然查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大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需要照做便可。
祁徵不再多问,转身麻利地去办事了。
……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雪昼醒来时,殿内还是一片幽暗,同先前一样,瞧不出时辰。
那床湿得一塌糊涂的被褥换下了,就连他身上那些痕迹也做了清理。
扶着床坐起来,灵力运转一番,竟然发现那奇怪的病症果真消失了!
衔山君可真厉害。
一想到睡前发生了什么,雪昼就不由自主地摸上脸,很烫。
这病居然不像医馆大夫所说,要失去清白才可以。
雪昼自动忽略了这个治病的过程有多么漫长且艰辛。
他自然也不知道,是卫缙一番伺.候加上为他调息,才将这折磨人的症状压了下去。
掀开被子走下床,没走两步,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雪昼:“……”
须臾,他安慰自己道:一定是这几日修行懒散了才会这样,看来以后要更加勤勉了。
但这床榻一事和平日里的修炼又怎能混为一谈,前者消耗的精力并不比后者少,心神的消耗,汗水的流动,还有一些难堪的姿势,都是身心的双重挑战。
雪昼慢慢磨蹭到帐幔之外,在桌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
接连喝了两三杯,口渴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前,肩颈,布满大大小小的吻痕。
雪昼好奇地蹭了蹭那些地方,不疼,没什么感觉。
但他可不想在这副身体上留下痕迹,心里想着,待会儿去拿药膏把这些地方涂一涂,应当很快就会消下去了。
随后他穿上卫缙一早准备好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梳洗打扮。
依旧是红色的锦服,崭新的,却和他平日里穿的尺寸一模一样,旁边放着的手环、耳坠、腰带和大大小小的配饰都是没见过的花样。
雪昼拿起那副耳坠,上面嵌着多面立体的宝石,照射之下,能从不同的角度发出亮闪闪的光。
好好看!
他对着铜镜穿戴起来。
这副新得的宝珠耳坠简直比治病治好了还让他欣喜,顿时将杂七杂八的烦恼抛诸脑后。
整理完毕,推开殿门时,只见庭院里狂风大作,地上积雪未消,天已近黄昏。
清冷湿润的风刮过面庞,这才将他从那段暧昧短暂的游离状态抽回到现实。
雪昼忽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添香楼,蛇妖,启程日……还有崔沅之。
对了,他捉到了一身黑衣的崔沅之!
想到这,他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踏入风雪中去,直奔祁徵住所。
寻了半天没见到人,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天授宗与徽玄宗的弟子今日大喜,皇宫内的修士们都去围观了。
待他赶到地点,便发现这里人山人海,竟然来了不少人。
按理说皇帝完全不必为两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走这一遭,或许是他好奇,实在没见过两个男人结为道侣的情况,便也来了。
雪昼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直奔祁徵而去。
后者正憋着笑看那两个修士憋屈拜堂的模样,忽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一转过头,就看到雪昼正皱着眉看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道:“……雪昼?”
祁徵讪笑:“哎哟,你怎么来了啊。”
他想起来,雪昼昨夜消失在皇宫中,是自己找大师兄通风报的信。
雪昼该不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吧!
这也不能怪他啊,那天是大师兄托他时时照看雪昼,一有什么异样就立刻上报的,他只是觉察出不对劲,及时告知而已。
否则,雪昼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了怎么办。
祁徵想起清晨时,大师兄冷若冰霜地抱着昏迷的雪昼回来,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的不悦。
也不知道雪昼昨夜去了哪里,他还从来没见过大师兄那么吓人的样子呢。
不过今天下午,大师兄看上去心情好了很多,甚至方才还破天荒地送了新人一份贺礼,这事儿放在以前,说出去谁敢信?
真是诡异。
“雪昼,对不起啊,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祁徵主动赔罪,“真的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喝酒吧!”
“什么?”雪昼凝眉,“我是想问你,崔沅之呢,你有没有将他交给陛下?”
“啊?”
祁徵回味了一下,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他顺手指了指对面的人群:“景云君就在那里,你看,他也来了。”
雪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正巧和崔沅之相撞。
或许是来参加喜事的缘故,崔沅之今日倒反常地没穿白衣,换上了一袭天蓝色长衫。
他的视线一寸不移地紧紧粘附着少年,狐狸眼里满是柔情。
和昨夜那个人很像,又有些不像。
雪昼蹙眉。
祁徵解释道:“你说景云君法力那么高强,我就算对他五花大绑,也绑不住他分毫,是不是?至于奸细一事,我倒是如实替你说给大师兄了,但我总觉得这事情有误会,景云君怎么可能是奸细呢。”
多好一个人啊。
“对了雪昼,昨夜景云君为何会出现在你那里?”
“……没什么,”雪昼闭了闭眼,暗恨自己错过了好机会,“见他可疑,我就把他捉来了。”
祁徵笑笑,拉住他:“可能都是误会一场,咱们大师兄和景云君关系这么好,改天说和说和,误会可能就解开了。”
雪昼仍有些闷闷不乐。
祁徵绕着他转来转去:“好啦好啦,今天大喜的日子,你不好好瞧一瞧?参加完这场喜宴,咱们可就要去休介了,到时候有得忙。”
喜堂里,身量齐平的两个男人穿着喜服,别扭地站在一起。
雪昼瞅了两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心道,这红衣穿得可真不是时候。
但他还是站在祁徵身旁,心情复杂地看完了整场大婚。
原来男人和男人结婚是这个样子的,也会忸怩,会脸红,会不好意思,然后诚惶诚恐地接受大家的祝福。
婚礼结束,徽玄宗和天授宗的人都凑上去给两位新人敬酒。
虽说这两人结为道侣的起因有些炸裂,但事情发展到现在,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如就坦然接受现实吧。
显然,两位新人也是这么想的。
人流走动推搡间,不知谁撞了雪昼一下,少年被迫向前踉跄,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却在倒下去前一秒,被一只手牢牢扶起。
那只手裹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
雪昼的心一下子乱了。
他抬起头,视线从华贵整齐的衣摆移到那条腰带,再往上是衣襟紧紧交叠的领口,瞥到卫缙的喉结时,突然不敢继续看了。
离开那张温暖封闭的床,他们的身份又退回到原地,卫缙仍旧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潢贵胄。
就如同二人曾在天授后山的洞府中同床共枕数百个日日夜夜,出山了,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对寻常的主仆,没人知道这层关系背后的秘辛。
雪昼却从这之中品味到一点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他借着卫缙的力站直身子,也像过去千百次一样学着男人镇定地道:“谢谢衔山君。”
话说完,谁料那只手却还握着他的小臂,没有松开。
雪昼不得不再次看了一眼。
似乎透过那层面料看到卫缙修长有力的手指,几个时辰前,生着薄茧与疤痕的指腹几乎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不行不行,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雪昼试着抽回手臂,却听卫缙缓声问:“一睡醒就过来了?”
“是,”雪昼颔首,“怕耽误宗门的事,想出来看看。”
卫缙不无遗憾地说:“我本还想让雪昼多睡一会儿。”
雪昼不由看向他,后者目光晦暗地打量着他的衣着,薄唇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身衣服,我想亲自给你穿。”
卫缙的视线扫过来,极富有侵略性,那双眼睛里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裹挟着淡淡的控制欲。
雪昼眼睑微动,喉结滚了滚,感觉身体又有了轻微的反应。
这次却不易捕捉,同病症发作时全然不同,但都不及随着卫缙的话产生的情绪起伏来得汹涌。
他下意识想服从,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只好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似乎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卫缙被这句话取悦了,发出短促的笑声。
他只是摸了摸少年的发顶,意味深长地说:“雪昼真是好霸道的规矩,连让我为你穿衣伺.候都不准。”
等等。
怎么就成他的规矩了?
倒打一耙。
雪昼深呼吸一口气,但还是保持微笑,乖顺地说:“不是的,我可不敢给衔山君立规矩。”
表面这样说着,藏在袖子里的手不服气地收紧。
卫缙看在眼中,神色戏谑,若有所思。
还记得雪昼初重生时,脾气大得很,洞府里被他砸得一天一个样子。
待情绪稳定下来、顺利出关后,也学会懂事了,说话做事都很礼貌,自然……也不会再像闭关时那般依赖自己。
不过现在,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
……
酒席散得很快,皇帝兴致很高,嚷嚷着要为天授宗送行。
一想到要离开很能批奏章的皇叔,他心里还颇有不舍。
但他可不敢骚扰卫缙,便只得拽着祁徵不断盘问。
“听说天授最新研发了一款恶鬼探测仪,方圆二十尺以内出现鬼的踪迹就会响,能不能先给朕用上一用?”
祁徵被他烦得没办法,还是好声好气地说:“陛下,那仪器目前并不稳定,若是提前送给陛下,日日报错惹您烦心就不好了。”
皇帝发愁道:“可是朕怕啊,朕实在太怕这些缠人鬼了,仙师有所不知,天授宗没有入住皇宫之前,朕是夜夜不得好眠,皇叔一来,朕不仅睡得香吃得饱,还长胖了十斤。”
“……”祁徵作揖,“那陛下真是太厉害了,我等望尘莫及。”
皇帝叫他噎了一下,一时间想不起下文。
于是他的目光四处逡巡,精准定位到红衣少年,快步走上前去。
“雪昼小仙师!”
人群中的雪昼听到皇帝的呼唤,转过来,对他彬彬有礼地微笑:“陛下。”
“仙师怎么空着手就走了啊,”皇帝热情地说,“平日里见你喜欢戴宝饰,朕还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给你挑了些好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一并带走吧。”
说着,他拍拍手,身后的小侍打开怀里的宝盒,珠光闪闪的华贵之物瞬间在黑夜里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周围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不远处的祁徵:……喂。
怎么这小皇帝从他这里索取,从雪昼那里给予啊。
不对,这不对吧。
雪昼望着盒子里的珍宝,清澈的杏眼中映着各色珠玉折射的光,简直无法挪开。
皇帝左右瞧了瞧他的耳坠,露出了然的表情:“朕就知道,皇叔昨夜去私库里走了一遭定是去挑首饰了,没想到今天小仙师就戴上了,好看,真好看!”
他似乎早已习惯卫缙拿这些皇家宝物博美人欢心了,看上去接受十分良好。
如果雪昼知道他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习惯了,也会觉得他命苦。
要知道,从前卫缙在一重天潜心修行时,是从来不会让皇室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天授山的,大多情况下只会让皇宫给天授山捐钱。
突然有一天,天授宗春晖殿八百里加急送来修书一封,只说衔山君正在闭关修行无法下山,要皇帝代为准备名单上的物品:
亮闪闪的珠宝,不亮的不要,大红大紫的锦帛,颜色暗的不要,新鲜的时令水果,还有辣味糕点。
对,辣味糕点,就是这么匪夷所思的口味,当时皇帝天天压力御膳房的厨子,才制作出又辣又好吃的小点心。
当时他就想到这必定不是供卫缙所用,没成想还真猜中了。
想到这,皇帝又添了两句:“前些日子送别神权宗时,见小仙师喝了许多樱桃酿,不知是不是也喜欢?从朕这里带走两坛路上喝也成。”
拿吧拿吧,反正咱们大卫穷得只剩钱了。
“多谢陛下,”雪昼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首饰已经够多了,陛下这些赏赐恕我无福消受。”
皇帝见他垂下头一脸歉意,心痒痒的,刚要上去摸一摸他的手再劝说劝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忽地挡住视线。
卫缙拦在雪昼身前,大手将那珠宝盒子盖上,漫不经心道:“既然皇侄有这份心意,雪昼就收下吧。”
小侍很有眼色地将盒子转交给天授宗的人。
随着卫缙的出现,天授宗上上下下迅速归位,低语交谈之声戛然而止,整装待发。
小皇帝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老天保佑,皇叔此行一定顺顺利利,我大卫能不能继续绵延下去,就看大家的努力了。”
卫缙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身后众人也跟着恭敬作揖。
“陛下,接下来说的事,一定要牢记。”
随后,卫缙面带微笑,详细嘱咐了危急之时如何拱卫皇都守护百姓,还有大大小小各种注意事项。
雪昼立在他身后,刚开始听得很入神,听着听着,脑海里不由想起别的事。
他在想原书里的这段剧情。
三年多时光已过,书中细节早已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是崔沅之联合各方势力成功击退了鬼族,但这剧情之中,谁牺牲了,谁受伤了,大卫皇室又过得如何,书里交代的并不多。
而这些都是他们这些配角需要小心应付的变数。
更何况,目前的剧情发展和原书早已有了出入。
雪昼咬唇,他想起来自己本该在崔沅之的世界里做个安安分分的死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配角。
但现在,崔沅之清楚的知道他还活着,且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他对自己有了执念,这些都是话本里不曾有的东西。
这些会影响故事发展吗?
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什么头绪,雪昼悄悄叹了口气。
他瞥了眼斜前方卫缙认真说话时的侧脸,心想,若是衔山君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就好了。
想着想着,便听到小皇帝说:“好的皇叔,朕都记住了,皇叔你就安心地去吧。”
其他各宗的人也纷纷围上来与天授宗道别,可怜那徽玄宗刚刚得了道侣的修士,才成完亲便要天各一方,真是残忍。
不少人悄摸打量着这对新婚夫夫,发现他们各自都在看不到的地方捂着嘴偷偷乐。
崔沅之也来了。
他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见少年脊背挺直,眉目舒展,背后一把笨重的长弓,浑身都是耀眼的点缀,在他视线中形成一个漂亮的焦点。
和过去的小灯简直判若两人。
在崔沅之的印象里,小灯是青涩的,羞赧的,不善与外人交谈的,他只爱穿浅淡的颜色,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躲懒晒太阳。
纵他爱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崔沅之还是觉得,任何外物都不如那双含情的杏眼好看。
或许三年已过,现在的小灯早已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更成熟,如今他站在卫缙身旁,像一颗价值不菲的明珠。
也不知那些沉寂的日子里,为了能站在这个地方吃了多少苦头。
崔沅之想,这一切都很好,可他不该无视自己的过去。
想到这,唇角的弧度变得平直。
他握紧双拳,平日里柔情似水的狐狸眼显出偏执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那么快放下两人的过去?
雪昼,雪昼。
他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既然寻到了人,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要死,也要死个明白。
身旁的柏柯似乎注意到崔沅之的情绪不大对劲,听到他口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仔细听去,宗主唤的似乎是:雪昼。
柏柯望向崔沅之痴痴看去的方向,恰好看到天授宗启程离开。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宫门外走去,簇拥之中,雪昼化作一把折扇,安静地回到天授宗那位衔山君的手上。
崔沅之如炬的目光简直要将那把扇子盯个对穿。
这时,柏柯悄悄拽了拽崔沅之的袖子。
他指着夜色下一堵静默的宫墙,小声说:“宗主,那个人背影生得和您好像。”
崔沅之眯起眼睛,望见小黑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三两下跳下宫墙,迅速隐没在天授宗随行的队伍中。
第32章 第 32 章 明明是衔山君忍不住。……
一月中旬, 休介之地。
天授宗赶来时,恰逢冰雪消融,河流解冻。
雪昼化作折扇, 一直安静待在卫缙手心之中,几乎休息了整整一路。
唯有离开皇都前, 他自请去皇郊的小观走了一遭, 回来后荷包鼓囊囊的,其中装满了金子。
自从祁徵告诉他, 那天捐了金的庙观供奉的是崔沅之, 雪昼就在心里偷偷惦记着,迟早要把花出去的金元宝拿回来。
这个钱就算捐给鬼族的老弱病残都不会捐给崔沅之。
……
一行人抵达休介郡, 便在一处叫津绍坡的地方暂作休整。
因此行变数较多, 天授大部分修士都回到一重天待命,仍留在人间办案的只有寥寥数人。
好在有天授宗的二师兄裴经业做接应,情况还不算糟糕。
他早已在此停留数日, 将一路打探到的情况简单汇报给卫缙。
夜里阴风阵阵, 幽暗的院落里,卫缙边听师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边给扇骨做保养。
动作一点一点擦拭,极为轻柔。
越往南走湿气越重,这么做自然也是未雨绸缪,若是开春时碰上雨季,扇面发霉就不好了。
届时雪昼也会变得湿漉漉的,解决起来很麻烦。
“对了,大师兄,还有一事忘了说。”
裴经业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巨大的包裹,放到众人面前。
“这是神权宗不日前特意送来的, 说是他们宗门最新研制的宝物,说是能作通讯之用,还能实时记录遇到的画面,作为回礼,我就自作主张将咱们宗研制的最新武器送了几台过去,礼尚往来嘛。”
祁徵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卷轴样的东西,反复翻开合上:“这个怎么用?跟谁都能联系上吗?”
裴经业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别欠,后面会教。”
他又转过来说:“至于师兄您先前吩咐的那人……我没找到。”
卫缙掀起眼皮:“他成了一介凡人,倒还难找了?”
裴经业语气复杂地说:“既然这么难找,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死了,不如我们托神权宗寻一寻,毕竟他们较为擅长查人一事。”
卫缙挑了挑眉,似乎在思索这个可能。
这时,裴经业视线落到他手中的扇子上,微笑着摆摆手:“话说回来,雪昼怎么也不出来见见我,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扇穗轻轻晃动,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下一秒,卫缙的手指就卷了上来,缠绕住那段流苏。
“找人的事暂且先不提,”他说,“当务之急还是时疫。”
“对对,”裴经业站起身,“我正说着时疫呢,怎么突然拐到别的话题上了。”
他指着院外一个方向:“从这里的曲径小路上去就是宁姜镇了,那里是时疫中心,当地百姓饮了中游水,就会慢慢失忆、异变,成为最低阶的尸鬼,没有思想,只知游荡,哦,他们喜欢吃新鲜的死人。”
“我来时已经告知郡守,让他安排好未染病的百姓去往安全的上游避灾,现在宁姜镇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住。”
裴经业三言两语将案情简单讲了一番,情况分析得明明白白。
如今只需要天授找出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水源异变,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卫缙问:“你来时可有注意到什么异样?”
裴经业从袖中抖出一卷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的叉:“我也参与了搜索,这些都是我们掘地三尺重点调查的地方,可宁姜镇都已经翻遍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
这桩案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怪不得皇帝故意拖着丢给他们天授,估计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有些棘手了。
祁徵凑上去看了一眼:“这都要掘到隔壁郡了,还是没找出来?”
裴经业收起地图,叹息道:“唉,是啊,算了算了,我们去那条河见见便知。”
夜半三更,几人顺流而上进入宁姜。
甫一踏入城门,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遍地都是早已化作鬼体的尸首,河水拍岸声络绎不绝。
河边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唯有惨淡月光透过雾层笼罩着此地。
凉风吹过,迎面拂来阴暗森冷的气息。
祁徵走到岸边,弯下腰,尝试着将手探进河水中,顿时被刺骨的寒意激得牙齿咯咯作响,火速抽回了手。
“好凉!”他大叫着后退,口不择言道,“比冰鉴还烫手,真是痛死我了!”
裴经业扶额:“小心些,咱们说到底也只是有修为的凡人罢了,若是这河水霸道,将你也变成尸鬼怎么办?”
祁徵冻得发颤,退后不言。
卫缙抱臂站在不远处,视线由远及近,吩咐道:“都离得远些,今夜天色不好,可不要一时不察摔进河水里。”
众人纷纷听话退后。
恰在此时,一点烛火在河对岸亮起。
随着卫缙的话音落下,那烛光顺着蜿蜒的曲岸断断续续亮了起来,顷刻间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
裴经业等人的目光不由望向卫缙手中的折扇。
毕竟在场的人里,唯有雪昼可以凭空点灯。
“多谢雪昼多谢雪昼,”祁徵连忙凑上来,“能不能给我变个火堆啊,我这只手凉得快不能要了!”
很快,一丛篝火在石堆旁点亮,祁徵惊喜,更是连连道谢。
借着光照,几人四散着巡视。
这里实在有些荒凉。
但还不等他们绕完一圈,一股浓郁的尸鬼味道忽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原是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游尸循着光快速向这里移动。
然而卫缙手中的折扇只是晃了晃,缭绕仙雾之中,就见雪昼快如疾风般化形,拉开长弓对着尸群簌簌射去!
延长的利箭刺入尸鬼心脏,一连将两三只紧紧串到树干上。
他的功法师承卫缙,下手一击必中,直击死穴,不消片刻,那群晃晃悠悠的散杂小鬼便被他杀了个干净。
难闻的尸体味道蔓延开来,暗黑色的血液顺着泥土滴入河流之中,瞬间被冲刷得透明。
雪昼将长弓收起,发梢微微汗湿。
他返回来,乖巧地退到卫缙身边站定,动作流畅自然还好看,就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众人已然看呆。
天授宗之内不是谁都有机会能瞧见雪昼杀鬼的,就好比他们。
如果不是这次能和大师兄一起共事,哪有机会见到雪昼这副模样。
而卫缙,他的视线自雪昼出现之起,就一寸不错开的黏在他身上。
见少年鬓边的细汗,情不自禁微弯下腰为他拭去。
雪昼的手忽地抬起按住他的动作,声音小小的,有些紧张:“衔山君,大家都在看着。”
“……”
险些忘了,雪昼还不能接受这般明目张胆。
卫缙强行收回动作,转身若无其事笑道:“好了,大家都散去,看看周围有什么线索。”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众人都变得格外小心,三三两两去探路边黝黑的草丛了。
月轮上移,随着时辰越来越晚,河边雾气更加浓重。
点亮的火苗快要看不清路了,前方更是黑漆漆的,叫人无法分辨东西南北。
雪昼只得拽着卫缙宽大的衣袖,亦步亦趋跟着。
寂静的夜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只不过少年的频率要稍快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卫缙在前的身影微微停顿下来。
雪昼一个不察,直接撞上男人的后背,他吃痛地捂住鼻梁低声惊呼:“唔……疼!”
从卫缙身后探出头看去,才发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处断坡前。
再往前走便是一眼望不到的底。
雪昼只看了一眼就汗毛倒竖,他十分怕高,当即紧紧抓住卫缙,脸色苍白道:“衔山君,不、不走了。”
卫缙将他揽回自己怀里,低声说:“好,我们回去,别怕。”
雪昼惊出一身冷汗,当下紧闭双眼,整个人埋在卫缙胸前,嗅着浅淡的麝香味,心脏狂跳。
他僵硬地任由卫缙牵着,回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加速的心率缓缓平静下来,雪昼长舒一口气,手心吓出冷汗。
他从前并不畏高,只是重生后就有了这个毛病,无论如何都克服不好。
半晌过去。
打起的小火苗只留下赢弱的微光,雪昼这才后知后觉,今夜的衔山君似乎话很少,便忍不住抬头向身侧看去。
卫缙立体俊美的侧脸上交替着明暗的阴影,似乎感觉到雪昼探究般的目光,他也偏过头来,眸子里翻滚的情绪浓稠得更胜夜雾。
“怎么了?”一开口,他的声音也低磁,听上去有轻微的哑。
冷风吹过,雪昼抖了抖。
他下意识往卫缙身边靠过去,依偎着,似乎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稍稍暖和一些。
刚要回答,卫缙温暖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眸色灼灼地盯着他,曲解道:“雪昼忍不住了吗?”
什么?
什么忍不住?
雪昼还没想明白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眼前忽然一暗。
卫缙早已贴过来吻住他的唇。
黑夜里,他又听见心脏的狂跳声。
双手被牢牢握在一起,不得分开,滚烫炽热的掌心托着他的腰肢,两人呼吸交错,唇瓣也被吮出轻响。
状况外的雪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夜的卫缙很凶,和半个月前在皇宫中那次充满调情意味的接吻完全不一样。
凶狠的掠夺感让他有些胆怯,尝试着轻轻推拒,却发现越推、两人就靠得越近。
雪昼的舌尖和唇珠被吸得发麻,呼吸也跟不上卫缙的节奏,只是晕晕乎乎地想,他才没有忍不住。
明明是衔山君忍不住。
怎么还故意说成是他?真是坏。
第33章 第 33 章 “衔山君,方才我好像没……
两人分开时, 口角银丝黏连。
雪昼感觉嘴唇火辣辣的。
他悄声道:“衔山君,方才我好像没有发作……”
卫缙的指尖已经按在他唇上,缓慢下流地一点点将多余的涎水蹭去, 力道由轻至重。
“都怪我心里记挂雪昼的病,一见你不舒服, 我就想帮你。”
语气充满了歉意, 但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雪昼:“。”
可刚才他只是有点冷。
但现在好了,完全不冷了, 甚至觉得有点热。
幸好只是亲一亲, 还在宗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雪昼心下庆幸,随后原地转了个圈儿, 打量起四周, 确定没有认识的人出现在附近,这才松一口气。
卫缙说:“若是害怕,就回到我手中。”
雪昼回归本体时已经被他握了一路, 当下摇摇头:“我跟着衔山君就好。”
随后他们重返河岸, 顺着水流一路向下,踏着高高低低堆叠的尸体, 行至河流最后一处拐角。
绕过小小的三角洲,河水颜色便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途径宁姜镇的这段清澈见底,看不到任何游鱼水草,连鹅卵石都不见一颗,下游却湍急浑浊,看上去同正常的径流别无二致。
天蒙蒙亮时,天授宗一行人重返津绍坡。
他们回到赁来的小院落里,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
雪昼也连灌三杯井水, 边喝边听祁徵道:“宁姜的地上河地下河、井水岩中水没有一滴是能喝的,再不回来我快要变成渴死鬼了。”
裴经业添了一句:“罗盘在这个地方也不好使,不论在哪里拿出来都显示有鬼,但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数量?我们肉眼都没见到几只。”
祁徵:“除非这些鬼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就在暗中鬼挨着鬼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盯着我们,我们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
卫缙提起茶壶,又给雪昼的茶盏里倒了一杯,漫不经心道:“如果真有这么多鬼族,怕是早就有了讨伐的实力,何至于在宁姜这样一个小地方默默停驻几个月之久?”
所以,这只、或者说这些鬼,应当无法移动。
有道理,祁徵闭嘴,转向他身边的少年:“雪昼,你跟着大师兄走了大半夜,有没有什么发现?”
雪昼从他那里取来地图,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直线:“宁姜镇上下各延三四里,这段水域都有问题,我想我们应该多去附近的城镇转转,看看周围的百姓对此了解多少,试着套套话。”
大家一齐看向卫缙,等着他这个领头人拿主意。
卫缙指尖弯曲,轻轻叩着那张地图:“雪昼说的很好,不过在我们来之前,二师弟应当已经打探过一番才对。”
裴经业颔首,似乎想起来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打探是打探过,但是……休介之地的百姓都给我一种,嗯,很忙碌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感觉,他们也不愿意和外来人多做交流,所以,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雪昼眨眨眼:“那他们在忙什么呢?”
裴经业掰着手指数道:“我想想,有合离、休妻、休夫、盗窃、背叛、抢劫、打架、骂战……说不过来了,简直群英荟萃。”
“……”
卫缙略作思忖:“既然这样,就留一半人在此地驻守,继续寻找污染源,剩下的和我去休介郡府。”
裴经业问:“大师兄,我们去郡府做什么?”
卫缙道:“问责。”
……
休介郡中心城,郡守府。
“拜见宁亲王!不知宁亲王大驾,小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满头灰白的休介郡郡守扑通一声跪在卫缙一行人面前,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师弟们面面相觑,只见卫缙微笑着将他扶起:“郡守请起,我此番前来并非代表朝廷,多余的礼数就免了吧。”
郡守嗷了一声,喜道:“那就是代表——天授宗了!太好了太好了,竟然是天授宗来帮我们休介,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虚扶着卫缙要站起身,没想到过程中闪了一下腰,立刻吃痛地扯着卫缙的袖子摔了下去。
卫缙如此高大的身躯,竟被他拽得向前踉跄了一下。
这时雪昼眼疾手快从旁捞起他的双臂,礼貌地说:“您没事吧?”
祁徵似乎见不得人摔倒,当即哎哟一声:“老人家,您年纪大了就要多多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记得保养。”
郡守借着雪昼重新站定,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憔悴至极的脸。
只见他瞪着祁徵道:“哎,这位小仙师嘴下积德!小臣也就虚长咱们宁亲王五岁,凭什么说小臣年纪大?!!”
“…………”
什么?
虚长谁五岁?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雪昼迟疑地看了一眼卫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郡守:“我家衔山君今年……二十五。”
“对啊,”郡守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小臣不多不少,三十整。”
又是一阵沉默。
祁徵嘴巴开合数次,视线盯着他的头发和眼角细纹沟壑,好半天才败下阵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这么辛苦,都是我不会说话,请您原谅我。”
卫缙也安抚道:“都是宗门管束不严才闹了笑话,郡守莫怪,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岁月从不败美人,郡守风采犹似少年。”
郡守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始招呼:“谬赞谬赞,各位仙师先入座吧,小臣去沏茶。”
一行人在简朴空荡的官府正堂坐下,见郡守忙前忙后跑了起来。
茶倒好了,卫缙拿起茶盏,状似无意问道:“郡守府中似乎无人侍候?”
“哦,这两天是这样的,”郡守热心解释,“前些天那小侍和管家大吵一架,他是活契,气得直接走了,新的还没上任。”
“原来如此。”卫缙微笑点头。
“不知宁亲王此次前来有何指示?”郡守语速飞快,“想必仙师们也知道宁姜镇时疫一事但小臣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各种公务实在分身乏术如果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妨直言我休介郡府全员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我已知晓,”卫缙忍不住打断,“郡守可以先说说这水源最初异变时,宁姜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郡守点点头:“好。”
可他才说了没几个字,一个小侍忽然风尘仆仆连滚带爬跑进堂中。
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也是语速飞快道:“不好了大人,赵别驾和钱长史吵架了,孙司马打了钱长史一巴掌,然后李录事来劝架,不小心连累了周参军事,这下他们都卷到一起互骂互打起来!”
“什么?!”
郡守一拍脑门,转身道:“王爷,仙师们,小臣有点急事要处理,请各位稍等片刻。”
说罢他迅速和小侍一起奔出门外。
天授宗各人互相看着对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大约过了两刻钟,郡守脸上带着点青紫回来了。
他疲惫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立刻又有人来找,说是衙门那边又发生了一场血案,几位主簿做不了主,纷纷请他去裁断。
这样往返两三次,大家都明白过来为何这郡守健步如飞却发如花甲。
第四次,卫缙已变得面无表情,直接吩咐道:“劳郡守给我看看休介各城的办案卷宗。”
郡守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该怠慢王爷,小臣这就派人为王爷送来——”
“不必,”卫缙有些头疼,他闭了闭眼,“郡守直接说在哪里就好,我们自己去寻。”
郡守连忙报了个地点。
雪昼跟着卫缙去了府中的书阁,只见这里大大小小摞满了书册,杂七杂八堆放着,看上去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的样子。
他们分别翻看了几册,发觉大部分都是宁姜周围几座城的案情记载。
的确和裴经业说的对上了,在这里,各类纠纷从早发生到晚,就连大大小小的官员有时也会卷入其中,简直防不胜防。
这几城的官府系统早已瘫痪。
雪昼稍微有点同情裴经业:“如此看来,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也是正常的。”
卫缙头也没抬,望着纸页上潦草的字迹:“雪昼可有什么发现?”
“有,”雪昼说到这,声音稍微弱下去,显得有些犹豫,“只是暂不知这些小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这等异象和宁姜的水源有没有关系。”
卫缙不急不慢地说:“宁姜的水源,喝了就是死路一条,症状清晰明了,这里的百姓却远离水源,且没有失忆、变为尸鬼的前兆,表面看并无关联。”
雪昼点点头,又指着书册上的记录:“这里,郡守大人曾经向其他几城求助过,希望调派些人手来,可这些人来了以后也是立刻加入到这一锅粥中,并没有及时调停,也很有问题。”
卫缙:“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
雪昼变出石雕罗盘,只见其上指针发出微微的晃动,然后顺着一个方向缓慢地转了起来。
有鬼。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到罗盘上。
可邪门的是,不论过去多久,那罗盘的指针都未能停下来,指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居然和宁姜镇是同样的情况。
雪昼有些讶异:“这……”
卫缙随意取来几本卷宗,慢条斯理地收好。
他的视线望向书阁外的天光,道:“走,我们去城中的街坊走一走,看看到底是什么鬼在作祟。”
于是两人暂时和其他人作了分别,快速离开郡府,回到大街上。
第34章 第 34 章 不喊哥哥我也给你买……
郡守府外约七八十步的距离, 恰好是城内最繁华的街。
往来行人如织,络绎不绝。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唯一令雪昼感到有些压力的是,他们一出现在这里, 就吸引了绝大部分视线。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任谁见到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红衣少年站在大街上都会频频侧目。
更别提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卫缙。
路边商贩见到他们都像见了财神爷一样, 疯狂笑着给自家招揽生意, 热情非常。
一路走来,街边遇见最多的就是售卖天授宗护体符与避鬼铃一类的摊位, 想来是因为时疫所致。
雪昼小声说:“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嗯, ”卫缙淡淡应了一声,这时已经取出钱袋, “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不是来办案的吗?
雪昼摇摇头:“多谢衔山君, 还是不了。”
卫缙又问:“那,渴不渴?”
雪昼还是摇摇头。
卫缙稍显遗憾。
再往前走,街上卖吃食的就少了些, 多是一些首饰小摆件一类。
雪昼的视线无意扫过去, 在看到某个东西时,忽然停住。
他看到一个幼童走到摊贩前, 一手拽着身后男子的衣角,一手指着那东西道:“哥哥,我要这个~”
那男子倒不犹豫,立刻付了钱,从商贩那取来一个圆滚滚的透明小水晶,放到幼童手中。
交易时,雪昼的目光落在钱货两讫时交接的双手之上,一下一下数着。
一个,两个, 三个铜板,没了。
幼童被兄长抱起,举起那颗小水晶在空中抛来抛去地玩。
那水晶球不知转到什么角度,阳光照过表面,折射出的光晕打在雪昼瞳孔中。
但也只是晃了他那么一瞬,连痛都不痛。
雪昼下意识举起袖子遮住眼睛。
再放下时,那一大一小两个路人早已消失在人海中。
卫缙偏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雪昼如实回答,“我方才看见那小童喊他的哥哥给他买东西。”
“你喜欢?”
卫缙挑眉:“喜欢哪个,直接买,不喊哥哥我也给你买。”
雪昼脸一红。
自上次得过衔山君‘援手’之后,他就特别喜欢说些让人不知该怎么回复的话。
这时,卫缙的钱袋已经交到他手中。
“买,”他又重复了一遍,“喜欢什么买什么。”
实则雪昼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是他置办的,说起逛街,还是他本人更有经验些。
不过来都来了,趁着这个机会打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随后二人买了几道护身符咒,简单和摊主闲聊几句,期间还撞上隔壁两个摊子大吵一架。
他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一直逛到街巷尽头。
这里人烟稀少,空荡荡的。
唯有一个老道坐在跛了一只脚的桌前,背后支着一个招摇的幌子。
左边写着“青鸟衔来前世信”,右边则是“白龟驮出未来书”,正中间是“天授宗唯一授权看相解签。”
桌上放着一个签筒。
——天授宗?
雪昼心下好奇,走到桌前坐下,数了几个碎银出来。
那老道见来生意了,热情道:“哎呀,两位郎君真是生得风流倜傥,仙风道骨,一看就与老朽有缘,不知您两位想算什么?”
卫缙不作回答,雪昼则说:“抽支签吧。”
“老朽解签文最准了!”老道拍了拍身后的旗帜,“看见没,天授宗在上,衔山君保佑,不论抽到多差多离谱的签文都能为你扭转乾坤,逢凶化吉。”
“哦?”卫缙拧眉,“衔山君还有这等本事?”
老道:“自然自然,年轻人,老朽还能骗你不成,看看这十里八乡哪个拜的不是天授宗?可想而知这天授宗的本事了,毕竟天下第一宗嘛。不是老朽吹,您在这随便抓个小童,他都能道出衔山君历次伐妖退敌的战绩,哎,咱们这信的就是这个。”
可这和算命准不准有什么关系?
卫缙心觉好笑。
老道将签筒推向雪昼:“小郎君,想解什么?姻缘,学业,仕途,批命老朽都会一些。”
雪昼说:“批命吧。”
他按着规矩摇出来一支,递给老道。
那老道只看了一眼,娴熟道:“你看看,老朽说什么来着,天授宗在上,衔山君保佑,上上签!”
“从这签文可以看出,小郎君命格金贵,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家中幸福美满,一路平安顺遂,事事顺利,你的命中良缘早已出现在你身边中,你二人早已相识多年……”
他说了一大串和事实完全相反的话,雪昼听了,心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那老道看他掏钱爽快,给的还多,直接将签文誊抄下来塞到他手中:“相识一场都是缘分,这签文你拿走,要是不准就来砸了老朽的摊。”
雪昼手中便多了一张折叠的、粗糙的黄纸。
他转过身来,对着一旁抱臂远观的卫缙道:“还要多谢衔山君保佑,竟然给了我这么好的命。”
卫缙望着少年将签文小心翼翼收起的动作,回敬道:“哪里哪里,雪昼想过好日子何必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衔山君直接就能给你。”
再者,他要是真有这逆天改命的本事就好了。
简单娱乐一番,两人又从尽头原路返回,一直走到郡府门前。
这时裴经业一行人也看完了卷宗,一早便在那里等候。
他们在附近找了处酒楼,入座后,裴经业便问:“可有什么收获?”
雪昼道:“随衔山君在街上转了转,发现这里的人有些奇怪。”
裴经业:“怎么个奇怪法?”
雪昼想了想:“方才衔山君同别人交谈时,一对夫妇从我二人身后经过,他们要离开这里往宁姜而去。其中一人说这里水源不洁,喝了会得怪病,不如去宁姜那处幽静之地调养生息。”
“会不会是雪昼听错了,”祁徵说,“宁姜镇疫病一事,就连朝廷都知道了,他们怎么会直接说和事实相悖的话?”
雪昼继续说:“我们回来时还看到几人吵架,其中一人指鹿为马,被另一人拆穿后仍不承认,这才起了冲突。”
“原来如此,”裴经业从袖中取出借出来的卷宗,“同我这里记载的案情缘由差不多,好多人都是睁着眼说瞎话,但凡早点承认事实都不会闹起来。”
雪昼说:“但看郡守的言谈举止就很正常,和衔山君在大街上观察一番,发现大部分人的认知也都是正常的,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窍?”
众人陷入思索。
这时祁徵开口:“这究竟是本地风土人情如此,还是与鬼族入侵大卫一事有关?我们会不会关注错了方向?”
裴经业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就目前来看,一切都还不明朗。”
他们一时又把目光投向卫缙,等着他拿主意。
雪昼静静听着几人交谈,摸了摸袖子,将先前那张签文纸取了出来。
对折的纸张展开,其上写着笔走龙蛇的命文。
题为:孽海谶。
孤魂饮恨幽冥路,寒霜冷月泪阑珊。
但候青鸾衔玉至,永坠轮回咒未迁。
右下角用朱砂红的毛笔写着三个字。
下下签。
他抽中的其实是一张下下签,那老道对他撒了谎。
……
重返津绍坡时,路上又遇到不少与他们同向的行人。
一番询问之下,竟发现他们都是往宁姜镇而去,好在天授宗众修士亮明身份,将他们即时劝返,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这下雪昼稍微能理解为什么会源源不断有人变成尸鬼了,宁姜镇的情况,用‘时疫’简单概括似乎并不合适。
自然,留在津绍坡负责打探污染源的修士们也是徒劳无功,他们不断地四处询问,不断地被告知错误的信息。
兜兜转转寻了半个月,除了将这里的鬼杀得一干二净,竟再也没有别的收获了。
转眼到了各宗讨论进展的时候。
如今几大宗门四散在大卫各地,为保随时能联络,便只靠神权宗寄来的卷轴。
裴经业这几日天天研究这东西怎么用,却还是研究不明白,只好修书一封寄往神权宗,希望他们能再多给点详细的教程。
神权宗很快回信,说是会派门下弟子前来协助。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等待的这段时间。
这天早上,雪昼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没在自己的床榻。
他竟然睡在衔山君房里。
额头就枕在卫缙臂弯,侧脸贴着他紧实饱满的胸膛,一只手还搭在他块垒分明的腹部。
卫缙呼吸均匀,瞧上去睡得很沉,他睡姿极标准,但揽着雪昼的手臂却圈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雪昼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僵在卫缙身侧,迅速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睡前的记忆就仿佛被人剜去了一般,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怪事。
难道是他自己半夜梦游爬上了衔山君的床?
可从前在洞府中闭关时从来没这个毛病。
难道是衔山君?
就在他脑海中正激烈地天人交战之际,身旁的卫缙缓缓醒了。
男人稍微动了下手臂,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雪昼?”卫缙哑声开口。
少年身上的馨香不断传来,勾起清晨身体里的馋虫。
他半坐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雪昼的脸蛋和脖颈,确认着怀中人的体温。
“又难受了?”
他们的青丝堆在一起纠缠,卫缙低头,作势要亲他。
雪昼双手紧抓他的寝衣,就在唇瓣即将触上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瞬间惊到了床上还没清醒过来的两人。
很快,卫缙的门被敲响。
“大师兄不好了!”是裴经业的声音,“今早我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睡在庭院的树下,正觉奇怪,谁知道不远处房顶上掉下来一个人,是三师弟!”
“……”
一炷香时间后,几人围坐在祁徵床前。
他摔断了小臂,经过简单处理已无大碍,又有修为傍身,要不了一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
期间,雪昼没忍住问了他们睡前的事情,众人表示纷纷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就连卫缙都皱起眉头,似乎也失去了一段记忆。
往后两三天倒没有再发生过如此诡异的事。
但第四日起,宗门不少修士醒来都刷新在庭院不同地点。
有的在房中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有的则睡在后院柴房,还有的睡在树上,姿势十分危险。
甚至有一次,祁徵发现自己和师兄裴经业一起睡在院落外一里开外的大野地里。
待发现两人幕天席地抱在一起后,他们终于崩溃了。
与这些随机刷新地图的修士们不同,雪昼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卫缙床上。
若说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偶尔卫缙也会来他房间睡上一睡。
伴随着此等异象,他们还发觉自己记性变差了,经常忘记某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有时是部分人记得,其他人不记得,有时是大家集体失忆。
除了丢记忆之外,他们还丢东西。
譬如雪昼,这几天已经连丢两套贴身穿的寝衣,他唯恐自己的首饰也出什么意外,最近格外谨慎,穿得素净不说,连腰带都换成最普通的。
但不管他如何看好自己的物品,第二天还是会丢。
如此反复数天,在寝衣和亵裤都丢无可丢之后,雪昼终于忍不住了。
他推开门,预备旁敲侧击地找卫缙告状,却不期然撞见了正打算敲他屋门的裴经业。
“雪昼?”
裴经业尴尬地将手收回,柔声道:“我正要来找你呢,神权宗的小师弟师星移来了,他帮我们修好了通讯卷轴,大师兄唤我来给你一个。”
语毕,他掏出一卷平平无奇的书册递给雪昼。
雪昼双手接过,乖巧地道谢。
他还记得这东西,印象中是做宗门联络之用。
衔山君给他这个干什么?
裴经业似乎猜出他的疑惑,神秘道:“大师兄想了个办法,说是能帮你找到偷东西的贼。”
雪昼好奇地眨了眨眼:“怎么找?”
“你莫不是忘了,这个东西除了可以千里传讯,还能实时记录遇到的画面,”裴经业说,“只要你将卷轴启动,夜里丢了东西,明日这个时辰再来看,定能抓住那个贼!”
有道理。
雪昼眼前一亮。
顺便还能瞧一瞧缺失记忆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他好奇很久了。
他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夜夜主动爬上衔山君的床。
雪昼循着裴经业所教授的方法将书卷展开,催动灵力唤醒了记录的功能,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等待的煎熬中度过。
既兴奋,又害怕。
第35章 第 35 章 “今夜我想和衔山君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