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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略显粗暴的剐蹭。

夜幕降临时, 卫缙带着雪昼踏入中心城最热闹的酒楼。

雪昼娴熟地从荷包里取出银钱,定了顶楼视野最好的一间。

两人在厢房内坐下,将这几个时辰内打探到的消息稍作整理。

他们接连去了郡守府、府衙、当地的庙观、城郊的农庄, 还同数不清的过路百姓进行交谈,也算有些收获。

趁着菜还未端上的间隙, 雪昼不断翻看着记录在册的关键信息:和衔山君说的一样, 很多对话都有冲突,至于谁真谁假就不知道了。

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有人会说反话, 另一部分人则不会,恰恰因为这样, 才搅得整个休介之地鸡犬不宁。

可见‘说反话’针对的是具体的人, 只要这个人被盯上了,不论去哪里都摆脱不了这种诅咒。

造成这种混乱局面的会是什么样的鬼?是一只还是一群?

雪昼的讨伐经验也不算少了,但从未见过哪只鬼具有这样的能力。

正想着, 几名小侍敲开厢房的门, 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辛辣的味道。

雪昼立刻合上自己的小册子,视线望向小侍, 隐隐透着期待。

卫缙点的都是他爱吃的菜。

小侍们打完招呼纷纷退下,厢房内又剩他们二人。

卫缙说:“吃吧,在外面不必拘束,多吃些。”

“多谢衔山君。”

雪昼欣喜地对着男人笑了笑,拾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他的礼仪悉数由卫缙所教,吃饭很乖很安静,恪守规矩。

卫缙坐在他对面,偶尔给他递过去一杯茶水, 气氛融洽。

雪昼边吃边偷偷打量男人,见他眼皮半耷拉着,吃得慢条斯理、看上去不大有食欲的样子,便头脑一热夹了一筷子鱼过去。

卫缙望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双筷子,掀起眼皮,和他的视线正巧撞在一起。

少年吃得嘴巴红红的,略微有些肿,但见他神采飞扬,望着卫缙的眼神跃跃欲试。

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他顿了一下,连忙怂怂地抽回手。

卫缙忽然握住他要缩回去的手腕。

拇指掐着人腕骨把那筷子抢过来,稳稳当当抬到自己嘴边。

“谢谢雪昼。”

卫缙眼尾斜挑,唇角上扬起来,说完这句话后,张嘴将筷子尖上的鱼肉吞了进去。

雪昼看得一怔。

那是他的筷子,衔山君怎能直接用……

他试着将手抽回来,但卫缙的力道极大,竟让他挣脱不开。

两人的肌肤隔着一层皮料传递着热度,雪昼只觉手臂处的皮肤开始发烫。

卫缙垂下眼,暗示道:“还想吃这道豆腐。”

“……”

原来衔山君吃不下饭,是想让人喂。

雪昼只好又给他夹了一筷。

卫缙果真吃了下去。

本来和不同的人交谈、说了一整天的话,进食情绪不佳,但雪昼喂到嘴边时又莫名其妙有了食欲,渐渐地也用得多了些。

两人很快就将桌上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

卫缙端起茶饮了一口,对少年眨眼睛:“下次我也要喂雪昼吃几口才是。”

雪昼猝不及防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他红涨着脸道:“不、不必了,衔山君真是客气。”

雪昼可不想让卫缙喂自己吃东西,这会让他想起来自己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弹的那段日子,那时多受罪啊。

见少年不停咳嗽,灌了两三杯茶水都不见好,卫缙蹙起眉。

“怎么了?”

雪昼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一向清润的声音如今略显沙哑:“卡……卡刺了。”

都怪衔山君。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施个诀就解决了。

雪昼在心里默念着能用得上的口诀,这时眼前一暗,卫缙已经来到他身边。

“我看看。”

说着,一只大掌捏住少年嫩白的双颊,虎口抵住下颌,力道稍重地提了起来。

雪昼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喉间登时含混不清地滚出一句:“衔山……礼数……不合……”

卫缙俯身凑上来听。

他笑眯眯说:“嗯,嗯,我听到了,不要紧。”

“别说话,要是刺伤了喉咙怎么办?”

而雪昼是从来不会拒绝卫缙的,顶多只会说上一两句于礼不合之类的话,委婉地劝诫一下。

卫缙要的就是这种从不直言拒绝的委婉。

他将少年拽近自己,拇指抵着齿关撬开,另一只手伸进去两指,一点一点探了起来。

痒……还有一点点的麻。

雪昼啊啊地叫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脏不脏,”卫缙自作主张地回答,“我用了清洁术,不会弄脏雪昼的,是不是?”

雪昼啊啊地更厉害了,很显然想说的并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

他想知道,为什么衔山君突然变得这么有兴致。

刚进酒楼时还略显疲惫,不过是喂个饭的功夫,看上去已经和来时判若两人,还有心情给自己揪刺。

少年口腔湿热,卫缙修长的两根手指缓慢搅动,夹住舌根试探着往喉口顶了顶,可惜他戴着手套,皮质的料子并不吸水,涎水从嘴角失控淌下。

雪昼似乎羞于在主人面前有此情态,忍不住双手攀上卫缙精壮结实的小臂,暗示他放过自己。

以后不给衔山君喂东西吃了还不行吗。

他这点微末的反抗在卫缙眼里和小猫挠爪子别无二致。

食指顶着上颚的软肉碾磨,指甲隔着一层皮料刮过敏丨感的黏膜,逼出雪昼喉间黏腻的呜咽声。

卫缙听到了,指腹却故意压住舌苔重重揉按:“很快就好了,雪昼可以坚持,对不对?”

如同哄骗稚童喝下苦药的大夫,温柔的笑容背后充满了精明的打算。

雪昼闭上湿漉漉的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很快,卫缙从他口中捉出一根透明的小刺。

雪昼不知道这罪魁祸首已经让男人拔出来扔掉了,仍闭着眼。

卫缙又将手指探了进去。

指尖抵着上颚处的伤口揉了揉,指节曲起勾扯着软舌,搅出少年吞咽不及的呛咳。

被他一番玩弄,雪昼觉得舌头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保持着仰视的姿势,逆光望着颇有兴致的卫缙。

取刺这个行为从未记录在他过去看过的那些禁书之中。

但卫缙这么做,却让他体内生出一种熟悉的渴望,是体内那种病,崩坏的前兆。

就如同先前在皇都一般。

痉挛性的吞咽,略显粗暴的剐蹭,还有口腔里传来的咕啾水声,令他睫毛粘着泪水成了簇,皮肤晕开一片潮红。

雪昼忽然觉得哪里都热。

他心里直呼不好。

抽出手指时扯出银丝,卫缙取出帕子不紧不慢地仔细擦掉雪昼唇边的涎液,随后胡乱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雪昼连忙将脸转了过去,心里默念了几句清心咒,开始喝水。

他想,这次如果再发病的话,可不能全怪他自己……都是衔山君一手造成的。

都怪衔山君。

卫缙凑过来,声音有点不同寻常的哑:“没刺了?”

雪昼将茶水放下,刚要点头,嘴里却脱口而出:“还是有。”

话说完,他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等等,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卫缙眯起眼睛。

他的手已经捏住少年的下巴,语气捉摸不定:“真有、还是假有?”

难不成,雪昼在邀请他?

雪昼心里一片慌乱,他想说没有的,但不论说了多少次,说出口的都是:“还有刺,想让衔山君给我看看。”

卫缙玩味地笑了笑:“哦?”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雪昼突然福至心灵。

来了!

是那个会让人说谎的东西,它来了!

雪昼着急,语无伦次地说:“我在说真话,衔山君,那个鬼离开了……守灵散不起作用……衔山君能不能明白……”

卫缙从他的话中获取到关键信息,连连点头:“别急,慢慢说。”

雪昼安静下来。

他现在服用了守灵散,即便被控制了也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必衔山君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对视半晌,视线缠在一起,里面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雪昼想,现在可以问出想问的问题了,对吧?

他兀自纠结着,真到了这个关头还是有些怯懦——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回答。

雪昼看向卫缙,那双桃花眼里蕴藏着浓稠的、化不开的墨,极为吸引他。

“衔山君……我能不能问您一个、哦不,问您几个问题?”

疑问不算在被控制的范围内。

卫缙似乎思索了几瞬,对他轻轻点头。

点头这样的动作也不算。

雪昼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您有没有后悔救下我?”

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在天授后山的那段日子里,初重生时带来的疾病折磨得他几次都想放弃生命,但卫缙一直很有耐心地守着他,不离不弃,从未有过嫌恶之意。

如今的雪昼回看,就连他自己都嫌当时的自己麻烦了,不知道衔山君会不会也这么认为。

有没有哪一刻,他也是后悔救下自己的呢?

或许是有的。

他幼时被崔沅之带回青蘅宗时,时时刻刻小心小意,多年后不也在崔沅之的眼中见到了困倦回避的情绪?

刚重生的时候要比在青蘅山上的他磨人百倍,没道理衔山君如此包容。

谁料,卫缙却答:“从不后悔。”

雪昼一喜。

他的心像被浸泡在樱桃酿之中,又甜又醉,虽然和衔山君并没有那种不清不白的男男之情,但此时此刻的他也会因为卫缙的一句话感到幸福。

紧接着,他问了第二个特别特别想知道的问题。

“那您以后还会有像我一样的,别的法器吗?”

雪昼不仅想一辈子为衔山君效命,还想做衔山君唯一的法器。

就像圣旨里所写的那般,称他是“大卫至宝,举世无双”。

卫缙很快也回答了:“不会,只有你一个。”

雪昼开心得想站起来转几圈儿。

他喜形于色,刚要道谢,笑容却僵在脸上。

不对,这不对劲。

他想到一桩要紧事。

被控制时,人只能说反话。

第42章 第 42 章 “难道你希望我除了你之……

想到这个, 雪昼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有点生气。

于是没忍住问出口:“为什么?”

与料想中的一样,处于控制当中的他根本隐瞒不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更无法掩饰。

卫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雪昼的神色,反问道:“难道你希望我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

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不。

雪昼心里有些着急,刚要说些什么, 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现在的他还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才不要说让自己生气的话。

但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也不知道衔山君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雪昼从座椅上站起来, 焦急地围着卫缙转来转去, 似乎在想合适的说辞。

卫缙见他绕着自己打转儿,心里觉得他可爱, 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这时雪昼停下来, 也学着他生涩地反问:“就不能没有吗?”

就不能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吗?

当然可以。

绝对可以。

卫缙也顺着他的话道:“一定没有。”

但他说完以后,雪昼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

一定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是按照一定有来理解?

真是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闭了闭眼,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谁料卫缙附上来,紧挨着他身边坐下, 似乎早已看穿他在想什么一般。

只听他笑着解释道:“我没办法与除了你以外的第二个人再确认这种关系,这是事实。”-

戌时将至。

脑袋晕晕的。

雪昼晃了晃头,视线逐渐清晰。

四下看去,繁华的街坊之中,他正跟在衔山君身后,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向他们二人共住的小院行去。

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衔山君宽大的衣摆,上面还有用力捏出的褶皱,看上去已经捏了很长时间。

雪昼当即松开手, 疑惑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方才不是还在酒楼之中吗?

还记得和衔山君点了好大一桌子菜,很好吃,他吃得也很高兴。

后来……还喂衔山君吃饭了,然后自己不小心卡住了一根鱼刺。

再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雪昼仔细翻找着脑海里的记忆,依旧没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记不起来只有一个原因:

他被控制了。

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趁着清醒问衔山君问题。

罢了,回去看看卷轴的记录再说。

思忖中,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卫缙离得有些远,连忙快步追上去。

路遇街边一家贩卖首饰的小摊贩,雪昼无意一瞥,看到铜镜之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

怎么会这么红?

雪昼揉了揉眼睛,发现酸涩得厉害,摸了摸嘴唇,发现也肿肿的。

嘴巴大约是吃了辣的缘故,但这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又没忍住和衔山君发生争执、被气哭了?

没道理……这次服了守灵散,神识应当很清醒才是。

雪昼一头雾水地走到卫缙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然后鼓起勇气问道:“衔山君,方才我是不是被……”

“是,雪昼被控制了,”卫缙坦然承认,又说,“你当时扯着我的衣服不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伤心得不行,怎么哄都哄不好。”

雪昼:“?”

不是服了守灵散吗?

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么丢人的事情?

雪昼立即怀疑:“难道是守灵散失效了?”

卫缙:“怎么会,这守灵散效果好得很,雪昼可是费尽心思反问我,问得我都无从招架了。”

雪昼犹豫地说:“那就是衔山君说了伤我心的话,我才会这样。”

卫缙无奈:“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雪昼这样说真是冤枉我了。”

雪昼抬起头仰视,认真地睁大眼睛看向男人的表情。

见他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不似作伪,心里刚升起来的疑窦顿时消失了。

衔山君没必要说谎骗他的,毕竟有卷轴做记录。

雪昼再想也想不出来其他可能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那衔山君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卫缙理所当然地微笑。

“因为,我方才并没有失忆。”

雪昼:……

……什么?

他忽地停住脚步。

卫缙见他不走了,也跟着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了,很惊讶吗?”

只听卫缙不无遗憾地说:“为此我们还险些生了嫌隙,幸好我长了嘴,又会哄人,好说歹说才让雪昼不伤心了,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何等误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昼听得耳朵滴血一样的红。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嗯,是的,好像,其他人发生口角也是因为这个。”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有现身说法的一天。

卫缙微笑:“待我们回去,雪昼可以看看神权宗给的卷轴,上面记得清楚些,等到你看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雪昼突然有些不敢看-

在逐渐摸清楚这些规律与线索之后,天授宗开始寻找真正的污染源。

他们每日将收集来的信息加以整理,总结出互相矛盾的地方并亲自前往查看,意图找出问题的关窍。

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些眉目,意外又发生了。

二月底这一天半夜,天授宗修士身上带着的石雕罗盘均发出强烈的反应。

卫缙一众人夜半登上休介城墙,来到了鬼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今夜没有月亮,浓稠的乌云遮挡住光辉,远远望去,天上地下仿佛衔接在一起。

城墙之上,雪昼悄悄念了一个口诀,手心里生出一簇火苗。

他将火苗向下扔去,只见那微弱的细光顿时被巨大的黑雾吞噬,看不见踪影。

这次雪昼点燃了一个更大的火把,抛了下去。

烈火砸下,接近地面的地方发出低沉痛苦的“嗬嗬”声。

满头花白的郡守紧张地扶在墙沿上往下看,只一眼,就吓得跌坐在地,大惊失色。

那簇火燃起燎原之势,迅速延伸出一条通红的线,将周围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鬼。

一个挤着一个,密不透风,组成没有缝隙的黑色潮水,缓慢地向墙内涌去。

最低阶的尸鬼是辨不清眼前有何物体的,但他们能闻到人身上的香气,是食物的味道,吸引着他们前进。

裴经业等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无穷无尽的低阶小鬼,一时间看得也有些眉头发紧。

不知谁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人变的吗?”

无人知晓这个答案。

祁徵却说:“总不能是休介的吧,印象中这里所有异化的尸鬼都已经被清除了。”

“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卫缙一语不发,转过身来看着面色苍白,几欲吓晕过去的郡守。

他走上前去,踢了踢男人的膝盖,沉声吩咐道:“回去守好城中百姓,关闭休介之地一切可以进入的地方。”

郡守连忙起身领命:“是是是王爷,小臣这就去办。”

他二话不说,在小侍的搀扶下起身向城中逃去。

离开时,依稀还能听到卫缙在与身边的人商讨作战计划,声线十分冷静,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事一般。

但这场仗打起来并不寻常。

此次讨伐为掩人耳目,天授宗并未派出太多弟子下山。

他们分头作战,连杀了三天三夜,都没见到这缓慢行走的鬼族大军什么时候有尽头。

雪昼不无担忧地想,若是这种低阶尸鬼是源源不断的活人变成的,那怎么杀都要杀不尽了。

但情况显然还没坏到这种地步。

直至三月初,天气渐暖之时,尸鬼的入侵终于不进反退。

也就是这个时候,援兵来了。

一路身着青蘅宗校服的修士赶来相助,迅速帮天授宗收了尾。

城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振臂欢呼。

郡守府的言官不由上谏提议道:“青蘅宗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大人何不设个小宴,顺应民意招待他们一番,也好感谢他们的功劳。”

郡守摆摆手:“若真这样做,恐怕会忤逆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

“陛下只允许咱们官府多多宣扬天授宗,其余的宗门都没有提。”

郡守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本来嘛,这青蘅宗不管帮不帮,天授宗这仗都会打赢,只不过这次青蘅宗运气好,在屠鬼的最后阶段帮上了忙,这才在民间有了名声,不设宴也是对的,你看咱现在哪里还有钱出得起宴席费用?”

那言官便不再说话了。

又过两日,崔沅之才风尘仆仆赶来休介之地。

他先是拜访了郡守府,后又辗转至卫缙的庭院。

踏入这座小院时,心情还有些紧张。

雪昼才刚经历完一场恶战,精力损耗过多,这几日只化作折扇躺在卫缙枕边的锦盒里,暂作休息。

今天好不容易趁着有太阳,他趴在小亭中的石桌上午睡。

卫缙就坐在他对面打磨着手中的竹匙。

还是雪昼先前做的那只,他近日时时拿起来精雕细琢一番,很快便能成为一只成品了。

雪昼睡得昏昏沉沉,朦胧之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见到一袭白衣的崔沅之站在亭外,紧紧盯着自己。

第43章 第 43 章 他妒忌卫缙。

三月初, 天气渐暖。

自天授宗抵达休介之地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从未放过晴。

最近更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雪昼不喜欢阴沉沉的天气,润湿的水汽让他感觉有点难受。

不过, 这也是重生后无法回避的麻烦之处,他如今的本体毕竟是纸做的, 纵使再金贵, 怕潮怕湿也是天性。

身体内水汽加重,走起路来都觉得沉甸甸的。

但又不能躲在屋子里真的不见天日, 万一本体发霉了就更不好处理了。

雪昼只得天天在屋外晃悠。

偶尔跟着衔山君处理公务, 就不免碰到崔沅之。

两宗交谈时,祁徵也会将小黑一起带来。

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放在他二人身上, 尽管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却还是心照不宣地没有解释。

这几日,崔沅之和小黑也都分别试图找雪昼说过话,但雪昼总是一副昏昏欲睡、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更别提大部分时间都变成扇子歇在卫缙手中, 叫他们有话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尤其是崔沅之, 似乎从卫缙和雪昼的交往方式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似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事情的起因, 是青蘅宗与天授宗坐在一起开会时,卫缙随口赞了雪昼一句。

原话依稀是“雪昼考虑得十分周到,不愧是天授至宝”。

彼时天授的弟子们面色淡然,并未表现出异样的情绪。

这足以说明他们早已习惯听到卫缙如此夸赞雪昼。

崔沅之心底生出一种违和般的怪异感来。

依他对卫缙的了解,是断不会对旁人说出这样的好听话来的。

此人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又怎么可能用这种直白的赞美讨好一个人。

况且还不能称之为人。

雪昼是一只器灵。

……这样一想,似乎更不对劲了。

崔沅之不由思索起卫缙收留雪昼的初衷。

他当年为什么会救下小灯?

崔沅之首先排除了他们有私情这个可能。

且不说卫缙为人处事矜高自傲,应当不屑背地里与人发展感情。

单说小灯, 就决计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情来。

崔沅之从来不会质疑小灯的纯稚心性,更不会不信当初他对自己的一颗真心。

可若不是私情,还会有哪种可能?

思索良久都没想出什么头绪,偏偏现实种种情况都指向他二人私交暧昧,崔沅之心觉难以接受之余,就不免产生其他情绪。

比如,他会不甘。

这样的表情不单出现在小黑的脸上,也会出现在他眼中。

崔沅之很不甘心。

见过少年澄澈钦慕的眼神,心中留痕过后,就难以接受他再用这种目光去看别人。

尤其这个人是卫缙。

崔沅之想,衔山君哪里有自己温柔,他对待异族的态度可称之为恶劣。

小灯这样日日夜夜伴在他身边,不会感到害怕吗?

说不定正是因为害怕,面上才装出那样恭敬温顺的样子。

崔沅之不无恶意地想。

除了不甘之外,还有妒忌。

他妒忌卫缙。

凭什么?凭什么卫缙要和他签那样羞辱人的魂契,小灯就同意了,也甘愿和他做主仆?

自然,下魂契这件事尚未水落石出,目前也尚未有任何明确的线索指向卫缙对小灯下了魂契。

但在崔沅之心中,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

除魂契一事之外,他更加妒忌卫缙比自己做得好。

为什么卫缙每次都能精准猜到小灯心里在想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说中小灯爱听的。

这几日他也撞见过卫缙私下嘱咐同门师弟做些小灯爱吃的菜,那些菜式的名字简直信口拈来。

若不是悉心观察,或是两人一同生活过许久,显然不可能对少年如此了解。

崔沅之心中疑神疑鬼,越看这主仆二人越不清白。

但他越想下去就越难以忍受,总想寻个机会问清楚。

可眼下并不是好时机。

鬼族接二连三地进犯休介之地,自他到访这里后,已经经历了两次夜袭大战。

两宗弟子们纷纷状态疲乏,打得吃力。

天授宗倒有不需要人力消耗的杀鬼法器,但不巧的是被徽玄宗与神权宗借走了,一时难以接应休介之地的战况。

于是他们只得硬撑。

又过了五六日,新一轮的夜袭来了。

这些天雪昼就睡在盛放扇子的宝盒之中,今夜被石雕罗盘的震动吵醒,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化形,站在床边等待卫缙醒来。

也同前几次一样,他们分头行动。

雪昼带着一队人马守在城门东,他抱着长弓,强撑着驱散倦意。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向中心城压近的鬼族。

“雪昼!”

有道声音在头顶上方不远处呼唤他。

少年回过头,就见师星移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雪昼瞌睡虫顿时全跑光了。

他望了眼远处的地平线:“今夜是天授与青蘅行动,你是我们两宗的客人,回去歇着便是。”

师星移站到他身侧:“你们都出来了,我怎好意思蒙头大睡。”

雪昼见他不打算回去休息,便也懒得再劝了。

他们站在城墙根下,等待着鬼潮的倒来。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些尸鬼的移动速度缓慢得出奇。

过了许久,仍像停留在远处,未能向这里挪动一寸。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

师星移与雪昼对视一眼,弯下腰将手抚向地面,探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说:“这步点……不像是尸鬼的移动,倒很像一群猛禽。”

“猛禽?”

“是。”

师星移站起身,两人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巨兽的低吼。

真有猛禽。

雪昼拉开弓箭,做出射击的准备:“难不成今夜他们换了个打法路数?”

师星移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按住少年的手臂,劝道:“先别着急,看看怎么回事。”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群猛禽终于出现了。

在天授宗与青蘅宗的注视下,只见一群骑着花纹虎的男男女女正缓慢向这里走来。

他们个个面容姣好,衣冠楚楚,和身下骑着的猛虎形成鲜明反差。

这些老虎边走边啃食着行动缓慢的尸鬼,想必是因为进食的缘故,才导致他们行进如此迟缓。

偌大的鬼军竟在这群花纹虎的袭击之下,迅速溃败、四散而逃。

这群异族之中,为首的男人容貌极为俊美,他手握一支长笛,斜倚在巨大的黑虎之上,面带微笑着慢慢悠悠骑到城门下。

“贸然到访休介之地,还望郡守莫怪罪。吾乃北海君子一族,听闻此地有难,特来相助。”

君子族?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从未听说过北海还有这样一脉异族。

郡守挥挥手,立刻喊道:“开城门!”

站在他身侧的卫缙脸色冷沉,并未言语。

那首领携着一众族人纷纷从花纹虎背上跳下,巨兽也被他们轻松收服,化作一缕烟消散了。

不由有人小声道:“还真是妖族,要不是能驾驭猛兽,瞧上去与人族一般无二。”

男首领被郡守派来的人热情地请上楼。

好在他也极知礼数,上来就弯腰作揖,动作丝滑如流水,标准得叫人挑不出来一点错误。

“诸位,在下名叫相乐阅,北海君子族人氏。”

郡守热情道:“还从来没听说过君子族呢,从相郎君衣冠气度来看,想必君子一族定然十分谦逊知礼了!”

相乐阅耐心道:“多谢夸奖,我族性格谦让,唯礼是尚,一向不争血气,崇尚礼仪。”

这样一群谦和之人,竟能驯服那些穷凶极恶的猛兽。

裴经业知晓大师兄一向不喜这些,便主动站出来交涉。

“君子族生在北海,距离如此之远,怎么会千里迢迢前来休介?”

相乐阅微笑:“哦,是这样的,在下听说心上人有难,特来相助。”

心上人?谁?

在场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几名女修躲在人群后面互相诘问:“你相公?”

“你相公。”

“不,你相公。”

裴经业:“不知您是来寻哪位?”

相乐阅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流转,在看到祁徵背后的人时,眼前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祁徵身后,双手捧起小黑的手。

小黑双手仍被天授的秘宝束缚着,一时间挣脱不开,只能脸色铁青地看着相乐阅接近自己。

“在下的心上人就是景云君,崔沅之。”

相乐阅坦荡荡道:“自从上次和景云君见面之后,在下朝思暮想,前些日子与您联络,听说您遇到了困难,想着在下或许能帮上些忙,便自作主张来了……”

他兀自说着,周围人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咳咳——”

卫缙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

他看向相乐阅的背后,眉尾微微上挑。

“景云君,你来得正好。”

相乐阅听到这句话,微微一顿,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看去。

只见一袭白衣的崔沅之就站在不远处,瞧那神情,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很感兴趣。

“……”

这时小黑弯下腰,再难忍受,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44章 第 44 章 整个大卫谁还不知道他是……

雪昼与师星移站在城墙下, 并未听清上面发生了什么。

方才那男人叫城门时,说自己是北海的君子族……

这名字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雪昼敲了敲脑袋,皱着眉回想。

君子族……君子族……

他想起来了!

君子族的族长相乐阅, 正是崔沅之最疯狂的追求者之一。

依稀记得剧情中说,这两人很早很早就相识了, 比他遇见崔沅之还要更早, 有多年相识的情分在。

相乐阅苦恋崔沅之多年,待崔沅之与明珠女君缘分散尽后, 他如愿以偿成了崔沅之下一个入幕之宾。

自然, 他也不是那个能让崔沅之甘愿和他厮守一生的人,两人也只是有一段露水情缘。

毕竟像崔沅之这样的抢手货, 身边必定不会缺人就是了。

“雪昼, 我们上去吧。”

师星移伸出手在发呆的少年眼前晃了晃。

雪昼眨了眨眼,转身对着几名弟子道:“你们先回去复命,我去附近巡逻一下, 稍后就回。”

师星移见他并不打算回城, 改变主意道:“你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晚些回去也不妨事。”

雪昼推辞不过,于是两人一道向城外附近的密林步去。

林中果然还有几只残存的低阶尸鬼,师星移和雪昼边走边清理,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许久不见,你的性子倒变得更谨慎了些。”师星移说。

雪昼则漫不经心的:“多看几眼,确认一下,好过以后生出许多麻烦。”

师星移笑了笑。

“从前我们一起外出游历的时候,你可是从来不会关心这种细节的。”

那时崔沅之有意纵容,小灯修炼便懒懒散散的, 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大家都愿意这样宠着他,历练时也不会让他做危险的事情,安安分分当个挂件足矣。

若没有当年那件事……这样闲适的日子说不定会一直持续下去。

师星移陷入回忆当中。

“噗哧——”

身侧响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师星移偏过头,就见雪昼弯下腰,一箭将草丛中埋伏的小鬼捅了个对穿。

少年眼睛都不眨一下,微微抬起手,那支箭自动从尸鬼的后背飞出,沾染着黑红色的血迹回到他掌心中。

动作干脆利落,还有几分英姿飒爽。

师星移看得有些发愣。

黑夜里,他见少年熟练地转了转手中的箭矢,柔声安慰:“好啦,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忘了吧。”

“大家现在过得都很好,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

现在过得很好……吗?

师星移心中五味杂陈。

“雪昼,我想和你说一说后来发生的事……”

“后来的什么事?”

雪昼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师星移张开口,似乎在想说辞。

趁他意识分散的间隙,一只脏兮兮的枯瘦手臂忽从泥土里悄悄翻出来,握住他的脚踝。

尖锐的指甲穿透鞋袜,刺入其中。

“小心!”

雪昼反应极为敏捷,当即将手中的箭矢飞了出去,对着那只鬼爪就刺。

谁料灵力控制突然不听使唤,箭尖刺得偏了些,只削下来一半鬼掌。

那鬼怪叫一声,鬼爪更加使力,师星移痛得冷汗淋漓。

好在他随机应变的本事也不差,连忙从身上摸出一只匕首,对准那只手腕快速扎下!

鬼手终于被钉死在地上,不动了。

见威胁消失,雪昼紧张的情绪这才放松下来。

“抱歉,是我方才失误了……”

他对师星移道歉,忽然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于是扶着额走到旁边的树干旁歇息,脚步略显虚浮。

体内热流上涌,身体缓缓有了燥热感。

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又要发作了。

不、不行,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雪昼悄悄在手臂上划出一个伤口,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或许是他二人的鲜血味道所致,亦或是那声鬼嚎起了作用,林中四面八方冒出越来越多的尸鬼,游魂一般慢慢包围住他们。

师星移腿脚受伤,行动略有不便,招架吃力。

雪昼不得不强打精神,让自己重新振作。

可惜这次也同上次发作时一模一样,身体无力,四肢酸软,灵力也被封锁在丹田识海中,无法发挥到极致。

四面八方的鬼越来越近,几乎快要逼近到他们身前。

好在有君子族的虎兽在不远处镇守,它们敏锐地嗅到有危险,一个个奔入林中,发出吼叫。

不大不小的动静引起城墙之上的众人注意,见情况有异,便迅速赶到这里。

待赶来时,最后一批尸鬼也被消灭殆尽。

雪昼双手攀着自己的长弓,借力倚着,只觉头晕眼花。

在见到熟悉的身影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对着卫缙的方向倒下。

“雪昼!”

人群中有几人异口同声喊出。

到底还是卫缙动作更快一些,他连忙将少年接住,缓缓将人扶进自己怀里。

崔沅之和小黑也焦急地走上前来查探情况。

“雪昼,你怎么样?”

“是不是受伤了?”

小黑充满敌意地看了眼师星移:“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有这么多鬼族被引过来?”

三人将少年围得严严实实,旁人根本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混乱之间,雪昼突然摸到了卫缙的腰带。

他下意识紧紧攥住,稍稍用力扯了扯,语气有些急促:“快、他受伤了,需要疗伤……”

不少人的目光这才转移到师星移身上。

裴经业走上前,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松了口气:“是殉灵,我们天授很熟悉,也算好处理。”

说罢,他娴熟地上手为师星移疗伤。

雪昼缩在卫缙怀中,鼓起勇气探出头观察师星移的伤势。

他有些内疚。

若是自己方才没有出岔子,师星移或许不会受伤。

雪昼是完全不想让这怪病影响到正事的,没想到这样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次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同行的人受了伤,下次若是有更严重的后果怎么办?

届时若是影响了天授讨伐,衔山君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

唉。

或许是这几日心情不佳的缘故,他就爱胡思乱想,越想越焦虑,不自觉将手中的衣料越抓越紧。

“雪昼,”卫缙握住他的手,看了眼自己遭殃的腰带,轻声问,“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声线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叫人辨不清。

可惜崔沅之耳力极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雪昼点点头,似乎难以启齿,悄悄将唇凑到男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次话语极轻,崔沅之听不到了。

他也没心思再听。

一双狐狸眼紧紧盯着絮语的两人,唇边一贯上扬的弧度也变得平直。

试问,有哪对主仆会这样亲密?

崔沅之不敢再细想下去,闭了闭眼。

小黑倒没有他心思那么重、想得那么多,他不动声色挤开出神的崔沅之,凑到少年面前,关怀备至。

“雪昼,你有没有受伤啊?”

少年听到问话,正要转过来回答,这时卫缙伸出一只大掌抚上他侧脸,强迫他只能看自己。

雪昼的耳朵紧贴男人的胸口,后者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声音传入他脑海里,也比寻常更低沉。

“他还轮不到你关心。”

只听卫缙冷冷道。

小黑对上他阴森森的视线。

空气中,一股噼里啪啦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我能不能关心他,你说了不算。”

卫缙讽笑道:“我说了不算?整个大卫谁还不知道他是我的。”

“你只是一个爱盗窃的小偷,我没杀你已算是给足青蘅宗颜面。”

……爱盗窃的小偷?

小黑偷什么了?

雪昼被这对话勾起兴趣,顾不上身体难受,当即就想转过身问一问。

但他一刻都动弹不得,卫缙的力道大得出奇,且十分霸道。

他不得不只能看向男人衣襟处的布料和花色,视线根本无法偏移。

到底有没有偷东西啊,好好奇。

小黑被卫缙揭穿,也不恼,反正他自诞生起就没人教他知廉耻。

“卫缙,有本事你别管雪昼,让他跟我说话啊!”

这时崔沅之也开口了。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深呼吸一口气,对着少年说:“雪昼,你现在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若是体力不支,我这里还有些丹药——”

小黑抢道:“雪昼你别吃他的,他脏,说不定那丹药更脏,我助你疗伤吧,你方才没有受伤吧?”

卫缙收紧怀里的少年,单手捂上他的耳朵,隔绝这些噪音。

雪昼感觉脑袋乱嗡嗡的,他压根听不进去这几个男人吵架。

闻着衔山君身上的味道,身体似乎也没有方才那般躁动了。

只是这终究是隔靴搔痒,这段时间又一直没有纾解,想必这病很快还会正式发作的。

这次要怎么办,继续求衔山君帮忙?

胡思乱想着,耳边叽叽喳喳吵得更厉害了。

这时另一道声音加入进来。

“景云君……两位景云君,你们别吵了。”

相乐阅走上前来,好奇地看着卫缙怀中的红衣少年。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雪昼尖巧的下巴,小小的脸颊被眼前这个叫衔山君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小黑一见到相乐阅就想吐,登时离他三丈远,虎视眈眈地望着雪昼。

相乐阅看向崔沅之,问道:“你们三个和这位小仙师都是什么关系?”

怎么一个个这么关心,气氛还如此剑拔弩张?

第45章 第 45 章 衔山君似乎有些溺爱自己……

看不到少年的正脸, 相乐阅越发好奇。

他道:“这位……同景云君生得一样的郎君,和红衣小仙师似乎也有些相似之处。”

什么?

雪昼听到他这句轻飘飘脱口而出的话。

哪里相似?

难不成小黑又模仿了他什么?

衔山君说他是小偷,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左思右想, 雪昼还是忍不住转过来小声说:“我不是说了不要和我一样,你这个学人精……”

指责的话语还没说完, 卫缙忽地将他的头又按进自己怀里, 微笑打断道:“——好了,你只管休息便好, 不要为旁的不相干的如此上心。”

看那架势, 是绝不叫眼前的两个男人多看雪昼一眼。

他瞳孔里晃着讥诮的光,语气冷淡, 说的话很客气, 态度却像是心不在焉似的,叫人听不出半分亲近之意。

相乐阅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此人的高傲与轻蔑。

观他与怀中少年的衣着打扮皆是不凡, 身份应当也十分矜贵才是。

此时此刻, 相乐阅才终于将目光放在卫缙身上,他礼貌地对卫缙点点头, 对崔沅之道:“景云君,这位是……?”

崔沅之不大愿意在这个节点上说和卫缙有关的事情。

但不自觉的涵养还是让他平静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天授宗宗主座下首席弟子,衔山君卫缙。”

什么好友、至交、挚友云云,自从与小灯再次相遇后,他再没用过这些词来形容卫缙。

人族之外,天授宗远不如青蘅宗出名,但面对陌生人,相乐阅仍旧很友好:“原来如此, 既是景云君的朋友,那就是我君子族的朋友,衔山君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在下开口便是。”

“……”崔沅之欲言又止。

天授宗的弟子们面色各异,不约而同心想:哈?大师兄会向外族求助?真是天方夜谭。

这时,青蘅宗中有大胆的修士对旁边的君子族族人解释:“你看这些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或者看上去比我们有钱的,其实都是天授的人,衔山君怀中的是他的认主法器,名叫雪昼,听说是衔山君的折扇。”

相乐阅听到如此讨论,一脸恍然:“原来衔山君和这位小仙师是主仆啊。”

他当即道歉,面色愧疚:“是我刚刚想岔了,险些误会你们的关系,真是罪过。”

卫缙冷飕飕睨了他一眼。

相乐阅当即收起长笛,怀中变出一只黑色虎纹猫咪。

他摸了摸猫咪的头,颇有同感地对着卫缙道:“和您一样,我也很喜欢抱着我的小宠,但以我的经验来看,再宠爱也要有个度,若是失了分寸,奴便有可能做出逆主的事情来。”

说罢,他还掀开袖子,给众人展示被小老虎咬伤的痕迹。

相乐阅自小到大都生活在等级森严、礼法完善的制度之中,在他眼里自然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主人再喜欢仆人,也不能越过主仆之间的底线。

主人不能对仆人太好,仆人也不能恃宠而骄,仗着主人对自己的喜爱做出伤害主人的事。

是以,在知道卫缙和那少年是主仆关系后,他就永远不会有将两人关系想歪的那一天。

毕竟在他的观念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主仆就是主仆,绝无其他可能。

相乐阅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除了崔沅之,几乎没什么人怀疑卫缙和雪昼关系不正常。

有人点头道:“不愧是君子一族,说得很有道理啊,不过这段话未免有些杞人忧天,衔山君出身于大卫皇室,自小接触到的礼节只会比相族长只多不少,他怎么可能和自己的法器有什么首尾。”

“有道理,天授宗律令一向是三大宗最严苛的,想必和北海比起来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看你们就是多心了,衔山君自拜入天授起就一直是宗门楷模,又怎么会做出逾矩之事呢?”

天授宗的人听到他们讨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大师兄行事风格是否能用循规蹈矩四个字概括暂且不说,雪昼似乎也不能单纯用“仆人”二字简单概括。

尽管他的确是大师兄的法器,已认了主,也做不得假。

面对相乐阅的主动交好,卫缙咬牙切齿地笑了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把我的人和你的畜生比?”

相乐阅听了,脸色一变,将怀中小猫放下,立时道歉:“在下绝无这个意思,衔山君误会了!”

他额角冒出一层细汗,连说了十遍八遍对不起。

一边道歉一边想:不是个折扇么,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人吧,说是个灵更合适……

虎纹小猫咪在地上蹦跳两下,爪子扒住雪昼银光闪闪的蹀躞带,骨碌碌滚到他腿上。

雪昼趁卫缙不注意,从他怀里钻出来,没忍住摸了摸那只小猫。

他倒没觉得相乐阅方才那一番言语冒犯,马上就将那一番说辞抛诸脑后,视线盯着猫咪动来动去的耳朵,伸手和猫猫玩了起来。

相乐阅看在眼中,松了一口气:“衔山君若有时间,我们可以多多交流些主仆日常沟通的心得,君子全族人都很擅长豢养小宠、很有经验的。”

其余人看了眼不远处巡逻的虎群:……你们管这叫小宠?

相乐阅似乎真的喜欢经营此道,他甚至都没发现卫缙神色有什么不对劲,还想继续说下去。

这时,裴经业插了一嘴:“那个,诸位,要不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他指了指身旁面色苍白,快要昏过去的师星移:“这位道友的状况不是很好,可能需要多一个人给我护法。”

祁徵连忙走上前:“我来!”

雪昼抱着猫咪走来,视线落在师星移脚踝上的伤口:“这伤明明不严重,为什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这样?”

裴经业解释道:“殉灵的确不是什么毒性很强的鬼族,但他身上似乎还有别的伤,影响了解毒速度。”

“什么?”

雪昼登时紧张起来。

不会是他无意间害得师星移又受了什么伤吧。

想到这,雪昼关心道:“能不能将他伤口处露出来让我看看?”

裴经业看了眼卫缙,略显迟疑:“他现在神智不清,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尊重他的意见?”

崔沅之腰间一闪,柏柯化出人形,语速飞快道:“还管他意见做什么,快给他看看,若是真遇到危险了哪里还能在乎这些。”

几人解开师星移的衣衫,在见到他满身皮开肉绽的伤口缝合痕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崔沅之瞳孔骤缩,同柏柯一样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雪昼也不由自主走到师星移跟前,紧紧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他们三人都是师星移从前在青蘅山上时关系最好的朋友,此时见到这幅惨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受。

雪昼转身看了眼抱臂站在人群身后、冷眼旁观的卫缙,后者对他轻轻颔首。

于是他转回来,小心翼翼问裴经业:“能看出是因为什么受伤的吗?”

裴经业的目光在师星移伤口上逡巡,露出为难的表情:“这……”

他倒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好该如何说。

崔沅之伸出手碰了碰青年身上的伤痕,指尖抚过之处,伤口形状亮起细弱的光。

“这是神权宗宗主的法器留下的痕迹——”他斟酌着词句,“至于这缝起来的丝线,亦是神权宗用于追踪术之中的引游丝。”

神权宗擅追踪、通讯,这是一重天众所周知的事。

在场两宗弟子神色大变。

他们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师星移不是神权宗的小师弟吗,听说还被宗主收为义子了,怎么会在神权山上受这么重的伤?

震惊的目光,怜悯的目光,一齐投在师星移身上。

在崔沅之护法下,裴经业与祁徵迅速为青年疗伤。

大约一刻钟左右,师星移的视线才清明了些。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伤暴露在人前,便抖着唇望着在场众人。

“求大家为我保守秘密,更不要让我们宗门的人知道这件事!”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更义愤填膺了。

“师道友,你有什么苦衷尽管说出来,我们为你讨回公道!”

“听说这引游丝可以随时让穿针引线者收回,若真是这样,道友你岂不是更遭罪?”

“别说了别说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背好痛!”

崔沅之长叹一声:“当时……那件事之后,你执意要离开青蘅山,我也允你了,可你在神权山上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早点与我说?”

师星移哑口无言。

柏柯怒道:“神权真是欺人太甚,怎么好好的将人欺负成这样。”

雪昼也说:“没关系,你现在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师星移纠结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伤,的确是宗主打的,伤口也是他亲手所缝。”

崔沅之问:“他为何要对你下手?”

师星移犹疑:“因为他……想让我传递一些情报出去,我不愿意,他就会打我。”

“……等等!”

柏柯突然打断道:“一个多月前在皇都向外传消息的内鬼,不会就是你们神权宗吧!”

三大宗之中若是真出了叛徒,事情会变得特别棘手。

大家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吵嚷起来。

相乐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也听了个大概,一时间不敢搭话。

裴经业趁乱走到卫缙身前,问:“大师兄,此事要不要禀报宗门?”

“不着急,等有了足够的证据再为此事出面也不迟,”卫缙漫不经心道,“昨日雪昼收到天授回信,师尊他老人家就要到了,有什么疑难杂事,全部丢给这个老东西。”

第46章 第 46 章 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发作。……

此时人多眼杂, 除青蘅与天授之外,还有郡守府和君子族等人在场,实在不是个详谈的好时机。

崔沅之小心翼翼将师星移掺扶起来, 面色内疚:“本以为你有了个更好的去处,若早知道有这一天, 当初我定不会让你下山。”

师星移垂下眼眸。

黑夜里光线很差, 看不清他的表情。

祁徵忍不住说:“景云君,他现在状态不好, 还是先带下去疗伤歇息吧。”

雪昼也无比赞同, 他将师星移从崔沅之那里接过来,态度很柔和, 不像之前那样冷淡:“你先好好休息, 改天我们聊一聊,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开口和我说。”

他稳稳当当扶着师星移, 须臾之间, 师星移的手微动,反握住他的手, 指尖用力。

这只手触感冰凉,摸上去没有丝毫温度,力道却大得很。

雪昼心里打了个突,感觉有异。

但还不等他意识到什么,师星移轻轻说了句好,松开他的手和祁徵离开了。

雪昼不明所以。

这时他的衣摆被什么东西勾住,视线下移,是那只虎纹小猫咪还在契而不舍地求他抱一抱。

雪昼弯腰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咪咪,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白雪,”相乐阅见他喜欢,面上也浮现出笑意,继续补充道,“是公的。”

白雪?

雪昼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明明是小黑猫。”

相乐阅无奈:“我起了好几个,白雪最喜欢这个,便随他去了。”

雪昼将黑猫举起来,对着他笑了笑:“那我们真有缘份,我名字里也有一个雪字。”

崔沅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将视线投过来。

雪昼……

已经将过去的名字和身份完全忘了吗?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有另一个名字。

相乐阅不知道这红衣少年和自己心上人还有一段过去,说:“雪昼这个名字很好,想来起名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雪昼随口答:“衔山君博闻强识,起个名字还不是简简单单。”

崔沅之听了这张口就来的夸赞,双眉压得很低,喉结猛滚了两下。

相乐阅说起自己的大猫,也是滔滔不绝:“别看我是白雪的主人,其实除了作战之外,我是又当爹又当娘,每日除了担心他用饭香不香、睡得好不好,还要给他梳毛,督促修行,如今春天到了,还要担心他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伴侣……一桩桩一件件,真是操心不过来。”

他身后的族人们也跟着猛点头,似乎很有同感。

黑猫在雪昼双臂之间懒洋洋趴着,眼神都不给相乐阅一个,看他油光水亮的皮毛和颜色纯正的虎纹,就知道相乐阅没说谎。

一想到这群文质彬彬的人都是猫猫控,雪昼就对他们讨厌不起来。

“您说的对,”雪昼点头,“当主人可真累啊。”

这句话说得可是真心实意。

他联想到衔山君平日里在各个场合忙碌、处理事情,还要抽空关心自己,就觉得累极了。

这话落在崔沅之耳中,叫他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崔沅之看了眼人群外的卫缙,视线回到雪昼身上,眼皮痉挛性抽动几下,睫毛在狐狸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心内略微焦灼。

若是少年肯回到青蘅山,不会有任何人肆意奴役他。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崔沅之目光低沉,柏柯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不悦。

唉,他心想,这关系可太乱了。

宗主的心魔,宗主,相乐阅,明珠姐姐,衔山君……还有雪昼,简直比话本子里写得还复杂。

这样下去,宗主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啊。

相乐阅正要继续说着什么,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突然窜了出来。

“各位神仙大能,咱们要不还是回城说吧,一直在林子说这些……天都要亮啦。”

郡守忍不住提议。

相乐阅立刻愧疚地说:“对不起老人家,是我见到景云君一时高兴,话多了些,您见谅。”

裴经业打圆场:“那我们快回去吧,回城说,回城说。”

小黑趁乱向雪昼的方向摸去,但少年已经抱着猫蹦跳着走到了卫缙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嘁。

那只猫有什么好摸的。

小黑撇撇嘴,见崔沅之路过自己身边,立刻皱眉说:“喂,崔沅之,管好你那群数不胜数的床伴,别再让他们认错了人。”

崔沅之蹙眉:“他不是我的床伴。”

“零个人在意他是不是你床伴。”

小黑快速翻了个白眼,追着雪昼去了。

大家陆陆续续抵达郡守府,坐下来继续商讨没说完的要事。

郡守简单将这几日休介之地数次遭袭的伤亡情况做了汇报。

尽管在场坐着很多大佬,他还是率先讨好卫缙。

没办法,他们阖府上下吃的可是大卫皇室给的俸禄,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卫缙翻看着交上来的公文,只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裴经业纳罕:“突然出现如此数量庞大的鬼族,还接二连三袭击我们,是不是有些蹊跷?”

青蘅宗有人说:“习惯就好,这样的夜袭我们这一个月以来隔三差五地遇到,有几次比这个还要凶险,不过好在都平安度过了。”

没人再说话。

小黑猫喵喵叫了两声,引起卫缙的注意,他偏过头来看了几眼,雪昼立刻抱紧猫咪,对他笑了笑。

“衔山君莫怪,他可能是饿了。”

卫缙不太喜欢小动物,这个他清楚。

也正因如此,春晖殿上上下下都没养过什么活物,用衔山君的原话说,养他一个已经很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来捣乱。

衔山君可真是个矛盾的人,雪昼一边摸着猫一边想。

他不喜欢异族,但也将自己救下了。

说不定以后闲来无事养只宠物,衔山君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经业又发话了:“我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么多尸鬼一下子涌入休介,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