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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尽灯枯。

沈清珣在他身前站正,弯腰作揖, “爷爷。”

“你那个养子,走了?”

化神期尊者的灵识强悍,可遍布整个岛屿, 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

“是。”沈清珣答。

“你不该放他走的。”化神尊者叹了声气,干枯的手指抬了抬,让沈清珣坐他身边,“长老堂那些老家伙精得很,他这一走,更不会将沈家秘法传给你了。”

“无妨,我们有时间跟他们慢慢耗。”沈清珣垂眸,“这是我们与沈家主的交易,有已故的家主之令,他们不给也得给。”

“可是珣儿,我们没有时间了。”化神尊者的眼中隐隐含泪,手掌轻搭在了他的头上,“上天不公,你悟性这般高,偏生…”

五灵根,此生怕是无缘结金丹了。

沈清珣搭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起来,目光平静,但此刻看,更像是一汪死水,“爷爷也说了我悟性高,待长老堂将秘法传给我时,定能很快学会。”

他说着,嘴角撑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化神尊者又是一声轻叹,“我身上暗伤难愈,境界跌落,是时日不多了,今后你可怎么办啊…”

一步错步步错,满腔仇恨,却让一个孩子承担,他死也就死了,可还要让在世之人陷入万劫不复中。

化神尊者眼神一变,抓住沈清珣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拉直,枯瘦的脸露出决绝之意,“以我残躯,助你结丹。”

“爷爷!”沈清珣呼吸一滞,瞳孔急剧地收缩着,直至撕裂的疼痛感遍及全身,灵气流进浑身经脉,于丹海中猛地收拢,凝成丹元。

沈清珣捂住心口,死死咬着唇,鲜血从嘴角慢慢溢了出来,不免泄出了几声轻/呻。

疼…

金丹初期,成。

好疼…

……

黑漆漆的夜和凉飕飕的风,一柄摇摇晃晃的剑,和剑上两个七歪八扭的人。

“此地灵气紊乱,实在,啊啊啊!”黑夜视物不清,等扑扇着翅膀的飞鸟砸上来时,南宣才伸手去挡,胡乱挥动着胳膊。

隐隐约约有道模糊的身影撞过来,沈聿眼睛微睁,连连往后撤步,却忘了如今身处何处,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嗖——”

是吹刮而过的风声。

“沈兄,你可好?”南宣勉强站稳,没听到回应,又叫了声,“沈兄?”

沈兄掉下去了。

南宣转了好几次身,终于意识到了这点,解下腰间的葫芦丢去,“小芦芦,去。”

沈聿…

沈聿被风吹得头疼,正要调整姿势,努力不让脑袋朝下,一个变得人长的葫芦接住了他。

888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宿主,你还好吗?】

沈聿揉了揉砸到葫芦的额头,又揉揉被风压着的脸,【不太好。】

葫芦正一点点往下坠,勉强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沈聿平安着地。

筑基修士方可御剑飞行,沈聿不过炼气大圆满,用不了那柄灵器,南宣便自告奋勇,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不多时,不靠谱的南宣御剑而来,见到此情此景实在愧疚,“沈兄,你可有受伤?”

“托你的福,胳膊伤了。”沈聿从葫芦上跳下来,伸手揉着自己的右臂,摸了好久,听到“咔擦”一声,他将骨头正位了。

南宣讪讪笑着,递过去了一瓶丹药,“沈兄,疗伤丹赔罪。”

沈聿接过来,吞了颗下去。

“真是奇怪,此地灵气这般紊乱,莫非是有天材地宝。”南宣喃喃着,眼睛亮了起来。

沈聿扫了眼四周,是片深林,树木高大茂密,杂草丛生,鲜少有人途经,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七宝仙城之下,多是凡人居住的地方,呃,要是我没猜错,此地是虞国西陲南屏城,往西行数百里可至太一宗鸣鹤仙山。”南宣回道。

他转过身,用着商量的语气,“灵气紊乱,无法御剑飞行,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太一宗,不如我们在此地住几日?”

深林茂盛,却无鸟兽痕迹,哪哪都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气息,沈聿又回头看了眼,偌大的林子,恍若成了凶兽呲起的血盆大口。

须臾,沈聿收回目光,“可以,我们下山。”

亥时过一刻,还不算太晚,南屏城内灯火通明,十分繁华,因此地靠近太一宗,也聚集了不少修士。

但今晚,各门派的修士格外多。

“看来真的有古怪。”南宣自言自语。

沈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修士,他们聚在一块窃窃私语,每每有人路过,都十分警惕地扭头看过去。

【有这段剧情吗?】沈聿问。

【提到过一嘴,原剧情里,主角攻在此地,遭到了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所以下定决心修补灵根,去了绝境之地。】888回道。

最耻辱的时刻?

是什么?

沈聿漫不经心地想着,迎面走来几个天阙宗修士,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哟,让我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大师兄吗?”

说话的是个长相普通的修士,一双三角眼高高吊着,显得刻薄恶毒,这话一出口,他身后的修士跟着哄笑起来。

“二师兄,不过一个废物,早已被芜衍尊者赶出宗门,哪还是我们的大师兄?”

“可不是,什么千年难遇的天才,不过一个没了灵根的凡人。”

“……”

听着他们冷嘲热讽,沈聿在发呆,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宿主,动动嘴。】

【剧情里的描述:喝得烂醉的沈傲天从酒楼里出来,踉跄着摔到了地上,这般狼狈,这般窘迫,偏生遇到了同宗师弟师妹,看着他们不似往日的嘴脸,他一时怒气上涌,大喊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且等着,待我崛起之日,便是你们俯首称臣之时!】

【…很多年以后,沈傲天依旧会回想起那一天,与那时不同,他如今已功成名就,挚友在旁,好不潇洒。】

沈聿:【。】

【一定要这样吗?】沈聿问。

888十分期待打脸环节,【嗯嗯嗯。】

沈聿轻吐口气,往前一步,拔出腰间别着的无名剑,随意挽了个剑花,朝着他们掷去。

灵器威力巨大,剑尖直直插入地面时,震开层层剑气,直接掀翻了方才口出狂言之人。

凛冽的剑气卷起泥灰,在其后,沈聿身姿挺拔,眉目深邃如墨画,在夜色中显得冷傲,他眼帘微低,极为平淡地扫过他们。

“有句古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且等着,会有你们后悔的那天。”

这话缺了几个字,和原剧情里主角攻说出的感觉也不一样,888一弹一弹的,不由想到,大概是逼格更高吧。

拽拽的,酷酷的,宿主已经腌入味了。

“沈傲天,你敢——”

声音戛然而止,天阙宗弟子盯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咽了咽口水,连双腿都开始发软了。

沈聿手执长剑,又往前移了一寸,语气平平,像真的在询问,“想死吗?”

那弟子白着脸摇头。

“不想死的话…”

“住手!”

沈聿的话被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

有白衣修士从不远处走来,扶起几个弟子,皱眉道:“大师兄何必苦苦相逼?”

【此人就是清冷俊逸的同门师弟冷玉,同拜芜衍尊者为师,如今修为金丹初期,和你爹都是清冷美人欸。】

888说完,很快炸开了,【在原剧情里,他出现得很晚,一直在闭关来着,因为灵根尽毁的主角攻,他瞧不上。】

【哦,这样。】

沈聿随意看了眼冷玉,五官没有沈清珣精致,气质也差了很远,沈清珣面冷,心是热的,但他冷,心是毒的。

哪像了?

没长眼睛的小蠢八。

而且他也不觉得沈清珣冷,在他面前,明明超级可爱。就算冷,他也喜欢,怎么能和这玩意儿相提并论?

沈聿有些不高兴,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眼睛没长,还是耳朵没带。”

“什么?”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冷玉神情微微惊诧。

“金丹修为,还离这么近,一句话也没听清,这修为不会是假的吧。”沈聿道。

一旁的南宣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沈兄有所不知,若靠着丹药提升修为,自是虚浮,不堪一击。”

沈聿顺着他的话,“原来如此。”

“你们!污蔑!”冷玉被气得不轻。

“那怎么跟聋了似的?”沈聿问。

南宣摊开手,“谁知道呢?”

两人一唱一和,成功将冷玉气到吐血,人群又喧闹起来,讨人嫌的天阙宗弟子灰溜溜地逃走了,连个影也瞧不见。

南宣的胳膊肘靠着墙,大笑起来。

沈聿没理会他,他方才察觉到一道视线,此刻穿过人流找过去。

卖灯笼的小摊前站着个青衣男子,戴着面具,手里提着一盏花灯,似有所感,转身看了过去。

隔着人群,沈聿与他遥遥相望。

只一眼,沈聿就朝着他走了过去。

第27章 我在欺谁罔谁?(5) 温树

“仙长, 你的花灯还付钱呢。”

沿路的花灯明亮,随着晚来的夜风,暖黄色的光晕打在沈聿半张脸上, 眼眸中也点缀上了金光, 许是错觉, 沈清珣觉得他此刻的神情,有些温柔。

沈清珣握着藤杆的手出了汗,等人到了他跟前, 方觉呼吸轻了不少,那颗心越跳越快, 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在紧张。

能在南屏城中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但他眼下不能暴露身份。

沈清珣深吸口气, 迈开脚,便要从沈聿身边走过, 不想,右手手腕被他抓住了。

“这位仙长暂且留步。”沈聿的嘴角挑起一个笑, “我与仙长一见如故, 可否邀仙长一同到酒楼中小坐?”

沈清珣压着声音, 出口时已变了个声线,“我还有事, 不奉陪。”

“什么事啊?”沈聿绕到他前面,“仙长先别急着拒绝, 也许我们要做的事一样,路上也好有个伴不是?”

沈清珣看他,“为何要跟着我?”

“看仙长修为高深, 远超于我。”沈聿叹了声气,“我父亲可是说了,让我出门在外谨慎行事,注意安危,如今这南屏城处处是高手,我害怕。”

“父亲”两个字,沈聿咬得很重。

沈清珣想到刚刚的事,不知怎的,就答应了下来,等反应过来时,沈聿拉着他的手腕,回到了花灯小摊前。

“他手上那个,还有这个,一共多少钱?”沈聿挑了个荷花样的花灯,正好和沈清珣的配一对。

“这两个花灯雕刻精细,要三两银子。”

沈聿身上没有银子,递了一块下品灵石过去,灵石珍贵,修士在凡间走动,多以此物作金银。

小贩得了灵石,自是喜不自胜,再抬头看去时,两位仙长已消失在了人海中。

江面波光粼粼,华丽的画舫漂浮其中,如水中亭阁。二楼雅间无窗,凉爽的夜风吹进来,屋檐上挂着的纸灯乱晃,灯影摇曳。

一对荷花样的花灯摆在了桌上,沈聿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花灯的彩穗子。

沈清珣坐在他身旁,腰板挺得很直,给沈聿倒了杯灵茶,“炼气十三层,大圆满。”

之前走得急,他还没发现,如今被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沈聿是什么时候修补了灵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

“我这个年纪,还未到筑基,确实是有些慢了。”沈聿侧过头,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袖。

沈清珣抿了口灵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突破筑基,家中长辈可给你准备了筑基丹?”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瓶丹药,递了过去,“想来是没有的,这瓶筑基丹你收下。”

沈聿捏住小玉瓶,尾音翘起,“见面礼?”

沈清珣轻轻点头,“你说是就是。”

“说起来,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从何处?”沈聿将筑基丹塞进袖中,稍稍拱手,“我姓沈名聿,家住蓬莱仙岛,要往太一宗拜师。”

“我…”沈清珣的目光飘乎起来,“我姓…温,温束,无家,散修。”

温树?

小树的“树”吗?

沈聿故作矜持,好吧,也行。

“我比你年长,你叫我…”

“温、兄?”沈聿接上话。

对上沈聿明亮的眼睛,沈清珣将原本那声“叔伯”咽了回去,“随你。”

“温兄来南屏城是为了什么?”沈聿问。

“我有个长辈生了病,需要以天材地宝入丹,此地有异样,我便来寻。”沈清珣解释。

沈聿不知他口中的长辈是谁,不过不妨碍他们凑一块,嘴角又勾了起来,“巧了,我也是,那我们今后同行。”

语气与往常无异,却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无端让人感到几分强势。

底下坐的垫子往沈清珣身边挪了挪,沈聿的下巴几乎要搭在他的胳膊上,随即装模作样地补充了句,“可以吗?”

沈清珣看着“乖巧”的沈聿,忍住摸他脑袋的冲动,点了点头,“好。”

今夜月亮格外圆,两人躺到了开阔的台面上,画舫很高,好像伸手就能将圆月捞来。沈聿便抬起手,朝着朦胧的月光虚虚一握。

“抓到了吗?”沈清珣的声音飘到他耳边。

沈聿沉思会儿,“还差点。”

“嗯?”沈清珣侧过头。

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脑袋也快碰在一起,沈清珣不知为何要跟他躺过来,只是见他嘴巴一抿,就舍不得拒绝他了。

“你要跟我一起。”

沈聿握住了他的手,慢慢从他的指缝中扣进去,继而将两人的手抬起来,“就像这样,我们要一起去抓。”

“然后,月光就能到我们的手上了。”

……”沈兄,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南宣第五次说起这句话,依旧是义愤填膺的样子,沈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和之前一样,敷衍地回了句,“嗯嗯。”

“我从街头找到街尾,还以为你被天阙宗的人绑了,差些要寻他们说理。”南宣咬牙切齿地说着。

不想这家伙啥事也没有,花了大把灵石,带着新结识的好友上画舫赏月,实在气人。

沈聿终于生出了一丁点愧疚,将一袋灵石放到桌上,“画舫应当还停留在江面上,你要是想坐,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么多灵石,你哪来的?”

沈聿执起玉杯品了口灵茶,不经意间,腰上挂着的库房钥匙露了出来,金灿灿的,萦绕着些许灵气,想让人不发现都难。

南宣:“。”

“其实也没有多少,实在不值一提。”沈聿说。

南宣“呵呵”笑了两声,觉得沈聿的面相变了,变得面目可憎,不复往日风姿卓越。

两人说着话,沈清珣提着袋糕点推门而入,“我去打听过了,此地确有天材地宝降世,已自成一方天地。”

沈聿看向他,“在何处?”

“一处荒山中。”沈清珣走过去,将油纸打开,递了一块糕点给沈聿,“有不少修士前去寻找,迷失在幻境中,至今下落不明。”

说罢,沈清珣抬眸看向两人,“若无心魔,意志坚定,幻境可破。”

可惜他有执念,至今无法释怀,沈聿先前遭逢大祸,于幻境中恐生惧,那么他们中,唯一有可能破幻境的便是…

沈聿和沈清珣十分默契,一同盯上了南宣。

南宣:“。”

南宣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你们太看得起我了。”

他只是一个丹修来着。

沈清珣掏出三个铃铛,“此灵器名为净心铃,不管我们中谁先清醒了,都可用此铃唤醒其他人。”

净心铃通体银白,有镂空花纹,小枚的银珠置于里头,不晃时悬在半空。

南宣磕巴了,“灵,灵器?”

现在的散修都这么深藏不露了吗?

随随便便拿出来的,就是见都没见过的灵器!

南宣双手接过净心铃,目光如炬,将珍宝里里外外打量个遍,“你们放心好了,我肯定会把你们叫醒的。”

出于对一个纯洁善良丹修的信任,沈聿和沈清珣没再准备什么,于次日,御剑上了荒山。

按照沈清珣打探到的消息,那座荒山在南屏城西侧,要途经条浅溪,沈聿一想,不就是他那晚跌落的地方。

沈清珣用的剑是普通宝器,沈聿想也没想,就上了他的剑,极为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剑一抖,沈清珣转过身,“你做什么?”

“我不会御剑飞行。”沈聿将他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南宣的剑,我可不敢上去,那天晚上,我都掉下去了。”

南宣御着把木剑跟过来,“是那个地方邪门,灵气紊乱,这才出的意外,我们等会儿靠近那里的时候,也不能御剑了。”

沈聿扭过头,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我害怕。”

沈清珣轻拍了下他的手,安抚道:“别怕,不会让你再摔下去的。”

“温兄最好了。”

南宣:“。”真是长见识了。

“待你达筑基境界,便可自己御剑。”沈清珣顿了顿,疑惑地看了眼他腰间的无名剑,“灵剑已有意认你为主,你为何不收它?”

“没什么…”就是不太喜欢它而已。

沈清珣不再追问,只当他有自己的打算。

御剑至那条浅溪时,三人到了地面。

溪水从山上流下,只有浅浅一片,其中堆起的青石清晰可见。不知溪水流向何处,它流淌得很慢,有些地方快要干涸,如死水。

浅溪两旁的花草枯萎,沈聿蹲下,捏起了一根软趴趴的花茎,无边的死气蔓延开,其中生机不知被什么吸去了般。

“天材地宝降世,要吸取大量灵气,看这架势,定是很厉害的东西。”南宣喃喃。

“上山吧。”沈聿起身说道。

沿着浅溪还要走数里,等找到了条蜿蜒的小道上山,三人仰头,却是彻彻底底地沉默在了那。

一夜之间,荒山已成枯山,放眼望去,尽是灰败,枯枝上挂着枯叶,干土里埋着枯骨。

露出的枯骨裹着干瘪的皮,是新鲜的。

沈清珣走近看了眼,认出他们身上的衣饰,“是御灵宗修士,旁边还有灵兽的尸体。”

“天呐,太可怕了。”南宣瞪大眼睛。

沈清珣声音十分严肃,“从现在起,打起十足精神,御灵宗修士死于他人暗算。”

“什么?”南宣也跟着蹲下,仔细查探了一遍,“吸干全身修为,如此恶毒的手段,是…”

“是魔族。”沈聿朝着山上看去,枯树的枝干朝里收拢着,一层又一层,遮掩住了天光,盯得太久,竟生出些眩晕之感。

“蠢东西,出来。”沈聿伸出手。

蠢东西·无名·灵剑从他腰间飞出,欢快地到了他手中,剑锋愉快抖了抖,发出声声剑鸣。

沈聿凝神,待风声在耳边停止,他挥剑,一道剑气朝前劈了过去。

剑光刺目,霎时划破了天光。

第28章 我在欺谁罔谁?(6) 迷雾

“不愧是灵器, 好生厉害。”

“能驭灵器之人,最为厉害。”

一阵地动山摇,卷起层层泥灰, 沈聿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那柄灵剑正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圈, 时不时弹出声剑鸣。

“它看上去很喜欢你。”沈清珣道。

说起来,这柄灵剑是他母亲亲手炼造,虽是灵器中品, 但灵性甚足,他自知修为浅薄, 并未强行与它结契,一直为它寻找合适的主人,如今看来,一切尽在缘分之中。

怎料沈清珣说完这句, 灵剑便朝着他飞去,剑柄贴了贴他的额头, 满是亲呢。

沈聿见此情此景,不免有些诧异, “看来它也很喜欢你。”

他之前还以为这是个蠢东西。

“真乖。”沈清珣摸了摸灵剑的剑柄, 看向沈聿, “许是有缘吧。”

“既然它也喜欢你,那你也可与它结契。”沈聿说。

沈清珣摇头, “灵器挑主,我修为滞涩不前, 它怕是瞧不上的。”

话落,灵剑剑身又弹了弹,发出声尖锐的剑鸣, 剑柄再一次紧紧贴上了他的额头。

沈聿眯起眼,勾勾手指,让蠢剑退开了些,“温兄看着豁达,怎会有这种想法?”

“若我真的与它结契,待我寿命到了,留它一柄孤零零的剑在世,到时无人记得,岂不是枉费了炼器师一番心血。”

沈清珣的声音越来越轻,敛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说八道。”沈聿走过去,将蠢剑收回剑鞘,随即伸手过去,将他歪到一边的面具扶正,“你这叫思虑过重,心结已深。”

大概没想到沈聿会有这番举动,沈清珣抬起头时,面具下的眼睛睁大不少,往日深邃如寒潭,此刻泛起涟漪,水汪汪的。

沈聿微微俯下身,含笑的眼睛直直看进去,“人生在世,若日日想那么多,岂不是毫无乐趣可言?”

沈清珣怔怔,还未从方才的亲密中回过神。处处危机四伏,他惴惴不安数年,将自己封在了茧中,如今有人将他拉出来,只觉惶恐。

但惶恐之余,他又生出了些难以分辨的情绪,藏在心底,偶尔泛上来,又酸又涩。

荒山自上而下刮来的风渐渐停歇,自灵剑劈开挡路的枯树,天幕乌云散开,四周明亮不少,满地枯骨清晰可见。

南宣靠着树干,听到他们的话,很想说一句,既然你们都不想要的话,可以给他啊,他可是很想要的。

真是活见久了,那可是灵器,在那推脱来推脱去的,不知道干啥。

还有,这瞧着是正经友人吗?

南宣在心里吐槽着,摸到腰间的净心铃,弯起的眼睛成了月牙儿,没关系,他现在也是有灵器的丹修了。

三人没在这耽误太长时间,沿着小道,绕了许多路,到了山谷之中。

依旧是荒芜的景象,但山谷中央有一口灵泉,是清透的湛蓝色,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灵气,有几朵幻化出的灵花浮在水面上。

南宣兴奋地大喊:“是九天灵莲!一朵,两朵…足足六朵九天灵莲!”

沈聿歪了歪头,“可是我看到的是一棵小树,浸泡在灵泉里,肯定很舒服…不对,我好像不会开花。”

沈清珣却是僵在了原地,藏在袖里的手抖得厉害,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开了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眼里带着涌起的恐惧,但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看到了一片血色…幽灵花被染红了。”

……

沈聿睁开眼时,如愿浸泡在了灵泉中。

干净纯粹的灵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他体内,他的四肢舒展开,整个人摊平在水面上,顺着风漂到各处。

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沈聿变成了本体泡澡。

本体是棵高大粗壮的大树,不断生长出新的枝干,绿叶填满每个空隙,它们随风抖动着,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沈聿很满意自己的本体,于是扎根在灵泉中,主根努力地向下伸展,他不断地抓取土壤,将这片大地盘进自己的领土。

突然,他看到绿叶间冒出了一朵白花。

“!!!”

沈聿气愤地想,他不会开花!

他是一棵绿油油的无花小树。

整棵大树都扭曲了,他汲取着灵泉中的能量,不断向上生长,然后撑破了假象。

嘭——

幻境破碎。

沈聿再睁开眼时,山谷已被浓雾笼罩,那口灵泉溢出乳白色的灵气,飘到沈聿手心时,才发现浓郁的灵气已凝固了。

他掏出一个崭新的储物袋,将这些凝固的灵气全装了进去。

【呜呜呜宿主,太好了,你没事。】888吓坏了,就在刚刚,它突然联系不上宿主,差点要发急救信号回本界。

【刚刚那是幻境?】

【是嘟。】

【什么天材地宝?】

888回道:【有老多了,九天灵莲、虚空草、养魂木、万年玄冰,还有宿主刚刚收集起来的灵乳。】

沈聿记下这些,在灵泉附近一阵搜刮。

收集完了,他才想起来其余两人,【他们去哪了?】

888清了清嗓子,【身处迷雾之中,需要宿主拯救,这里有个高级道具,可以帮宿主进入他们的幻境中哦。】

沈聿取下腰间的净心铃,【有这个。】

【害,普通幻境有用,这里的幻境没用。】连它都没能联系到幻境中的宿主,区区一个净心铃,就更没有用了。

【可以。】沈聿将净心铃系回腰间。

高级道具耗费三万积分,到了沈聿手中,看着是个plus版净心铃,由银白变成了金黄。

【建议宿主先把你爹救出来,我检测到,他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好。】

沈聿朝着浓雾中走去,【嗯。】

……

“我一定会带着这把剑名扬天下!”

稚嫩的童音环绕在耳边,其中夹杂着清脆的铃铛声,沈聿被送到幻境时,只觉头痛欲裂,正睁开眼,瞥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被桃花林层层叠叠地掩住。

天旋地转,意识变得模糊,待沈聿的双脚踩在地上,桃花林已变成了高阁。

幻境由执念而生,执念不断加深扭曲变成心魔,那人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画面一转,沈聿到了厅堂之中。

“温宗主,这便是小儿沈傲天。”

听到“沈傲天”三个字,沈聿朝着便宜老爹看过去,老爹满头白发,但长相俊美,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小儿顽劣,是个皮厚的,若有何处冒犯了温宗主,尽管罚他就是。”沈父笑道。

“沈家主说笑了,令郎聪颖,岂会难教?”

温柔的女声响起,沈聿又抬头看去,站在高台上的女子风姿绰约,而在她身旁,站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正和他的目光对上。

白衣少年略有惊讶,朝他露出浅浅的笑。

沈聿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这是缩小版沈清珣,脸还有点圆圆的,那双眼睛也不凶。

“既如此,小儿便交给温宗主了。”沈父笑呵呵地说着,将沈聿往前一推,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沈家主放心。”见沈父的背影消失,温宗主抬高了声音,不免有些无奈,侧目和白衣少年吩咐,“珣儿,你带着他。”

“母亲放心。”

看着白衣少年朝他走来,沈聿伸手过去,定眼一瞧,是只白白嫩嫩的小短手,他不敢置信,小手抓了抓,还是没变。

【嗯?】

【宿主,时间线已经变很多了,要真这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888解释。

【原来是谁?】沈聿问。

【你哥。】

【我还有哥?】

888语气沉痛,【嗯,也死了。】

沈聿沉默了会儿,就有双手托住他的臀,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颇为生疏地抱进怀里。

双腿离地,沈聿有些不自在,两条小短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低下的脑袋也跟着枕在了他身上,小手贴在他的胸膛,仗着年幼,还上下摸了摸。

“我叫温珣。”白衣少年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温柔地拂开他的碎发,拿了帕子轻轻擦着他的嘴角,“以后就是你的大师兄了。”

见沈聿不说话,温珣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又滑又软,手感甚好,他忍不住又捏了捏,“睡懵了?”

“大师兄…”沈聿一开口,整个人如遭雷劈,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嗯,真乖。”温珣摸摸他的头。

知道沈聿刚来这,对一切都不熟悉,温珣边抱着他,边耐心地介绍,“此地乃云隐宗,门中修士多避世,外人鲜少知道,沈家主与我母亲是旧识,故而将你送来修行。”

云隐宗,什么东东?

沈聿的脑袋和他贴得更紧了,“世外高人?”

温珣笑着点点他的额头,“是世外,但未必是高,不过我母亲很厉害,她已至元婴后期,还是炼器师,炼造出了很多灵器。”

“那你父亲呢?”沈聿问。

“我父亲是丹修,和爷爷一同住在云隐宗,平日里不怎么见人。”温珣回道。

沈聿懂了,是入赘。

“那你呢?”

“我?”温珣思索一番,“我天赋不好,只是个五灵根,如今炼气五层,不过教你引气入体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聿奶呼呼地“哦”了声。

“我母亲说了,修炼这事急不得,若遇难处,不要妄自菲薄。”

沈聿胡乱点了两下头,垂下的视线落在了他腰间的蠢剑上,不由凑过去,拿小手碰了碰,“好丑的剑。”

温珣笑了声,摸摸腰间的剑,“这是我母亲给我炼造的剑,我与它约定好,等我结成金丹,就与它结契。”

“成金丹修士,便可在修仙界中留名,届时,我会给它取个好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炼造的剑。”

白衣少年眼中满是向往之色,这个时候,他尚且年轻,对周围一切含着期冀。

沈聿看向温珣,青涩的面容与熟知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他紧紧抿着小嘴,随后伸高小手,胡乱摸了把白衣少年的头。

第29章 我在欺谁罔谁?(7) 幻境

幻境中十分逼真, 成了三岁稚童的沈聿没逛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三岁聿有些麻木, 板着张小脸, 看着呆呆的。

“饿了?”温珣又捏上了他软乎乎的脸, “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宗门中还未辟谷的修士有很多,不过准备的吃食简单,大多能果腹便可。沈聿瞥了眼黑不溜秋的馍馍, 扭头,小脸埋进了他怀里。

“不喜欢吃这个?”温珣将锅盖上, “可云隐宗在仙谷之中,要去外边得御剑一天一夜,不如先随便吃点,我明日再去寻。”

对上沈聿“可怜巴巴”的小脸, 温珣连说,“我去给你弄点别的东西吃, 你想吃什么?”

“肉。”沈聿言简意赅。

“这个应当好弄。”后山多是妖兽和灵禽,随便抓只烤着吃, 不会太难。

后山满坡是盛开的桃花, 紧凑地长着, 掉落的桃花瓣铺在地上,成了粉嫩的一片。

温珣将沈聿放到了小石板上, 拍去他肩上的桃花瓣,“我去给你抓只灵禽来, 你就乖乖坐在这里,等我回来给你烤肉吃。”

沈聿点了点脑袋,“嗯。”

去抓灵禽的温珣还有些不放心, 转身时,就见到他依旧乖乖地坐石板上,小手搭在腿上,脑袋一点点的,像是要睡过去了。

三岁的小傲天很乖。

温珣轻笑了声,踏过满地的桃花瓣,去寻养在后山的灵禽,得挑只小的,肉质嫩些,小孩子才爱吃。

待脚步声远去,耳边突然寂静,花香浓郁,一点点包裹住了小小的人。沈聿只觉得其中掺了安眠的成分,眼皮耷拉下来,忽而大脑一空,他整个人砸到了石板上。

脑袋砸疼了,他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小手没力气抬起来揉揉,他觉得自己的灵识飘散,落不到实处。

然后,他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纠缠在一起,扯也扯不清,他听明白了,是两伙人。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阴毒的声音含着笑,如毒蛇吐着蛇信子,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的猎物。

“能炼造出仙品灵器的第一炼器师,若是没了这双手,还能炼造出这样的法宝吗?”

盘踞在耳边的毒蛇舔舐着地上的血,又是冷冰冰地笑起来,“我不想伤你们的,但你们不知好歹,不肯为仙人效力,死有余辜。”

“哦,对了,我师弟在什么地方?”

毒蛇踩在了高台之上,声音跟着飘远了,“我们师兄弟许久未见,我这个做师兄的实在想念。”

“他都断了一条腿了,有什么好逃的,说说,你把他藏到什么地方了?”

“不想说?那就换个问题好了,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的…沈家吗?”

声音骤然一变,不耐的毒蛇已露出毒牙,跃起的火光中,毒蛇丑陋的面孔狰狞起来。沈聿离那张脸越来越近,直至快看到五官,倏尔被一团黑雾笼罩。

他便知道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在当年没有看到真凶。

思绪越来越乱,沈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架在火上烤,切开的树干冒出汁液,不断地往火堆里掉,发出“滋滋”的声音。

“娘——”

凄厉的声音穿破黑雾,不断地在沈聿耳边回荡,由浅入深,将这一声包含的痛苦愤恨和无助,一点一点地印刻在了心上。

沈聿猛地睁开了眼。

面前的桃花林迅速褪去了颜色,被一滩浓墨所覆盖,之后又添上了火光。偌大的仙谷消失在火海中,布下的阵法镇压住了此地,无人知晓。

朝着他跑来的白衣少年含着笑,手里抓着一只灵禽,转眼间,就跪在了废墟之中。

第一重幻境,恨。

……

“孩子,忘掉你温家人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听不见也看不见,不管传出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不是什么云隐宗少主,你是沈家人,记清楚了吗,你是沈家人!”

“我阻止不了你报仇,但至少现在不行,我会传家主之令,让长老堂将沈家秘法传于你,作为交换,你要护…”

倒在血泊中的沈父一顿,掐指沉思了片刻,口中又是溢出血来,“不,不,我要你守沈家百年太平,百年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无人拦你。”

那一夜,温珣成了沈清珣,云隐宗的灭门之祸掩藏在了尘埃之下。

幻境还在继续,沈清珣到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家主身死,长老堂那帮人便露出了真面目,处处刁难,三天两头的派人暗杀行刺。

沈清珣与这些老狐狸周旋之余,还要分出心神管顽劣不堪的三岁小傲天。

起初他还有耐心,但小傲天受长老堂那些人挑拨离间,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差。

在小傲天第N次试图在沈清珣的灵茶中下毒,沈聿忍无可忍,飘过去拍晕了他。

【这次进幻境这么久了,为什么我还没进去?】沈聿盯着倒桌上的小傲天问。

【宿主你忘了,你是你哥。】

【…我哥不是死了?】

888从小床上弹起,【对哦,你哥不是死了,怎么进不去呢?】

一人一统跟着沉默了。

沈聿在书房中飘了一圈,在书架最顶上,找到了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头放了封信,上写“沈霸”二字,之后跟了句“吾儿亲启”。

【沈霸是谁?】

【你亲爹。】

沈聿凑过去,将信拆开,里头是狂放的字迹——

吾儿傲天,天资聪颖,天赋绝佳,机缘颇深,定成大能,但此行必经风雨,望你不惧前路,道心不变。为父将沈家托付于可信之人,百年之后,愿你二人同行…沈家秘法,推演之术,可溯过去,可预未来,然因果难除,当三思而后行。

沈聿读完信,将信纸折好放了回去。

云隐宗一夜灭门,沈家二老遭到毒手,幕后之人至今未有头绪,那所谓的“仙人”和世界恶意有关吗?

还有沈傲天遭人暗算,灵根尽毁,恐怕也是凶手为了斩草除根。

能做到这些的,整个修仙界数得过来。

他想到了,天阙宗。

沈聿抬眸,目光穿过半掩的花窗,落到了立于廊道的青衣男子身上,他正和身边的黑影吩咐着什么,眉眼的疲倦依稀可见。

这么久以来,他用琐事麻痹自己,心中仇恨不减,故而修为愈发滞涩不前。

敌人太过强大,而他无能为力,开始怨恨自己,由恨而生恐。

第二重幻境,惧。

……

沈清珣清醒过来时,整张脸都是白的。

他捂着发疼的心口,从浅浅的灵泉中站起来,朝四周扫了眼,见到了躺在树底的沈聿。

这是沈聿的幻境吗?

看来他已经破了自己的幻境。

沈清珣这样想,朝着沈聿走了过去。

高耸入云的大树底,沈聿躺在郁郁葱葱的绿草上,闭着眼,像是陷入了沉睡。

绿叶飘到了他的眼睛上,沈清珣担心会吵醒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叶。温和的暖光透过绿叶间的缝隙,一缕缕地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绯色。

沈清珣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脸颊,迟迟没有离开。他盯着沈聿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吐息间连着胸膛有细微的起伏。

沈聿身上的衣袍有些单薄,衣领大大咧咧地敞开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也跟着微微起伏。沈清珣冒犯的视线一点点往下。

良久,沈清珣红着耳根移开了目光。

真是太荒唐了。

沈清珣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将手缩回来,呼吸跟着乱了,他轻声喃喃,“太荒唐了。”

幻境该如何破?

沈清珣强迫自己思考这个,此地寂静无声,绿意盎然,并无风波,沈聿的执念和心魔该去何处寻找?

他轻轻叹了声气,忍着四肢的酸痛,靠到了树干旁顺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风微动,绿叶晃晃悠悠。

沈聿刚睁开眼,便看到他疼痛难忍的模样,捂着小腹以下的位置,那是丹田。

【宿主,都到第三重幻境了,你要快点想办法,赶紧把你爹带出去。】888催促。

沈聿冷笑了声,【第一重幻境我三岁,还没做什么,就被拉到了别的地方,第二重幻境,我都成鬼了,你还指望我做什么?】

888虚拟的眼睛放大不少,【哇塞,宿主,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欸。】

沈聿觉得它又蠢了点,【这重幻境有没有什么指示?】

【没有呢,到处看着挺正常的。】

废话。

沈聿也没想指望它,撑着草地坐起来,他有些弄不清现在的身份,犹豫再三,说了三个字,“我醒了。”

“沈聿,你总算是醒了。”沈清珣侧过身,不免松了口气,“这是你的幻境,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我的幻境?”沈聿觉得荒谬。

“是啊,你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的。”

方才沈聿坐起来,身上的衣袍又往下掉了掉,几乎是全敞开了。沈清珣往那瞄了眼,躲在发间的耳垂红得更厉害。

沈聿…

沈聿很安静,等着他救自己出去。

看他这认知,这层幻境很难破。

沈清珣拉着他站起身,“幻境中容易迷失自己,但看你神志清明,应当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这层幻境很好破。”

沈聿:“…嗯。”

“你心中可有未了的执念?”沈清珣走到他身前,微微抬起头。沈聿的眼睛很清澈,如同山林中流经的甘泉,独一份的纯净,

那丝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沈清珣的指尖微微蜷缩,“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去找的。”

沈聿点头,“好,有劳…父亲。”

父亲?

怎么会是父亲?

沈清珣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脸,面具已不翼而飞,他是以真面目示人的。

不过也是,这是沈聿的幻境,他用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是的,很正常。

沈清珣再次警戒自己。

第30章 我在欺谁罔谁?(8) 失恋

“沈聿, 想要从幻境出去,必须找到你的执念,你好好想想, 你的执念是什么?”

清润的声音飘渺起来, 沈清珣背对着沈聿缓缓前行, 青衣拂过草地,沾了露水的草叶贴上了脚腕,丝丝凉意袭来。他却是觉得四肢发软, 团着股热气。

而他身后,沈聿一动也不动。

沈聿面无表情地动动指尖, 正想抬起脚,便有东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让他不得动弹。

沈清珣的执念是什么?

不让他跑?还是想关着他?

被原主气狠了,在幻境中都想着教训他?

沈聿可以确定, 这重幻境和他有关。

他索性盘腿坐到了草地上,叫住了走远的人, 直白地问出口,“你想对我做什么?”

要想破幻境, 得先把他藏在心底的执念勾出来, 然后满足他, 亦或是强行打断,前者执念消散, 后者恐成心魔。

还是满足吧,沈聿想。

前头的沈清珣脚步一顿, 转过身来,白皙的脸上多了两坨浅浅的红晕,他目光有些涣散, 落不到沈聿身上,“你说什么?”

控制的力道好像小了些,沈聿站起身,往他的方向走去,“我问,你想要什么?”

“是你想要什么。”沈清珣轻轻嘟囔,发昏的脑袋低了下去,他心防很重,对藏得最深的执念不肯透露半点。

不肯透露?

沈聿停在他身前三寸的位置,不远不近,伸手能把人拉进怀里,他垂眼盯着他,“想要的东西不自己来拿,我就要走了。”

“不许走。”沈清珣猛地抬起头。

沈聿发现,他像是醉了,眼尾蔓延开的绯色打破了素来的清心寡欲,迷离的眼里渗出点点泪花。他小心翼翼地牵上沈聿的手,“我不凶你,你不要走…”

“我不走,然后呢?”

沈清珣不知道然后做什么。

不知是思绪太过混乱,还是受幻境影响,他的手里多了根短鞭,硬塞到了沈聿怀里。

那根短鞭表面包着层皮毛,十分柔软,明显不是拿来打人的,而是用来“打”人的。

他没再说话,就这样用双泪水打湿的眼睛,久久凝视着沈聿。

沈聿:“。”

沈聿看了眼短鞭,丢到了地上,“你看了南宣的话本子?”

“没有。”沈清珣心虚地扭过头。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打你…你要是喜欢,可以打我。”

沈聿离他更近了,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凑上去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唇,像是叼上了块软绵绵的黏糕,分开时还带了甜腻的糖丝。

化开的糖水覆在唇上,沈清珣失神地看着他,将糖水舔进了口中。

“你这脑子,整天都在乱想些什么?”沈聿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上辈子还哪哪都好,这辈子把自己搞这么惨,还老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聿又吻了上去,指尖揉了他发红发烫的脸颊,又揉捏上了他的耳垂,“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想要,想要你。”

说完这句,沈聿再次被控制住了。

像是怕他会逃,这次连双手也被绑住了。

沈清珣把沈聿推倒在了树边,掀起衣袍,慢慢跪到了地上。身体前倾过去时,他觉得衣服有些碍眼,撕去了一圈。

沈聿轻“啧”了声,“又干什么?”

突然,沈聿的声音一颤。

他低头,死死盯着趴身上的人。

“哪学来的?”沈聿声音发哑。

沈聿不是上辈子纯洁无知的小树,但这样的事,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尝试。

这样那样,好奇怪啊…

他盖住自己的眼睛。

任由主根被/含/进/土壤中。

小树收拢了枝叶,但伸展了根系。

第三重幻境实在有些荒唐了,许是后面有人的执念得到了满足,无形的控制全然消失。

沈聿拉来他发酸的手腕,放在手中按揉着,又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胸膛。

确实是体力活,呼吸都重了。

“好玩吗?”沈聿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伸出大拇指,抹去了他嘴边的汁液。

怀里的人低低应了声,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身,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天色暗下来,幻境轰然崩塌。

第三重幻境,谷欠。

……

从幻境出来后,沈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

灵泉旁的浓雾消散了许多,沈聿从中走出来时,瞧见了趴在地上的南宣,双手双脚扑腾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傻笑还流口水。

沈聿有点记仇,这家伙趁他不在,尽拿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沈清珣看。

要不还是别救了。

【宿主,没事的,没检测到南宣有危险。】888出声。

沈聿应了声,果断抬脚离开。

挺好,等会儿再把他揪出来。

湛蓝的灵泉旁,缭绕的雾气浸湿了青衣,沈清珣清醒过来时,整张脸褪去了血色,他抬袖擦着额头上的虚汗,越擦越多。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沈清珣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荒谬,实在太荒谬了。

他怎么能生出这种心思?

简直畜生不如。

若非还身处险境,沈清珣很想往自己脸上打一巴掌,将那些肮脏龌龊的念头,全部剥离出自己的灵识。

“止步。”沈清珣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恋爱的沈聿听话地站住。

“抱歉。”沈清珣闭上眼,“我刚从幻境中出来,灵识混乱,怕伤到你。”

恋爱的沈聿打量着他的背影。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父亲、散修还是…大师兄?

“沈聿,你从幻境中出来,可有哪里不舒服?”沈清珣勉强稳住心神,开了口。

腰间的净心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清珣缓缓站起身,晃晃脑袋。既然错了,那就不应该继续错下去,不能因他一己私欲,坏了沈聿的道心。

恋爱的沈聿失恋了。

有人看起来好像不愿意承认。

【谁会想到是真实的你出现在幻境,沈清珣还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888补刀。

失恋的沈聿有点不高兴。

“怎么不说话?”沈清珣戴正面具转过身来,呼吸一滞。

再次见到沈聿,他承认,他还是忘不了。

“没有,很好。”沈聿扭头就走,往迷雾中走去。

“沈聿?”

沈聿朝后丢去了一瓶丹药,“看你脸色不好,就别折腾了。”

在幻境中也是,明明身上疼,还咬牙不说,把整个人弄得汗津津,方肯罢休。

沈清珣握着玉瓶,迟迟未收回目光。

他是不是惹沈聿生气了?

……

山谷中最后一片浓雾比之前小很多,颜色也很淡,围着南宣身边聚拢。纯洁善良的丹修确实没什么执念,但他就是不肯从幻境中出来。

沈聿晃了晃高级道具,再次进了幻境中。

轰!

砰!

啪!

整座仙山都在晃,沈聿撑着一旁的高树,见黑烟从炼丹房中冒出,越窜越高,成了遮天蔽日的一大片。

一个小黑点从炼丹房中跑出来,露出口大白牙,“哈哈哈,我,南宣,修仙界第一炼丹师,炼成了仙品洗髓丹!”

【所以,他的执念是取代他的师尊?】

【应该是的。】

话落,炸毁的炼丹房成了一片灵田。

南宣拿着锄头,嘴里振振有词,“九天灵莲、虚空草、养魂木、七星花、龙鳞果…嘿嘿,全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傻乐的南宣放下锄头,把自己埋进了一个大坑里,还不停往身上扒土。

沈聿要气笑了。

“南宣。”沈聿从储物袋里掏出朵九天灵莲,朝着南宣招招手,跟招狗似的。

幻想出的宝物和真实的自然不能比,南宣嗅到了浓郁的灵气,连从坑里爬出来,却不慎绊到脚,整张脸砸到了地上。

猛烈的痛感刺激到了南宣,他捂着头爬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师尊拿着鸡毛掸子,正追在他身后。

好可怕!

幻境中人意识清醒,幻境破碎。

山谷中最后一片浓雾跟着散去,灵泉中的景象变得清晰。几尾灵鱼轻盈地游弋,金黄的鱼尾如丝绸般飘逸。

南宣趴到了灵泉旁,眼睛发光,“这是焰灵鲤啊,据说修仙之人吃了可强健经脉,温养丹田,普通人吃了可延十年寿命。”

“哗——”

灵剑伸进水中,刺穿了三条焰灵鲤。

沈聿冷酷地站在泉边,“饿了,烤着吃。”

一炷香后,沈聿在灵泉旁生起了火,拿削尖的木枝穿过焰灵鲤,熟练地架在了火上。

上辈子结婚后,他和温珣到处旅游,各种野外生存技能学了个遍,不过烤几条鱼,对他来说轻轻松松。

烤鱼的香味很快飘出来,沈聿拿小刀割开鱼肉,见里头鱼肉鲜嫩如白雪,呈现软软弹弹的脂膏状,看着就很好吃。

“我要我要。”南宣举起胳膊。

“自己拿。”

沈聿拿了串起身,慢悠悠地到了沈清珣身边。他还是盘腿坐在地上运气,咬着下唇,眉心疼得皱在一起。

心忽然就软了。

“到底哪里疼?”沈聿坐到地上,将鱼串塞进他手里,又将他的手整个包住,“是丹田疼得厉害吗?”

沈聿的手指按住他的唇瓣,又轻轻往里塞,“别咬了,吃口鱼肉,南宣说,这个可以温养丹田。”

“疼得说不了话了?”

沈聿叹了声气,将迷迷糊糊的沈清珣抱进怀里,凑过去蹭了下他的脖颈,“不许再惹我生气了,听到没有?”

“…沈聿。”灵识混乱的沈清珣唤了声,苍白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不惹你生气…”

“嗯,你最好记住。”沈聿的手贴上了他的丹田,慢慢往里渡着灵力,“别怕,不疼了。”

片刻后,沈聿蹙起了眉。

他的丹田被强行撕裂开,往里灌入了大量灵力,让他的修为冲破筑基,但结起的金丹很小,丹田也变得松松垮垮,缝合不上。

破损的丹田漏了气,平日修炼吸收的灵气无法停留,修补丹田也成了难事。

是谁这般着急,让他强行结金丹的?

沈聿揉着他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将入口即化的鱼肉喂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