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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珣匆匆下楼,仓促的脚步声传到雅间里。沈聿又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钻进马车的人,开口叫了声“齐策”。

“怎么了怎么了,陛下您叫我做什么?”齐策的脑袋往下,探进窗里。一撇斜发跟着他的笑,左右晃起来。

沈聿往外看了眼。

齐小侯爷以一种古怪诡异的姿势,倒挂在外墙上,身体紧紧扒着墙面,双脚勾着屋顶的几块瓦片。

齐猴子。

沈聿在心里叫了两声,指向不远处的马车,“去,拦住他们。”

“啊?”

“是拦,不是不让他进去。”

齐策恍然大悟,脚尖用力直起身,稳当地站在屋顶上,“陛下放心,我肯定拦住陆大人,让您顺利回宫。”

回宫自会顺利,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聿熟练地跃上屋顶,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轻盈的燕、翩跹的叶飘然而起,起落只留下不可察的微响。

皇都离江湖太远,但即便是这样,看到这般“踏雪无痕”的轻功,也会猜到是绝世的高手,亦或是顶尖的刺客。

沈小树嘴角翘起,嘚瑟。

直至看到自家寝宫金灿灿的檐角,沈聿方停稳在一块突起的飞檐上。

清风拂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脱去面具后,一张意气风发的俊脸沐浴在阳光下,十分夺目。

系统空间里的888,无语。

忧伤的888能想到,它家宿主转变成这样,有两个非常主要的转折点。

——修仙位面,让他学会了拽炸天的行事作风以及精髓,以至他现在站在这,浑然天成一种“装B”的气氛。

——上个位面,整天被某鱼夸,什么“我心爱的~”、“我最最最喜欢的~”、“世界上最英俊帅气的~”…导致它家宿主愈发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早有征兆,如今只是本性暴露。

888:纯恶意。

许久未出门的888拍下圆滚滚的自己,准备出去溜达一圈。

正飞到沈聿的肩上,谁料他运轻功跃起时,脚尖绊到底下碎开的瓦片,往下摔去,它整只统也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扑通——”

沈聿掉进水里,炸开一圈水花。

和原主的剧情有些重合了。

888浮上水面,愉快地写下——

帝过矜,于八月十九失足溺水。

……

“啊——嚏——”

束阁内药香弥漫,宫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很轻,生怕惊扰天子。

拖地的层层帷幔后,沈聿卷起厚实的被褥,窝在床角,听到有人来,他一点点扭过身,不想见。

鼻子有些痒,他低头蹭蹭柔软的被,闭上眼,又是打了个喷嚏。随后,他脖子缩起来,将半张脸也埋了被褥。

“王公公,快将药端来。”

陆鹤珣的声音传进来,沈聿的脸钻出来一些,将耳朵露出来,能把那人的声音听得更清晰。

下一刻,陆鹤珣掀开帷幔走进来。

“陛下,喝些药再睡好吗?”陆鹤珣端着黑乎乎一碗药,软声问道。

沈聿凑过去看了眼,摇头。

陆鹤珣坐到床边的矮椅上,空闲的手伸过去,温柔别开他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指尖又滑到脸颊,“这药只是看着苦,其实味道是甜的。”

“你喝过?”闷闷的嗓音冒出来。

“我看过御医抓的药,里面放了些甘草和大枣,不会苦。”

听着就很难喝。

沈聿嫌弃地皱起眉,依旧矫情,“那你要喂朕。”

“好。”陆鹤珣先将小碗放在小桌上,起身过去,将手垫在沈聿的身后,“陛下,先坐起来好不好?”

“不要起来。”

“那怎么喝药?”

“你又凶朕。”

陆鹤珣:“。”陛下在耍赖皮吗?

“竹管来了,竹管来了。”王公公踩着小步赶来,送来根削好的竹管。

陆鹤珣松了口气,将竹管执于碗中递过去,“陛下,现在可以喝了。”

“这是小孩才用的。”

“陛下。”陆鹤珣又唤了声。

沈·作精·聿终于凑过去,嘬嘬嘬将碗里带着药味的甜水嘬完,在脑袋贴回软枕后,他又成了副恹恹的模样。

一看就是——

要人哄。

陆鹤珣俯下身,吻在沈聿苍白的脸颊上,见他没有斥责,小心掀开被褥的一角,心满意足地躺到了龙榻上。

“陛下今日怎会落水?”陆鹤珣问。

还不是怪你。

沈聿幽幽瞥了他一眼,开始胡说八道,“天暑炎炽,覃儿欲下水玩闹,朕不允,他便一直哭闹,不慎撞到了朕。”

“是长乐王殿下的错?”

“是你的错。”

还害他被小蠢八狠狠嘲笑了一番。

陆鹤珣侧过身,环住沈聿的腰,将脸埋进他发烫的胸膛,“陛下,微臣愚钝,又做错了何事令陛下不快?”

回应他的只是重重一声哼,陆鹤珣仰头看去,他的陛下虽回抱着他,但已闭上眼,显然是不愿交谈此事。

陛下…

陆鹤珣在心里又默念几遍,注视着陛下的睡颜,痴痴笑起来。

他家陛下习武之人,平日里鲜少生病。只是落水后,竟没瞧见什么宫人,全身湿漉漉走了一路,故而得了风寒。

陆鹤珣偷偷凑近些,探出指尖,擦过沈聿唇色极淡极浅的唇瓣,不禁上前,微张着唇贴了上去。

书上有小画,他学了三成。

于是陆大人照着书册上的,却是照猫画虎,舌尖舔舐过一圈,已然尝到其中滋味,便失了神,不知下步该如何做。

再看沈聿的唇瓣,洇着薄红。

“陪朕睡,能不能安分点?”

沈聿依旧闭着眼,原先贴在陆鹤珣腰侧的手往下,一下拍了上去。

软软的,还会弹。

“陛下…”陆鹤珣求饶。

“安分点,今夜与朕同寝,不许回去了。”他可不想生着病跑回陆宅。

……

帝受风寒次日,辍朝。六部臣子将奏折交由王公公,送至崇德殿。

沈聿在龙榻上睡了一天一夜,躺得四肢发软,着着素色中衣起身,往桌案上一看,整整齐齐堆着各部奏折。

翻开几页,无非是某地官员出缺,需要拟补,某地秋粮已征收,哪哪又进贡了什么好东西,马匹坏了弓箭坏了…

在里头,有份奏折混在其中,看似没什么特殊,可它参的是璋王世子沈修。

璋王世子当街纵马,行事张狂,到最后还扯上了藐视皇威的罪责。

“这折子,是御史台呈上来的。”沈聿喃喃,将这份奏折放到另一边。

门外站着王公公,有个小太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甩开浮尘,扬声道:“陛下,璋王世子求见。”

“陆卿,你说见吗?”沈聿转过身,望向从龙榻上慢慢坐起来的陆鹤珣。

“陛下该见一面。”陆鹤珣披散着头发,走到沈聿身边,“不过陛下还病着,若觉得心烦不想见,便不见。”

说罢,陆鹤珣从一侧捧来金色常服,踮起脚尖给沈聿披上。

“微臣昨日去取了新制的玉带,陛下看看可喜欢。”

陆鹤珣立在沈聿身前,低下头,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专注地将玉带绕过他的腰身,将暖白色的玉带一点点收紧他腰间的常服,移到前面时,缠了淡青色的穗子上去,继而扣紧。

两人靠得很近,彼此衣袍的摩擦声清晰地落入耳中,以及交缠的呼吸声,和缓缓相碰的心跳。

沈聿垂眸,“系得好紧。”

“微臣看看,这样可松些?”陆鹤珣附身去看,两人的身体更为贴合。

沈聿展开笑来,清朗的眉眼散去些病气。他悄悄伸手摸上陆大人的头,往前一按,整个陆大人都到了他怀里。

对陛下这样玩闹的行为,陆大人只是纵容地笑笑,“可舒服些?”

“舒服。”

沈聿学着话本子里的情节,转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硬塞过去,“赏。”

陆鹤珣更为无奈,“谢陛下恩典。”

沈聿咳了声,“陆卿说得不错,璋王世子,还是要见的,你同朕一起去。”

第97章 朕要你留下(10) 你变了

“臣沈修参见陛下, 陛下万安。”

沈聿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去。昨日在街上肆意张扬的少年郎,今日倒变得谨小慎微, 低着头, 十分恭敬。

比起满皇都世家公子的华服,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素袍堪称寡淡,将锋芒藏进了骨子里。且他拾级而上时,脊背挺直, 步伐沉稳,颇有他父亲的风范。

沈聿摩挲着下巴, 怎的,他喜怒无常的“暴君”之名已传到边境去了?

除了原主杀几个偷奸耍滑的宫人,脾气差些,也没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沈聿拂开袖子, “赐座。”

“谢陛下。”沈修起身,坐到下首的座椅上, 伺候的小太监连去倒上杯茶。

“皇叔这段时间身体如何?”

“回陛下,家父近日身体尚可, 精神健旺, 每日亦会读书习剑, 承蒙陛下挂念。”沈修回道。

“如此甚好。”沈聿执起茶杯抿了口,润润干痒的嗓子, “皇叔乃国之栋梁,常年驻守西南, 从未出错,朕心甚慰。”

如此一来一往说些寒暄的话,正午的太阳已升至最高处, 前殿逐渐闷热起来。沈聿擦拭额前冒出的虚汗,往下首看去,对上他家陆大人担忧的目光。

有外人在,陆大人说什么也不坐在他身边,只肯和宫人混在一处。

这有什么好躲的?

沈聿斜倚在御座之上,忽而低笑一声,撞破了前殿原本的肃穆。陆鹤珣急忙错开目光,耳尖窜起一抹红。

“陆卿。”沈聿噙着笑意唤一声。

陆卿是谁?

沈修沿着帝王的视线看过去,少年心性,让他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两道目光下,陆鹤珣藏不住,只得站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食酥山和冰镇虾蟹。”

“陛下不可,御医嘱咐过,风寒未愈,当忌生冷荤腥。”陆鹤珣无奈道。

沈聿抿起唇盯着他。

僵持——

还是陆大人先败下阵来,“只可略尝,若陛下应下,微臣便去取。”

沈聿欣然,并矜持,“可。”

“那便要说好,不许临时变卦。”

沈聿愕然,并生气,“可笑,朕岂是那种言而无信之君,说好了就不会变,你快去膳房取。”

陆鹤珣面露浅笑,朝着沈修作揖,“那便有劳世子作证。”

突然被点到的沈修:“。”

陛下和这位大人打情骂俏,为何要叫上孤苦伶仃的他?

两人都没有再理会沈修,待陆鹤珣离开,偌大的前殿安静无声。坐于上首的沈聿困倦地趴在桌案上,生闷气。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精巧的小碟摆在沈聿面前,几块碎冰上,放了晶莹剔透的虾仁和肉片,浇上层酱汁,还在冒着水雾。

沈聿往前挪挪,下巴搁在手臂上,仔细数过一遍,一、二、三…就五片。

而在小碟旁,还有个更小的瓷碗,里头放着一勺酥山,在尖顶,陆鹤珣特地放了片干净的绿叶点缀。

“有必要吗?”专门找小的碟和碗。

再看小太监摆在沈修面前的,比脸还大的碟和碗,满满当当的肉和酥山。

“有必要的,陛下。”

沈聿不满地看向他。

你变了。

上个位面,这人百依百顺,他想要什么,这人就会给他找到什么,连天上的太阳和月亮都能用魔法变出来,包装成礼物送给他。

还有上上个位面,他喝不惯那些营养液,这人就会苦练厨艺,开着实验基地到处找优质的食材,做好吃的给他吃。

还有上上上个位面,沈家的库房钥匙早早交到他手中,什么上品灵液数不胜数,这人还会给他抓各种灵兽,烤着烹着煮着蒸着给他吃。

还有上上上上个位面,霸总珣会给他烤小饼干,会给他做全肉早餐,会在加班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烧烤…小树被他养得非常非常非常好!

“陛下,我们说好的。”

陆鹤珣见多了装可怜的学子,如今见到陛下这副模样,轻而易举就能联想到。

“哦。”沈聿不去看他。

“陛下,等您病好了,微臣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菜。”陆鹤珣绕到桌案后,试探着去牵沈聿的手。

“哦。”

“还是生气啊。”陆鹤珣思索起来,“陛下,宫外有家酒楼,里面的菜品有很多,味道称得上是一绝,待微臣过些时日进宫,带些给陛下尝尝可好?”

带他那个故人之子去尝过,现如今要带他去尝了?

“宫外的东西,如何能比得上御膳房?”沈聿道。

“自然是比不上,不过偶尔尝尝鲜还是很不错的。”陆鹤珣道。

沈聿压平的嘴角又扬起,“可。”

……

日正亭午,天光烈烈。

沈聿午膳时并未用多少,因着午后炎热,与璋王世子一同往御花园的亭中乘凉,顺带消消食。

满园牡丹耷拉着花瓣,早时浇的水已蒸干,连个影也没瞧见。沈聿伸手过去,扶起疲软的花茎,来回晃晃。

沈修跟在他身后,目光迷茫,直至现在,他还未摸清帝王的心思。

正愣神时,却是沈聿先开了口,“何时启程回去?”

“嗯?”沈修迟钝地发出个音,不由慌乱起来,“陛下,臣此次前来,是受家父之命,入国子监求学。”

街坊间谣言不断,陛下这般问,莫非是在试探?

沈聿瞥向他皱起的五官,面上有种要以身赴死证清白的悲壮,觉得好笑,于是抬手拍拍他的肩。

“你的大好前程在西南边境,何必困在皇都小小的学堂中?”

他有他的抱负,自小习武,也不是为了进皇都当质子的。

沈修眼眶微红,“臣…”

“想好了再答。”

“臣…想回家。”

“嘭”,沈修跪到地上,膝盖骨撞在石板,发出重重一声响,像是什么小兽在示弱般,“求陛下恩准。”

“起来,朕没让你跪。”

“陛下,璋王府和西南军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意。”

“朕知道。”

沈修仰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蒙天颜信任,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沈聿俯下身,按着他的肩,将人拽起来,“朕信璋王,不必多虑,况且——”

“陛下小心!”

“嗖——”

两道声音重合。还没等沈修上前,沈聿已经动了,身体微微倾向右侧,躲去从远处掷来的毒刃。

沈聿接着不紧不慢地说:“况且,守不住的东西,你百般防着,也守不住。”

说罢,沈聿捡起地上抹了毒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未转身,用上强劲的内力,朝着杀手的方向刺去。

锋利的刀刃划破几片落叶,漆黑的毒汁沾染在上头。沈修还未看清,树上的杀手已坠下重重倒地。

“齐策,查。”沈聿冷声道。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齐策拱手,生无可恋地领命,“是,陛下。”

沈聿瞥向他,“天子近卫,这般懒散,成何体统。”

“陛下,要不您还是让我回军营吧。”整天宫里宫外两头跑,又当近卫又当书童,实在熬不住啊。

沈聿:“。”天子威严,荡然无存。

那边,齐策已将黑衣杀手提起来,扫过他手腕上的断刀纹,紧紧皱起眉,“敢来宫中行刺,实在胆大包天。”

“是断刀。”沈修喃喃。

“世子认得?”齐策问。

“看着有些熟悉,不过眼下我实在想不起来。”沈修有些羞郝。

【宿主宿主,这是灭你家满门的人。】888在系统空间里喊起来。

沈聿:“。”

什么玩意儿,又灭小官满门,又跑来皇都杀皇帝,这也能串上?

生病的沈聿不想干活,便沉声嘱咐齐策,“此事细查。”

观帝王严肃的龙颜,齐策狠狠点头,“是,陛下。”

沈修转过身,“陛下,臣认得这断刀,或可帮上小侯爷的忙,恳请陛下允臣协小侯爷共查此事。”

“可。”沈聿摆手,让齐策带上杀手先退下,与沈修道:“朕还有事与你说,去那亭子上。”

木亭半掩于翠荫之间,檐角悬着的银铃在微风中泠泠作响。一侧的软塌是专门摆在这的,沈聿见着,又盘腿坐进去。

桌上摆着各种冰镇的果子,凝着层霜摆在碎冰上,沈修想到陛下不能吃,便也不好去尝。

“陛下还有何吩咐?”沈修问。

“你离开时,将覃儿也带上。”

“长,长乐王殿下?”这话,让沈修惊上一惊,实在想不到带着个七岁稚童去边境能做什么。

“是。”

“陛下,边境苦寒,长乐王殿下怕是…”受不住的。

沈聿语气坚决,不可商量,“覃儿太过娇弱,你带他去历练一番,不必顾忌他的身份,将他当个寻常的孩童即可。”

“这…”

“覃儿自出生起,便在这皇宫之中,惯承雕玉之宠,遂养成个天真单纯的性子,亦不懂百姓之苦,这不好。”

沈修不解,“可长乐王殿下有陛下您这位皇兄在,得保他赤子之心,安享富贵,终其天年,这不好吗?”

沈聿摇头,又重复一遍,“这不好。”

他不会有子嗣,那沈覃当是未来的君主。此行,一为历练,二为让沈覃同璋王府交好,往后也有忠臣在侧。

前路,他作为皇兄,可以帮忙清扫得干净些,但后路,得沈覃自己去走。

沈修颔首,“既如此,臣领旨。”

第98章 朕要你留下(11) 荒唐

“圣人言, 孜孜不倦…”

沙哑的读书声在幽静的宅院内响起。隔着半掩的陈旧木窗,陆鹤珣执书卷站于一旁,含笑的目光朝里看去。

他坐得端正, 指节抵着竹简, 缓缓推移, 目光专注地聚在大大小小的字上。

盯得久了,陆鹤珣渐渐失神。面具藏不住他清晰分明的下颌,以及在光下若隐若现的身形, 却是和陛下有几分相似。

不该这样想,也只是有些相似罢了。

陆鹤珣平复好情绪, 正想着离开,脚下踩断干枯的枝干,引得沈聿倏忽抬眸,直直看向窗外。

面具下的眼眸澄澈如春水, 但暗藏锋锐,在看清是何人时, 漾起层层涟漪,将细碎的笑意揉进了里头。

“陆叔, 你可算是回来了。”

熟悉的心悸再次出现, 陆鹤珣轻舒着气, 推门而入,笑道:“圣人亦言, 张而有弛,弛而有张, 一张一弛。”

沈聿伸手过去,被陆鹤珣握在手中。

“我听书童说,你身子不适。”陆鹤珣俯下身, 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昨夜读书偶感风寒,陆叔不必担心,喝几贴药就很好。”沈聿道。

“你也得了风寒。”陆鹤珣低喃。

沈聿挑眉,“也?”

陆鹤珣不愿多说,便岔开话,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放到桌上,“路过时买了些给你尝尝。”

会下班后给小树带零食的陆大人。

沈聿满意地收下。

“离放榜日还有半月有余,你且宽心些,勿使身心疲倦。”陆鹤珣轻轻理着他额前的碎发,“去何处看的大夫?”

“一个江湖游医支的小摊那。”沈聿含糊地说道。

“江湖游医?”

沈聿“嗯”了声,“眼下已经走了,开的是寻常的方子,陆叔不必担心。”

“好,你若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也不知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陆鹤珣又开始解腰间的钱袋,看也没看,数也没数,都塞进沈聿手中,“你拿着,不够了再和我讲。”

“陆叔,我不需要那么多,你平日里还需要应酬,我…”

陆鹤珣打断他的话,十分霸道,还摸摸他的脑袋,“拿着。”

又道:“这段时间若无陛下召见,自国子监讲学回来后,我便不出门了,没什么好应酬的。”

沈聿:“嗯?”

“你啊,年纪还轻,不要整天闷在家中,平日多出去走走,交些朋友也好,皇都繁华,还有许多你未见过的景色。”陆鹤珣温声说道。

乖小树:“好。”

沈聿被陆大人牵手摸头,开始思索婚后的游山玩水计划,以皇都为中心,由近及远,正是二人行,游历天下。

在皇都西郊有面湖泊,夏有莲叶接天,是个乘凉避暑的胜地,过些时日还有几月一次的庙会,可以去看看…

对于一同出去游玩这件事,沈聿兴致很高,想要开口和陆鹤珣商量,却见他盘腿坐在地上,心无旁骛地在雕刻一块玉。

沈聿不高兴,盯他——

陆大人还未察觉,捧着毫无瑕疵的白玉,细细端详着。

须臾,他似灵光一现,从袖中掏出把手指长点的小刀,在白玉上刻下几道痕迹,看轮廓,是条龙。

“陆叔,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鹤珣一慌,遮遮掩掩的,“没什么,闲来无事,便学起这雕刻玉石之术,可是打搅到了你?”

沈聿跟着盘腿坐到他身侧,凑过去,“这块白玉成色极好,陆叔打算拿来做什么?”

“一枚玉佩,两根玉簪。”

“哦——”沈聿拉长音,心中了然,未透露出半点,“这块白玉上又刻龙又刻竹,放在一块,岂不是…唔…”

沈聿被陆鹤珣捂住了嘴。

“好了小钰,别猜了。”陆鹤珣道。

沈聿拉开陆鹤珣的手,又往前凑,面具和他的鼻尖快贴在一起,“陆叔占了我的书房,我为何不能猜?”

两缕鼻息悄无声息地交缠,起先也只是试探着碰了碰,到后面黏糊在一块,谁也拉扯不开。陆鹤珣嗅到他身上的清香。

——是淡淡的墨香。

“我还想问呢,陆叔要忙着雕刻玉石,为何非要在我的书房,莫非是想一直和我共处一室?”

“啪嗒——”

陆鹤珣手中的小刀落地,另一只手却还是被沈聿拉着,架在他的肩上。

“小钰。”陆鹤珣急促地叫了声,仓促地将人推开,兀自喘起粗气。

沈聿唇角翘起,眼尾扬起时,似有满幕流星在睫羽间流淌着,连带着他脸上冰冷的面具也泛起柔光,面具上狰狞的凶兽大口成了咧嘴大笑。

“陆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坏心眼的沈聿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下他的肩,“我也很喜欢和陆叔共处一室,多久都可以。”

……

夜凉如水,月光铺了层银霜。

陆鹤珣想到不久前的事,难免自责,便想去沈聿屋中看看。

少年不过是正逢家难,父母离世不在身侧,对他难免生出些依赖之情,想要亲近他,也…也实属正常。

就是这样,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小钰就更没有了…

陆鹤珣吐了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盏油灯,晕开昏黄的光。陆鹤珣没在桌边见着人,便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滩水。

抬眼看去,床边摆了木桶,盛满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缭绕而上,缠绕着沈聿裸露的肩颈。

陆鹤珣脚下踉跄,差些摔进水桶里。

“陆叔?”沈聿未回头,声音带着点诧异,没想到人会这个时候过来。

“小钰。”陆鹤珣不敢去看他。

说不清为何不敢,只是晚辈罢了。

“陆叔,既然你来了,帮我将架子上的香袋取来可好?”沈聿道。

陆鹤珣连应下,“好,香袋。”

素来晏然自若的陆大人,此刻却毛手毛脚的,拨乱好些架子上的干巾丝帕,又撞倒几瓶香露,方找到沈聿口中的香袋。

“小钰,可是这个?”陆鹤珣背着水桶,反手将香袋往沈聿身前递。

沈聿盯着近在咫尺的香袋,神情未变,开口道:“陆叔,你走近些,我拿不到。”

陆鹤珣往水桶那边挪一步。

“还是拿不到。”

心口的跳动逐渐盖过沈聿的声音,陆鹤珣只觉浑身被这雾气打湿,索性咬咬牙往后一大步。

不偏不差,手心贴到了沈聿湿漉漉的胸膛,裸露的、潮热的、上下起伏的。

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香袋没入水中,溅起点点水花。

沈聿…

沈聿自在得很,他双手合拢,捧起温热的水,浇在浮起的香袋上,“最近蚊虫很多,这香袋里放了艾草、柚子叶和桃子叶,可以驱蚊虫,陆叔可要试试?”

试试,试什么?

陆鹤珣僵硬着手脚转过身,水汽浸入不清醒的头脑中,搅成了一团浆糊,他好似快晕倒在这突如其来的荒唐中。

“陆叔?”

“今夜,今夜我未叩门而入,实在唐突,你,你洗便是,我先走了。”

说罢,陆鹤珣匆匆转身离去,只留给沈聿一个异常慌乱的背影。

……

次日,崇德殿。

“陆卿。”

“陆卿?”

“陆卿!”

帝王抬高的声音牵回思绪,陆鹤珣伸手过去,想将剥好的荔枝送至陛下口中,然定眼一瞧,手里拿着的竟是荔枝皮。

一抬头,陆鹤珣对上面无表情的陛下,急忙跪下,“陛下恕罪。”

“虽说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朕,不想吃果皮。”沈聿半开着玩笑。

这和生啃小树皮有什么区别?

“陛下恕罪。”陆鹤珣又重复这句话。

“昨晚干什么了,瞧着跟没魂似的。”

“昨晚,昨晚微臣没做什么。”

“心虚。”沈聿点出两个字,似笑非笑,“做贼去了?”

陆鹤珣定定神,熟练地岔开话题,“陛下,今日早朝,礼部提起陛下冠礼之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沈聿“啧”了声,“不过是乌泱泱一堆人跪底下,这么无聊的事,记它做什么?”

陛下又口是心非了。

陆鹤珣失笑,“是,不过帝王冠礼重中之重,陛下可有想好何人加冠?”

沈聿没想好,不吭声。

“帝王三加冠,当选朝中德高望重之臣,亦或是宗室长辈,为陛下加冠,此外还需另设赞者三人…”

沈聿慢慢托起下巴看他,眼里笑意盈盈,“陆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鹤珣垂下脑袋,“微臣自知资质浅薄,又无甚功绩,不敢争这个位置,只愿近前观礼,以瞻天颜。”

“真的?”沈聿摩挲起拇指上新的玉扳指。

“微臣…确想争上一争。”

陆鹤珣小心去牵沈聿的指尖,“不过此事不能全凭心意,微臣也只是在心中想上片刻。”

“朕允你当。”

待沈聿声音落下,四目相对。陆鹤珣愣住,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身侧蜷曲起,“赞者之事,不可如此随意…”

“朕是天子,天底下谁敢违朕的意。”

天底下自是无人敢违陛下的意。

陆鹤珣止不住地扬起嘴角,喜色跃于面上,十分明亮。似是生怕帝王反悔,平日细声细语也变得洪亮,“微臣谢恩。”

珣傻子。

沈聿也跟着他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冠礼高台之上,到时我们同跪于天地面前,是不是也算是拜了天地。”

第99章 朕要你留下(12) 他的里衣

是不是也算是拜了天地…

几个字重重砸在心头, 帝王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陆鹤珣觉浑身发软,无力的胳膊只得这般悬着,挂着, 在陛下的脖颈间, 无意识地揽着。

他的手腕在陛下掌中微微发颤, 因而能清晰地察觉到那点灼人的热意。

“陛下…”陆鹤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不敢抬头,视线低垂着, 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

陛下的手要比他大些,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时, 更像是一寸寸地把玩。

“手有些凉。”沈聿忽而轻笑声,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将他的手又握紧些。

凉吗?

可他怎觉得这般热?

陆鹤珣迷迷糊糊地将头埋下去,发烫的脸颊去蹭陛下的手, 一阵眩晕,眼前跟着模糊起来, 他瞥见地上纠缠的影子。

以及——

若有若无的柚子叶的清香。

单单艾草的香味很常见,但里头有柚子叶的清香, 柚子叶, 不常见的柚子叶…

宫里的汤泉里也会放柚子叶吗?

陆鹤珣迟钝地想着, 又听到陛下再唤他,“陆卿, 你在想什么?”

陛下似乎很不满他的走神,另一只手沿着他拱起的背往上, 托住他的后脑,趁他没反应过来,突然收紧。

他眼前晃过金龙绣纹的袖口, 微张的唇瓣被陛下含住了。

“书册上教的,可是这样?”

沈聿往前靠过去,下唇浸入他口中变得湿润,继而擦过他的上唇,慢慢带起他主动地舔舐起来。

“又不说话了,是还要继续吗?”

沈聿埋进他颈间,咬住他衣襟的一角,往下拉,发现他贴身穿着的、金灿灿的、绣着龙纹的里衣。

——他的里衣。

沈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书册里教了那么多,怎没见陆卿学会?”

“陛下。”陆鹤珣喘的气比往日重,紧紧抓住沈聿腰间的玉带,仰起头,“微臣当尽力,还望陛下莫怪。”

“那这个呢?”沈聿又过去,咬起他金黄里衣的一角,“惩罚应当早过了吧。”

“陛下未和微臣讲。”

“究竟是朕没讲,还是其他的缘由。”

陆鹤珣羞地钻进沈聿怀里,将烧红的脸颊埋进去,声音又变得软细,”是微臣喜欢,不愿去换。”

“没换洗过?”

“有,有换洗过。”陆鹤珣急忙狡辩。

“哦?”沈聿缠着他的长发,“朕记得,只给过你一件里衣吧。”

“微臣,微臣又拿了一件。””偷?”

“不是偷,是拿。”陆鹤珣闷闷道。

也不是拿了一件,是拿了三件。

这话似曾相识啊。

“不问自取还不叫偷?”沈聿揭穿他。

陆鹤珣解释:“微臣问过。”

“问的谁?”

陆鹤珣声音低下来,“王总管。”

真相大白,想来陆大人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好和当事人开口,偷偷摸摸去问了个无关紧要的人,结果这么快就被戳穿。

沈聿忍住笑,龙颜看着十分严肃,抬起陆大人的下巴。

说些什么好呢?

如此胆大包天,还是该罚。

日中午时,不想那无关紧要之人先冒了出来,“陛下,张太师求见。”

……

且说这张太师,乃先帝肱股之臣,又授当今天子经筵数载,朝中地位超然,纵是陛下见到,亦会执弟子礼,唤一声“老师”。

待王公公将人迎进来,但见他须发皆白,无半分颓唐之态。

张太师身穿着绛紫色官袍,步履稳健,却是连袍角也纹丝不动,因而常常有人见之便言——太师有浩然之气。

“老臣参见陛下。”张太师向沈聿躬身行礼,直起身时,平和的目光扫过两人。

“老师不必多礼。”沈聿稍稍抬手,门口站着的王公公很快会意,在座椅放上软垫,又倒了杯淡茶放一侧的桌案。

张太师执杯抿了口淡茶,开门见山地说道:“街坊间有谣言,称璋王有谋反之意,想来陛下已知晓此事。”

“老师特地从青山上赶回来,便是为此事吗?”沈聿反问道。

青山离皇都不远,乃是座灵山,太师很早前便上山休养,久不问世事。

如今下山,定有要事。

张太师捻着发白的胡须,喉间溢出了几声笑,“观陛下神情,是处理好了此事,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就这一件事?”

“此为其一。”张太师满目慈爱,“其二,老臣下山,是为陛下冠礼。”

“其三呢?”

张太师微不可察地叹声气,声音沉下来,每个字拉得很长,“明朱散。”

“朕许久不食明朱散。”沈聿轻哼。

张太师“哎呀”了声,往后靠在软垫上,“老臣先前写了好几封信,劝谏陛下少服明朱散,陛下不仅不听,还将老臣的信撕碎了丢池里。”

沈聿:“。”那是原主的锅。

“如今,陛下身边这位…”张太师垂眸思索片刻,笑道:“国子监的陆大人,倒是将陛下劝住了。”

站在沈聿身侧、突然被叫到的陆鹤珣抬头,有些惶恐地拱拱手。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

“所以这其三,老臣并非全然为此事。”

此话说罢,张太师却是沉默了半响,面染愁绪,方缓缓开口,“十年期满,景王该…回京了。”

景王,什么景王,景王是谁?

望着张太师独自回忆黯然,沈聿将系统空间里的888揪出来,【景王是谁?】

【宿主,一看你就是没有好好接收原主的记忆。】888打着哈欠说。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我说的是萧钰的记忆。】

萧钰吗?

此人如失踪般,在萧钰的记忆里,也不过是街上有人提到,而他顺耳听见。

——罪人江佑,流放明州。

先帝长子沈佑,生母只是个卑贱的宫女,但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深受先帝喜爱,他生母母凭子贵,册封为淑妃。

据传言,自沈佑出生后,后宫嫔妃多年无所出,钦天监断定淑妃为妖孽转世。先帝下旨,赐淑妃绞刑。

沈佑救生母心切,怒而…谋逆。

结果自是失败的,先帝震怒,夺其姓氏,改名江佑,将其流放明州,十年不得归京。

沈聿:“。”

【当初沈佑谋逆,避开宫人,拿着把剑就冲进先帝寝宫了,加上先帝刻意隐瞒,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888说。

【所以连我也不知道?】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为嫡为长,顺顺利利地登基,可没有什么皇兄跑出来。这个人出现的,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888干笑声,【宿主,萧钰才是你的主要身份,这个皇帝只是个路人甲。】

沈·皇帝·聿:冷漠。

路人甲的待遇低得有点离谱了。

先帝为了让原主无后顾之患,一碗毒药将沈佑变成个傻子,却又心生愧疚,也只是让沈佑变成个傻子,不夺爵位,让他在明州平安度过了十年。

888操控着系统空间里的机器,【奇了个大怪,剧情里没有他的戏份,跟皇帝一样,只是个引出背景的路人甲,那碗毒药威力太大,他早该是个死人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沈聿:【你问我?】

【有那味了。】888高深莫测地说。

【什么味?】

【傻王掌心娇,傻王夫君他一统天下,傻子王爷落魄暗卫,重生之傻王的小娇夫跑路了…】888高声大喊。

沈聿:“……”

……

安心等待自己冠礼的陛下,还是将傻王归京一事放在心上,特地让齐策领着队人去接,务必小心谨慎。

明州太过特殊,地处僻远,正所谓山高皇帝远,发生了什么,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回皇都。且有名声在外的青衡书院,四方学子皆慕名而去。

沈聿重温萧钰记忆时才发现,他出生的青石县也在明州境内。

如是数日,风平浪静。

沈聿没等到自己的冠礼,今岁秋闱却是先发了榜,已有士子聚于国子监门前。

陆鹤珣雇的马夫聪慧,早早将马车停在小道旁,占了个好地方。

赶到的沈聿望着乌泱泱一片头,不好动武,只得瞄准个空隙挤进去,等攀到马车的压板上,身上的衣袍已变得皱巴。

“小钰,小心些。”陆鹤珣从马车中探出身,抓住沈聿的手腕,将他拉上去。

沈聿理着衣袍,“好多人。”

“你怎来得这般迟?”

“路上有个老翁摔跤,我将他背回家,耽搁了好久。”沈聿面不改色道。

从皇宫赶出来,已经很快了。

“原来如此。”陆鹤珣没有多问,取出干净帕子,细细擦拭着他脖颈上的汗,又将水袋递去,“喝些茶,润润嗓。”

沈聿接过水袋,咕噜咕噜补水,有些急,水顺着脸颊滑下,很快没入衣领中。

喝得这般急,衣服都湿了。

陆鹤珣错开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来回摩挲,提起要事,“我已让马夫去看榜,应当很快会回来。”

“陆叔猜猜,我可能中举?”沈聿凑过去问,面具下的眼睛眨着。

陆鹤珣点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个字,“能。”

“万一我没中可怎么办?”

陆鹤珣抬手,在他头顶轻轻地揉,“若是没中,且静心再学一年,大器晚成者,古来多有,况且你年纪还小…”

宽慰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马夫在帘外高声喊道:“中了中了!少爷中了!”

沈聿清清嗓,“几甲?”

国子监那位祭酒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直谓“文星降世,当今罕见”,俨然是百年难一遇的天纵奇才。

毫无悬念,定是第一名解元。

“恭喜少爷,高中亚元!”

沈聿:“。”

沈聿不死心,第一不行,第二也可,“亚元第几?”

“亚元第六。”

沈聿:“。”

第100章 朕要你留下(13) 我也喜欢你

“小钰, 怎么了?”

陆鹤珣半趴在沈聿面前,手心压着他的手背,温柔的注视藏着点忧色, 就这样不停抓着沈聿别开的目光。

陆大人没意识到他们现在有多亲昵, 因为他家小钰看上去快碎了。

“是觉得没有考好吗?”见沈聿不吭声, 陆鹤珣又道:“考得很好,比我那时候好很多了。”

沈聿顺势挂在了他身上。

“皇都人才济济,各方而来的学子数不胜数, 你能在他们中脱颖而出,可见你才智过人, 颖悟绝伦。”

陆鹤珣说着,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未束起的长发,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后背。

“陆叔。”

“嗯?”

沈聿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绞起他的衣角, 在上头揉出好几道细褶。声音低低的,但又很直白地说出来, “我不高兴。”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些?”

陆鹤珣当然知道他家小钰不高兴。从面具画出的凶兽大口下,他的唇抿着, 嘴角向下撇出弧度,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批的卷?”沈聿问。

“国子监祭酒以及礼部的几位大人。”

“那…我们把他们抓起来, 打一顿。”

陆鹤珣想也没想,“好。”

“嗯?”沈聿抬起头, 疑惑地歪到一边,“真的?我还以为陆叔会说, 小钰,你又说胡话了。”

岂料就着这事,陆鹤珣还真思索起来, “祭酒大人素来平和,想来不会计较小辈开的玩笑,但礼部那几位大人,我与他们相交不多,且待我去打探一番。”

沈聿对着他眨眼。

陆鹤珣笑了声,“可有高兴些?”

沈聿“嗯”了声,拉开帘子往外看。

黄纸黑字的榜文张贴在国子监外墙,挤满的学子或喜笑颜开,或哭丧着脸,而在最前头,有个儒雅的青衫男子。

他手执书卷,对身后向他各种追捧的学子,只回以淡笑,颇有荣辱不惊的意味,不多时,边道谢边挤出人群。

“那位想必就是今岁秋闱的解元,陆叔可认得他?”沈聿道。

陆鹤珣摇头,“不认得,但看他背后装书的竹箧,像是从青衡书院来的。”

沈聿若有所思,“青衡书院,果然如传言一般厉害,不虚此名。”

古代的书也真是难读得很。

待小沈覃从边境回来,就把他打包送到青衡书院,让他多读几年书。

陆鹤珣侧过身,摸着他的头,“好了,今日有喜事,带你去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沈聿靠在他的肩上,装模作样地难过起来,“陆叔可会觉得,我方才为虚名太过执拗?”

“你怎会这般想?”陆鹤珣诧然,继而无奈地笑起来,“人生在世,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即便是为了虚名又如何?”

他拉来沈聿的手,轻轻拍了下,“旁人口中,上进也好,洒脱也罢,那都是旁人说的,你心中自清,无人扰你。”

沈聿盯着他,倏尔笑出声。

他一本正经疏导人的样子真可爱。

“开心啦?”

“只是觉得陆叔言辞,过于委婉了。”

“此话怎讲?”

“前者,旁人定会说终日乾乾,不过被名利所缚,后者,便会说自暴自弃,甘居下流。”沈聿说着,学着那些学子念经,摇头晃脑起来。

“那你呢?”

“我?”我不过是想逗逗你。

沈聿突然靠近些,又像上次,毫无征兆地碰上他的鼻尖,缓声道:“我心中自清,无人扰我。”

……

【嘎嘎嘎——】

沈聿坐在天下第一楼的大堂里,对着满桌的菜肴,挑了块肉排,对某统发出的魔性笑声,冷酷忽视。

【虽然任务的评分会下降,但我真的好想笑啊,嘎嘎嘎——】

原剧情里,主角攻连中三元,结果它家宿主出师未捷,已摔了个大跟头。

【你好吵啊。】沈聿把小蠢八屏蔽。

【滴咕滴咕,宿,滴主…】

程序升级了,没屏蔽干净?

趁着陆鹤珣不知为何事到了外头,沈聿俯下身,借着方桌的遮掩,将小蠢八揪出来,上下左右细细打量。

原本的小光团,很怪异地长出了四肢,短短一节,像是打肿成四个小包。

“宿主,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别忘了邪恶的世界恶意。”888恶狠狠地说。

“怎么,你找到它的踪迹了?”可以加餐了,可以做烧烤味的小饼干了,可以用某珣给他研究的机器做优质肥料了?

“没有。”888沧桑。

世界恶意的出现,主角攻压根没有到皇都,而是死在半路,更别提崭露头角当大官。它家宿主已经完美地避开危险节点,它之前就没有提起这段。

谁能想到,它没有提,它家宿主就跟忘了似的,整天就知道疯玩。

沈聿淡淡,“哦。”

他直起身,将小蠢八塞回去。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让他很快摸清新程序,再一次屏蔽聒噪的系统。

正盛的日光投在纸糊花窗上,成了朦胧的光晕,隐约能分清固定的树影和走动的行人,晃来晃去。

沈聿没精打采地往后靠,没珣和他一块用膳,便是满桌肉菜,他也提不起劲。

这人离开这么久,到底做什么去了?

思绪飘远,沈聿又想起无聊时看的古装剧,这种纸糊的窗户,轻轻一戳,就能破开个小洞,清晰瞧见窗外的景象。

沈聿抓着身下的木椅,悄悄往窗户那边移过去,伸手——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半点慌张。

他们位置坐得偏,没什么人注意到。沈聿凑到窗边,隔着面具,将眼睛怼到那个小洞前,往外探。

陆大人清隽的背影立在高树下,抬起的右臂挽着半边袖子,垫着脚尖,正不停地张望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夫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递给陆大人方方正正的木盒子,随后又匆匆离去。

沈聿:“?”神秘兮兮的。

眼看着陆大人要转过身,沈聿连将自己和椅子搬回去,拿起筷,托起半边脸,目光从几道菜肴一一扫过。

“小钰,我回来啦。”陆鹤珣脚步轻盈,坐下时,将捧着的木盒放到他面前。

沈聿往下瞥了眼,“这是什么?”

“哄你高兴的礼物。”

“真的?”那小树可要仔细看看了。

沈聿放下筷,又拿起帕子擦拭着手,方去开那木盒,眼睛跟着那条打开的缝往下,又往里,瞄见一副圆圆的面具。

——以轻木为骨,贴合着薄如蝉翼的素娟,压着脸颊的地方,又缝上层软棉。混了银粉的白垩勾勒着眼眶,再往上,伸出两根鹿角,通体雪白,不知是用何物打磨,十分轻巧。

小鹿面具?

鹿乃祥兽,其性恬和率真。

沈聿看着这副面具,觉得像极了他。

这人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无比直白,包容着一切,不需要凑近看,不需要说出来,那些无处掩藏的爱意会从他的眼睛里倾泻出来。

即便偶尔会口是心非,沈聿也能从他的目光、控制不住的焦虑中察觉到。

所以,他是把自己送给了小树。

他在向小树求亲。

沈小树理直气壮地想。

“鹿鸣春晓,福至心灵,我便给你做了这个面具,本想等你生辰时送你,但想了想,还是今日拿来哄你开心。”

陆鹤珣这样说。沈聿已转过身,三下两下换了新的面具。两根小鹿角挺在头顶,看起来还有点傻。

“是不是做得有些大了。”陆鹤珣伸手过去,指尖沿着沈聿的下颌到了下巴尖,“我头次做这种东西,尺寸有些没收住,这样,回去给你改改。”

沈聿按住他的手,面具撬开些,他柔软的手心贴到了脸颊上。

“小钰?”陆鹤珣有些不自在,但手依旧被他拉着,几乎要将他整张脸揉个遍,“好了小钰,你先松开,我——”

柔软的唇瓣在手心轻轻一碰。

陆鹤珣睁大眼睛,就看见他喜笑颜开的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陆叔,我也喜欢你。”

陆鹤珣如遭雷劈。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此喜欢非彼喜欢,不过是对长辈的敬仰,不过是小孩子收到糖以后的喜悦…

他是个不称职的长辈,少年正是爱慕怀春的时候,对周围一切善意持以温柔的态度,而他,未能早早察觉出。

“小钰。”陆鹤珣艰涩开口,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你只是误把这些认成喜欢。”

“哦。”这样子。

听沈聿敷衍的语气,陆鹤珣深吸口气,又道:“世间百景百态,你窥得其中一角,或许连自己的心意都十分模糊。”

“陆叔不可以喜欢吗?”

“不是不可以喜欢,是…”

陆鹤珣说不下去了,他被欢欢喜喜的少年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

垂下的手碰上沈聿的手,他小心避开,却被沈聿紧紧追着握住。

“陆叔不要这般紧张,你说我尚且不知自己的心意,那又有什么值得怕的?”沈聿十分体贴地说道。

“可…”陆鹤珣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安心无比,令他神思渐渐清明,慌乱跳动的心也平静下来。

小钰的心意如此明了赤忱。

如今不懂的…是他。

是他听到小钰的话,变得摇摆不定,生出二心。

更是生出些无比荒唐的想法,竟将小钰和陛下认作了同一人。

……

过了午后,天下第一楼的客人渐少。

陆大人不过失魂落魄了一小会儿,很快恢复往日温和的模样。他也没催沈聿,望着他慢吞吞地挑菜。

“过几日便要去国子监求学,你可有什么事想做,亦或是有什么地方想去?我都带你去。”陆鹤珣出声问道。

“去国子监求学,平日里不能去吗?”

陆鹤珣摇头,“国子监内设斋房,你需和其他学子一同住在里头,每过十日方能回趟家。”

也没人和他说需要住宿啊。

沈聿没了胃口,趴到桌上去。

陆鹤珣靠过去,手指点在他的鹿角上,“待你入国子监后,我平日也不回家,和你一同住在斋舍可好?”

“那我可以和陆叔一间斋舍吗?”

“这…不可。”陆鹤珣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差些应下。

也没有哪处学堂,是夫子和学生住一间房的,实在不合规矩。

“我不可以每日回家住吗?”

“需向祭酒说明缘由,若祭酒同意,你便可每日回家。”陆鹤珣倒了杯凉茶喝,回应得比先前快,“不过自温祭酒莅任,整饬学规,便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特例,众学子皆是规规矩矩的。”

“陆博士家的也不行吗?”

沈聿的嗓音无力起来,陆鹤珣听着,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严苛。

他家小钰素来懂事,此番只是恋家。

“与其他学子同住在斋房很有意思,你或可得遇一生知己,为何不愿意?”

“我是中途才进去的,到时他们都欺负我。”没错,他是插班生。

陆鹤珣失笑,“有我在,他们不敢。”

如此,沈聿过些时日住在斋舍中,已是板上钉钉。唯一欣慰的是,国子监离皇宫很近,来回跑也轻松些。

沈聿心不在焉地想着,忽而一声巨响,紧跟利剑出鞘的刺声,顿感头皮发麻。他转身看去,一具肥硕的身躯自高阶上滚落,头破血流。

“还敢同本王争吗?”低沉的声音自带几分寒意,众人仰头看去,但见锦衣华服的男子缓缓走下,慢条斯理地整着袖口。

而倒地之人颤栗不止,鲜血糊了满脸,“你究竟是何人?”

那男子没再理会他,睨了掌柜一眼,“一应损失,报到景王府即可。”

掌柜磕巴,“景,景王府?”

皇都何时多出个景王?

江佑嗤笑,“看来本王确实离开得太久,偌大的皇都竟无人记得。”

“没关系。”江佑甩开身上的披风,掠起一阵厉风,随即大步朝外走去,余音依旧震耳,“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十年之期已满,本王,回来了。”

目睹全程的沈聿:“。”

【天呐!哇塞!】

沈聿往肩上瞥了一眼,【你怎么又出来了?】什么程序,这么厉害。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宿主更装的人。】888感慨这大千世界。

【滚。】

【那个景王,刚刚是做出传说中才有的邪魅狂狷的笑吗?】888再感慨,【好有那味。】

沈聿还是好奇,虚心请教,【什么味?】

【神经病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