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第二天一早,雪昼又和卫缙睡到一处。
他睁开眼时,卫缙已经醒了, 正衣衫不整地支着额躺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玩儿他的头发。
一见到雪昼坐起, 那双桃花眼就自动转过来, 炙热地盯着他。
“雪昼,早啊。”
雪昼硬着头皮同样问了句好, 当即掀开被子, 打算穿衣服。
衣服不见了。
他环视一圈,意外发现两人的衣衫七七八八散落在床榻下的地毯上, 这里一件、那里一件地堆叠在一起, 十分凌乱。
前几天从不这样的。
昨夜这是怎么了?
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一般,雪昼感觉有点儿没上没下的。
他迫切想看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但又害怕看到一些不好的画面。
因为很少藏得住心事, 指尖无意识抓紧手中的被衾一角, 关节用力,绷出微微的粉色。
视线再往床幔外看去, 只见各自跟踪他二人的卷轴还在运作,两张重叠在一起,直愣愣对着二人。
莫名有种被别人窥视的羞耻感。
和雪昼的慌乱相比,卫缙显然心态淡定的多。
他和雪昼一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衣带尽散,内里的风景若隐若现。
雪昼生怕自己起什么别样的心思和反应,匆匆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细看。
待两人梳洗穿戴好,已是两刻钟后。
雪昼连忙将自己的卷轴收回, 紧紧握在手中:“衔山君,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
说罢也不等卫缙的反应,直接推开门逃也似地溜了出去。
卫缙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看手中并不属于自己的卷轴,露出玩味的微笑-
回房间的路上,雪昼和神权宗的师星移迎面撞了个正着。
他也是昨天才抵达休介,还未能和雪昼正式见面。
一见到少年,师星移就热情地走上前来,抓住雪昼的一对手腕:“小灯,好久不见!”
雪昼心如乱麻,满眼都是卷轴的事,他试着抽回手腕:“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别走好吗,”师星移略显伤心,一双眼睛看着他,目不转移,“我是鹤渊,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青蘅后山,你在我怀中重伤,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提起了小灯死的那天。
雪昼微微顿住,似乎回想起来什么,脸色有些苍白。
他同鹤渊的感情确实很好,但那都已经是过去了,再次提起来,心里怪别扭的。
雪昼也无法对着昔日好友说出重话,就像他在皇都时不愿意明确拒绝柏柯的接近一样。
想了想,还是努力措辞道:“你现在已经更名改姓,我也一样,我们还是不要说过去的事情了。”
师星移怔了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雪昼,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太想你了,当年你——”
那个死字的音节发出一半,他立刻改口说:“我和景云君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等你,要不是你的行踪被人刻意抹去,我们早就重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昼听出他对卫缙的偏见,心里顿时生出浓浓的抵触。
数年前在青蘅宗时,鹤渊私下里就悄悄说过衔山君的坏话,那时被崔沅之发现,也只是口头训诫了一番。
如今听在耳中,居然有些刺耳。
雪昼表情微变,态度冷淡道:“是我自己不想回去,和任何人都无关,这里是天授宗的地盘,你是我宗客人,应该知道客人的礼仪才是。”
他似乎有些心烦,甩开师星移的手,匆匆走了。
阔别三年多,小灯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能从言谈举止看出卫缙精心培养他花费的心血不少。
师星移站在他背后,眸色深深。
……
雪昼回房间前,特意敲了敲裴经业的门。
无人应答。
这时路过的修士告诉他,方才二师兄传音过来,说是他与祁徵昨夜睡在河边,赶回来需要一些时间。
雪昼只得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循着记忆在房中燃起神权宗特制的香,催动法术将卷轴翻开。
只见空荡荡的卷轴第一列用刚正的字体写着,御行四年,二月二十一,要事记录,使用者:卫缙。
雪昼愣住了。
这居然是衔山君的卷轴,他拿错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只见卷轴之上立即出现一片光影,正在播放主人公这一天的起居。
雪昼只看了几眼,便被内容吸引住了。
卷轴的视角距离卫缙极近,但大多都只对着男人的侧颜,即便如此,也能轻松通过光影看出他的神态与动作,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词。
昨日上午,卫缙先是率宗门众人去宁姜镇附近清剿零零散散的尸鬼。
他将门派的人分成三部分,除清剿之外,还分配了劝返进入镇子的百姓、以及和中心城郡府沟通的任务。
自天授宗驻扎在休介之地以来,这里的小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赶尽杀绝。
且因百姓异化成尸鬼的诱因只来自于日常饮水,并不会在人与人的接触中发生传染,天授宗牢牢守住河游中段之后,‘时疫’自然而然便解决了。
若不是他们找不到水源异变的成因,谁还会在这个奇怪的鬼地方待这么久。
雪昼这样想着,视线突然停住。
他在光影小像中看到了自己。
光影中的雪昼一直紧紧跟在卫缙身后,像个安分听话的武器,不用作战时,便形影不离地与卫缙出入在各种场合,静静听着他和别人交谈。
这还是第一次站在别人的视角看自己,雪昼觉得很新奇。
也正借着这次的卷轴记录,他才发现一个秘密。
衔山君总是在看自己。
在各种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看自己。
但一等到雪昼转过来同他说话时,便立刻变做寻常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雪昼心下略微吃惊。
诚然,像他这样认了主的法器,早已习惯跟在衔山君身后,默默盯着他的背影,长久地注视他。
但却丝毫没有发觉,衔山君有时也同自己一样。
雪昼想了半天,想道,他们果然是一对心有灵犀的主仆。
继续看下去,午后时分,卫缙照常阅览休介郡府送来的卷宗,一看就是一下午。
临近黄昏时,他还亲自去宁姜镇附近走了一圈儿,不断尝试各种方法,试图寻出藏在暗处的鬼怪。
卫缙的一天总是很忙。
但每每雪昼和他在一起时,都有一种不论衔山君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且不觉疲累的错觉,甚至偶尔两人单独相处,卫缙还有心思和他说些玩笑话。
如今站在另一个视角看,体会大有不同。
终于,光影播放到入夜之后,是宗门一起用完晚膳、凑在一起交流各自进展的时间。
这正是雪昼记忆模糊不清的那段。
一开始,众人围坐在圆桌前,照常讨论河流污染源的事情。
卫缙耐心听着师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简单做些回应,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
雪昼盯着他专注时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
很快,光影里的祁徵说话了。
“你们说,会不会我们已经变异了?马上也会变成鬼的那种。”
在场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祁徵思索道:“这宁姜镇的水喝了,就会慢慢遗忘一切,很快就食不下咽,吃不进人类爱吃的饭菜,一步步变成没有知觉的怪物,我们现在就刚好有失忆的症状!”
裴经业说:“但我们用饭用得很香,这不像是变尸鬼前的征兆啊。”
雪昼也补充:“而且没有喝过宁姜的水。”
祁徵反驳:“你不懂,水汽都是会蒸发的,我们身处那样的环境,慢慢受到污染,这有什么奇怪?”
另一个修士说:“难不成因为我们是修士,有修为护体,所以变成鬼的进程比较缓慢?”
祁徵打了个响指:“你懂我的意思。”
这时,光影里的雪昼有了动作。
他取出一本册子,是那日从休介郡府借来的卷宗,翻着上面的案情记载:“眼下情况和其他几座城的百姓很像,看这些内容,很多百姓对簿公堂时都否认了自己先前做下的恶行,他们说自己根本不记得曾经做过什么。”
祁徵:“怎么可能,咱们虽然也会失忆,但是绝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在这段时间出去做坏事。”
裴经业嗤笑:“你连自己在哪里睡觉都控制不了,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做坏事?”
他看上去很不屑,过往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祁徵说过。
但这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情绪变动。
祁徵紧接着说:“我就做坏事怎么样了啊,反正我也会失忆,而且我愿意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我睡河边你都管不着!”
裴经业:“你睡,你现在就去睡。”
“去就去,你也一起去。”
“行,我跟你去。”
说完,他俩就相携离开了,完全忘记了方才讨论的重点。
态度、语气、神色之自然,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雪昼完全不记得昨夜他二人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想到真相居然是两个人斗个嘴这么简单。
但很快,更令人费解的事情出现了。
“真好。”
只听卫缙幽幽点评了一句,然后他笑眯眯地点了两个人:“你们,去送一下两位师弟,记得给他们带两床被子。”
雪昼:?
不对。
光影里的雪昼担忧道:“津绍坡的水大有问题,不如上游清澈干净,他们在河边睡觉,万一不慎掉下去了怎么办?”
他说了句明显违反认知的话。
要知道,津绍坡的上游就是宁姜镇。
但卫缙更加语出惊人:“掉下去又如何,不算什么大事。”
雪昼当即从桌案前站起来,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光影。
这绝对不是衔山君会说出来的话。
画面继续播放着,光影里的卫缙单手搂住雪昼的肩膀,语气狎昵道:“不要管他们,雪昼,我们都好几天没有睡一起了,今夜要不要来?”
不对不对……
画面外的雪昼看着光影里那个一脸跃跃欲试的自己,当即崩溃地上去捂住那个雪昼的嘴。
啊啊啊,别说别说,千万别说!
但他的手只是虚空穿过卷轴上方,拦不住接下来的对话。
光影里的雪昼认真地说:“嗯,今夜我想和衔山君一起睡。”
雪昼:“……”
卫缙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他只是揽着雪昼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两张卷轴撞在一起,视角对准他们的背影,一路跟他们回了房。
路遇雪昼房门口,卫缙突然微笑着问:“今夜去谁那里?”
‘不正常’的雪昼:“当然去您那里了,我还是习惯睡您的床榻。”
“……”
尴尬的情绪反扑,雪昼看得满脸通红,突然有点不太敢看后面的内容了。
第36章 第 36 章 “这么会咬,给你咬个大……
画面还在继续放。
光影中的两人还没开始说话, 雪昼已经按捺不住地站起来,疯狂绕着桌子打转。
他一边走一边双手捧住自己发烫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他拿着衔山君的卷轴,衔山君也拿着他的卷轴!
自己看的画面, 也会一点不落的让衔山君看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个可能,雪昼简直坐立难安。
和衔山君连日睡在一起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虽然有点难以接受。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自己禁不住邀请, 衔山君只是稍稍问上一问,他立马就上钩了。
怎么会这样?
雪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关掉这个东西, 他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只好浑身僵硬地被迫看下去。
光影里, 传来门扉关合的声音。
从卫缙的视角来看, 雪昼一进门就被他环住,牵到桌前坐下来,什么话也不说, 看着怪安分的。
这个走向看上去颇有些暧昧的气氛。
但谁也没想到, 后面的发展却与先前大相径庭。
安静的室内,卫缙率先发难:“雪昼应当不渴吧?”
可以说相当不符合他本人会说的话了。
“渴的, ”雪昼直言,“要衔山君喂。”
……这就更不会是他能说的了。
“不行。”卫缙一口回绝。
雪昼抓紧袖口,凝眉道:“必须行,一定要喂。”
卫缙:“……”
他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像是在和什么做对抗似的,最终还是艰难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递过去。
雪昼歪着头,认真地盯着他,在等他继续:“要衔山君喂我。”
此时他的语气还算乖巧客气。
卫缙依言把茶杯递到他嘴边。
雪昼垂下眼, 认真地就着他的手喝起茶来,不知怎的,卫缙的手轻轻抖了抖,温热的水流便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滑向颈口,渗入衣衫。
“你、你是故意的!”
雪昼当即站起身,皱着眉迅速将湿透的外衫脱了下来。
趁卫缙还没说什么,他已经绕过桌子走到男人身前,趾高气扬地说:“给我道歉。”
从这个角度看,卫缙坐在椅子上,雪昼则站着,他居高临下地看向男人,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凶,偏还梗着脖子瞪人。
抱臂的样子颇有几分骄矜。
卫缙仍旧不说话,只是眼神黏在他脱掉的衣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听见吗?”
“那我就要礼尚往来了哦。”
雪昼将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微微抬高,对着卫缙的小腹处一点点浇了下去。!!!
光影之外的雪昼顿时坐不住了。
他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做出的事。
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且还在继续。
只见卫缙的脸顷刻间就沉了下来,又听雪昼充满嫌弃道:“你是我见过最不会伺候人的。”
“你还让谁伺候过你?”
卫缙站起身,两人身高逆转,他脸色明晦不定,一步步向雪昼紧逼,同时开始解自己的腰封。
随后是罩衫、外袍、中衣、里衣……
他倒很大方,连里衣都不要了。
动作之间,一个小玩意儿骨碌碌掉到地上,两人的视线同时望过去。
是一只粗糙的竹匙,雪昼在皇宫时做的。
那时他还总为身体出现的异样困扰,为了让自己静心,闲来无事就会花时间仔细打磨这些工具,以备后来之用。
没想到后来被卫缙捡了去,一路从皇都带到了休介。
卫缙脱下衣衫,望着地上碧绿的竹匙,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理智。
他的表情正常些许,上前弯腰去捡那只小工具。
这时,传来雪昼不服气的声音:“之前也有人对我很好的。”
卫缙身形一顿。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须臾,背后传来少年不耐且好奇的声音:“怎么这么慢呀?好了没有?”
卫缙将小匙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过身来,幽幽地盯着他。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雪昼不明所以:“什么人?”
卫缙:“你最好说的是崔沅之。”
“崔沅之?”雪昼费解,“我和崔沅之好好的相安无事,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
光影之外,雪昼看到这,已经看笑了。
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脱敏,他现在觉得画面里的两人就像鬼上身了一样,像本人,又不像本人。
譬如衔山君,他是从来不会与自己提起与青蘅宗有关的一切人和事的。
自然,自己也绝对不会说出和崔沅之相安无事的混账话来。
但他二人在画面里展露出的性格又确实是不常外显于人前的。
起码天授宗之内没有任何人见到过他们这副样子,雪昼觉得颇有意思,仍旧聚精会神地看。
画面里的两个人果不其然同祁徵与裴经业一样,已经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了,吵架的话题围绕着崔沅之。
茶水在他们行走动作间打翻,浇湿两人最后一层衣物,随后就是无尽的争执。
光影里的雪昼还小发雷霆,使唤卫缙给自己脱衣服,边吵边脱,边脱边吵,最后是卫缙耐着性子,简单收拾了一番残局。
但他好似也有自己的逆鳞,每次听到崔沅之这个名字是,眉头紧皱,罕见地有些烦躁。
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你继续说,多说点崔沅之,多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我特别爱听,我真的爱听死了。”
雪昼:“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崔沅之。”
卫缙这下一个字也不说了。
他改为了行动。
只见雪昼被卫缙毫不客气地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丢在床上。
他骨架纤细,腰身一只大手就能圈住,压制之下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不甘地挣扎起来。
卫缙生气起来是面无表情的,就如同此刻一般。
“你、还、敢、提、崔、沅、之?”
阴森森的语气下,充斥着无尽的危险。
强弱对比之下,雪昼眼睑微微下垂,显出秀挺的鼻梁,他低头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衣带,握拳时像猫爪肉垫,指甲盖透着淡粉。
“喜欢咬?”卫缙眼皮半耷着看少年,瞳仁黑得渗冰碴,视线扫过雪昼饱满红润的唇正中那一道浅浅的齿痕,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慢悠悠地说,“这么会咬,给你咬个大的,怎么样?”
两人身上都不剩多少衣服,隔着冰凉的皮手套捏住少年腰间嫩豆腐似的皮肉,两相对比之下,皮质的面料也有些粗糙,很快就将那块地方磨红了。
卫缙腰腹沟壑还积着茶液,人鱼线消失在松松垮垮的缎裤里,他顺手从床下捡起雪昼那条镶玉的蹀躞带,将少年翻了个身,对着屁股就是一抽!
雪昼疼得抽气,扶着床回过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错了。”
他看人时总带着水汽,睫毛又密又长,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认错倒认得很积极。
卫缙将蹀躞带扔到一边,不言不语,拉着雪昼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将他的头抵在自己的小腹处:“你来清理干净。”
“……”
雪昼柔嫩的脸颊紧贴湿漉漉硬邦邦的腹肌,那滋味难以言喻。
他做出温顺的样子,头却无法移动,只得胡乱伸手去抓床下的衣服。
卫缙捞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我有说让你用别的东西擦?”
雪昼委屈道:“衔山君我知道错了,我自己擦。”
卫缙这才稍稍放开他。
就在这瞬息之间,少年猫一般地扑向他,直接将放松警惕的男人压在床中。
攻势瞬间逆转。
他是装的!
天旋地转一番,雪昼早已横跨着坐在卫缙的腹肌之上,眼神得意不已。
他那双漂亮细嫩的手也学着卫缙的样子,掐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衔山君——这样一看,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光影突然闪了两下,画面彻底消失,不运转了。
……怎么回事。
坏了?
雪昼正看得上头。
虽说这记录里的他自己同真实的情况完全两模两样,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主仆颠倒、倒反天罡的画面,心里又怕又想看。
被他奴役和支配的衔山君,看上去也很有意思。
但此时直接卡在这了,又是另一番抓心挠肺。
他急忙走上前去仔细检查卷轴,没发觉哪里不正常,便重新燃了一支香。
但此次不论如何催动,都不再继续放之前的画面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光影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雪昼雪昼,是雪昼吗,能听到吗?”
是祁徵的声音。
雪昼连忙答:“是我。”
“太好了,神权宗这个玩意还真好用,”祁徵说完,大声打了个喷嚏,“我和二师兄正在往回赶,他脚程快一些,急着回去给大家做饭,时间紧张来不及向大家说明情况,便只好让我来代劳了。”
雪昼想起他与裴经业三言两语挑衅完便结伴往河边走去的场景,没忍住问道:“昨晚你们还好吗?”
祁徵抱怨:“别提了,特别冷,又冷又远,也不知昨天半夜是怎么了,居然睡到了河边,不过还好有卷轴记录,待我回去一看便知。”
雪昼欲言又止。
他张开嘴,尝试着组织语言,但又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看到的画面,便恢复缄默。
祁徵说:“劳烦你替我们和大家解释一下缘由,我改日一定好好谢你。对了,一定要记得和大师兄说!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宗门律法惩罚。”
雪昼点点头:“那你快些回来吧,我会去找衔山君说的。”
那边没了声音,卷轴自动骨碌碌收起,安静地躺在桌案上。
第37章 第 37 章 “好久不见雪昼~想我了……
未时将至, 天授宗围坐在一起紧急开了个会。
此时大家已经大致看完了昨夜各自的记录,面上露出严峻之色。
新来的师星移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是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不太敢说话。
卫缙问:“诸位觉得,昨夜之事与宁姜镇水源异变有多大联系?”
裴经业:“从表面上看, 毫无联系。”
祁徵:“不好说啊, 我不知道。”
“……”
轮到雪昼了,他硬着头皮说:“虽然都会失忆, 但饮了宁姜镇的水, 身体也会发生变化,我们这么多天以来似乎只是在失忆期间不受自己控制, 这两者的确有些区别。”
讲到“不受自己控制”时, 他还感觉卫缙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打了个突。
雪昼视线飘忽,看向别处。
他惦记着自己丢的那些衣服。
但现在他可不会觉得是别人偷了, 按照方才那样子, 极有可能是他自己到处乱扔的。
现在他只祈祷,这些衣服不是丢在衔山君房里。
随后众人将目前获得的情报都详细地写下来, 条分缕析:
第一条,宁姜镇的水源饮用后会变异成为最低阶的尸鬼,伴随的症状主要有失忆、食欲消退、喜食新鲜人肉等,当地百姓把这种病称为“时疫”;
第二条,尸鬼与正常人之间并不具备传染的可能,官府之所以将其认定为时疫,主要是因为连月以来总有人源源不断前往宁姜镇后受到污染,最后变成尸鬼,且这种现象极难控制;
第三条, 似乎有相当一部分百姓的认知与现实相悖,他们觉得宁姜镇是休介郡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会在管控不严时偷偷溜进宁姜镇,最后遭遇不测;
第四条,宁姜镇附近几城的民风很差,近来时有矛盾发生,且许多人事后被官兵逮捕时,矢口否认前面犯下的罪行,理由是失忆了;
第五条,在远离异变水源的情况下,天授宗不少弟子也出现了失忆的症状,且与附近几座小城的情况相似,在失忆期间,极有可能与他人发生争执;
第六条,失忆期间,他们会说与正确认知完全相反的话。
落在纸上的线索就这么多,裴经业看来看去,道:“这次的任务还真有些难缠,过往那些小鬼都没有如此狡猾阴险的,也不知这次我们遇到的是个什么邪魔外道,若是最后抓住了,我一定亲手了结它。”
“何止,我要把它大卸八块!”祁徵说,“鬼族还有心思和我们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可见是极不把大卫放在眼里了。”
师星移插嘴道:“恕我直言,天授目下最关心的难道不应该是寻找水源污染源一事?不管百姓如何认知,咱们只要从源头掐灭污染的可能,任他们多喜欢、多爱来宁姜这地方,都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而且,怎么能保证这些现象都与鬼族入侵一事有关?”
万一是其他因素导致的呢?
雪昼反驳:“可我们来这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不论找官找民,他们都说污染源在宁姜镇的地下,害得我们一直在附近兜圈子,万一这些百姓的认知也被污染了,我们岂不是白找了?”
“雪昼说得对,”裴经业肯定道,“这几个疑点之间定然有所关联,不会那么简单。更何况天授在宁姜附近几城也寻找许久了,现在我们的认知也渐渐受到影响,长此以往,这地方怕是要困住我们。”
卫缙抱臂,语气不似之前散漫:“天授宗住得偏,附近没什么居民,故而这几日的失忆只是小打小闹,若是某次失忆后闯进城里丧失理智为非作歹,当地的百姓哪有力气抵抗我们?”
这倒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师星移点点头:“多谢衔山君和各位前辈解惑。”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书,正是小皇帝赐给丰照君郎呼的那本《夜里杀恶鬼,睡得香》。
“此书虽然记载的只是目前已发现的鬼,但多看一看也会有所收获。”
说着,他继续往外掏:“这是一本记载了阴阳两界的各类知识的《地河经》,说不定也对我们寻找污染源有帮助。”
祁徵小声说:“现在连鬼是圆是扁、一共有几只都不知道,看这些有什么用?”
他吐槽的声音不大不小,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了。
但不巧的是,师星移就在其中。
卫缙却从桌上将那本《地河经》取来,随手翻了几页:“说得不错。”
师星移热情道:“衔山君也觉得这两本书大有用处?”
卫缙将书放回去:“应当没什么用处。”
师星移:“……”
卫缙微笑:“但你说的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对我们大有用处。”
可他也就介绍了两本书,说了两句话啊。
师星移一头雾水,但还是礼貌地摆出虚心请教的样子:“可否请衔山君解惑?”
卫缙:“面对一个未知的族群,天授的方式是边探索边收集信息,根据获得的情报对它下一个判断,但你们神权宗似乎并不是这样。”
“请问这两宗有何不同?”
卫缙说:“依我对丰照君的了解,他更喜欢根据过去的经验,将一个熟悉的概念迁移到这个新的事物上。”
语毕,他将《地河经》随手翻开一页,道:“假设我们都是生活在阴间的小鬼,有这样一条河流,其中没有蓄着任何活物,河水冰凉刺骨,鬼喝了会遗忘所有记忆,你们觉得这条河会是什么?”
祁徵抢答:“就是喝了会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
裴经业:“忘川河。”
卫缙指着《地河经》中介绍忘川河的那处,不紧不慢地说:“那么从现在起,我们就把这条被污染的河假定为忘川河。”
有了名字,然后呢?
卫缙接着说:“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阴间那些鬼族是怎么想办法将忘川河其中的一段转移到宁姜镇之中的。”
他说完,视线扫向身侧的少年,引导性地问:“雪昼,如果你是地府里的一只鬼,你要怎么把家乡的河流不远千里带到人间?”
“……”雪昼想了想,“像水这么不好带的东西,很难有什么法器能将河流里所有的水纳入其中。”
卫缙赞道:“更何况,你要做的不仅是将家里的河流带来,还要想办法将宁姜镇这一段的径流引走。”
对于这一番假设探讨,祁徵听得略有些费解,他道:“那个,咱们说的这些和污染认知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齐看向他。
不知怎的,听完祁徵这个问题,雪昼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速略过了。
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段忘川河与正常的河流衔接如此生硬,肯定有破绽,只是我们暂时没发现而已,若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偷偷影响着我们的认知,肯定是因为担心我们发现这个破绽。”
裴经业说:“那看来这个破绽其实很好找到了?”
雪昼摇头:“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
师星移:“大家分析得都很有道理,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衔山君提出的假设之上,若我们的猜测是真的,下一步该如何走?”
“……”众人陷入沉思。
这时,卫缙开口道:“暂时分开行动即可,目前我们只知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失忆的情况,却并不清楚这其中的规律,接下来我们各自拉开距离,稍微观察一两天,看看是否还会在同一时间失忆。”
这倒是个好办法,且有卷轴做记录,结果更为直观一些。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行动的方向了,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像无头苍蝇乱转。
雪昼心下稍安,提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平缓了一下心情。
卫缙随便点了几人:“你们就在这附近住下就好,互相相隔至少十里,我与雪昼去城中住上两日,就目前来看,我们失忆时并不会攻击别人。”
“噗——”
雪昼一口没呛住,迅速咳嗽起来,引得不少人同时看向他。
……是不会攻击别人没错,他们只是互相攻击罢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弟子对误伤百姓这一可能表示担忧。
卫缙思忖半晌,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服用守灵散即可。”
守灵散可保灵台清明,不论发生什么事,当下都会保持清醒理智,虽然过后还是会遗忘,但起码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领完各自的任务后,会议便解散了。
来了休介郡这么久,雪昼在今天才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回到房间收拾起自己剩余不多的衣服。
房门关合,空气中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气息。
有些熟悉。
雪昼站在房门口,简单打量了一下四处的摆设,发觉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窗外微风吹过床幔,隐隐望见一个虚影。
雪昼化出弓,对准自己的床榻缓缓拉开。
风变大了。
床幔被吹开,一个黑衣男人坐在那里。
他望见雪昼,露出邪肆的微笑。
“好久不见雪昼~想我了吗?”
第38章 第 38 章 “我也想和雪昼一起睡觉……
是小黑。
看清楚来人后, 雪昼忽地将弓拉满,三支箭簌簌对着男人射出!
小黑连忙侧身躲开,再转过来时, 就望见少年手握箭羽对着他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刺下。
“雪昼,手下留情!”
才堪堪躲过, 新的攻击又追了上来。
两人一攻一守, 床榻被一番打斗糟蹋得几欲塌陷。
小黑边打边叫:“雪昼,怎么才见面就给我这么大的礼?”
少年冷哼。
小黑不断避开刺过来的箭矢, 盯着他清清冷冷的表情, 心里痒痒,不断好声好气解释道:“你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你收手, 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
上次两人见面时, 雪昼被他害得欲丨火发作,被衔山君抓奸不说,事后还被带回去好好管教了一番。
一见到小黑, 就立刻勾起了他的回忆, 顿时火从心起。
但这间屋子太小了,实在无法施展, 小黑有意避战,雪昼也不想让宗门的人意识到他房间有外人在,两人打得都不是很畅快。
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雪昼可惜地看了眼自己睡觉的地方,那里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
怎么让小黑上去了?
真是浪费了一张好床。
不过还好,过了今天,他就不会睡在这里了。
小黑见雪昼收起了攻击欲,记吃不记打一般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扳住雪昼的肩膀,作势要将少年迫不及待抱入怀中。
“雪昼雪昼, 我好想你。”
“后退——”
雪昼将弓抵住他的右肩,强迫两人拉开距离:“青蘅宗不是有自己的任务要做吗?印象中,我们似乎并不顺路吧。”
“还有,我都说了不要和我梳一样的发型,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小黑垂下眼,伸手握上长弓的一角,亲昵地摸来摸去,笑嘻嘻调侃:“给青蘅宗做任务?除非我傻了,我只想一直跟着你,其他地方我都不想去。”
他摸得雪昼一阵头皮发麻,顿感自己的长弓被侵犯了,连忙将弓收回,爱惜地护入怀中。
“你少对我和我的东西动手动脚!”
小黑听话地放下手:“好好好,我不摸我不摸,我就用眼睛看着你,这样总行了吧。”
语毕,他灼热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狐狸眼半眯着,直勾勾看着雪昼的脸。
小黑生得与崔沅之一模一样,身高、身材、五官的每一寸比例,与崔沅之完全没区别。
唯有眼下那颗泪痣变作了疤印,那是当年他极度厌恶自己长相时想方设法剜掉的,伤口恢复了也就变作一道极浅极淡的痕,永远留在那里。
若是雪昼观察得再仔细些,便能看出这个区别。
但他又怎么可能会盯着崔沅之的脸看这么久?
他只知道,小黑对着自己流露出的情态绝对不像崔沅之会表现出来的。
崔沅之说话做事可没这么轻浮。
庭院内,修士们走动的声音不断传入安静的屋内。
雪昼戒备地盯着他:“我现在很忙,没空和你闹,你赶快走,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
小黑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想走,让我跟着你吧,我很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捣乱。”
雪昼狠狠摇头:“不行。”
“求你了,”小黑扯住他的衣袖,“我已经跟着你们很久了,每天看你在那个什么衔山衔水的身边绕来绕去,也该腻了吧?你就当我是来给你解闷的,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着,雪昼抓住了对话里的关键词。
“等等,你说你什么时候跟我们来的?”
小黑:“从皇都离开的时候。”
“这整整一路都跟着我们?”
“是啊,”小黑说到这,微微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我还知道你夜里经常去那个男人房间里睡觉,你们还在里面吵架,有时还有动手的声音。”
雪昼:“……谁问你了?”
小黑语气微变,酸溜溜地说:“可惜那个男人的房间有我破不了的禁制……雪昼,他看上去对你图谋不轨,前几天夜里打架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雪昼干巴巴挤出一句:“不劳你操心。”
“那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小黑满脸期待,“我也想和雪昼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玩儿。”
“轮到你?想得美。我有正事要做,你如果不是来和我打架的,那就快滚,”雪昼指了指屋门,“还有,别影响我们天授宗办案。”
话没说完,他就揪住小黑的衣领往门外拽。
“雪昼,我们才刚见面你怎么就赶我走,我就想留下来,你让我留下来吧。”
小黑一边嘴上求饶,一边笑嘻嘻借着少年的力道往他身上贴,不要脸地使尽浑身解数凑上去肢体接触,瞧上去没有半分不情愿。
“闭嘴,若是让宗门的人发现了,我就弄死你。”
雪昼放着狠话,一路揪着小黑向外面走,因两手占着无法再做其他的事,他只得伸出小腿,用足尖勾开虚掩着的门。
“吱呀”——
伴着腐朽微弱的声音,门开了。
卫缙双手抱臂,气定神闲地站在距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三人相遇。
卫缙看了看雪昼放在小黑衣领处的双手,停滞数息,又转而看向小黑。
后者也对他毫不示弱地挑了挑眉,露出挑衅的微笑。
“你不是崔沅之。”卫缙斩钉截铁道。
“你到底是谁?”
小黑敛起笑容,双手握上雪昼的手腕,才捉住片刻,后者立刻像黏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甩开了。
但他也不气馁,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单手搂上身旁雪昼的肩膀。
“我的确不是崔沅之,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小黑。”
卫缙的动作比雪昼更快。
“小黑?”
只见他化出一把长刀,对着小黑放在少年肩上的那只手就劈了下去。
如虹的罡正之气裹挟着充沛的灵力,以不可抗拒之势向小黑袭来。
轰隆一下,屋内家具全都被震得四分五裂!
路过的修士们似乎吓了一大跳,不少人快步向这边赶来。
卫缙的实力到底在雪昼之上,小黑未能完全闪躲,手臂划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黑色的布料都划烂了。
小黑松开雪昼,捂着伤口连连后退,心疼地望着自己的衣袖。
“这衣服是雪昼送我的定情信物,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啊?”
卫缙听罢,兴致盎然地转过头来,望着不远处的少年。
“定情信物?”
雪昼:“……”
“不是不是,都是误会,您听我解释。”
“不必了。”
卫缙冷声望着男人道:“你,今天光着走回去。”
长刀挥起,这次直接对准小黑的命门砍去。
小黑没有趁手的武器,浑身上下能稍作抵抗的唯有雪昼送他的那把伞,但这等情况下,他才不会把伞交出来任由卫缙破坏。
这间屋子任他与雪昼如何打闹都安然无恙,眼下不过是被卫缙挥刀砍了几下,整座小房子摇摇欲坠,房梁都碎成几块塌了下来。
灰尘四起,雪昼退出屋外,修士们纷纷围上来问。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雪昼你房间里有鬼,大师兄在帮你捉鬼?”
“欸我去,你们看那个,好像是景云君啊!”
“你看错了吧,景云君才不会穿得这么破破烂烂,你看他衣服都碎得只剩几片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小黑狼狈地逃到屋外,日光照在他苍白的面皮之上,露出令众人吃惊的样貌。
这时,人群最后方传来裴经业的声音。
“诸位,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弟子们自动给二师兄让出一条路。
只见裴经业手捧一册摊开的卷轴,卷轴之上三尺的距离放着会动的光影。
“大师兄,方才各宗正试图联络我们,似乎有急事相商。”
裴经业挤开乌泱泱的人,将卷轴捧到提刀而来的卫缙面前,拦住他下一步动作。
仔细看,光影之中,一个白衣修士的上半身模样就出现在画面正中央,是崔沅之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崔沅之似乎看到了混乱的现场,正欲调侃,下一秒就和落荒而逃的小黑对上视线。
崔沅之:“……”
小黑:“……”
众人:“……”
雪昼和卫缙:“。”
崔沅之的脸色迅速变差。
他双拳紧握,情绪看上去分外紧张,眼神也透出几分慌乱。
卫缙单手握着巨大的长刀,对在场的十数人说道:“大家先散去。”
围观的众人虽吃惊,但都默契地压下心中疑惑,乖乖听大师兄的吩咐离开了。
现场只留下四人。
卫缙森冷的目光在卷轴与小黑之间游移,不客气地开口直呼其名:“崔沅之,你故意找个一模一样的人过来给我们添乱?”
崔沅之歉然道:“衔山君,我并不知晓他跟你们去了。”
卫缙:“所以这是谁?你弟弟?”
崔沅之:“那倒不是。”
卫缙:“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把你的人带走。”
崔沅之再次歉然:“抱歉,那就要等我亲自前去了。”
“你亲自来干什么?”卫缙不耐地打断,“你来了不也是添乱?”
就在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沟通时,小黑已经捂着破烂的衣衫与伤口向雪昼那里快速移动了。
崔沅之和卫缙似乎注意到他的动作,一齐停下来。
“你给我站住!”
喊得异口同声。
这时,两个尺寸较小的光影从卷轴里跳了出来,分列在崔沅之两侧。
分别是丰照君郎呼与蕴和君水阳辉。
他们一冒出来就惊异地说:“啊,怎么有一黑一白两个景云君?”
第39章 第 39 章 雪昼,我好像你养的一条……
崔沅之顿觉头痛欲裂。
事情似乎变得有些难以收场, 面对众人的困惑,他一时间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唯一能确定的是,绝不能把分离心魔这件事和盘托出。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 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青蘅宗宗主因此事法力折损将近五成,对整个修仙界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崔沅之快速思索着对策, 想着先用一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熟料徽玄宗的水阳辉比他还先说出口:“景云君, 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你还有一个双生子啊?你们长的可真是相像呢,就是这穿衣风格实在迥异, 完全走两个极端啊。”
不过一黑一白也甚有趣味。
郎呼听了, 也好奇插嘴:“双生子?真的假的,还怪有意思的, 这么大的事, 一重天知道吗?”
卫缙则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崔沅之本想说跟小黑不认识,借此机会让一重天通缉他, 再寻个机会将他亲手斩杀, 以绝后患。
但眼下这个情况,他也只能笑道:“也是最近才与他相遇的, 之所以没告知大家,是因为还不确定。”
言语间含糊其辞,并未直接讲明重点。
郎呼紧跟着问:“不确定什么?不会不确定他是不是你兄弟吧?你们长得这么像,那还能有假?”
崔沅之嗯了一声,苦笑着说:“诸位也知道我的身世来历,我连生身父母都未曾见上一面,哪里还会心怀侥幸、希望能在一重天寻到和自己血缘相关的家人?便是与我再相像之人,真正相认之前,我也不会轻举妄动。”
这倒是真的。
在场的人都知道, 崔沅之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下落不明。
也对景云君苦心寻找父母多年一事有所耳闻。
但唯有雪昼知晓,这都是书中剧情设定故意给主角这个天之骄子设下的障碍,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个颇有打脸意味的爽点——
崔沅之的生父乃是九重天真仙,降临人间时与其生母相识,这才诞下了他。
也因此,崔沅之天生仙骨,不老不死,修行时更是一日千里,远超其他修仙天才。
不过他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靠爹靠娘,雪昼瞧不起他。
“景云君说的是,”卫缙顺着崔沅之的话道,“既然目前此人身份难辨,为妨混淆崔氏血脉,还是仔细审问一番为好。”
他还没下令,雪昼直接心领神会,不知从哪变出一条锁链,将小黑牢牢锁了起来。
小黑对雪昼不设防,自然叫他得手了。
只听他语气虚弱道:“雪昼小仙师,人家快要站不住了……”
说罢,直接顺着链条的方向朝少年倒了下来。
雪昼将他扶稳,皱着眉小声说:“给我站好。”
小黑软骨头一样,弯着腰,脑袋垂下来,倚在少年颈窝处,视线看向不远处光影中的崔沅之,微微勾起唇。
虽不是真正面对面四目相接,他还是从崔沅之那双狐狸眼中看到一种名为妒火的东西。
噼里啪啦,燃烧作响。
嘻嘻嘻,快要气死了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就是可以摸到雪昼,脏东西再怎么馋也只能在千里之外装作大度。
小黑越想越兴奋,呼吸不由加快了些,雪昼身上香气氤氲,闻得他精神振奋、心情大好,连衣服穿得体不体面都不在乎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雪昼的味道和那个衔山君味道好像。
小黑撇了撇嘴。
还不待他仔细嗅闻,雪昼已经牵着他的链子,将他向庭院中那棵巨大的古槐挪动而去。
拴在低矮的树杈上,雪昼边说边转身:“你先在这里等着,后续如何处置你,要看衔山君的意思——”
“不是……你脸红什么?”
雪昼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黑。
小黑干咳两声,不知羞耻地直言不讳道:“雪昼,我好想做你养的一条狗。”
雪昼:“…………”
不是。
雪昼:“你正常点。”
小黑双眼放光看着他,迈开长腿快步向他走来。
雪昼后退几步:“离我远点。”
小黑不听,走得更快了,两人距离快速缩短。
雪昼下意识闭上眼,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小黑果然不动了。
再睁开眼,就见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
要不算了,跟他计较什么,雪昼想。
他怕他的巴掌落到小黑脸上,对方都要伸舌头舔。
对付这种人,还是冷处理最有效。
思及此,雪昼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走了。
他的长相本就不具有什么攻击性,这一眼瞪得眉飞色舞,双颊自然透红,活脱脱一个风流少年的模样。
好可爱,好漂亮哦。
小黑目送他离去,眼神有如实质将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雪昼返回卫缙身边,四个宗门正在说正事。
见到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卫缙身边,崔沅之忍不住将目光从正在讲话的水阳辉脸上移开些许,落到雪昼身上。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本来不见面,这种失而复得的感情还能稍加克制,但今日误打误撞通过卷轴见到活蹦乱跳的雪昼,心里就止不住地反复想。
尤其是见到小黑能在他身边来去自如,崔沅之心内愈发嫉妒。
凭什么?
自从遇到重生后的小灯,他便经常有此不甘的疑问。
要知道几年之前,小灯可是日日夜夜伴在他身边,这样的日子不知凡几,现在想见一面却是不能了。
而见面这么简单的事,他的新主人衔山君每天都做得到,来去自由的小黑也做得到。
凭什么他崔沅之就不行?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崔沅之越想越有怨气。
他的目光似乎也过于热烈,卫缙自然注意到男人的不同,他顺着崔沅之看去的方向,淡淡瞥了身边的少年一眼。
这不咸不淡的眼神看得雪昼心里一紧。
衔山君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崔沅之和小黑总看他?
但他和这两人可是清清白白,没有首尾。
雪昼记得,自己从来没和衔山君透露过重生前的事情,至于喜欢崔沅之这件事更是瞒得死紧。
重生后就更是谨小慎微了,老天爷在上,他可没有勾引人族。
雪昼腹诽,低下头静静听着四人的会话。
郎呼讪笑着开口:“衔山君,我方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啦?我宗研发的卷轴衔山君用着还顺手不?天授的推鬼机和石雕罗盘我们真的很需要,若没有这两样东西,我们这边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水阳辉也说:“是啊是啊,我这里也有些棘手,若是能得天授相助,定会事半功倍。”
卫缙则道:“两位仁兄所求,我岂敢不应,改日便叫宗门师弟师妹设法给你们送去,这些都是小事。”
郎呼和水阳辉大松一口气,纷纷说有什么好东西也会寄来天授这边一份。
卫缙但笑不语。
这时水阳辉又开口:“欸,景云君,聊了这么久怎么都没见你说些什么呢,你看你那里有啥缺的,我们好给你寄。”
“对对对,这次任务艰难,大家互帮互助一些,相信很快就能解决了。”
崔沅之惭愧道:“实不相瞒,或许是青蘅运气好,我们抽到的任务很简单,我这里已经完成了,卷宗记录也已经快马加鞭送往皇都,相信很快就能离开了。”
郎呼:“哇,你什么狗运。”
水阳辉也露出羡慕的神情。
雪昼听了,略有些不服气。
主角罢了,做任务都有光环的,若是剧情不给他这个便利,要如何显得他一骑绝尘、与众不同呢?
“谬赞谬赞,真的只是运气好,”崔沅之拱手道,“我想,目前这里已经不需要青蘅了,所以我们打算前往天授所在地,帮你们完成任务。”
“衔山君,你说可好?”
不远处偷听的裴经业望了眼大师兄的神色。
只见卫缙面无表情:“不必,我们自己能做到。”
“千万别客气,我是真的想出一份力,”崔沅之真诚地说,“方才听天授宗的情况,似乎与我们这里遇到的极为相似,若是有我相助,想必问题解决得会更快些,衔山君就不想快一点知晓休介郡异象背后的真相吗?”
卫缙:“……”
这时雪昼抬起头,强装镇定笑说:“早就听说景云君心怀天下,怎么现在扶危救难还有前置条件了,衔山君若是不应你,你就眼睁睁看着天授宗在休介之地空耗时间?”
崔沅之怔了一下,才缓缓道:“雪昼小仙师还真是伶牙俐齿。”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人前将雪昼二字唤出来,听上去有种怪异感。
雪昼听着也很不舒服。
郎呼和水阳辉似乎不了解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夹枪带棒,他们只是安静看戏。
但崔沅之似乎毫不介意雪昼的顶撞之语,相反,他露出包容的表情。
“方才只是和天授宗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只不过,我去意已决,故而有刚才一番打趣之语。”
光影里,映出崔沅之俊美温润的五官。
他隔空望着雪昼,神情很温柔。
“雪昼,我会来找你的。”
第40章 第 40 章 但他知道衔山君很会。……
四宗门简单的会议结束, 裴经业将卷轴收起,唤了声:“大师兄。”
卫缙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只道:“继续按照先前说好的计划办, 不必更改。”
紧接着他又吩咐:“雪昼,丰照君与蕴和君要的东西就交给你去办, 你拿着我的令牌直接联系师尊, 这两宗的行迹路线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经手,内鬼尚未捉出, 若是泄露了机密, 事情会更棘手。”
雪昼低头应是。
裴经业指了指不远处被绑在树下的小黑:“大师兄,那个黑色的景云君怎么处置?”
卫缙不屑地冷声:“直接丢给三师弟, 就说此人易容成崔沅之的模样, 形迹可疑,让他拷打审问一番,看能不能从嘴里挖出什么东西。”
和其他两宗不一样, 他对崔沅之的身世丝毫不感兴趣。
若不是此人三番两次出现在雪昼身边, 他自然也不会有心思去想小黑和崔沅之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过……
卫缙望着雪昼离去的身影,似乎想起来什么, 又拦住裴经业。
“二师弟。”
裴经业停下来:“怎么了大师兄?”
“没什么,”卫缙微微一笑,“只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
“大师兄您说便是。”
卫缙不紧不慢地说:“记得转告三师弟,这黑衣人还偷了一件宝物,务必要从他身上搜出,决不允许他私吞。”
什么?这人还是个小偷?
裴经业:“他偷了什么宝物?要不要紧?”
卫缙:“非常要紧,此人盗走雪昼一只朱樱耳坠。”
犹记得那几天雪昼找来找去,瞧上去还很懊恼。
不过一只耳坠罢了, 想要多少都有的是。
卫缙又说:“你们将赃物找到以后,原地销毁了吧。”
裴经业听了,略微有些语塞。
但还没等他想好该说什么,卫缙已经收起长刀离开了满地狼藉的院落。
雪昼的一只耳环……按照价格来看,也算是宝物没错。
但是,唉,就是,这个,罢了罢了。
裴经业一脸无语地走了-
这一天傍晚,雪昼与卫缙在休介中心城东南角赁了一处小院。
从现在开始,他们便和天授大部队彻底分开了。
细细想来,雪昼还从来没有和衔山君单独行动过。
两人在天授后山一起闭关两载,自出关到现在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期间跟随衔山君讨伐时,都有天授其他弟子跟着。
但这次确确实实是只有他们了。
二人将带来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番,一齐服下守灵散。
随后卫缙回到桌前,又将卷轴缓缓展开:“雪昼将之前发生的事都看完了吗?”
雪昼犹豫着说:“看了,但是没有看完。”
卫缙取来一支香,施了一个简单的法诀将其点燃,插入精致小巧的瑞兽铜炉之中。
“正巧,今日事忙,我只看了前半段,雪昼再陪我看一遍吧。”
雪昼似乎没听清这句话,只是囫囵吞枣应了句好。
心里却在想,衔山君怎么不问上午在津绍坡发生的事呢。
看到他和小黑一起出现,也没有多加询问,难不成就这样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不打算追究了?
他走到与卫缙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脑海里各种想法混杂在一起,颇有些心不在焉。
卫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但并未出声唤他回神,而是慢悠悠倒了一杯茶,视线落向卷轴记录的画面之中。
一直到雪昼清晰的脸出现在卷轴正上方,身旁的少年才突然挺直背脊,紧张道:“衔山君,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卷轴好像是我的。”
他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模一样的一个,推到男人面前:“这个才是衔山君的,今天早上是我不小心拿错了,衔山君莫怪。”
卫缙饮了口茶,不咸不淡地扫了眼桌上的卷轴:“没事。”
“我和雪昼的一天相差无几,看谁的都一样。”
雪昼:这能一样吗?
他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卫缙却已经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无奈之下,只好将昨天发生的事硬生生又看了一遍。
看到尴尬之处,雪昼实在没办法继续了,他捏着手中光滑圆润的茶杯,小心翼翼望着身侧的男人。
卫缙看得很入神,峻挺的眉宇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
待看到画面中的雪昼做出与平日里完全相悖的言语行为时,他的神情舒展开来,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与雪昼快速过完一遍不同,卫缙有时还会停下来,倒回去重新看,反复看。
雪昼主动发问:“衔山君,您有什么发现?”
卫缙说:“这段打架时的对话很有意思。”
雪昼看了眼画面,正是自己生气时往卫缙身上泼茶时的桥段。
两人对话内容大致如下:
生气的雪昼:你真的很不会伺候人。
卫缙:你还让谁伺候过你?
不屑的雪昼:之前也有人对我很好的。
卫缙:你说的最好是崔沅之。
疑惑的雪昼:我和崔沅之好好的相安无事,你提他做什么。
……
发号施令的雪昼:几个环佩都摘不下来,你真的好慢呀。还总是让我戴这种亮闪闪的首饰,我真的很不喜欢。
卫缙没说话。
……
啰嗦的雪昼:%?#@……崔沅之……*+~!
卫缙:你继续说,多说点崔沅之,多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我特别爱听。
重新看完以后,卫缙道:“这便是师弟师妹总结出的第六条线索了。”
——失忆期间,无法说出真实信息,只能说出与认知完全相反的话。
也就是撒谎。
雪昼回忆着那段对话,木着脸承认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说自己不喜欢衔山君送来的那些宝物,其实是假的。”
他喜欢金闪闪、银闪闪、亮闪闪,一切可以闪的东西。
这个爱好天授宗人人皆知。
每次获得衔山君赏赐时,脸上露出的喜爱之情也是做不得假的,毕竟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
这一条确实无法作假。
卫缙:“若往后几天我与雪昼也会以同样的手段被控制,便要在心里默念,耳中听到的所有信息,都要从相反的方向来理解。”
雪昼听话点头。
他想起祁徵和裴经业两人吵架时说的话,裴经业让祁徵去河边睡觉,想来内心想的与嘴上说的恰恰相反。
而祁徵应当是真不想去河边睡觉,才会一口答应下来,毫不犹豫地向河边走去。
甚至他邀请裴经业同去,裴经业也二话不说一起走了。
反向推敲一番便能发现,他们两个是真的不想去外面睡觉,就这么简单。
和事实情况也相符。
按照同样的道理推敲,自己对衔山君说出“你真的很不会伺候人”也是反的。
他内心真实想法,应该是说卫缙伺候得很好的意思。
“……”想到这,雪昼心虚地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
这一条确实不好辩解,因为在他心里,卫缙真的很会照顾人。
在天授宗众人眼中,雪昼只不过是卫缙一件趁手的兵器,兵器就是要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不论是战场还是寻常修行,都应做好仆人的本分。
雪昼也是这么想的,自出关以后,他的心愿就是做个对衔山君有用的人,是以一直尽心尽力服侍衔山君,宗门事务也迅速上手,进步神速。
但他服侍的内容也很有限,陪卫缙用膳,服侍卫缙穿衣,有时要陪卫缙的床,仅此而已。
其他的业务因暂时还没有机会接触到,雪昼心里清楚,自己不太会。
但他知道衔山君很会。
只因他重生后在洞府里养伤的那段日子,都是卫缙一个人将他一点点养好的。
灌输灵力,换伤药,缠绷带,喂饭喂水,带他去洞府外散步,学习走路,教授箭术修行……
所有环节事无巨细,从未有过疏漏。
雪昼以为他出身高贵,生于大卫皇室,应当不了解这些东西才对。
彼时的卫缙听了,慢悠悠解释道:“我是师尊第一个弟子,幼时便来了天授,他不管我,样样都要我自己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
“……”
思绪扯回。
雪昼继续想,如果伺候人这一条也是说的反话,后面那几句就更是了。
譬如“你最好说的是崔沅之”,应当按照“你最好说的不是崔沅之”来理解。
看来衔山君私下里对崔沅之很是不喜,不过在合作讨伐这种正事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自己说的“我和崔沅之好好的相安无事”也要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看待。
那衔山君所说的“你继续说,多说点崔沅之,多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我特别爱听”,真实的意思是他很不爱听。
想到这,雪昼的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确实如衔山君所说,是很有意思的对话。
这时卫缙又播放起后续的画面,雪昼跟着看了一会。
看着看着,他似乎又有新的发现。
“衔山君说话很有技巧,”少年忍不住小声钦佩道,“我们之中,大多说的都是肯定意味的句子,所以脱口而出时就容易变成谎话,但衔山君很喜欢说问句。”
疑问时,答案模棱两可,似乎完全跳出了规则外,不受谎话的影响。
卫缙就很爱提问。
但凡他昨夜第一句话没有问雪昼“你今夜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而是说的肯定句,两人是断不可能有机会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同时也说明,他们这七八天睡在一起很大部分原因都是卫缙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向雪昼发出了邀请。
雪昼: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卫缙听了微微一笑,对少年眨了眨桃花眼。
“若今夜你我还会陷入同样的境地,我们便通过问题来判断情况是否正常。”
雪昼重重嗯了一声。
他想,这可真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对衔山君有什么压在心底里一直没问的问题,岂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问出口?
答案也是可信的,只需要根据衔山君说的话反向理解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雪昼心绪澎湃。
更何况他们虽然服用了守灵散,被迫说谎时虽然能保证彼此神识一直都是清明的,但事后又会忘却这段回忆。
只要他想办法让衔山君不看卷轴的记录,自己再找个机会偷偷看,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雪昼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这时瑞兽小铜炉的香已经燃尽,卷轴的画面自动关闭,自行滚动着收了起来。
卫缙望了眼身旁偷偷傻笑的少年,就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状若正常道:“雪昼,我们该走了。”
“是。”
雪昼连忙站起身,跟着他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