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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朕要你留下(4) 软声软语

沈聿让齐策当书童原因有三。

一是无需陆大人付那昂贵的买身钱。

二是侯府小侯爷, 无需自家养。

三是他武力高超,还可当个护院。

勤俭持家的陛下打得一手好算盘,越看齐策越满意, 随意摆摆手, 让“高兴傻了”的齐策先退下。

转眼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御花园的小径抬来一顶步辇。

换上身青衫的陆大人坐上头,眼睛瞄来瞄去,时而理着衣袖, 时而将腰间的玉坠摆正,双手落不到空闲。

还未到亭前, 掰荔枝吃的小沈覃已挥起手来,“皇兄,漂亮哥哥!”

一声“漂亮哥哥”,陆鹤珣身体歪向右侧, 差些从步辇上摔下来。

他瞥见不远处的沈聿,斜倚着朱栏, 半身卧于软塌上,慵懒地支起手撑着头,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鹤珣也说不清是不自在更多, 还是惶恐更多, 连与宫人低语吩咐声,待步辇落到地上, 他急匆匆离开。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长乐王殿下。”陆鹤珣跪下行礼。

“过来。”沈聿朝他招招手。

陆鹤珣此刻思绪杂乱, 垂着眸却也不看路,脚下绊到最后一层石阶,竟是直接朝前摔去。

殿前失仪, 大过。

陆鹤珣脸色白了些,下意识闭上眼,心中已然想到,他待会儿会怎么被宫人架起胳膊,然后直接丢出宫去。

“闭着眼做什么?”

嗯?

手腕那被牢牢握住,帝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烙在了皮肤上。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沈聿将人扶起来,拇指在他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下。

有些像刻意的撩拨,陆鹤珣脑海里空白一片,就这样任由陛下抓着他的手,又往衣袖里探了些。

“躲什么?”

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陆鹤珣连抬起头,将自己的胳膊往前推了推,“没躲。”

沈聿:“。”啊?

陆鹤珣深吸口气,跪到地上,膝盖一点点挪到沈聿身前,将自己的头小心翼翼枕在他的腿上,“陛下,微臣没躲。”

见沈聿没反应,陆鹤珣咬着下唇,又将自己的脑袋送到他掌心,生疏地蹭了下,“陛下,微臣…”

“做什么?”沈聿将人提起来。

旁边还有个小娃娃看着呢。

再说大庭广众之下调情…不太好吧。

王公公总算反应过来,抱起坐椅子上的小沈覃,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暗想,陆大人很有天分啊。

“陛下恕罪。”陆鹤珣低着头,不将红透了的脸露出来。

沈聿拍拍身侧的软塌,“坐。”

“谢陛下。”

陆鹤珣看了眼软塌,坐了个离沈聿不近不远的位置,待坐正后,偷偷往那边看了眼,试探着慢慢挪过去。

该如何侍奉陛下?

昨日小册子没买着,陆鹤珣连伸手都不知道要停到什么地方。

书上言,行而后知真…及之而后知…履方知曲直…纸上终觉浅…

陆大人一向是好学之徒。

他悄悄凑过去,嗅到了陛下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仿佛全身置于暖泉之中。

呼,没有发现…

陆鹤珣又伸去指尖,想去捏住一角金黄色的衣袍,不想人心里有鬼时,连衣料的摩擦声也觉得震耳欲聋。

再往前一点——

“嘭!”是玉盏掉落的声音。

是短胳膊短腿的小沈覃挣扎时碰倒。

王公公抱起小沈覃,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外,“陛下,长乐王殿下吵着要去别处扑蝶玩,奴才这就带殿下过去。”

小沈覃连张口,“覃儿没有,覃儿…唔唔唔,你不要,不要捂覃儿的嘴。”

“长乐王殿下,您快看看那边,好大一只飞蝶!”王公公飞速带人离开。

……

离小沈覃离开,已过了一刻。

亭中只余他们二人。

沈聿从软塌上起来,盯着脑袋低着、双腿并着、胳膊拢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陆大人,不由笑了声,将人拉起来。

“从永州进贡来的荔枝。”

待将陆鹤珣带到椅上,沈聿坐到他身边,敲敲装满荔枝的白玉果盘。

陆鹤珣瞥了眼红中透点青的荔枝,很快会意,三下两下给荔枝去壳去核,递到了沈聿嘴边,“陛下请享用。”

说着,陆鹤珣抬眸,目光从沈聿抿起的唇瓣掠过,又迅速收回去。

半响,沈聿终于有了动静。他并未接过,而是微微俯身,就着他的手指将荔枝含入口中,舌尖舔去汁水。

柔软的、温热的…陆鹤珣久久盯着自己的指尖,耳根窜起红意。

“今年永州进贡的荔枝,颗颗皆是精挑细选,御膳房又将其放入碎冰中,味道不错,你可去尝尝。”

“甜。”未等尝颗荔枝,陆鹤珣愣愣藏起指尖,脱口而出。

沈聿挑眉,笑意跃至眉梢。

“进贡到宫里来的,自然是甜的。”沈聿挑挑拣拣,选了个最红的,丢给陆鹤珣,“国子监的人,都像你这般傻?”

“陛下恕…”

话被打断,沈聿道:“这句话听你说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陆鹤珣剥开荔枝,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又给沈聿剥三颗,莹白如雪的果肉放入小瓷碗中,“是。”

“这宫里最不缺蠢人,只有装傻充愣才能活得久,不过——”话音一转,沈聿侧身,将他几缕头发缠绕指间,“朕喜欢聪明人。”

“那…陛下眼里,什么样的人是聪明人?”陆鹤珣问。

沈聿看着他答:“无所畏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陆鹤珣眸光微敛,喃喃,“这样的人,在陛下眼里是聪明人?”

“于你,是。”

陆鹤珣心头一跳,喉间发紧,错不开的视线黏在沈聿身上。他忽觉口干舌燥,荔枝入口也尝不出半点滋味。

他揪紧自己的衣袍,直至那块成了皱巴巴的模样,“微臣记下了。”

“如此,你昨日想给谁求情来着?”

“明州司马方将离。”

沈聿拍拍衣袖,继而站起身,望向御花园中锦簇的百花,语气不轻不重,“你知道他犯的是什么罪吗?”

“监察使称,方将离借权谋私,克扣赈济粮饷,实乃大罪。”

陆鹤珣跟着站起身,“陛下,方将离与微臣乃是同窗好友,微臣了解他,绝非此贪饕成性之人,求陛下明鉴。”

“你的意思是,有人诬陷他。”

轻飘飘地问话,陆鹤珣心头一凛,想跪又不想跪,注视着沈聿的背影,轻声道:“微臣不知。”

“便是有人诬陷,监察使也该有所察觉。”沈聿转过身,“陇西一道的监察使严胜,为官三十余载,勤勤恳恳,从未出错,你该信他的。”

“微臣自是信严大人。”

还能怎么求情?

陆鹤珣突然想起昨日王公公说的“软声软语”,要声音软,语调也软。

他往前跌了步,伸手揽住沈聿的腰,软声撒娇,“求陛下,求求陛下了。”

沈聿揉揉撞进怀里的脑袋,唇角勾起来,“朕会派人去查。”

剧情里,方将离也确实是冤。

不过原主和萧钰的记忆里,对此事都很模糊,并不知背后真凶。前者早落水而亡,后者忙着给爹娘报仇。

故而只提到一句,明州司马受绞刑亡故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小树准备遛出宫)

“陆叔!”

步辇方停下来,戴着面具的少年已扑过来,面具下的眼睛亮晶晶,“陆叔,你可算出来了。”

“小钰,你怎么来了?”陆鹤珣连忙下步辇,握住少年的手。

怎么来了?

自是因为跑到陆府,路程实在太远,有马车不坐是傻子。

沈聿抱住陆鹤珣的胳膊,“我整日没见到陆叔,想陆叔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陆鹤珣拍拍沈聿的手背,“宫里有些琐事,让你久等了。”

“孩子?”沈聿露出玩味的笑,“我与皇帝陛下一个年纪,在陆叔眼里,皇帝陛下也是个孩子吗?”

“萧钰!”陆鹤珣抬高声量,伸手捂住他的嘴,往四周瞧了眼,见步辇已被抬走,周围没什么人。

等等,那个是谁?

陆鹤珣皱起眉,语气带上几分严厉,“不可说这样的话。”

沈聿轻哼声,“知道了,陆叔。”

“你身后那人是谁?”

“身后的?”

沈聿转身,将浑身僵硬的齐策扯了过来,朝陆鹤珣笑道:“陆叔,这是我的新书童,在街上捡到的。”

说罢,沈聿用力打了下齐策的肩。

见状,齐策连笑呵呵起来,抬起胳膊,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大喝几声,往半空中挥出几拳。

陆鹤珣盯了他几秒,问:“书童为何也要戴面具?”

“他面相丑陋,不好见人。”沈聿道。

齐策敢怒不敢言,使劲点头。

陛下这又在玩什么?

“那你呢?”陆鹤珣轻声问。

“我?”沈聿扶正自己的面具,“我仪表堂堂,丰神俊逸,有人见到我的脸,就会喜欢上我,我嫌麻烦,就戴面具。”

齐策嘴角抽抽,不敢狡辩。

陆鹤珣扭过头,抬袖遮着半张脸,不由笑出声,“好,我们家小钰仪表堂堂,丰神俊逸。”

“当然。”沈聿抬抬下巴。

“好了,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沈聿喊了几声“书童”,让他来赶马车,便和陆鹤珣一同坐上马车。

昨日买来的零嘴还在马车内摆着,陆鹤珣将盘往沈聿那边移,“先垫垫肚,我带你去外头用膳。”

“不用了陆叔,我这书童什么都会,他已在府中做好晚膳。”

赶马车的齐策:???

第92章 朕要你留下(5) 不是偷

月色如洗, 清辉漫过小院低矮的土墙,又落在桌面几道家常小菜上。

四四方方的木桌是正搬出来的,桌角旁还有几丛野花蜷着叶片, 并不曾精心打理, 瞧着别有一番景象。

陆鹤珣的宅子是前年置下的单进院, 不过是一道正门,一方庭院,一排正房, 因银钱不丰,地段偏了些, 院子也狭窄。

如今三人往这小院一坐,好似就满了,抬头望天,月光举在头顶。

“这…我有意买新宅, 就这两天的事。”陆鹤珣咳了声开口道。

原本一个人坐这儿并未觉得,加上两个人, 这宅院实在有些寒碜了。

齐策站着,主要是没他坐的地儿。

沈聿坐的那条椅子, 是陆鹤珣新买回家的, 和其他桌椅的成色都不同。其余椅子, 要不裂缝,要不缺条腿, 不能坐人。

这陆大人确实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别说请什么“同僚”在家中小坐, 他连家里会不会来客人都没想过。

五品官啊,混成这样,啧啧啧…

沈聿给陆鹤珣舀了一勺肉汤, 十分贴心地回道:“不换也无妨,这里就很好。”

“理是这个理。”陆鹤珣看了眼书童,压低声音道:“可现在家中多了一人,实在没多余的地方住了。”

沈聿跟着压低嗓音,“无妨,让他在屋顶打个草铺就好。”

齐策:拜托,我习武之人,能听见。

“这怎么行。”陆鹤珣坐直身,指了指桌角踩着的泥地,“里头埋着个木箱,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在里头。”

沈聿瞥了眼踩得扁平的地面,夸道:“陆叔藏得真好。”

“我托人去问了牙行,离这不远有处二进院,约莫三百两银子,我们明日同去看看,若喜欢,便定下。”

“这价钱…挺公道。”

一两银子一千文钱,三百两银子,放到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也不过六十万。

“可不是,熟人所托,价钱自是公道的。”陆鹤珣笑道。

“那咱们搬去新宅,将这旧宅卖了能值多少?”沈聿又问。

陆鹤珣思索起来,“这宅子不值几个钱,能卖到五十两,已是不错。”

“怎么就不值几个钱了,少说也能卖到…一百两。”沈聿拍拍桌板,侧过身,“你说是不是,书、童。”

冤大头齐策低下头,咬牙道:“是。”

看上他的人还不够,现如今又看上他的私房钱,一百两买个小破烂,要让他爹知道,铁定打断他的腿。

陆鹤珣失笑,“小孩子心性。”

沈聿嘴角压下,脸上的面具跟着动了动,“虽是我叫一声叔,但陆叔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是,是。”陆鹤珣低下头,笑起来时,连带着肩膀一抖一抖,“我是夸你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果然还是小孩子,喜欢争论这种事。

不能和他唱反调,不然要恼了。

沈聿盯着他看了会儿。到时以皇帝的身份站在他面前,看他还会不会把“小孩子”挂在嘴边。

“小钰,小钰莫恼,尝尝这道小炒,味不重,你定会喜欢的。”

陆鹤珣心思细,单单和沈聿用过一次膳,便知他的口味喜好,此刻不断夹菜,在他碗里堆得很高。

“你是从何处捡来的书童,厨艺这般好?”陆鹤珣忍不住赞叹。

齐策打个哈欠,翠玉轩买来的吃食,能不好。

“他无家可归,在路上见到我,不要工钱也硬要跟着我,甩也甩不开。”沈聿又拍拍桌,“书童,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书童齐策假笑,“少爷骨相清奇,额藏日月,目藏山河,他日必致青云,我跟着少爷,求往后温饱。”

被夸的沈聿扯动陆鹤珣的袖子,在他看过来时,指着自己。

陆鹤珣…不疑有他。

在他眼里,他家小钰顶顶好。

……

夜深,沈聿秉着孝敬长辈的心意,推开了陆鹤珣的卧房门。

彼时,陆鹤珣坐在床边的矮椅上,抱着个大瓷盆,拿着木筷,正费力地搅合着里头的东西。

听到开门的动静,陆鹤珣连将大瓷盆往身后一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小钰,你怎么来了?”

沈聿往他身后看,“陆叔,你在藏什么?”

“被你看到了。”陆鹤珣讪讪笑着,犹豫片刻,还是将大瓷盆移出来。

家中仅剩的大瓷盆,里头装着雪白的粉末,混着点水,由木筷这样一搅,成了细碎的粉块。

沈聿:“?”

“小钰,你快来看看,这像什么?”陆鹤珣抬眸,期待地等着回应。

沈聿眨了下眼,“这像做胡麻饼的粗面?”

“啊?”陆鹤珣低头,“颜色是不太对,那样子呢,样子可像?”

“像什么?”

陆鹤珣声音轻下去,“明朱散。”

沈聿:“!”

“陛下整日服用明朱散,到底对身子不好,我便想出这个法子,想将陛下殿中的明朱散替了去。”

沈聿:“!”

陆大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要被砍头的大罪,还在那嘀嘀咕咕。

好一会儿,沈聿才开口道:“明朱散是陛下服用的尊贵之物,我平生从未见过,不好分辨。”

“小钰,你靠过来些。”

沈聿依着他的话靠过去。

便见陆鹤珣从衣袖里掏出小瓷瓶,打开盖,往手心倒了点明朱散出来,和他搅合的那些已所差无几。

沈聿:“。”

沈聿:“这是陆叔…偷来的?”

“不,不叫偷,我是取,是取。”

错开目光时,陆鹤珣的耳根先烧起来,随即蔓延到脸颊,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层绯色更加鲜明。

陆鹤珣深吸口气,细声细语,“是陛下说,叫我什么事都敢做。”

沈聿:“。”呜呼——

“这些白粉乃是用茨实、莲子、怀山药、茯苓、薏米研磨而成,对身体无害。”陆鹤珣向他解释。

沈聿:懂,养胃套餐。

陆鹤珣又搅合了会儿“明朱散”,想起还未问清他的来意,“小钰,你可是书中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没有。”沈聿退开一步,俯身作揖,“吾家旧俗,每晚就寝前,需和长辈请安,陆叔,您早些睡。”

陆鹤珣放下木筷,摸摸沈聿的头,“好,你也早些休息。”

……

门外夜风习习,沈聿出门后,转身将房门关严实。

他随手接住飞来的落叶,反使上内力,朝着屋顶掷去。

叶片成了锋利的刀锋,在耳边划过破风声。不消半刻,熟睡的齐策在屋顶滚了圈,睁眼时已往下坠去,勉强平安着地。

沈聿背着他站立,听到动静,没等他清醒,自顾自地往前走,“跟着。”

离开陆宅,在小巷中七弯八绕,已到了繁华的街道上。沈聿摁住齐策的肩,将人带到了伞铺后头。

“陛下,您又在玩什么?”齐策摘掉面具,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别问,让你做什么,你做便是。”

齐策苦哈哈地应下。

“明日要去做什么知道吗?”

“知道知道,花一百两将那处宅子买下,陛下放心好了。”齐策道。

沈聿轻笑声,“瞧你没出息的样,那一百两,你到国库取。”

齐策耷拉一天的眼睛终于提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沈聿身后,“所以陛下,我猜测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

“陛下您看上了陆大人,结果陆大人誓死不从,您便想出这个法子,伺机靠近陆大人,嘿嘿嘿…”

笑声戛然而止。

沈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

“蠢货。”沈·阴晴不定·皇帝冷冷道。

见到沈聿秒变脸,齐策倒也不怕,捂着后脑自言自语,无非是些“肯定是这样”之类的话。

“陛下您放心,我肯定会帮您的,不过陆大人在家,您带着我出来做什么…”

齐策倒吸了口气,双手环胸,扭扭捏捏地说:“陛下,我不喜男子,便,便是您,我也宁死不从。”

沈聿翻了个白眼,停在一处客栈前。

“清风客栈。”齐策仰头,将客栈的名字念出来,“来这儿做什么?”

“查一个人。”沈聿道。

齐策的脸色正经不少,“查谁?”

“近来皇都议论纷纷的明虚真人。”

闻言,齐策的脸一下垮了,仰头“哎哟”声,“陛下,您怎么又迷上这种东西了,乱七八糟的仙丹吃不得啊。”

“你以为,朕查他,是为了丹药?”

齐策怂怂回应,“不然呢?”

难道不是来查明虚真人有没有真本事,再思索要不要把人接进宫吗?

“当然不是。”沈聿望向没什么人来往的客栈,“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有人胆子大了,野心勃勃。”

“不是为了丹药?”

沈聿无语,“不是。”

齐策拍拍胸脯,“那成,陛下放心,我保证把那江湖骗子查得清清楚楚,乃至他以往所穿亵衣之色,也能查出来!”

“恶心。”沈聿睨了他一眼,满是嫌弃,拍拍衣袖往别处走。

齐策招着手小跑过去,“欸欸欸,陛下,您不查了吗?”

“朕说的是,你查。”

“可是…您出来做什么啊?”

沈聿往书肆走去,“买书。”

“啊?”

“赴秋闱。”

齐策连忙捂住嘴,堵住自己的惊呼。

莫非是有什么胆大妄为的人,试图搅乱秋闱,致使惊动天子,要亲赴秋闱?

如此勤恳的陛下…

第93章 朕要你留下(6) 微臣没学好吗?

勤恳的陛下还未天明, 便穿着朴素的长衫,跃上屋顶。他闭着双眼,但前往皇宫的路已牢记在心, 运起轻功往那赶。

早点回去, 还能睡个回笼觉。

至崇德殿前, 天将亮未亮,皇帝寝殿的轮廓在天幕下渐渐显形。廊下微风拂过,悬挂的琉璃盏发出清脆响声。

待沈聿推开崇德门, 进入庭院中,屋顶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跪下, 低头行礼。

沈聿抬手,掌心带起阵风,将崇德门关了去,随后从正殿绕过, 在其后,乃天子寝居之所。

——天子赐名, 束(树)阁。

推门入内,沈聿从呈暖黄色的镜前走过,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龙颜, 甚悦甚惬。

如此仪表堂堂、丰神俊逸的树皇, 更别提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 没有一丝赘肉,大长腿…难怪有人一见钟情。

“陛下, 明朱散到了。”王公公轻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般早,便要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聿正思索着,还未开口, 听见王公公的脚步声远去,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若隐若现地传进来。

“干爹,不在多问几句吗?”

“不必,一句即可。”王公公眯眼笑起来,声音又低许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陛下不提,咱们也无需提起。”

“是。”

原主的下人皆是忠心耿耿啊。

偷听的沈聿走至木架旁,从底下层找到精致的小木盒,打开一看,同样分量的明朱散装在同色的小瓷瓶中。

少了一瓶。

沈聿微微歪头轻笑起来,将小木盒合上,继而举起来,放到了最顶层。

若如陆大人一般身量的人,要拿到顶层的明朱散,恐怕是有些困难。

到时候换药,肯定很有意思。

沈聿往后退了步,满意地望着不好拿但显眼的木盒,拍拍衣袖,前去换身干净的里衣,往龙榻上一窝。

难得偷闲的天子并不想听朝堂上谈论猫猫狗狗的事,宽袖一挥,告知文武百官今日不必上朝。背地里,却是将国子监陆大人偷偷带到宫里。

巳时将至,一顶步辇停在崇德殿外,王公公含笑着将人引进去,“陛下还未醒,陆大人先在里头等等。”

“陛下昨夜安枕否?”陆鹤珣问。

“想来是陛下处理朝政国事,一时忘了时辰。”王公公这般说。

在转角时陆鹤珣看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压低声音问:“王公公可是有话要与下官说?”

“陆大人切莫一口一个下官,实在折煞咋家。”王公公拉住陆鹤珣的衣袖,左右瞧瞧,十分警惕,“不过确实有事。”

“嗯?”

“陛下久服明朱散,恐已成瘾,这两日倒未曾见陛下服用,恐怕是这个缘由,故致龙颜倦怠。”王公公轻声道。

陆鹤珣忽地收拢五指,眉间微蹙,一双清目隐隐含着担忧之色,“王公公与我说这些是…”

“咋家想让大人劝着陛下。”

“此乃我分内之事。”

谈话时,两人已停在束阁门外,王公公俯身伸出手,“咋家先前劝过陛下好些次,可陛下不听,咋家想,陆大人的话,陛下或许会听。”

王公公接连叹气,“陆大人脚步轻些,陛下好些时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食明朱散常生恶魇,陛下不觉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却是察觉得到。可陛下沉迷长生之术,脾性愈发暴戾,他们不敢多言。

戾气侵扰心神,虽疲怠但精气难养。

长久以往,病根已生,明朱散能令人神思暂时亢奋,变成了“良药”。

这两日陛下平和许多,不过到底是生瘾之物,还得多防着。

陆鹤珣推门的手一顿,“好。”

……

窗外传来幼鸟的啼鸣,来得突然,陆鹤珣不由紧张起来,踩着过长而堆在地上的帷幔,差些绊倒。

忽如其来的晨风掀起帷幔一角,露出层层叠叠的罗帷后,那团起薄被、闭眼熟睡的帝王。

天子的睡姿该是端端正正。

可…

沈聿全身几乎趴在薄被上,半张脸陷进柔软的软枕中,半张脸沐在照进的晨光里,似有所感,他轻轻皱了皱眉。

鸦羽似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有几缕蜿蜒过颈侧,滑落到半敞的襟口。

陆鹤珣盯了几秒,连错开目光,往上游移,掠过沈聿高挺的鼻梁,在他抿起的唇上停驻。

——那唇色不淡,是被被窝里热气熏的,显出几分嫣红来。

陛下曾用这里吻过他的…

君子…非礼勿视…

陆鹤珣心里默念几句,眼睛还是钉在那一处。

太放肆了。

陆大人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似的,紧张又心慌,失了往日的理智和冷静。

他的目光艰难偏了几寸,落在枕上绣得大片的绿团上。

嗯?

金灿灿的龙盘在小树上?

陆鹤珣伸手过去,在那片绿团上轻轻摩挲着,不知不觉,就碰上了沈聿的鼻侧,指尖小心滑过去。

“!”

陆鹤珣呼吸滞住,膝盖一软,收回手按在床边,跪到了地上。

迟迟没有斥责声传来,陆鹤珣慢慢往上看,陛下转了个身,继续抱着薄被睡。

还没醒啊。

陆鹤珣松了口气,一连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陛下恕罪”,就像是无罪了般,继续盯着沈聿的背影。

仗着沈聿背着身,也还未睡醒,陆鹤珣又伸出手,描摹着沈聿的背影,比对着自己,脸缓缓被熏红了。

他靠过去,隔着些距离,吻在了沈聿散在床榻上的墨发。

“陆卿。”

偷偷亲人的陆鹤珣:“!!”

沈聿的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转过身时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眼眸流转,他看过去,“你刚刚在干什么?”

“微臣…”陆鹤珣低下头,手指搅着衣袖,“方才在为陛下驱走蚊虫。”

“蚊虫?”沈聿思索,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上去,“应该是有的,你且看看朕身上,何处有蚊虫叮咬的痕迹。”

陆鹤珣的手被带着,到了沈聿的胸膛,紧紧贴着,感受到的心跳声,连带着他的心口也一颤一颤的。

“后颈、肩、胸口,亦或是…腰腹?”沈聿笑起来,“陆卿,你快帮朕看看,朕可怕痒了。”

对上沈聿藏满笑意的眼眸,陆鹤珣的脸烧起来,脑袋也变得晕乎。

他成了傀儡木偶,那只敏感的手,被陛下随意带到各种地方,按照陛下说的,很快到了腰腹附近。

“这里有吗?”沈聿问。

“没…有,陛下,有。”

沈聿挑眉,“真的?”

“真的。”陆鹤珣身体前倾过去,掀开薄被往里看,视线霎时昏暗起来,“陛下,有处蚊虫叮咬的痕迹。”

沈聿懒洋洋地靠着软枕,垂下眸,“那怎么办呢?”

陆鹤珣撑起僵硬的身体,脑袋探进被窝中,一点点往里挪。

有几缕碎发扫过腰腹,没有蚊虫叮咬,沈聿也觉得有些痒。正要将人揪出来,温热柔软的感觉扫过腰侧。

沈聿:“。”

“陛下可喜欢?”

声音从被窝里飘出来。

沈聿:“……”

“那些小册子上有写,男子…喜欢这样的…微臣不知陛下喜不喜欢。”

沈聿:“……”

“可是微臣有哪里没学好?”

“…朕,岂会是那种凡夫俗子。”

大清早,不太好,要拒绝。

“这样…”陆鹤珣探出红透的脸,钻进被窝里,像小册子里写的那样,揽住沈聿的腰,将脸也贴了过去。

沈聿舒了口气,下巴蹭蹭胸口变得乱糟糟、毛绒绒的脑袋,“喜欢的。”

“陛下?”

“你做什么,朕都会喜欢的。”

……

龙榻上一耽误,待两人起来时,已临近午时,外头烈日升至最高处,庭院里摆着的花草变得软塌塌。

沈聿趴在镜台前,等着陆鹤珣来为他梳发。

有人的手法并不娴熟,不过胜在有耐心,一点点将小结疏通,待他将一般头发绑成个小揪,沈聿已昏昏欲睡。

“好了。”陆鹤珣望向镜里的陛下,以及陛下头顶不歪不斜的小揪,满意极了。

沈聿揉着眼睛,往镜子里看。

许是小揪绑得有些高,与以往不同,沈聿的脑袋往后一倒,有些松散的小揪就往右边倒去。

陆鹤珣眼睛睁大,将小揪扶正。

“陆卿,换一个。”沈聿不太喜欢这个傻乎乎的发型,有失龙威。

“陛下还未及冠,眼下只能这样。”

沈聿:“?”

“怎么了?”

“朕,没有吗?”

虽说男子二十及冠,但他是皇帝,可提早行冠礼,以昭告天下亲政,而后大赦天下。他,还没有吗?

“此事…礼部和钦天监许是忘了?”陆鹤珣不知怎么安慰陛下,便翻出好些玉簪给他挑。

沈聿…很不高兴。

不能因为他是剧情里早死的皇帝,周围人就都忘记这件事吧。

再说他还未及冠,在上朝时,在各种国宴上,就给他戴那些不符合未及冠身份的奇怪东西,这个皇帝当的,是不是有些太粗糙了。

“陛下莫恼,莫恼。”陆鹤珣连放下木梳,抱着沈聿的胳膊安慰,“想来礼部很快会提起此事。”

下朝后找个机会,要去礼部问责,正巧有礼部官员是他同窗。

沈聿慢吞吞地“哦”了声。

“陛下,心有郁气,要说出来。”陆鹤珣满眼焦虑,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节,上手揉着沈聿的胸口。

发呆的沈聿:“?”

“陛下,要如何能让您高兴?”

沈聿抿唇,“…你自己想。”

第94章 朕要你留下(7) 他,凶树!

初尝情爱滋味, 陆大人并不知该如何哄人,还是哄当朝皇帝。

沉默那会儿,耳里钻进陛下的嘟囔声, “胸口疼, 想服用明朱散。”

不可!

话还未说出口, 陆鹤珣的双手已先行一步,捧住沈聿的脸,让他看过来, “陛下,可要出去走走?”

“朕要服用明朱散。”脸上的力道不重, 但沈聿的嘴巴还是嘟起来,不满的声音“嘟嘟嘟”吐出来,“陆卿,去取。”

“陛下, 服食明朱散损伤龙体,不可多用。”陆鹤珣蹙起眉, 秀气的眉毛成了朝下的两撇,连带着嘴角也压平。

说这话时, 陆大人情不自禁用上在国子监中斥责学子的嗓音, 略带着点严厉。

叹声气, 陆鹤珣扶着沈聿的胳膊,在他的注视下跪到地面, 软下嗓子,柔声商量着, “陛下,今日不用,可好?”

沈聿盯着他, “你凶朕。”

他,凶树!

凶树!!

“陛下,我…微臣错了,任凭陛下处置。”陆鹤珣竟是从袖中掏出根戒尺,放于沈聿腿上,随后摊平自己的双手。

——这是国子监学子受罚时常有的姿态,等着夫子打掌心。

沈聿提起小臂长短的戒尺,放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落下戒尺,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打,“朕定要罚你。”

“陛下想如何罚微臣?”

“嗯——”沈聿思索起来,“到庭院里跪上两个时辰,让宫人打几十板子,还是罚你三日不可用膳?”

“不如这样…”沈聿话音一转,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正好瞧见他脖颈间一截雪白的里衣,笑道:“罚你这几日穿朕的里衣,入夜也不许脱下来。”

穿陛下的里衣?

陆鹤珣觉着有些呼吸不畅了。

他的目光触及那抹金黄的衣角,便仓皇逃开,脖上泛起红,似要将那雪白里衣也染上绯色。

窗柩漏进的日光忽然烫人起来,他攥紧衣袖,指尖慢慢泛起白。

偏生眼尾不听使唤而扬起,毫不掩饰,将沈聿面上神情偷来眼底细细地品。

陛下…神色如常,全然不知他说出了何等亲昵的话,叫人心里难耐。

直至沈聿拍下桌,陆鹤珣才反应过来,低眉顺眼的,道了声“是”。

“叫你取个明朱散如此慢,罢了,朕自己去拿。”说罢,沈聿要起身去拿。

陆鹤珣连道:“陛下,微臣去取。”

说着,也不给沈聿拒绝的机会。陆鹤珣飞快起身,借着转身的遮掩,将自个儿做的“明朱散”握在手心。

做坏事难免心虚,且今日装明朱散的木盒实在高,陆鹤珣踮起脚尖,伸手捞了好几次,也没碰着木盒的角。

哪个胆大的宫人放那的?

心满意足地见到陆大人焦躁的背影,沈聿忍着笑,起身朝着他走过去。

有人显然是没有做过细作的,手里抓着个小瓷瓶,还在那捞木盒,旁人一眼就能瞧见。

陆大人全身用力往上时,朱色官袍勾勒出细腰,沈聿虚虚比划着,又往前靠住,理直气壮地抱了上去。

“陆卿。”沈聿在他耳边轻笑。

“陛下?”陆鹤珣手一松,小瓷瓶往下掉,被沈聿抓在手里。

“这是什么?”沈聿故意问他。

陆鹤珣手心冒着冷汗,但腰间横着的手,又让他整个人烧起来,强装镇定,“陛下,是明朱散。”

“明朱散啊?”沈聿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带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靠,“既然已经取到了,陆卿,你来喂朕。”

……

日光显出几分炽热,穿过庭前楠木的枝叶,在青砖地上留下细碎的光斑,门口吹进风,带得树影晃动起来。

躺椅搬到树底,还撑起把巨大的伞。两个小太监立于躺椅后,拿着宽大的蒲扇,上上下下扇着风。

沈聿躺在躺椅上,侧目瞧着愣神的陆鹤珣,瞧扶手,“陆卿,傻站着做什么?”

陆鹤珣紧握着小瓷瓶,“是。”

天子服用明朱散极为讲究。要先倒出一瓶放入瓷碗中,加入清晨甘露,净手,不断揉搓,成可入口的小丸。

陆大人太过心虚,加甘露时,手猛地一抖,将制的“明朱散”泡开了。

沈聿瞥了眼,“这是什么?米糊糊?”

陆鹤珣虽手上常常失误,但面上神情却是如常,“回陛下,是明朱散糊糊。”

“陆卿,香味这般浓,你当朕是傻子?”沈聿夺过瓷碗,将里头的养胃糊糊一饮而尽,还拿帕子擦拭唇角。

陆鹤珣:盯——

“陆卿胆子可真大。”

“陛下允过微臣,可做想做之事。”陆鹤珣掀起衣袍,已跪得相当娴熟。

便是世人皆说,帝王之心难测易变,他也想赌这一场,不计后果。若真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他也唯愿陛下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朕允你的。”沈聿笑了声,将瓷碗放到他手心,“起来,别跪着。”

沈聿抬手,身后的小太监端来把椅子,随后眼神示意,让陆鹤珣坐下。

“我来即可。”陆鹤珣轻声吩咐小太监,让他退下,接过他手里的蒲扇,慢慢给沈聿扇着风。

“陆卿常说同窗好友,是在何处求的学?”沈聿问道。

“青衡山上。”陆鹤珣回。

“倒是个好地方,听说青衡书院的夫子乃当世大儒,持身以正,诲人以诚。”

陆鹤珣想到求学时的场景,“是,夫子极好。”

“想来他的学生也做不出谋私之事。”

陆鹤珣聪慧,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陛下,可是方大人的案子有了进展?”

“你倒是对你的同窗好友看得极重。”沈聿将“同窗好友”四个字咬得重。

“微臣年幼时遭逢家难,性情孤僻,方大人洒脱之人,常蒙他照拂,故而微臣感激他,也信任他。”

“真令人艳羡的同窗情谊,听说陆卿还有个至交好友,意外遭难,如今还收养着他的孩子。”

陆鹤珣眨眨眼,愣住。果然,世间任何事都逃不过天子的眼睛。

“那少年也该有十七八了吧。”

好生阴阳怪气的调调。

陆鹤珣僵着身体看过去,轻声道:“陛下何需这般猜疑,微臣身心早付,不会生出二心。”

都是小树,他肯定会生出二心。

沈聿拉长调,别有深意地问道:“真的?”

“自然。”陆鹤珣答道。

……

不会生二心的陆大人正出宫,便在街道上碰到他挚交好友的遗子。

微风拂过朱雀街口,卷起地上几片落叶,飘散在踩实的泥地上。

沈聿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靛青色的丝绦,步履从容地穿行于各色书摊之间。

陆鹤珣拉开帘子往外看时,堪堪瞥见他挺立的背影。

朱雀街上的行人很多,沈聿的身影很快被各种人淹没。陆鹤珣仔细寻去,就只能找到那个书童的身影。

“将马车停在路边。”陆鹤珣吩咐马夫,匆匆从马车上下去,追着书童的身影,伸手按住他的肩。

嘴里嚼着根草的齐策只当有人挑衅,冷着脸,“什么人敢拦小爷的路…陆陆大人,您怎么在这?”

嚣张气焰瞬间消散,惊得齐策扶稳脸上的面具,“陆大人?”

“小钰去何处了?”

“呃,少爷去…”

齐策话还未说完,不远处传来争吵声,小贩的大嗓门传得很远,“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陆鹤珣跟着看过去。

白衣少年傻傻立在书摊前,拿着几册破旧的残页,低下头时,散开的几缕发在额前弯下,成了乖巧的弧度。

“这是三十年前的抄本,宫里都未必有这样的好东西。”沈聿说着,翻开发黄的纸张,往后看去。

“公子好眼力。”小贩道。

“便宜点,五两。”

哪有砍价砍一半的!

小贩气得满脸涨红,“不可能。”

“那就不成了,看着像,却是假的东西,还卖十两银子…”沈聿冷笑声,将残页随手丢到摊上。

被书虫啃咬的粗绳断开,残页散开,瞬间飞落各地。

沈聿转身离去,拂袖时透着点风流意味,即便戴着面具,也能从他那双明亮的眼中,窥出几分真容来。

似乎有些熟悉…

陆鹤珣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捂着跳得过快的心口,他轻喃声“小钰”,被走近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陆叔,我等你好久了。”

良久,陆鹤珣方抬起手,拍了下沈聿的后背,“我下次早些出宫。”

“我方才想买册残本,可实在太贵了。”沈聿偷偷扭过头,瞄那小贩,“就是他就是他,一直欺负我。”

“那册残本多少银两?”

“十两。”

“随我去看看。”

陆鹤珣牵着沈聿的袖子,走至书摊前,捡起几张他看中的残页,“成色很接近,但小钰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假的。”

原来早听到了。

沈聿靠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们是什么人,说假的就是假的,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小贩问。

“真正的残本在国子监藏书阁中,你不信,如今就可随我去看。”陆鹤珣道。

“这…”

陆鹤珣不再理会小贩,看了眼天色,转身问沈聿,“你若喜欢这册残本,我从藏书阁中借出来给你看,可好?”

“都听陆叔的。”沈·乖·聿回。

“该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宅,眼下还早,我们便不乘马车,沿着街道走去如何?”陆鹤珣问。

沈聿垂下宽大的袖子,探出指尖,勾住了陆鹤珣的手,继而牵在一起,“好。”

第95章 朕要你留下(8) 您中举了——

新宅不远, 也不过走了一刻钟。

陆鹤珣循着记忆,拉着沈聿的手,站在新宅的朱漆大门前。

这大门有些掉漆, 上头的门环也很是陈旧, 待牙人开锁领两人进去, 宅院内掀起层薄灰,有些苍凉。

牙人讪笑,转身时, 便见陆鹤珣抬起袖子,挡在他二人面前挡灰, 连道:“这宅子许久没有清扫,还望大人莫怪。”

“无妨。”陆鹤珣侧过头,“小钰,你可喜欢?这宅院花些功夫清扫过一番, 应当还不错。”

沈聿暂且没吭声。

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抬头看, 甬道两旁立着参天的梧树,枝叶交错成拱, 阳光在叶片筛下细碎的光斑, 落在底下的草地上, 根根绿草也顶起了光尖。

好大…好高的树…

宫里也有几棵高大的树木,远不及这两棵挤在小院里的震撼。

沈聿往树下走, 没听见身后的交谈声,想来是牙人带着陆鹤珣往屋内走了。

喜欢树的小树便不再顾忌, 抓起些长袍,往草地上一躺。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 眼缝舒服地弯起来。

夕阳西垂,余晖缓缓落下檐角,那片草地还笼在一层薄金中。那光并不灼人,温温软软地铺在身上,将整个人添上暖色和柔光。

“小钰,你怎不进来看看?”陆鹤珣从一侧厢房走出来,正好瞧见倒地的沈聿。

青草尖尖蹭过沈聿的脸颊时,他还不满地抿起唇,脑袋往边上移了移。

陆鹤珣失笑,走到他身侧,蹲下身,将他的手放掌心摩挲,“可是读书读累了,带你回家休息可好?”

沈聿模模糊糊睁开眼,“嗯?”

“睡着这里容易着凉,我们回家。”

借着陆鹤珣手上的力,沈聿坐起来靠着树干。他脸上的面具歪下一寸,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看看,这儿都压出个红印来。”陆鹤珣抬起手,指尖擦过沈聿的额头,“你在家中,无需戴着面具。”

面具…面具!

沈聿急忙扶好自己的面具,嘟囔,“我就喜欢戴着面具。”

少年的嗓音一如之前带着点沙哑,陆鹤珣原本以为是他哭久了,可如今看,倒像是嗓子坏了般。

陆鹤珣不由想到少年说的那些事。莫非是有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杀害那么多人还不够,事前竟毒伤少年的嗓子。

他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而他,定是要给人夺回公道。

陆鹤珣心绪百转,也不好让年纪这般小的少年知晓这些阴暗的事,于是温柔抚过他的面具,“便是要戴,也该挑个舒服的。”

“那陆叔给我挑一个。”沈聿道。

“好。”陆鹤珣诺下。

沈聿站起身,往四处扫了眼,“那牙人去哪了?这宅院…”

“看你喜欢,定下了。”

“我喜欢…定下了?”

陆鹤珣拍拍他的肩,笑道:“你虽未说,但我心已明了。”

沈聿确实很喜欢这所宅院,并非是它有多精巧,只是此地是他们共同挑的家,高树大草坪…就是全天下最好的。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卧房,就在东厢房那边,旁边连着书房,还有两月便至秋闱,东厢房敞亮,你可安心读书。”

陆鹤珣在前絮絮叨叨地说着,沈聿跟在他身后,将他的新卧房看个遍。

“陆叔觉得,此次秋闱,我可能中举?”沈聿问。

陆鹤珣转身看去,照进的光将沈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说:“定然可以的。”

……

两月后,秋闱罢。

皇都学子秋闱设在国子监中,今岁秋闱,由国子监博士陆鹤珣大人亲自监试。

崇德殿内,齐策站在桌案前,俯下身,双手撑在了桌面上,“陛下,我跟着明虚真人整整两个月,终于逮着他的小尾巴了。”

沈聿头未抬,“整整两个月,你就查些这种东西,居然还没查出来。”

齐策脸上的笑僵住,尴尬笑起来,“这话不能这样讲,那江湖骗子警惕得很,整天都待在那个破客栈里。”

“查到些什么?”沈聿问。

“陛下,查出来的消息是,驻守在西南的那位,坐不住了。”

闻言,沈聿放下笔,抬眸看去。

齐策口中的那位,正是原主的皇叔,战功赫赫的璋王,常年驻守在西南边境,鲜少回皇都。

“陛下,可要召璋王入宫?”

沈聿却是很平静,眸若止水,波澜不惊,沉声道:“若璋王要反,早在先帝驾崩时,便可领七万西南军进攻皇都,何必等到现在?”

“这…”

“皇叔多年来镇守西南,威服蛮夷,屏藩王室,功在社稷,怎可随意猜忌?”

“可…”

“不必再说,朕信皇叔,正如他信朕一般。”沈聿声音又沉下去几分,“再去查,若有人栽赃嫁祸,不必留情面。”

“是。”齐策叹声气,“陛下,您将我的话听完,最近关于璋王各种风声,璋王为证清白,让璋王世子入国子监求学。”

“谁?”

“璋王世子沈修。”

门外一声铃响,与齐策的话同时响起,沈聿向外看去,便见王公公满脸喜色,踩着小碎步入内。

王公公朝着沈聿行礼,尖细的声音也是藏不住的喜色,“陛下,您中举了——”

沈聿:“?”

“国子监温祭酒得知陛下赴秋闱,先批阅了陛下的朱卷。”

沈聿:“。”

“温祭酒言,陛下写的文章出彩,精义独抒,卓见非凡,令温祭酒钦佩不已。”王公公继续拍马屁。

沈聿沉默了很久,“他怎么知道的?”

“瞧陛下这话说的,入国子监前,要先验明正身,陛下戴着面具,身边跟着个同样戴面具的小侯爷,国子监那边能不知道吗?”王公公道。

若真不知道,岂会让陛下进去。

沈聿目光幽幽地看向齐策,后者则低下头摸着鼻尖,很是心虚。

“陛下,可要设宴?”王公公满脸堆着笑,这模样在沈聿眼中很是猥琐。

“设宴做什么?”沈聿冷笑,“要真大张旗鼓地设宴,岂不是人人都知晓了此事,让温源管好自己的嘴。”

“陛下放心,您不发话,温祭酒可不敢到处乱讲。”王公公给沈聿抛了个别有深意的目光,“此事国子监就温祭酒一人知晓,陆大人并不知情。”

——自然也不会误了陛下和陆大人之间的情事。

沈聿:“。”

朕一世威名,毁于一旦。

“科举重中之重,朕此举,只为德才兼备之人进朝堂。”沈聿道。

“是是是。”王公公自是顺着他的话。

说起来,陛下也不过是十八的少年郎,活泼贪玩些也实属正常。

王公公想着,满脸慈爱。

沈聿吃不消这种眼神,这群人俨然忘了,他,阴晴不定还很凶的皇帝。

“出去,别在这扰朕的耳朵。”沈聿板着脸,很凶地说了句。

王公公憋笑,弯下腰退出去。

有陆大人在,陛下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真凶还是假凶,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难道还不知道吗?

“齐策。”沈聿继续凶道。

齐策无奈走至桌案中央,“陛下有何事吩咐?”

“璋王世子何时到皇都?”

“大概…三日后。”

……

晨光熹微,依旧是皇都最热闹的朱雀街,小摊早已摆上,行人络绎不绝。

沈聿站在茶楼二楼的雕花窗前,轻轻推开窗棂,带着青草树木清香的微风拂面而来,他深吸了口气。

“小钰,你来尝尝这茶饼,它浸了酥油,味道可好了。”

沈聿身后,陆鹤珣坐于四方桌旁,执杯品茶,唇角牵起浅浅笑意,“我时常听温祭酒提起,云锦轩中的茶能品出三味,如今一尝,果然妙。”

听到“温祭酒”三字,沈聿正欲转身,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再往下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随即惊慌失措地向两旁退开。

“闪开!快闪开!”一声清亮的喝斥夹杂其中,随后是:“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小白它初到皇都,啊——”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少年紧拉着缰绳,头发全刮到后面,嘴巴张得很大。

陆鹤珣闻声赶到窗边,盯着底下的情景,眉头紧锁,“这是何人,敢在皇都如此放肆?”

沈聿瞥见底下少年腰间悬挂的短刀,通体银白,而在刀柄那镶着颗狼头。他沉思片刻,回道:“璋王世子。”

“璋王世子?”陆鹤珣诧然。

沈聿看他反应这般大,有些奇怪,“怎么,你认得他?”

“非也,近来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事。”陆鹤珣蹙起眉,压低声音,“璋王有谋反之心。”

沈聿挑眉,靠在了墙上,“陆叔信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

“非也,我虽不信,但此事危及陛下,不得不防。”陆鹤珣缓声道。

“那陆叔如今可以放心了,璋王世子入皇都,璋王念在此,绝不会谋反。”

“如此,我也担心。”

“哦?”

陆鹤珣摇摇头,“有人设局让陛下和璋王离心,若他计成,恐天下大乱。”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愈发凝重。陆鹤珣很快转身,“不行,我要进宫面圣。”

沈聿望着他急切的背影。

进宫…见谁?

第96章 朕要你留下(9) 是你的错

新宅离皇宫近许多。这两月以来, 风雨无阻,沈聿皆会赶到,这条路早已烂熟于心, 以至他的轻功跟着精进不少。

但听到陆鹤珣这句话, 沈聿头次觉得, 这两个地方犹如隔着天河。

待推门时“咔”一声,沈聿回过神,疾步而上, 抬手按在门上,继而刹住脚, “陆叔,今日休沐。”

“我知今日是休沐。”

“我意是,皇帝陛下在休沐日亦当憩息,不好拿这些小事打搅。”沈聿道。

陆鹤珣低下头, “这不是小事。”

况且陛下连着几日未曾召见,他心中思念难平。又听去许多传言, 如今在大街上瞧见张扬的璋王世子,更是急切。

陛下许是厌倦了他。

然他为臣子, 当时刻念着国事, 他为龙榻侍奉之人, 更需挂念着陛下的安危。

陆鹤珣抚上发涩的心口,觉浑身浸在黄连中, 苦意自喉间漫上。他叹声气,气却还堵在那块, 久久不散。

“陆叔,怎么了?”沈聿看他脸色不对,走上前几步, 轻拍着他的后背。

“还是要去的。”陆鹤珣这样讲。

“那便去。”小树可以的。

沈聿盯着他的后脑勺,暗想,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马车应当还停在下面,我这就要进宫,小钰你可在外面多逛逛。”说着,陆鹤珣将腰间的钱袋取下,直接塞进他手心,“想买什么便买,你喜欢就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