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产鬼(一)
◎“罗刹,我讨厌你……”◎
万叠烟波,渌水长得没有尽头,茫茫去不还。
男男女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在初冬日相偕涉河。
河水有深有浅。
上岸时,他们的鞋湿了,裙脏了,面上却是笑着的。
真是奇怪。
有男女从曲亭经过,瞧见亭外有一对男女在争执。
好心劝架,反被两人齐声骂走。
劝架的人走出几步远,与身边的心上人说起自己的猜测:“定是那男子做了错事惹女子生气。”
罗刹听到这一句,在心中大声反驳。
不是的,不是的。
生气的是他,惹他生气的是朱砂。
是朱砂挖空心思骗他去长安,只为让他心甘情愿做他人的替死鬼。
一个他不知晓姓名的人。
一个朱砂至深至爱的人。
阿娘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蠢鬼。
譬如眼下,他明知朱砂别有目的,明知真相残忍。仍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开口,近乎哀求般地求朱砂告诉他真相:“朱砂,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还想说,若那个人真的爱她,他会离开长安成全他们。
即使此生他都要受人鬼契的反噬,日夜承受蚀骨噬心之痛。
可是,他唯独不愿做那人的替身。
以及替死鬼。
罗刹抬头平静地望过去,一步之隔的眼眸中,映出他的残影与女子高不可攀的冷漠。
风过,吹散他内心最后一点明灭的希望。
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朱砂在说:“罗刹,你还要我证明多少次?鄂州那夜,你是做梦!《太一符箓》是太一道的至上法宝,我怎么可能会有此书?”
“罗刹,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你信同族的几句妄言,却不信我。这便是你口中的爱吗?”
罗刹走进了死胡同。
朱砂把他逼疯,又静静地旁观他发疯。
明明错的是她,疯的却是他。
“我没有做梦!”
罗刹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再清醒些看清面前义正言辞的女子:“从鄂州出发回长安前,我帮你收拾包袱,曾在你的胡靴上发现一层新鲜的湿泥。”
日头西坠,光影在朱砂的眸间跳跃:“你夜里说梦话,吵得我睡不着,我下楼走走罢了。”
罗刹反击道:“鄂州街巷干净,当夜也并未下雨。你下楼走走,从何处踩出湿泥?只有端木岌被杀的山下,才可能有湿泥!还有,你身上有血,来自王衔之……”
方才跑去救王衔之时,他曾闻到血腥味。
闻言,朱砂的面色迅速苍白下来。惨淡如霜,连唇色也寻不到一点血色。
渌水河边,早已没了涉河的男女。
罗刹循着血腥味,扯开朱砂的道袍。
她的锁骨之下,有大片血污。
血污中心,是一个血窟窿。
那是一个刺伤的伤口,来自一把长锏。
准确来说,是一把黄金长锏。
在罗刹看清伤口的一瞬,朱砂的脊背弯下去。
负伤撑了太久,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让她耗尽所有力气:“为了你要的金锏,我一早跑去与晋王的手下比武,被他打伤仍咬牙撑到晋王松口。我抱着金锏出府,想去医馆,又怕你等不到我伤心。”
“罗刹,我拖着受伤的身子,千辛万苦赶到这里,你却无端指责我是杀人凶手。”
说出口的每一字拉扯着伤口,直到她倒在河边。
剩下的所有话语,悉数变成干涩喘息:“罗刹,我讨厌你……”
胸口越来越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四肢百骸,无一不冷。罗刹跪下来,愧疚与懊悔,霎时涌上心头。
“朱砂……”
他伸手去抱朱砂,却被她挣扎着推开:“滚。”
河中映红霞,朱砂强撑着起身。捂着伤口,转身走去曲亭。
亭中角落,有一把金晃晃的长锏。
朱砂拿起长锏,利落地扔给罗刹:“这把金锏,足够抵你半年工钱。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身子有伤,她一瘸一拐走向远处的马车。
罗刹慌忙追上来道歉,内心的愧疚翻江倒海:“朱砂,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不该只听信郗红月的几句话,便质疑朱砂。
照郗红月所说,修炼《太一符箓》,需一人一鬼。
鬼强,则人为替死鬼。
人强,则鬼为替死鬼。
若他真是某个人的替死鬼,朱砂从前何必找端木岌等人。
血流了太多,撑不到走到马车。
倒下之前,朱砂看见向她跑来的罗刹,焦急万分的罗刹。
她无声地笑了笑:“傻鬼……”
四野寂静,空余几声叹气声。
朱砂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辆慢腾腾行驶的马车之中。
叹气声来自外面驾马车的男子,她不用细听,便知男子是何人。
道袍换了,身上的血污被人细细清理过,伤口处已经裹上一层又一层干净的白纱布。
朱砂掀帘出去,没好气道:“罗刹,我连医馆都不配去吗?”
罗刹乍然听到她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朱砂,不是的。我原想抱你去医馆,可梅兄说晋王下令捉拿刺客。你身上有伤,去医馆怕说不清。他给了我几瓶药,让我先带你出城。”
原是如此,朱砂放下车帘,打算回车中再躺躺。
车帘放到一半,罗刹才敢扭头看她,半是关切半是道歉:“朱砂,你的伤好点了吗?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朱砂没应,快速放下车帘躺下。
翻身时,手碰到那把金锏。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锏尖上若有似无的血珠。
很久之前在汴州,她跟踪罗刹去找那群恶人,旁观他用手折断他们的双手。
那时的她,隐在黑暗中,只觉好笑。
后来,她旁观罗刹用手与商戚打斗,深觉费手。也是自那日起,她想为他寻一件称手的武器。
这把金锏,形如鞭,长而无刃身有四棱。
此锏,据传是太祖李胜之*物。
晋王得到此锏后,命工匠在锏身上覆黄金,雕金龙。
可惜,比起劈砸的金锏,晋王更爱一刀辄毙数人的陌刀。
自此,上好的金锏,被束之高阁,不见天日。
她此番来歧州。
一为赏金,二为晋王手中这把金锏。
帘外的罗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朱砂闲来无事,坐到他身边:“你的所谓同族,便是郗红月吧。你委实够傻,她整日待在何家祖坟吃丧气,上哪儿知道《太一符箓》?也就你这个小鬼,信她不信我。”
女子语气娇嗔,听不出丝毫怒气。
罗刹眉眼低垂,不敢看她。她越不怪他,他越是难受。
等行过一片无人的空地,他停下马车,拉起她的手往他脸上扇:“朱砂,你打我吧。你消消气,别赶我走。”
伤口被牵动,痛得朱砂直冒冷汗。
偏生罗刹不知内情,来回牵起她的手。朱砂盈盈欲哭,银牙咬碎:“伤口疼!”
“哦哦哦。”
罗刹小心放下她的手,默默挪到一边。
见她熬过那阵疼,才敢挪回去:“要不,我自己打自己?”
朱砂扶额:“你要是受伤,我还得花钱为你治伤,横竖都是我遭罪。”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消气?”
“扣工钱吧,扣三年。”
“行!”
在车中躺了一日,朱砂心口发闷。
趁罗刹停车之际,她索性下车,靠在树下问起王衔之:“他怎么了?”
罗刹与她说起在瘴林中的见闻:“有一个黑衣人要杀他,幸好我听见声响跑过去把他救了。不止呢,我听他说,那个黑衣人也是杀害端木岌的凶手。”
朱砂骂他多管闲事:“杀害端木岌的凶手是鬼。你冒冒失失跑过去救人,万一凶手的修为在你之上,你追上去便是送死。”
“我想着,他好歹是你师兄。”罗刹救人时,未曾顾及太多。如今想来,脊背一阵发凉,“那个黑衣人跑得比我还快,确实是个鬼,修为应远在我之上。”
“人家是聪明鬼,你是大蠢鬼。”
“朱砂,你还生气吗?”
“气。气你不知好歹,跑去救人。”不提还好,一提昨日的两桩事,朱砂怒气难消,“气你听风便是雨,竟怀疑我是杀人凶手。鄂州太一客舍后面,有一处小池塘。当夜,我闲得慌,在池塘边捉鱼玩,沾了点湿泥。”
罗刹无措地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所有的亮光。
一时没忍住,朱砂一脚踹到他的腿上:“我好不容易下车喘口气,你把风景全挡住了,我看什么?”
四目相对,罗刹反应过来,顺势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没话找话:“朱砂,你当着王衔之的面放走郗红月,不会出事吧?”
朱砂一脸无所谓:“放心,师父常说自己收徒不易,从未有人被她逐出太一道。大不了一顿鞭子一顿打,我又不是没挨过。”
罗刹沉默了,他好心救王衔之,到头来却是朱砂受苦。
早知道,他就不救了。
反正这王衔之好坏不分,不像个好人。
两人靠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说了半个时辰,罗刹昏昏欲睡。原想叫朱砂回马车,低头看她已经睡着,便安心睡下。
午后林静无风,只偶尔有几声鸟鸣之音。
朱砂等罗刹的呼吸声平稳,才缓缓与他分开,走向林中深处的小溪。
水浅,足够让她看清自己的相貌。
这张脸,媚眼羞合,雪为肌骨月为神。
比之半年前,愈加光彩照人,已隐约有了绝色之姿。
朱砂讨厌水中的这张脸。
这张因一个人的滋养,正在悄无声息变美的脸。
她伸手搅乱水波,总算开心片刻。
身后走来一个人,她懒得回头,继续捡石投水。
“他死了。”
“嗯。”
“你多的是理由敷衍他,何必自伤。”
“我身上沾了血,若不用更浓的血腥味掩盖,他会闻出来的。”
“你若不自伤,正好探探他的底,直接开始下一道考验。”
“时机尚不成熟,再等等吧。”
浅河中映出两人一站一蹲的倒影。
金锏刺得太深,伤口处的疼痛直达四肢百骸。
朱砂不自觉喘气,以缓解一阵阵的剧痛。
身后的人无奈叹口气,开口揽过罪责:“此事怪我。上回只来得及封印他的法力,却未能用入梦术消除他的记忆。”
朱砂扔出石子,丢向对岸:“当日我自有逃脱的法子,你不该催他用引雷术。他根基不稳,强行施法,易遭咒术反噬。”
“朱砂,乌桕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鸟鸣,身后的人只能被迫离开。
在人影消失在林深处的一刹那,一句熟悉的男声响起:“朱砂,你怎么不喊醒我?”
朱砂闷声回他:“我出来走走。”
罗刹听出一丝不对劲,奔到她身前,才发现她眼下有泪痕,应是哭过。
一想到自己昨日的混账之举,罗刹悔不当初又不知如何是好:“朱砂,你别哭,错的是我……是我害你受伤,是我冤枉你,害你伤心。”
朱砂费力仰起头,眼中泛起一阵水雾:“二郎,你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吗?”
罗刹坚定点头:“我们快回长安,找最好的医馆治伤。”
谁知,朱砂听完却连声道不好:“郎中治不好我的伤,你才行。你亲亲我,我自然好得快。”
罗刹虽不信,但拗不过朱砂一再坚持。
待扶她回到马车旁,他一咬牙将她揽在怀中。
这个吻,从唇边开始试探。
等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一路攻城掠地扫荡。
起初,罗刹顾及朱砂的伤口,只敢搂抱着她轻吻。
后来,朱砂起了捉弄之心。
在他们分开的一瞬,她用尾指勾起他腰间的金珠子,笑着往树上倒:“这里又没人,你怕什么。”
她的眼中泛起红潮,他的耳朵指尖,乃至全身都在发烫。
心跳掀起潮涌,罗刹心神微乱。顺从地上前,将她不安分的双手高高举起,死死扣住。
可他错了,朱砂是个十足的“坏女人”,非要在今日把他撩出一身火才肯罢休。
罗刹喘息着,怔怔地看着面颊染上绯红的她。
那张温唇一开一合,不停使唤他:“二郎,亲我。”
他低头欲吻,她又偏头躲开。
来来回回,勾得罗刹心火燎原,汲汲皇皇,越发难受。
她坏,他也要坏。
他难受,也想她难受。
在朱砂下一次开口之前,罗刹没有给她启唇的机会
厮磨缠吻,像极了他们初见第二日的那场春雨。
来得急,去得慢。
罗刹将自己的难受与愧疚,一股脑全塞进她的唇舌中。
不管不顾,任由神智失控上涌,完完全全地占据上风,掌控全局。
餍足的饱腹感之后,他才肯放开朱砂的手,温柔地打扫残局。
从轻颤的眼睫往下搜吻舔舐,先是耳垂,后是锁骨。
再往下,他犹犹豫豫不敢了。
朱砂抱着他的头盈盈一笑:“二郎原是个胆小鬼。”
此时认输,颇有些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因而,罗刹选择吻上那层薄薄诃子上冒出的两点,好让朱砂心痒难耐。
果不其然,随着他不怀好意的舔舐,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声细不可闻的轻哼。
随之而来的是朱砂插进他发中的手,越抓越紧。
奸计得逞,轻喘声近在耳边,罗刹坏笑抬头:“朱砂,我可不是胆小鬼。”
当然,回应他的。
只有朱砂指尖轻颤,拂来的一巴掌。
罗刹不知疲倦地来回吻着,朱砂勾住他的脖子,好让他吻得再深些。
不沾染任何利益与算计的爱,是她活下去的养分。
伤口的疼痛消散,她欢喜地搂住他,在他肩膀处留下一滴红泪。
倏忽,消失不见。
两人再次上路,朱砂靠在罗刹肩头,陪他一起驾马车。
歧州已远,罗刹问起金乡县主杀人一事:“出城时,我听闻晋王在搜捕卫元兴的一个手下。若卫家知晓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朱砂,万一卫家逼我们作证,我们要去吗?”
朱砂无语地盯着他:“我问你,卫家可怕,还是晋王可怕?”
罗刹脱口而出:“晋王。”
一个远在千里的世家,与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
别说人,连鬼也知该选谁。
朱砂拍拍他的脸:“聪明。只要我们坚称不知道没看见,卫家能做什么?再不济,我好歹是太一道的弟子,卫家敢动我,便是与太一道为敌。”
经她一言宽慰,罗刹放下心来。
闲来无事,朱砂开始讲故事:“前朝有一位皇帝,为人自负多疑,对兄弟、叔伯等宗室极为忌惮。有一年,因怀疑几位叔伯合谋对他行魇蛊之术,他在十年间,杀光了除他一脉的所有宗室子弟。唯独留下亲妹妹,与一个身份卑贱好掌控的异母弟。”
罗刹听出故事中的皇帝应是先帝,异母弟则是晋王:“之后呢?”
朱砂继续讲故事:“多年后,皇帝病重。可他选定的太子竟与他毫无二致,趁他病重之际,杀害手足,打压叔叔。某日,他的一个女儿找到叔叔,欲与之合谋造反。而叔叔,只提了一个要求。”
这个女儿,罗刹隐约猜到是何人:神凤帝李夷。
思及此,罗刹问道:“什么要求?”
朱砂:“简单,保金乡县主一生无忧。晋王与晋王妃相濡以沫,仅得一女。先太子与晋王不和,多次指使手下文臣上疏让县主和亲。于晋王而言,先太子继位,他们父女便永无团圆之日。”
既然朝不保夕,那不如放手一搏。
罗刹又有了新问题:“我听砻金说,当年西州大战,晋王被先太子的刺客所伤,后来他如有神助一夜病好。西州大捷后,他揪出行刺自己的主谋先太子,但先帝疼亲生儿子胜过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才让他生了造反之心。”
随朱砂去长安后,他遇到同族砻金。
砻金是颍阳县主的面首,最是得宠,知道不少皇家秘事。
他曾听砻金提过,二十五年前的安定门之变。
天启三十八年三月,西域四国听闻天启帝病重,竟合谋犯境,入侵大梁。
当时,临朝听政的先太子,派心腹大将李括领十五万大军前往西州。
结果李括此人纸上谈兵,差点被俘。
眼看西州不日沦陷,天启帝下令让晋王领十万大军支援。
晋王勇猛无畏,到达西州不到四个月,便接连打赢三场胜仗。
然而,因与李括在治军一事上不和,招致先太子一党不满。
某日,晋王在军营巡视,被一支冷箭射伤,命悬一线。
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西域四国再次集合大军围攻西州。
千钧一发之际,晋王出现在城门之上,一箭射穿敌军主将的脑袋。
自此,西域四国溃不成军。
晋王乘胜追击,率军征讨四国。
天启三十九年八月,四国臣服大梁,史称西州大捷。
军中一片振奋之际,行刺晋王的刺客被抓住。
一审问才知,此人乃是先太子的手下。
刺杀晋王,只因他功高盖主,遮掩了先太子的锋芒。
将领在前线为大梁作战,奋勇杀敌。
在长安享乐的先太子,却因晋王打了胜仗。不顾西州之危、大军之险、百姓之命,怒而杀人。
整整二十万大军,在满目荒凉的西州,翘首期盼一个月。
最终只等来天启帝的一句话:“太子非真凶。你既无事,此事休要再提。”
罗刹当时便想:若换成他是当年西州的兵卒,怕是恨不得立马随晋王回长安,杀死先太子泄愤。
果不其然,天启三十九年十月,晋王率二十万大军班师回朝。
彼时,天启帝再次病危,仅一息尚存,先太子临朝听政。
如此军功,大军一路受百姓欢呼拥戴,却迟迟不见先太子出城来迎。
到了安定门,先太子更是为了折辱晋王。
先是故意不开宫门,后是下谕让其跪于安定门外。
晋王跪了半个时辰,只等到尚是寿仙公主的神凤帝李夷,与天启帝的心腹中官,带着一封密信急匆匆赶来。
密信由天启帝亲笔所写。
信中言先太子囚禁皇室,欺辱宫妃,意欲弑父造反,让晋王尽快进宫救驾。
晋王救驾心切,带兵撞开安定门。
谁知,竟看见先太子端坐其中,与幕僚谈笑风生。
见晋王与寿仙公主擅闯宫门,先太子下令让禁卫军捉拿二人。
混乱中,有人射杀先太子。
之后,寿仙公主找到奄奄一息的天启帝。
彼时,天启帝的十余位儿女,只剩寿仙公主一人。
而晋王,在得知天启帝驾崩后,立马对寿仙公主俯首称臣,三呼万岁。
皇位由此,才落到神凤帝李夷的头上。
朱砂:“砻金说的故事,一半真一半假。”
“何处真?何处假?”
“先太子是主谋,但不是行刺的主谋。晋王确实已经死了,但死的不是真晋王。还有,安定门之变。是圣人联合崔家与晋王,演的一出傀儡戏。”
一连串的真假,让罗刹不由自主地停下马车,细细思索朱砂的这句话。
良久,他试着问出口:“先太子只想给晋王一点教训,没想到晋王将计就计,找来一个替身替他遇刺,激起兵愤。如此一来,晋王正好有了造反的理由。”
朱砂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这个替身,不能随便找一个。
此人,是个武将,还需是一个晋王信任的武将。
答案呼之欲出,何瑀的阿兄何绰,那个消失在西州的晋王亲信。
想明白此事,罗刹疑惑道:“何绰是为晋王死的,晋王为何不将真相告知给何瑀?”
朱砂一边催他驾马上路,一边轻声回他:“晋王死而复生是神迹。若说了,当年的神迹,只会是居心叵测的造反行径。也是因此,我一早便发觉卫元兴有鬼。”
何瑀一无军功,二非权贵子弟。
仅仅靠着神凤帝的提拔,在短短五年间,成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
她不信,何瑀没有猜到真相。
金乡县主在歧州住了多年,从未出事。倒是在三年前收下义妹符锦后,祸事频出。
因为真正恨晋王一家的人。
不是何瑀,而是卫元兴。
朱砂:“几个世家不满崔家独大,一直蠢蠢欲动,想借县主的肚子撬开晋王的嘴。可惜县主是个聪明人,早早看穿他们的算计,只愿守着小娘子。”
一步错,步步错。
爱女的晋王,也许真的会为了一个外孙,再次造反。
泼天富贵与家破人亡之间,金乡县主不能赌。
不过经此事,晋王怕是要对卫家背后的几个世家恨之入骨了。
罗刹解开第一个真假谜题,实在想不出傀儡戏是何意:“难道先帝并未被囚禁?那封密信,只是一个撞开宫门的理由?”
朱砂幽幽叹气:“不。他们要的是一个杀害先太子的正当理由,好让圣人成为先帝唯一的孩子,以及唯一能够继位的皇太女。”
今日兴起,朱砂又兴致勃勃说起一件秘事:“圣人诞下太子当日,大半文武百官听闻是男婴,连夜上疏请封太子。”
罗刹好奇道:“为何?”
朱砂笑吟吟亲他一口:“因为大梁朝的男子们,只允许自己失误一次。再者,太子的生父崔郡公与大梁皇室有一丁点血脉牵连。太子,是最好的皇位人选。”
女子做皇帝,一次就够。
他们不会给第二个,妄想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女子,任何活路。
继位方满两年的神凤帝,面对群臣如雪花般的上疏,只能被迫低头,在第二日册封太子。
不过,人心算计,进退旦夕。
昨日的盟友,亦会是明日的仇敌。
今日的宿敌,亦会是来日的同盟。
在外面待久了,伤口隐隐作痛。
朱砂掀帘躺回车里:“二郎,捉鬼是生意,皇位亦是生意。”
罗刹独自琢磨了一会儿权力相争,方后知后觉道:“朱砂,你怎么会知晓这些宫闱秘事?”
此地离同州只半日车程,朱砂隔帘催罗刹赶路:“这几日先去同州,我要去医馆看病。”
“好。”
入了城,朱砂借口伤重,四处打听同州最大的医馆。
罗刹老实跟在她身后,敢怒不敢言。
上回,他闹了几日的难受,朱砂只肯买一包便宜的枸杞丢给他。
轮到她受伤,什么人参灵芝雪莲,非要郎中全开给她。
朱砂喝了一碗热参汤,顿觉神清气爽:“这人参不错。”
“十贯钱呢。”罗刹在旁喏喏开口,“其实人参的味道,大差不差。我觉得那根五贯钱的人参,够你吃了。”
又一碗参汤下肚,朱砂挑眉,看向喋喋不休数落的罗刹:“我因谁受伤?你也有脸指责我乱花钱。若非你胡乱诋毁我,我会伤重到需要喝参汤?”
她说一句,罗刹的头便低一分。
等她一口气说完,罗刹垂头丧气端走空碗。
朱砂喝了两碗参汤,又买下另一根五贯钱的人参,这才开心与罗刹步出医馆。
不巧,在门口遇到自己的老熟人。
目光交汇,他先笑着开口:“玄机师妹,好久不见。”
一旁的罗刹不知内情,朱砂心虚应着:“师兄好,师兄再见。”
话音刚落,她不顾伤口,拉上罗刹便跑。
身后传来一阵温润的笑声,罗刹心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朱砂,又是你的旧相好吧。他是第几个?”
朱砂伸出双手,在罗刹震惊的眼神中,她放下一只手再伸出四指:“第十四个。”
“我是第几个?”
“第十九个。”
“我帮你算过八字,二十克你,你千万别往下找了。”
“太一道的师父也帮我算过八字,说五十才克我呢。”
“他们算的不准,我算的才准。”
“姑且信你一回吧。”
去客舍的路上,罗刹假装不经意,但实则十分在意地提起方才那人:“他瞧着像是一个世家公子。你见到他,为何有些心虚,难道你曾欠他的钱?”
朱砂叹口气:“他是代县伯的次孙,叫王循之。去年我与他在一起方十日,他因为想娶我,差点被代县伯赶出家门。结果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女子,一转头去会州抢生意,又看上另一个师弟。”
说到最后,朱砂的声音渐小:“忘了说,他是王衔之的堂弟。”
“……”
罗刹恍然大悟。
怪不得朱记棺材铺生意差,怪不得朱砂整日抢同门生意,依然穷得叮当响。
她哪是去抢生意,明摆着是去抢人,顺带查个案捉个鬼。
自从得知自己在朱砂的一众相好中,排名第十九。
余下的几个时辰里,罗刹见缝插针,逢人便要提一句十九。
买蒸饼时,别人问他要几个,他不假思索:“十九个。”
甚至于投宿,也要问掌柜一句:“有第十九号房间吗?”
一来二去,朱砂烦了。
甫一进房便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罗刹蹑手蹑脚走过去道歉:“是,我老是吃醋招人烦。”
朱砂捂住耳朵,翻过身去,打定主意不理他。
无奈罗刹是个一根筋的烦人鬼,见朱砂不理他,偏还舔着脸,硬凑到她面前:“朱砂,阿娘常说我长得俊,她每回生气,多看我几眼便消气了。你多看看我,没准就不气了。”
床小,他还非要往她身边挤。
气血上涌,神智失控。
朱砂对着他凑上来的脸,便是一大口:“讨厌鬼,咬死你。”
罗刹听她语气中透着开心,忙偏头凑上另一侧的脸。
不曾想,他偏头时,手下打滑。
一个不慎,直接扑到朱砂身上。
他的头磕到朱砂的头,他的手压到朱砂的伤口:“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朱砂眼冒金星,疼得泪如雨下:“罗刹!你给我滚!”
罗刹滚了,但没有滚太远。
他麻利地挪到床尾,手绞着腰间的金珠子,惴惴不安地开口:“朱砂,你昨日说我亲亲你,你便好得快。我……我今夜可以整宿不睡觉亲你。”
“滚。”
“哦。”
罗刹穿鞋走人,迅速逃离。
关上门前,他指了指桌上的瓷瓶:“你记得吃药。”
本打算下楼找掌柜另开一间房,岂料竟遇到自己的老熟人。
罗刹笑着上前招呼:“梅兄,又遇到你了。”
梅钱听声辨位,看向罗刹的方向:“二郎?你不是回长安了吗?”
“唉,说来话长。”
客舍今夜剩下的两间房,挨在一起。
罗刹扶梅钱上楼去寻房间,路过朱砂紧闭的房门外,他不放心地一再叮嘱:“朱砂,你记得吃药。”
隔了许久,房中才传来一声吼:“滚。”
听见这句“滚”,罗刹神色尴尬红了脸,梅钱轻笑几声:“看来二郎的娘子,是个急性子。”
“她除了脾气坏,其他都极好。”
自然,罗刹在心中另加了一句:“还除了见异思迁相好多!”
梅钱好似听到他的心声,有心逗他:“今日我一路走来,听路边的蒸饼摊说,有一个俊俏男子,一口气要了十九个蒸饼。二郎,此人是你吗?”
罗刹气急败坏,在心里大骂蒸饼摊掌柜多嘴多舌,面上倒装得云淡风轻:“我一向吃得多。”
“十九个蒸饼,二郎可真是好胃口呀。”
“我的阿娘自小也吃得多,我像阿娘多一点。”
据梅钱所说,他在他们走后的第二日,跟着一队去长安的商队离开歧州。
走时,晋王仍在找身上有伤的刺客。
罗刹扶他回房,又帮他取来热水等物,才优哉游哉回房安寝。
躺到半夜,他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这几日,他光顾着照顾朱砂,竟忘了买些香烛纸钱祭拜祁叔。
他记得罗荆几年前下山,曾扬言要去找祁娘子。
当时他还奇怪罗荆为何不先找祁叔,再找祁娘子。
如今想来,罗荆怕是早已闻知祁叔的死讯。
还有阿耶阿娘这两个骗子。
往日他一问起祁叔,阿耶阿娘便说祁叔忙着修炼,没空来找他。
明明是一家四口,万事却独独瞒着他。
罗刹躺在床上,气得半宿睡不着:“他们一家三口老在背后说我没心眼,结果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哼,怪不得我容易上当受骗,全怪他们。”
同州已是初冬日,湿冷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
罗刹一来睡不着,二来担心朱砂的伤。
天还未亮,他便偷偷摸摸潜进朱砂的房中。
瓶中的药丸,不多不少,依旧是十颗。
罗刹捏着瓷瓶叹气:“这朱砂,迟早懒死。”
朱砂蜷缩在床上,布衾不知何时已被她踢到床下。
罗刹上前抱起布衾,盖在她身上。
见她身子轻颤,上手一摸,果真手脚发凉:“大懒鬼,迟早冻死。”
正欲走时,他听见朱砂断断续续的梦话:“二郎。”
罗刹心中窃喜,忙跑回床前落下一吻。
一吻毕,又觉不过瘾。
床上空出一大截,他轻轻爬上床,将朱砂揽进怀中。
心跳贴着心跳,脉搏连着脉搏。
从互相错开,到合二为一。
一如他们这半年来同榻的每一夜。
罗刹原想搂着朱砂假寐一小会儿,不料他这一睡,直睡到官差到来。
朱砂一觉睡醒,发觉身侧有男子的呼吸声,腰侧还搭着一只手。
正纳闷哪个登徒子敢爬她的床。
一扭头,发现正在做梦,一脸傻笑的罗刹。
“……”
朱砂遇见罗刹那日,遥遥看见一个俊鬼从山上下来。
俊鬼话多,一会儿抱怨兄长没派手下来接他,一会儿埋怨双亲非要逼他入世。
她跪在那具发臭的尸身前,耳边听着由远及近的抱怨声,扣着草席边,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
快走到她跟前时,俊鬼忽地停下,摸着下巴嘀嘀咕咕:“连棺材都买不起,她难道便是阿娘口中的穷鬼?不对!阿耶说,汴州没有鬼,只有人。”
“我知道了,她是穷人!”
俊鬼沾沾自喜猜到她的真实身份,隐身走到她身边。
一边打量她,一边自言自语:“我要帮她吗?可阿娘说凡人都是骗子,让我少管闲事。”
在她耳边嘀咕了半日,俊鬼最终决定飞到树上瞧瞧她的底细。
若她是好人,他便出手帮她葬父。
若她是坏人,他便给她一点教训。
想起罗刹口中的那个教训,朱砂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笑着笑着,她开始流泪:“你在树上仔仔细细瞧了五日,为何就看不出我是一个骗子呢?”
门外响起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朱砂素来懒惰,索性推醒罗刹:“你去开门。”
罗刹揉着眼睛去开门,谁知门外居然站满了官差。
为首的男子,一身官服。
眼神似刀子,一扫过来,令人遍体生寒。
罗刹正要开口询问,官差身后走出一个人,须发全白,一脸怒气:“太一道玄机在何处?!”
朱砂闻声走过来,一见来人,心觉晦气:“代县伯啊,不知您老找我有何事?”
“来人,把她和她的同伙全部抓进大牢受刑。”
“你敢?”朱砂掏出令牌,往官差面前一晃,“我乃太一道的弟子,你们若敢抓我,便是对天师不敬。”
代县伯冷哼一声,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令牌:“杀人偿命。你杀了吾孙,就该赔一条命。”
“谁死了?”
“吾孙,王循之。”
第23章 产鬼(二)
◎“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朱砂懵了。
她好不容易与罗刹解释清楚,结果一睁眼又成了杀人凶手。
若早知王循之会死,她昨夜就该忍气吞声留下罗刹,好歹有个人证。
罗刹傻了。
他整宿未睡,可以证明朱砂确实没有出去过。
然而面前的代县伯不仅信誓旦旦,还坚称有人证。
四目相对。
朱砂眨眨眼,罗刹咬咬唇。
代县伯见两人眉来眼去,更是怒从心起,几欲吐血:“小郎直到死,仍心心念念与你成亲一事。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与旁的男子勾搭成奸,沆瀣一气!定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谋害了小郎!”
一听这话,罗刹赶忙摆手解释:“老人家,你一把年纪,横看竖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说话这般不堪入耳。再者,我不是奸夫,她更不是淫.妇。我是她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郎君。我们昨日与你的孙儿仅见过一次,之后一直待在客舍,掌柜可为我们作证。”
代县伯冷哼一声,气得吹鼻子瞪眼:“老夫管你是奸夫还是郎君!来人,把他们押走。”
罗刹是鬼,倒是打得过面前的官差。
可是,他一旦出手,身份暴露便是迟早之事。
代县伯一味胡搅蛮缠,根本说不通道理。
眼看官差上前,罗刹只得护住朱砂退到房内,打算跳窗逃跑。
不曾想,他们刚退一步,几个官差便抵住房门。
两拨人在房门处僵持间,楼梯间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代县伯见到女子,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
与一众官差一起,不情不愿跪下行礼:“拜见姬天师。”
来人的确是面无表情的姬璟,背着手冷漠地走过,却迟迟不肯开口让代县伯起身。
一行人跪了许久,她才慢悠悠道:“起来吧。我今日路过同州,听闻弟子玄墨无故身亡。本想入府探望王公,岂料王公早已气势汹汹带着官差来了客舍,意欲抓我的另一个弟子。”
代县伯梗着脖子,面色涨红:“姬天师,她是杀人凶手,老夫为何不能抓她?!”
一记犀利的眼刀扫过来,代县伯语气缓和,但言语中多有不甘:“是,老夫并无证据证明她是杀人凶手。但府中下人昨日亲眼所见,玄墨与这个妖女碰面后,回府便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昨夜,他独自一人出府,彻夜未归。今日一早,有人在城外发现他的尸身。仵作查验后,说是自尽……”
人证是代县伯府的下人,物证更是没有,人还是自尽的。
仅仅因为王循之与她在医馆前匆匆见过一面,便诬陷她是杀人凶手。甚至不分青红皂白,一早带着官差来抓她。
朱砂破口大骂:“老匹夫!”
姬璟的眼刀甩到朱砂身上:“好好说话。”
“知道了。”朱砂咬牙,一字一句道,“王公,他到底因谁自尽,你非要我在此挑明吗?”
一听这话,代县伯高高举起拐杖,作势便要打朱砂。
罗刹眼疾手快,一把拉走朱砂躲到门后,顺手关门。
一旁的官服男子见势不对,忙上前拉住代县伯:“恩师,小郎自尽一案,弟子定会查清真相,为他主持公道。来人,扶王公回府。”
代县伯忍了怒气,拂袖离去。
他跌跌撞撞下楼,边走边嚎哭。
可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惹得满客舍的人纷纷开门看热闹。
官服男子见他远走,再次拱手向姬璟行礼,道明案情:“姬天师,并非王公妄自揣测您的弟子,而是玄墨在死前曾留下一封书信,上书‘玄机误我’。”
一门之隔,罗刹听到男子之话,小心翼翼猜测:“朱砂,他难道是因昨日看见你我鸾凤和鸣,一时没想通便自尽了?”
鸾凤和鸣?
一时没想通?
闻言,朱砂头晕目眩,一脚踹到他身上:“老匹夫污蔑我,王循之留书冤枉我,你还往我身上扯!”
“我与你开玩笑罢了。”罗刹揉了揉被踢的小腿,继续贴着门缝偷听,“朱砂,原来他死在寅时末,那你肯定不是凶手。”
“为何?”
“寅时中,我曾溜进房中,搂着你睡觉。”
“……”
一听有人证,朱砂瞬间有了底气。
正要开门与外面的官差理论,门被人推开,是冷若冰霜的姬璟:“玄机留下,你出去。”
罗刹环顾左右,最终发觉姬璟说的“你”,应该指的是他。
姬璟的脸色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活脱脱一副快要发火之相。
罗刹原想留在房中与朱砂同甘共苦。
可惜,姬璟的两个鬼奴,一左一右将他直接拖走。
三鬼站在门外,罗刹惦记朱砂的安危,笑吟吟凑到有过两面之缘的鹤珍面前:“鹤珍姑姑,请问朱砂何时能出来?”
他咧嘴等了半晌。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与冷眉冷眼的两个鬼。
本想上前一步,听听里面的响动。
谁知他刚踏出第*一步,一左一右两个冷面门神,一鬼一把桃木剑挡在他面前。
两把桃木剑的剑柄处,还坠着几张隐隐显红的符纸。
罗刹怂了,转身依依不舍地回房。
正巧撞见出门的梅钱,他一路小跑过去搀扶:“梅兄,我来扶你。”
方才在房中,梅钱曾听到外间的争执声。
下楼时,又听见官差与掌柜的交谈之语,其中掺杂几句对罗刹的指指点点。
两人相偕来到蒸饼摊。
一落座,梅钱便好奇问道:“二郎,你难道惹上了什么麻烦?”
罗刹有苦难言,热腾腾的蒸饼下肚,才肯吐露几句:“她的一个旧相好死了,官差非说她是凶手。”
原来如此,梅钱摸索着桌沿,往罗刹身边挪了挪:“不过二郎,我前些年在崖州,曾听闻一桩奇事。说有一女子频繁结交富贵的男子,后来这些男子大多死于非命。崖州官府直到几年后才查出,这女子原是一个图财害命的骗子……”
罗刹听出梅钱话里有话,生气地放下咬了一半的蒸饼:“梅兄,我当你是好人,才与你提她的事。你怎不明真相,便信口雌黄污蔑她!”
梅钱自知失言,马上诚恳道歉:“哎哎哎,二郎,是我错了。”
他道了歉,罗刹却执拗地不肯再吃剩下的蒸饼。
昨日罗刹说自己胃口大,梅钱今日足足点了两大盘蒸饼。
眼下罗刹不吃,他着实苦不堪言:“二郎,我今日一时失言,你竟不肯原谅我了吗?”
罗刹抱着手,气鼓鼓道:“前几日,我听信他人之话害她受伤。若我轻易原谅你对她的污蔑,岂不是对不住她?你与她并不相识,却胡乱揣测她的为人,还有意说与我听,实非君子所为,原是我看错你了!”
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大道理,怼得梅钱哑然失色,缩着手不敢回一句。
耐着性子低着头,听罗刹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梅钱总算寻到机会开口:“二郎,我错了。等你的娘子下楼,我亲自向她道歉,如何?”
“行吧。”
咀嚼声再起,梅钱悄悄抬手擦了擦头上冒出的细汗,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小鬼,话多就算了,委实太难应付了。
蒸饼吃了两个,罗刹余光瞥见姬璟三人下楼离开。忙不迭揣走剩下的蒸饼,扶着喝了半壶茶的梅钱上楼。
“朱砂,你快开门。”
朱砂闻声而动。
一开门,门外是一个装瞎的瞎子,与一个实实在在的傻子。
梅钱对着房门敞开的方向拱手道歉:“朱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妄听妄言伤到你。”
门口安静良久,才响起朱砂满含算计的声音:“你要是诚心道歉,就该请我和二郎,去同州的春风楼大吃大喝。”
话音刚落,梅钱的笑意僵在脸上,罗刹尴尬地立在原地。
唯有朱砂不依不饶追问:“如何?”
梅钱硬着头皮,点头答应:“行行行,我今夜便在春风楼设宴款待二位。”
唯恐朱砂又提旁的要求,梅钱说完这句,急急忙忙摸着门框离开。
他答应得爽快,罗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朱砂,梅兄赚钱不易。那个春风楼,听着挺贵的,我们不如换一家吧?”
朱砂拽他进房:“傻子,风水相士做成一单生意,可得百贯。去一次春风楼,也就十贯。”
“可梅兄的衣袍都洗得发白了……”
“人家这叫财不外露,闷声发大财。他腰间的玉佩,可是上好的青玉,价值千贯。”
罗刹似是认同地点点头,见朱砂捂着肚子,赶紧递上蒸饼。
朱砂咬了几口又放下:“等会我们去代县伯府查案。”
代县伯嚣张跋扈还不讲理,罗刹不想去:“他自尽而死,与你无关,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朱砂白眼一翻:“你以为我想去?玄墨是师父的得意弟子,适才师父将我大骂一顿,要我必须在三日之内查清他的死因。”
“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是得意弟子,就你像是路边捡来的便宜弟子?”罗刹无语道。转念想起阿娘说姬家人最是小心眼,他大胆猜测,“朱砂,你是不是得罪过姬璟?我瞧着,她很是针对你啊。”
啪——
罗刹的背上又挨了一巴掌,来自朱砂:“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天师的名字!”
“那我怎么称呼她?”
他一个鬼,难道也得跟凡人一样,尊称姬璟一声姬天师?
若让其他鬼族知晓他这般胆小如鼠,他日后哪还有脸去太山赴宴。
他可不想平白落个“胆小鬼”的称呼。
“随你。反正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知道了知道了,姬天师。”
两人收拾好出门,已是巳时初。
从客舍一路往东,行个十里,便是代县伯府。
代县伯府,始于数百年前的开国国公王徵。
世袭经几代,国公府成了县伯府,爵位到了如今的代县伯王卯贞身上。
代县伯有一子二女。
儿子与儿媳多年前早逝,只留下两个孙子。
两个女儿远嫁湖州,从不回来。
自尽的王循之,是代县伯的次孙。
他还有一个兄长,名王微之。
入府后,下人径直带着朱砂与罗刹,去往王循之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但却诡异至极。
入目所见,唯一桌一椅。说是书房,连一本书都未放。
三面墙上,更是贴满了明黄的符纸。
符纸,笔画潦草难懂。
罗刹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摇头。
这王循之,好歹也是太一道排得上号的得意弟子,怎不会画符纸?
他瞧着这些所谓的符纸,全是乱涂乱画之物。
桌案之上,用砚台压着一张纸。
纸上如官服男子所说,仅四字:「玄机误我」
罗刹偷偷扫了一眼王循之的所谓遗书,气不打一处来,小声与朱砂抱怨:“他生前得不到你,便想死后与你沾上关系。”
真是烦人的讨厌鬼啊。
不像他,知趣又懂事。
怪不得能成为朱砂唯一的郎君。
朱砂原本听他义愤填膺,不料听着听着,听到几声轻笑声。
一回头,只见罗刹一脸喜上眉梢的得意样,她顿觉心力交瘁:“你也不怕老匹夫把你杀了,前后脚凑个头七,正好给他的爱孙陪葬。”
王循之割腕自尽,死在城外的一条野河边。
官府找了半日,找到一位更夫。
此人曾在戌时初,看见王循之独自出城。
据更夫所说:当时的王循之,神采奕奕,好似有什么喜事。
朱砂环顾一圈房中密密麻麻的符纸,便叫上罗刹离开:“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啊?”
罗刹急了,忙拉住她:“朱砂,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砂摸摸他的脸:“他因我而死,但他的死与我无关,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第24章 产鬼(三)
◎“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大梁朝立国之初,有十位开国国公。
几百年后,只剩四家留有后代,承袭爵位。
如今的代县伯不得圣心,导致门庭冷落。
偌大的代县伯府,已是空架子。
四进的大宅,从王循之的书房走到前厅,着实得费一番功夫。
朱砂一路走,一路看下人搭灵棚设祭桌。
罗刹跟在她身后,仍在琢磨她方才之话。
王循之因朱砂而死,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可是,王循之明明死于割腕自尽。
琢磨一路,他没琢磨出个一二三,倒对代县伯府的风水来了兴趣。
代县伯府坐北向南,门开东南方,是坎宅巽门的大吉之宅。
坎宅开巽门,青龙入宅。
木水两相生,儿孙满堂。
横竖看风水之相,代县伯府也不该是如今这番子孙凋敝,父女相离之境。
绕了几个回廊,两人总算走到代县伯跟前。
盛怒的代县伯怒目扫视朱砂,手中的拐杖砸得笃笃作响:“你已亲眼见过遗书。妖言惑众的妖女,老夫可曾污蔑你!”
朱砂自顾自招呼罗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今日走得急,连口茶水都未多喝。
眼下见桌上有壶温茶,她赶忙倒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番无礼的行径,惹得代县伯更是捶足顿胸,厉声高呼:“苍天无眼啊!苍天无眼啊!”
茶水喝了几杯,茶点吃了几块。
朱砂揉揉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起身走到代县伯面前站定:“王公,我确实妖言惑众。玄墨去年便想死,我呢,非要多管闲事,劝他好好活下去。早知他活得如此艰辛,我当时就该爽快地递给他一把刀,助他早日解脱。”
“你!”代县伯双眼赤红,扶着椅子站起来,眼神如冷刀子般吓人,“小郎前途无量!若非你这个妖女朝三暮四,做出与人苟且的龌龊事。他怎会颜面丢尽,被太一道送回,沦为满城笑柄。”
“你误了他的前程还不够,竟跑来同州惹他想起伤心事,故意害死他。”
额头上青筋暴起,代县伯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怒喝道:“他为了娶你,被同门耻笑。而你呢?转头便另寻新欢。你说,你为什么要来同州?为什么要害死他?!”
朱砂摊手:“我受伤了,来同州治伤而已。再者,不管他昨日是否见过我,他依然会在今日寅时自尽。王公,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代县伯跌回椅子上,竭力压制全身的怒火:“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五年前的今日,他被姬天师收为弟子,赐名玄墨。”
“对。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也是他一生苦难的开始之日。”
太一道弟子,分两种。
一种是得姬璟赐名的玄字辈弟子,一种是散落大梁各州,专职捉鬼的弟子。
凡以“玄”字为名号之人,方为姬璟的亲传弟子。
其他不入流者,以自身姓名为号。
玄字辈弟子,少之又少,寥寥百余人。
其中大多是权贵子弟。
他们必须在子午山苦修三年,方能姬璟得赐天师符与天师令,成为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这三年间,他们没有下人伺候,所有事需亲力亲为。
这些人在家中呼风唤雨惯了,一朝没人伺候巴结吹捧,便喜欢找一个人欺负。
很不幸,没落的县伯府公子王循之,成了那个倒霉鬼。
他入太一道,只因代县伯需要他光耀门楣,需要他复刻前朝国师的仕途之路,从太一道弟子一跃成为国师。
王循之不喜欢画符,更不喜欢捉鬼,他样样都是最末。
因此,他成了一些人肆意打骂的对象。
朱砂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站在崖边,犹豫着想跳下去。
她旁观半日,看他来来回回站到崖边又退缩,心觉无趣,便上前猛推了他一把。
自然,在他快到掉下去前,她又伸手拉住他:“你既然不想死,就好好活。”
她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后来,王循之自荐成了她的第十四个相好。
他执意要娶她为妻,为此不惜与养育他长大的代县伯决裂。
临去会州前,朱砂找到他,将他臭骂一顿:“你还是软弱不堪。为了逃脱太一道与代县伯府,拉我入局。你该做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师父与你的阿翁面前,大声坚定地告诉他们,‘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王循之爱她,也想娶她为妻。
但当时的他,更想借她这个名声不堪的师妹逃离太一道。
朱砂无情地拆穿了他,然后去了会州。
再回来时,他成了同门口中的笑柄。每日闭门不出,直到被太一道送回代县伯府。
终究,他还是利用她,成功逃离牢笼。
朱砂平静地与代县伯对视:“他说了那句话,对不对?”
代县伯低着头,不言不语
思绪回到几月前,他不忍孙儿整日躲在房中看书伤心。背着王循之,通过国师鹤鸣真人,找到姬璟求情。
那时的姬璟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他。
他不知真相,回府后将王循之拖到祠堂。
在先祖的牌位面前,用棍子将王循之狠狠打了一顿。
打到最后,一向乖顺的王循之对他吼出那句话:“阿翁,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一个低贱的乐师,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他觉得他的乖孙中了邪,又是请道士入府驱邪,又是亲手拿桃木枝鞭打。
半月之后,王循之果然恢复如初。
先是当着他的面,烧了一把古琴。
后拿起桃木剑,不分昼夜在院中舞剑画符。
这样的孙子,才是他真正的乖孙。
他满意极了。
朱砂看他沉默以对,大概猜到来龙去脉:“他写‘玄机误我’,是因我曾对他说,只要他说出那句话,你一定会明白他的痛苦,再不逼他回太一道。”
她随口一说,王循之深信不疑。
直至得到代县伯的答案,他终于大彻大悟。
此生除了死,自己永远无法彻底解脱。
他留书四字,只是想告诉朱砂:他努力抗争过,但他们都错了。
在家族的荣耀面前,无人在乎他的痛楚与生死。
他的阿翁自始至终想要的,并非王循之,而是太一道弟子玄墨。
牙关,气得打颤。
代县伯依旧不信,固执地吩咐下人:“来人,去将小公子书房中的符纸取来。”
那些符纸,装了满满一盒子。
朱砂打开瞧了瞧,缓缓摇头:“这些不是符纸,只是几个字罢了。”
她认出其中一个字,是“死”。
王循之在死前没日没夜,反反复复写下“死”字,可无人察觉他的死意。他的阿翁高兴他的变化,派下人送来一盒又一盒的空白符纸。希望他画完符纸之后,便能大彻大悟,重返太一道。
他一遍遍书写,一次次加深死意,直到死亡之日。
他坚定地走出家门,用死亡终结一切。
这,就是王循之死亡的真相。
他因朱砂的一句话,怀揣希望苟活至今。
又因代县伯的一句话,希望破灭走向绝望。
代县伯抱着符纸痛哭,因为他也认出了一张张的“死”字。
那个“死”字。
是多年前儿子去世,他手把手教尚小的王循之写过的字。
多年后,他却先忘却了这个字。
事情已解释清楚,朱砂喊走罗刹,徒留头发花白的代县伯在前厅悲伤。
走出很远,尚能听到那一阵阵悲坳的哭声。
罗刹颇有感触:“代县伯实在太过一根筋。太一道弟子的身份虽然尊贵,难道县伯府的公子就见不得人吗?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让孙子受几年的苦,还白白丢了命。”
这话,委实说到朱砂心坎上了。
她回头牵起他的手:“所以我最爱二郎,豁达懂事好养活,从不在乎身外之物。”
对于此等夸赞,罗刹的回应怨气冲天:“也是。谁能像我一样,白给你干半年活,还倒欠你三年的工钱。整日当牛做马、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半年前,他住金宅睡金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如今风餐露宿,还要亲力亲为服侍朱砂这个大懒鬼。
罗刹说得酸溜溜,朱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语气又娇又媚:“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女子的手伸进他的衣袖,不轻不重地轻挠打圈。
罗刹顿时心神恍惚,心痒难耐:“没有。我怪我自个没长个三头六臂,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的二郎,可真是谦虚。”
那只手已顺着敞开的衣领,摸进他的胸口。
周围时有下人走动,罗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扭头正色道:“代县伯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你,确实是个妖女。还是个只管生火,不管灭火的妖女。”
朱砂放声大笑,罗刹生怕代县伯听见,追出来打人。看她笑完,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拉她出府。
两人拉扯着走到一半,遇到一个和王循之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朱砂低声为罗刹解惑:“他的阿兄,王微之。”
三人擦肩而过,满头大汗的王微之看到朱砂。愣神不过片刻,便指着她咿咿呀呀大喊:“你是阿弟喜欢的那个女子,你是玄机,是不是?”
朱砂面不改色撒谎:“不是,我叫朱砂。”
眼中闪过疑色,王微之咬着唇细细端详:“不对啊,你和画上的玄机,长得一模一样。阿弟将画挂在床头,一抬头便能看见。”
“?”
罗刹决心收回对王循之的可怜。
枉他还打算明日买些纸钱入府吊唁,结果这厮的行径,竟如此令人作呕。
他决定了,今夜便入府毁了那幅画。
思及此,罗刹不等朱砂开口,笑着问道:“这位阿兄,不知此画现在在何处?我真想好好瞧瞧。”
王微之指了指远处冒出的青烟白雾:“刚烧。”
“烧得好啊!”
“……”
三人交谈间,一个白衣女子扶着腰走来。
王微之一见来人,顾不得礼数,忙丢下两人去扶女子:“四娘,郎中说你临盆在即,勿要到处走动。”
女子的肚子高高凸起,煞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说话的声音,更是微声细气:“大郎,我在房中喘不过气,便想出来走走。”
透过弯腰的王微之,罗刹总算看清几步之隔的女子相貌。
只是,仅一眼,他便顿觉心惊肉跳。
因为女子的喉部,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好似一根红线,死死扼住女子的咽喉,直至临盆之日。
于临盆的女子来说,这是必死的大凶之兆。
朱砂察觉到罗刹的异常,低声问道:“怎么了?”
罗刹悄悄指了指女子:“血饵已现,她被产鬼缠上了,临盆之日即死期。一尸两命,连孩子都保不住……”
产鬼,由难产而死的女子所化。
若想转世投胎,产鬼只能通过阻止另一个临盆的女子生产,致她难产而死,以此成为自己的替身。
而这个被产鬼害死的女子,便是新的产鬼。
【作者有话说】
新鬼出现[狗头]
第25章 产鬼(四)
◎“因为:好男不二娶。”◎
产鬼,只在女子临盆前出现。
一旦缠上临盆的女子,救无可救。
除非,产鬼放下生前的执念,回到产鬼一族的修炼之所六甲山。
朱砂立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提醒王微之:“她的喉部有一条红痕,怕是被什么邪祟之物缠上了。你快些出府,找个厉害的道士来瞧瞧吧。”
王微之震惊地瞪大双眼,不住道谢。
身旁的女子后知后觉地摸着喉咙,半晌才木讷地吐出一句话:“大郎,从前纪家阿姐……”
她的话还未说完,笃笃的拐杖声传来。
晃眼间,代县伯出现在四人面前。
一见女子也在,他面色阴沉,满面不悦:“府中有白事,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冲撞。你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竟还只顾自己,不顾腹中孩子。”
王微之想解释,被女子拉住。
因代县伯有事找王微之商议,女子只能费力地扶着腰,慢慢走回房。
看着女子远走的背影,再一想到女子话里有话的慌张神色,朱砂猜测府中已有另一名女子被产鬼所害。
不过,她深觉自己已言尽于此,不想再管代县伯府的闲事,白惹一顿骂。
眼见天色已暗,惦记春风楼的宴席,她喊上罗刹便走。
出府许久,朱砂与罗刹说起王循之:“他呢,是个好人。算是我所有的相好里,数一数二的好人。”
可惜,他只是好人,不是她满意的人。
所有的相好?
数一数二的好人?
罗刹有些吃味:“我难道不是好人?”
朱砂垫起脚尖,猛亲了他一大口:“我的二郎,你是世上最好的大俊鬼。”
“哼,算你有些知趣。”
远方乌云滚滚,暮色低垂。
黑夜越来越长,白日越来越短。
冬,来了。
朱砂讨厌冬日。
初遇王循之那日,也是冬日。她去崖边,是为发泄。
王循之受同门欺负,不敢反抗。
此生做过的唯一勇敢之事,便是当着所有同门的面,在天尊殿自荐做她的相好。
一片哄笑与耻笑声中,王循之坚定地伸出手:“玄机,我想与你在一起。”
朱砂与他在一起仅仅十日,对他的印象只有软弱。
一个县伯府的公子,软弱到不敢反抗,甚至软弱到不敢告诉几位师父。
太一道虽尊崇胜者为王,但素来治下严苛。
只要王循之有勇气说出口,自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为这事,朱砂骂过他,劝过他。
直至最后一次见面,她冷着一张脸告诉他:“你遭遇的所有事,我已悉数告知师父。她托我告诉你,明日去趟天尊殿,她有话与你说。”
王循之漠然地送她离开,在关门前轻轻说了两个字:“多谢。”
她给了他短暂的希望,却永远无法为他停留。
罗刹大概能猜到王循之的心中所想:“起初,他是不敢说。后来,他应是不想说。因为他怕你看不起他,怕你知道他曾那般软弱可欺。”
朱砂扬起一张脸,眉目如画:“我本来就看不起他。”
“不一样。”罗刹连忙摆手,“我与你在一起后,也怕你知晓我做过的一些丢人之事。无关丢脸,只是不想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一个人。”
“比如?”
“比如在汴州时,我曾经见过你在河中沐浴……”
啪——
罗刹今日挨的第二掌,依旧来自朱砂:“色鬼!你看了多久?”
“你扑通一声跳下去,我在树上还以为你想不开跳河了。”罗刹捂着脸,委屈满腹,欲哭无泪,“为了捞你上来,我直接飞过去救你。哪知你只是脱了外衫,在河里沐浴。”
说到最后,罗刹对天发誓:“我只看到你的背影,见你无事,我便飞走了。”
“你脸红什么?”
“还不是怪你,非要在树下换衣衫。我一低头,就看见了。”
啪——
罗刹今日挨的第三掌,照旧来自朱砂:“哼,好色之徒。小鬼,你是惦记我的美貌,才故意上当的吧?”
“哪有。我是觉得你孝顺又有善心。”
结果,孝顺是假,善心是假。
装可怜骗他,才是真。
两人吵吵闹闹,酉时末才到春风楼。
梅钱听到两人争吵的声音,勾唇一笑,对着门口大喊:“二郎,这里。”
罗刹牵着朱砂落座,看着楼中奢华的陈设,啧啧称叹,深觉费钱。
唯恐梅钱破费,他特意说道:“梅兄,你随意点几个菜便好,我们不饿。”
朱砂:“你不饿我饿,我要那边挂牌上的所有菜。”
“二郎,我有钱。北边墙上还有挂牌,你快瞧瞧。”梅钱笑着指指北面的挂牌,“我原想提前点一桌,又怕我点的,不合你们的胃口。”
罗刹点头道谢,朱砂恶言恶语:“本来就是这个理儿。你说话伤人,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们爱吃什么?”
“是是是,是这个理儿。”
一桌佳肴,罗刹吃得心惊胆颤,生怕朱砂出口骂人。
万幸,这春风楼的膳食如酒楼之名。
道道膳食齿颊留香,恰似春风拂面醉春烟。
梅钱端着茶杯倚在窗边,不时与两人说上几句:“二位今日可是去了代县伯府?”
眼见朱砂秀眉紧蹙,罗刹抢在她发火之前,开口应道:“对对对。总归是她的师兄,我陪她入府吊唁。”
梅钱颔首,与两人说起一桩代县伯府的秘事:“几年前,我帮同州一位富商堪舆风水。从他口中得知王公的两个女儿,并非远嫁湖州,而是与家族断绝关系,逃去了琼州做生意。”
罗刹有些不解:“她们是代县伯的亲女儿,为何要离家远去琼州做生意?”
不算太好的阳羡茶,梅钱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放在一边。
听罗刹问完,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瓷碗:“世袭总会到头。王公想更上一层楼,成为先帝的泰山,成为同州王氏一族的第二位国公。”
罗刹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先帝比代县伯的年纪还大吧……”
“先帝晚年重色思倾国,后宫有佳丽三千。颜色好者,最得宠。”梅钱唇角弯起,多有鄙夷,“前朝最年轻的妃嫔,最小者仅十四岁。王公的两个女儿知书达理,也算略有姿色。她们若能进宫,再诞下皇子。没准啊,今日你们看到的王公,便是一人之下,权倾朝野的代国公。”
罗刹听故事入了迷,不自觉问出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既如此好色,代县伯的两个女儿又如何逃去琼州?”
梅钱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
罗刹着急,一个劲追问。
朱砂看不惯梅钱故意逗罗刹,筷子故意一丢,便道:“还能如何?把头发绞了,把脸划花。保管代县伯今日敢送女儿进宫,先帝当夜便召他入宫,让他带着两个女儿永远滚出长安。”
梅钱被她抢了话,面上不见恼怒之色,反而笑得开怀。
丢的筷子,有一根掉到地上。
罗刹唤了几声,迟迟不见人来,只好亲自跑去柜台找干净的筷子。
等他离座,朱砂闷声闷气发火:“你别老跟他说话,他好不容易吃顿好的。方才,他光顾着听你讲故事,那么大一块肉都没趁热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