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女子语气娇嗔,略带埋怨。

梅钱双手抓着桌沿,强忍住无边笑意:“你啊你,又不是没钱,整日带他吃些便宜的蒸饼。”

“养他费钱。万一他哪日跑了,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悔恨终生?”

“养他的钱,全是我给的,你费什么钱?还有,你偶尔多给他几文钱。上回我见他搜遍全身,只有两文钱,可怜巴巴坐在门口等你。”

“知道了,他拿到筷子了。”

朱砂翘着脚等罗刹,顺手将梅钱面前的膳食,全部端到罗刹面前:“反正你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别浪费了。”

梅钱吹着夜风,语气幽怨:“你也不怕我饿死,下月拿不到钱,和你的心肝鬼奴喝西北风。”

“多的是人给我钱帛。”

罗刹取来筷子,看梅钱往窗边挪了三步,朱砂侧身坐着。

两人之间,好似有怒气浮动。

一想到梅钱今日花了不少钱,罗刹赶忙打圆场:“哈哈哈,少了俊俏的我,你们定食不知味吧。”

“……”

朱砂夺走他手中的筷子,恶狠狠发话:“快吃,我们明日一早回长安。棺材铺半月没开了,若有老主顾上门,怎么办?”

罗刹看着面前的几盘荤腥,一边感动得无以复加,一边毫不留情地拆穿:“朱砂,棺材铺唯一的老主顾是砻金。他每回来,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买些纸钱扔给孤魂野鬼。”

“吃都堵不上你的破嘴。”

“棺材铺的生意全靠我,你还不给我发工钱。”

梅钱拍着桌子,放声大笑。

三人用完膳,梅钱借口与人有约,拄着木棍走了。

罗刹牢记祭奠一事,带着朱砂拐去棺材铺,借钱买了一堆香烛纸钱。

同州邬河边,罗刹点燃香烛,随风抛洒纸钱:“阿叔,你别怪我今日才祭奠你。要怪就怪他们一家三口,瞒着你的死讯不让我知道。特别是罗大郎,他有一回与我说,他其实不大想娶祁娘子,想让我娶。”

朱砂坐在河边,听罗刹和他的祁叔絮絮不休讲了半个时辰。

什么他的阿兄,想把自己的未婚妻祁娘子推给他。

他本来有些愿意,但如今有了她,便不能娶祁娘子了。

因为:好男不二娶。

什么他知道姬光侯是杀人凶手,但又听说姬光侯是被迫杀人:“阿叔,他当时中了摄魂术,想来不是故意杀你的。再者,我听阿娘说,他死得极为凄惨。你心善,别怪他了。”

还有他的阿耶阿娘不给他银子花,害他连买香烛纸钱的三十文,都是借的。

“他们自小爱罗大郎胜过我。我听罗斛说,罗大郎入世前,阿娘塞了一箱金饼给他。轮到我入世,阿娘只肯给我一块金饼,还一再叮嘱我省着点花。”

朱砂听着他的抱怨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俯。

这世上,居然有人傻到找魂飞魄散的鬼告状。

而且,这人也是个鬼。

回客舍的路上,朱砂笑意未止,打趣道:“二郎,你找你的祁叔告状,到底有什么用啊?他能帮你打你的阿兄一顿,还是教训你的阿耶阿娘呀?”

身侧的女子笑了一路,罗刹气急败坏,越走越快。

河边的纸钱随风飞舞,飘向对岸。

白烛明灭,随今日同州的夜,同来同走。

翌日一大早,罗刹驾着马车等在客舍楼下。

朱砂在房中磨蹭良久,才伸着懒腰下楼。

倒是奇怪,她今日上穿藕色宽袖,高系团花纹蓝裙,肩搭晕蓝披子。

更奇怪的是,等她走到马车,还非要他伸手扶她一把。

罗刹等她在车中安稳坐好,扭头问道:“朱砂,你伤口未愈。穿这么少,不会冷吗?”

“滚。”

罗刹闭嘴了,深觉朱砂的脾性,委实阴晴不定:“我关心她,她却让我滚,真是无礼。算了,我一向知礼大度,就不与她斤斤计较吧。”

两人一路出城,一时无话。

方出城,马车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幸亏罗刹眼疾手快,否则此人此番非死即残。

停车时,朱砂正在车中对镜画眉贴花钿。

马车猛地一停,她的头撞到车窗,手中的螺子黛碎成两截。

朱砂气呼呼掀帘:“罗刹,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罗刹百口莫辩,指着一旁的王微之,大呼冤枉:“他自己撞上来的,与我无关。”

见马车停下,王微之气喘吁吁,一个箭步跑到两人跟前:“求求你们,救救四娘。我已失去纪娘与孩子,不能再失去四娘了……”

【作者有话说】

罗刹的一天↓

早上6点-8点:修炼

早上9点-10点:男德教育课

由罗嶷亲自授课,课程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男德,是男鬼最好的聘礼》《关于我守男德,娶到好老婆的二三事》《对鬼族守男德的N条建议》《何以为父:一位男德爸爸三千年的教子反思与感悟》……

早上11点-12点:修炼

下午1点-2点:和罗荆对打

因罗荆偷袭,惨败[愤怒]

下午3点-4点:举鼎课

因尽禾大欺小,再次惨败[爆哭]

下午5点-7点:修炼

晚上8点-10点:修炼

晚上11点:复盘-睡觉

朱砂的一天*↓

起床-修炼-睡觉

第26章 产鬼(五)

◎“朱砂,我想试试。”◎

王微之口中的四娘,是昨日的白衣女子,他的夫人许婵。

准确来说,是他的第二位夫人。

因为他的第一位夫人,便是他口中的纪娘,纪静仪。

五年前,纪静仪在临盆当日难产而死。

“纪娘临盆前半月,喉部也曾出现红痕。”王微之立在马车前。眼神殷切,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求,“后来,纪娘便死了……如今又轮到四娘。求求你们,帮我救救四娘与孩子。”

面对王微之的哀求,朱砂语调犹豫:“昨日我让你去请道士,你可请了?若道士没有办法,我们也无能为力。”

代县伯因为王循之自尽,已对她恨之入骨。

若她再插手王微之的家事,稍有不慎,代县伯指不定要杀了她。

再者,被产鬼缠住的女子必死无疑,她去了也无用。

“请了。可……”王微之强忍住泪水,将昨日之事悉数道来,“道士说,缠住四娘的鬼,颇有些道行。他抓不了,让我们另请高明。”

朱砂抱着手:“我与你明说了吧。缠住四娘的是产鬼,也是纪娘的鬼魂。”

王微之茫然地抬头,目露疑惑:“纪娘?”

朱砂微微点头:“是,纪娘当初并非死于难产,而是被上一个产鬼缠上。她死后,成了新的产鬼。”

说罢,朱砂放下车帘,催促罗刹离开。

走前终究于心不忍,她握着那截断掉的螺子黛,又温声道:“四娘这回在劫难逃,她还有几日生产,你回家好好陪她吧……”

马车跑远,王微之双膝一弯,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罗刹不时回头看他,耳边听着车中的动静,小心翼翼提议:“朱砂,我曾听阿娘说,只要产鬼放下执念,便不会有新的产鬼出现。”

隔着一道帘子,有女子轻声回他:“事非干己休多管。代县伯此人,最是得理不饶人。若我们最后没能救回四娘,杀人的罪名正好落到我们头上了。”

一个好端端的无辜女子,突然被害成产鬼,无法.轮回转世。

纪静仪的执念,必定难消。

远处城门口的王微之,只余一个小之又小的背影。

罗刹伸出一只手,反手掀开车帘,背对着朱砂支支吾吾道:“朱砂,我想试试。”

一瞬的错愕后,画眉贴花的手停下。

朱砂移开手上的铜镜,看向罗刹的背影:“同州刺史是代县伯的得意门生。我听人说,四娘怀的是男胎,代县伯对此胎极为看重。二郎,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罗刹停下马车,与她说起自己的打算:“阿娘与我说过,产鬼其实不想害人。她们也希望,有人能结束一代代产鬼重复的命运。若真的救不回她,我们便跑呗。我背着你跑,保管无人能追上我们,好不好?”

朱砂擦掉额间的贴花,恶狠狠吩咐道:“不解风情的蠢鬼,把包袱里的披袄给我,冷死了。”

闻言,罗刹开心去寻披袄,又细心为她披上。

女子眉间的花钿,余下一抹浅红。

他心神一动,抬手拂开额间的碎发,轻吻上去:“朱砂,你今日很好看。”

当然,回应他的,只有朱砂的一巴掌。

回城路上,朱砂裹紧披袄。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不住抱怨:“要不是想着出城后与你赏景,我何必大冬日穿成这样。你倒好,非但没有变着花样夸我,背地里还说我奇奇怪怪。”

罗刹委实有苦说不出,他哪知道朱砂今日的打算。

朱砂见他不说话,更觉生气:“怪不得阿娘只肯给你一块金饼,给你阿兄一箱金饼。平日里她用心打扮后,你个闷葫芦小鬼,定不知道开口夸她。”

罗刹急急解释:“阿娘从不打扮,我不用夸她。”

“不可能!”

“真的!阿娘常说她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用打扮也是天下第一。”

“……”

这回轮到朱砂闭嘴了。

尽禾那张脸,别说男子,连她都心动不已。

罗刹看她沉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伤到她,立马开口安慰道:“朱砂,你怎么样都好看。”

“哼,算你有些识趣。”

一瘸一拐的王微之,刚起身走了几步路,去而复返的马车出现在他身旁。

车中女子照旧冷言冷语:“上来吧。先说好了,我们能救则救。救不成,你不能怪我们。还有,事成我要二十金。”

“行!”

王微之擦掉眼泪,拍拍身上的泥土,赶忙坐进马车。

离代县伯府尚有一段路程,王微之断断续续说起纪静仪之死。

纪静仪,是代县伯为王微之聘的第一位夫人。

小门小户出生,性子娴静温婉。

她十七岁嫁给王微之,十九岁怀孕。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一向身子康健的她,却莫名大出血死在房中,一尸两命。

在她死前,喉部出现红痕。

他曾请来郎中查看,郎中说是寻常事,让她少在外走动。

王微之气得直抹泪:“昨日你们一言提醒,我请来道士,才知纪娘是因产鬼而死。我愧对纪娘,更不想四娘出事。若纪娘一定要找一个替身,我愿意成为她的替身。”

朱砂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产鬼皆是女子,你做不了她的替身。趁四娘临盆之前的这段时日,你不如快点想想,纪娘死前,有何执念?”

若尽禾没骗人,只要消除产鬼生前的执念,她们便会自行离开。

自此,这一脉产鬼的命运终结。

只是,最后一个产鬼要承担永不轮回之苦。

回到产鬼的修炼之所六甲山,以鬼魂之身,独自过完余生。

两个女子,皆是王微之的至爱。

为防他日后悔恨自己的选择,朱砂想了想,又提了一句:“若纪娘放下执念,便不能投胎。她会成为鬼魂,飘零于世间……”

无人知他们来过,无人知他们活过。

他们怀抱对至亲至爱的思念活下去,又因至亲至爱的忘却彻底死亡。

二选一,何其残忍。

王微之早已哭得不成人样。

他既不想纪静仪成为孤苦无依的鬼魂,又不想许婵死于非命,成为新的产鬼。

车外的罗刹等他的哭声停下,方轻声道:“你家到了。”

下车之前,王微之终于做好选择:“我想四娘活,也想纪娘开心。若不能成为纪娘的替身,那我便成为与她相伴的鬼魂。”

“王公子,世事难两全。”

“玄机道长,总要试一试。”

朱砂再入代县伯府,一进门,正巧撞见出门送客的代县伯。

一见三人站在一起,代县伯挥起拐杖,砸向王微之:“府中正是多事之秋,你竟与这个妖女有说有笑,还把她带回府中。”

王微之任他发泄似的打了三下,才耐心与他解释:“阿翁,四娘被产鬼缠上,危在旦夕。我请他们二位入府,是为了救四娘。”

“什么产鬼?我看她就是故意装病。”代县伯气急,又打了一下,“她家中阿兄采药受伤,她阿娘入府找你要百贯。我不准账上支钱给你,她阿娘便撺掇她装病,好骗你拿府中物件去卖。”

王微之低着头,平静地等他一口气说完:“阿翁,四娘的阿兄已死。阿娘入府,只是让我瞒着四娘,免她伤心而已。”

说罢,他提步离开,朱砂与罗刹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去院子的路上,罗刹小声问道:“砻金说,这些侯爵世家的姻亲,最是讲究门当户对。为何代县伯为孙子选的两位夫人,全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害怕王微之听见伤心,朱砂特意凑到罗刹耳边:“第一,代县伯自圣人继位,时常上疏建言。要圣人遵从三从四德,不可再选男子入宫做面首,实在不得圣心,门当户对的女子不愿嫁。第二,代县伯为人严苛又小气,是远近闻名的抠搜鬼,攀附权贵的人家也不愿嫁。”

剩下的一句,朱砂憋在心里没说。

若王微之的夫人出自有权势的家族,他们怎会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说话间,院子到了。

偌大的素净院子,眼下全是明黄符纸。

尤以中间一间房,贴的最多。

不用猜,朱砂便知那间房中住着何人。

王微之叹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扯下符纸。

房中人看见人影晃动,怯生生开门:“大郎,阿翁让你去前院操持丧事,你怎回来了?”

王微之一边招手迎两人进房,一边温柔地扶着许婵入房:“你身子重,在榻上躺着便好。”

四人站在房中,由王微之开口,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许婵越听越心惊,摸着肚子差点昏倒:“大郎,我会死吗?”

王微之抱着她,温声安慰:“我不会让你死。”

离许婵的临盆之日,只剩三日。

当务之急,是找出纪静仪的执念。

纪静仪的阿耶,从前是同州参军。

其父在她嫁入代县伯府后,带着一家人去了秦州为官。

在她死前,许是察觉命不久矣,曾让王微之写信让家中人回来一趟。

可惜,那封信只送到一半,她便撒手人寰。

朱砂:“或许她的执念是未在死前见到家人。对了,她的家人如今在何处?”

王微之摇头:“秦州。”

秦州路远,三日断断到不了。

再者,据王微之所言,纪静仪的阿娘早逝,她的阿耶对她并不上心。

在她死后,仅亲妹一人回来祭拜过她。

看来纪静仪的执念,与家人无关。

面对一无所知的产鬼,朱砂无奈道:“我们再找找旁的事吧。”

良久的无言后,罗刹举起手,大声疾呼:“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她的执念,或许是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罗刹之所以如此肯定。

是因多年前,他的阿娘尽禾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阿娘生你时,逢鬼族大乱。为了阿娘的安危,身边所有至亲皆劝阿娘丢弃你。可阿娘那时想,再撑一段时日之事。若不能生下你,阿娘会怨恨自己的懦弱,会后悔自己的选择,扼杀了你的生命。”

小小的婴儿,在母亲的腹中长大。

整整九个月,同呼吸的血脉相连,催生女子的母性,让她们本能地保护孩子。

当年那个拼死也未能生下的孩子,也许便是纪静仪的执念与心结。

不过,罗刹对产鬼一族知之甚少,只得努力回想尽禾之言:“产鬼困在死亡之地,唯有找到替身方可解脱。在此之前,她们无知无觉,如同陷入永恒的浑噩之中。”

直到死亡之地再次出现新的产妇。

产鬼于浑噩中苏醒,透过瓦缝悄悄垂下通向产妇的血饵,寄生于产妇腹内,吸食阳气,助长修为。

随着产期迫近,喉部的血饵越来越明显。

待临盆之际,引线似的的血饵骤然疯长,如毒藤绞缠住胎儿周身。

此时,修为大涨的产鬼现身,蛰伏暗处牵拽血饵。

引得产妇腹如刀绞,直至一尸两命。

【作者有话说】

恢复每天10点的更新时间啦~~~

第27章 产鬼(六)

◎“我打算卖身还债。”◎

产鬼寄生在产妇体内。

若他们强行用符纸杀死产鬼,产妇亦有性命之危。

许婵临盆在即,留给他们的时日已不多。

为今之计,是想法子稳住已成产鬼的纪静仪。

朱砂问起一件事:“纪娘当年是否为孩子缝制衣裤?这些东西,可还在?”

王微之点头:“阿翁嫌晦气,让我烧了。我舍不得纪娘,偷偷留了下来。后来,四娘看见那堆东西,觉得纪娘的针线活极好,便向我讨要了那箱衣裤,打算留给孩子用。”

一箱灌注所有心血与爱意的婴孩之物,不知能否唤起纪静仪的母性?

如今别无他法,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思及此,朱砂吩咐道:“你快回房,将那箱衣裤摆在产房的显眼之处。”

王微之应好,快步离去。

朱砂看着他萧索又高大的背影发愣。

有一回,王循之下山帮她守棺材铺,曾自嘲过一句:“我与阿兄,自小活在阿翁的影子下。人生诸事,容不得我们说不。我被逼来长安学习讨厌之事,阿兄呢,明明深爱阿嫂,却被逼娶了另一个无辜女子。似乎我们活着的作用,只是为王家光宗耀祖与传宗接代。”

王微之懦弱多年,此次不惜反抗代县伯,也要请他们入府。

他想救的,何止许婵,还有当年那个救不了的纪静仪。

若他们这回不能阻止纪静仪,产鬼的命运会在代县伯府一直重复下去,一个又一个的女子会死于难产。

代县伯府入目一片惨白,朱砂叫上罗刹出府。

行到空无一人的灵堂,罗刹扯了扯朱砂的衣袖:“要不,我们进去上柱香吧?他瞧着,怪可怜的。”

鬼族独来独往,最不怕孤独。

可人不一样,他们生于热闹的人间,死后却要归于孤寂的幽都。

“走吧。”朱砂提步往灵堂走,不住夸罗刹大度,“呀,二郎真是有容人之量。”

“阿娘常夸我心胸开阔,是个有福气的小鬼。”

“阿娘说的不对,你明明是一个有福气但没钱的穷小鬼~”

“……”

两人端正跪在王循之的棺材前。

一个诚心上香,一个自顾自吹唢呐。

唢呐声震耳欲聋,引来代县伯与不少下人围观。

趁代县伯发火之前,罗刹牵上朱砂,一溜烟跑走。

两人一路跑,下人一路追。

罗刹跑得战战兢兢,生怕被追上。

朱砂吹着唢呐,跑得开开心心,唯恐代县伯听不到。

直跑上马车,朱砂仍大笑不止。

罗刹欲哭无泪:“朱砂,你别笑了。我们明日还得入府呢……”

方才,他观代县伯吹胡子瞪眼,拄着拐杖喊打喊杀。

朱砂在车中咯咯发笑,等到了客舍,她才吐露实情:“王循之从前对我说,他此生最想在老匹夫面前吹唢呐。”

罗刹:“为何?”

朱砂掩唇偷笑:“因为他短短一生的唯一反抗,便是拜一个胡人为师学唢呐。去年他教我吹唢呐,与我提过此事。今日我在老匹夫面前,特意吹了一曲他自创的哀乐《敬送阿翁登极乐》,也算帮他偿愿了。”

“哦,你的唢呐,是跟他学的。”

“是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那你现在知晓了。”

罗刹醋劲上头,絮絮叨叨又开始念经:“不瞒你说,我有一位师父是琵琶鬼,我曾跟他学过百年。我其实很会弹琵琶,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朱砂捂住耳朵,一个劲上楼寻房间。

她深觉尽禾错了,罗刹不仅是个有福气的小鬼,还是个酸气熏天的醋坛子小鬼。

当夜,等朱砂推开门。

只见一个白袍男子斜坐在床边,轻拨琵琶。

冷月照床,男子转轴拨弦,轻拢慢捻。

一曲《六幺》,极尽婉转之意。

渐入中序,轮指急挑,如骤雨打浮萍。

曲终弦鸣,罗刹反手扣住震颤的弦,挑眉看向朱砂:“如何?你要学吗?”

朱砂拍掌道好,目露欣赏之意:“二郎这手琵琶,弹得比长安教坊司的优伶,还要好上几分。”

罗刹小心收好琵琶,他找梅钱借了一贯钱,才从乐坊借到这把琵琶。

万一有个磕碰损伤,他可赔不起。

朱砂拿起琵琶看了一眼,片刻后啧啧几声:“这琵琶成色差,不配你。二郎乖,与我好好开棺材铺。等来年上巳节,我送你一把金琵琶。”

一见朱砂拿琵琶,罗刹赶紧伸出双手:“你会这么大方,送我金琵琶?”

朱砂看他诚惶诚恐,一猜便知这琵琶来自何处。

不过。

罗刹全身上下仅有两文钱,怎会有钱赁琵琶?

心思一转,朱砂放下琵琶。

在罗刹的全身上下摸了一圈,果真让她摸到半贯钱:“哪来的?”

罗刹眨眨眼睛:“找梅兄借的。我写了借条,言明三日后便还。”

借着晃晃悠悠的烛光,朱砂捏捏他的脸:“小鬼,你尚欠我三年的工钱,拿什么还他?”

闻言,罗刹解开自己的衣袍,半赤着身子走向朱砂,微沉吐息落到她的耳畔:“我打算卖身还债。”

“你要卖身给谁?”

“你啊。我打算将我卖给你,只要两贯钱。”

“又俊又听话的大势鬼,准你先验验货。”罗刹低低一笑,牵起朱砂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你觉得如何?”

这动作实在勾人,朱砂笑着扑到他的怀里。

待她来回摸够,顺手丢给他两贯钱:“啧啧,二郎这身子委实精壮。两贯钱我出了,快去还钱还琵琶。剩下的钱,你自个揣着,日后不许再找人借钱。”

沉甸甸的两贯钱到手,罗刹顿时心花怒放,合拢衣袍便抱着琵琶下楼。

朱砂躺在床上,听到他与楼下的一个男子炫耀:“梅兄,她足足给了我两贯钱。”

“傻鬼。”

罗刹还完琵琶回房时,朱砂已沉沉睡着。

没得她的允许,他断不敢上床搂着她。

原想在地上将就一宿,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朱砂已花钱买下他。

为了她的两贯钱花得物超所值,他蹑手蹑脚爬上床,手穿过她的腰侧:“朱砂,我来为你暖床。”

许是听见声音,迷迷糊糊的朱砂翻身过来抱他。

从心跳如雷到渐渐合拍。

只差一点,便是地老天荒。

寅时中,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将整个客舍闹醒。

罗刹听见耳熟的声音,立马下床开门:“王兄,怎么了?”

来人是满头大汗的王微之:“四娘昨夜突然发作,稳婆说羊水已破。四娘……四娘快生了!”

朱砂披好衣袍,闻声走来,疑惑道:“郎中昨日才说她胎像稳固,三日后才是临盆日。”

门外的王微之目光一黯,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十足一个做错事的孩童:“阿翁看见产房中的衣裤,吩咐下人全抱去烧了。四娘上前求情,阿翁斥责她时,顺嘴说了四娘阿兄的死讯。”

“他还真是个老不死的晦气东西。”

三人疾步赶去代县伯府。

一踏进大门,罗刹便暗道不好:“迟了,纪静仪已经现身了!”

随他的目光看去,宅子的最深处,层层薄雾中浮出一个女鬼的身形。

一路往里走,离女鬼越近,越能听到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凄婉哼唱,与许婵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大郎救我!”

产房门口,三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这门,诡异至极。

门外的人虽撞不开门,却能清楚窥见房中情形。

眼下,许婵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以缓解腹内牵扯的剧痛。

她的身下,是一滩浑浊的血水。

那些血水慢慢淌慢慢汇合,直到变成一个端正的“死”字。

王微之急得用头撞门,罗刹咬牙退到朱砂身旁:“我们错了,那些东西完全没用。产鬼的怨气太大,我适才悄悄用法术破门,也不行。”

他们低估了产鬼的怨气,以为仅凭几件衣裤就能缓和纪静仪的执念。

晨光熹微,金乌破云而出。

薄雾中的女鬼渐露真容,目赤如丹砂,肚子高高挺起。

只模样,一如纪静仪往昔般温柔。

王微之跑到院中,向着纪静仪的方向扑通跪下磕头:“纪娘,四娘无辜,错的是我。你杀了我,放了四娘,好不好?”

纪静仪歪头看向王微之,丝毫不为所动。

四角的符纸随风燃起。

无尽的黑雾,从她的袖中渗出,落地便化作完全笼罩产房的囚笼。

一缕黑雾飞快潜入房中。

许婵的叫声与挣扎,与纪静仪一起,在一瞬间消失。

“不好,她想活活困死她!”

罗刹想找朱砂商量,一转身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四下环顾,朱砂的声音忽地从房中传来:“二郎,我在里面。”

产鬼的怨气冲天,连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刹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大力拍门:“朱砂,你怎么进去了?快出来!”

朱砂回身看了一眼痛苦哀嚎的许婵:“你让王微之进来。”

“进来?”

罗刹用力推了推门,依然毫无动静:“朱砂,还是进不了。”

“笨死了,你让王微之推门。”

“好,我这就去。”

王微之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等罗刹跑来,便起身走向产房。

一步之隔,他伸出双手推门。

然而,再一睁眼。

他看见的却不是许婵,而是离产房越来越远的那双手。

四个下人拖着他,一步步远离那扇门,直到停在一个人的脚下。

他的阿翁高高在上,用冷漠至极的语气告诉他:“大郎,阿翁已派人去请道士入府,做场法事驱邪。今日王太师会登门吊唁小郎,你快去灵堂候着。”

妻儿岌岌可危,王微之急得发疯,哪还有闲心去管什么王太师。

代县伯见他不停挣脱,往后一挥手,数十个下人一拥而上:“来人,将大公子带走!”

十步之外,罗刹持锏冲向王微之。左手拉他,右手反手挥锏,直接逼退下人。

谁知,见孙子忤逆自己,还与外人合谋。

代县伯气得大叫,拐杖高高举起,重重砸下:“来人!来人!把大公子拖去灵堂。”

更多的下人围上来,罗刹一面护着王微之进产房,一面与下人缠斗。

代县伯府虽是空架子,但代县伯素来讲究排场。

乌泱泱几十人拿着棍棒齐齐围上来,罗刹疲于应付,又不敢使用法术阻挡。

最终,力竭的罗刹被围在中间,王微之被几个下人再次拖走。

代县伯慢悠悠走到罗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于地的他,浑浊的眸中闪过厉色:“给我打。老夫倒要瞧瞧,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太累了……

金锏掉落在地,罗刹累得气喘吁吁。

万幸,在无数的棍棒落下之前,一道极快的身形一闪而过。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一把唢呐已横在代县伯的身前:“王公,我的人,你也敢打?”

代县伯轻蔑地看了一眼朱砂,挥手拂开唢呐:“打。连她一起打。”

朱砂笑吟吟凑到他耳边,亮出手上的峨嵋刺。

那刺尖闪着冷光,轻轻使力,便轻而易举戳破脖子上的第一层皮肉。

那些苍老发皱的皮肉,瞬间收紧。

暗红色的血顺着刺尖渗出,蜿蜒滴到地上。

代县伯大声哀嚎,朱砂置若罔闻:“王公,你自个说。我若是今日杀了你,算不算为民除害?”

“你……你敢!”

“你大可试试我敢不敢。”

杀人是大罪,遑论此人可是代县伯。

罗刹拾起金锏,捂着胸口爬起来阻拦:“朱砂,算了算了。杀了他,我们还得为他偿命,不值当。”

“行吧。”

朱砂依言抽出峨嵋刺,目光转向角落里被下人按倒的王微之:“我们只能帮你走到此处。剩下的几步路,该你自己走了。”

第28章 产鬼(七)

◎“朱砂,王衔之死了。”◎

脖子在冒血,性命在流逝。

然而,疼痛与害怕,依旧堵不住代县伯的嘴:“大郎!血房污秽,碍你前程,你千万不能听信妖女之言!”

王微之从下人的手上挣脱,头发散乱,满身灰尘。

北风呼啸而过,许婵的求救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多年前,也在此处。

他的另一个夫人在房中唤他:“大郎,你进来陪陪我。”

他想进去,却被养育他长大的阿翁拦下。

四五个下人将他按倒在地,让他绝望地见证至爱的死亡。

那日,他匍匐在地,无力地悲嚎道歉:“纪娘,我对不住你。”

许婵的声音,渐渐与纪静仪的声音重合。

一瘸一拐的王微之,坚定地走向那间房门紧闭的产房。

门开,门关。

代县伯气急败坏地挥起拐杖:“来人来人!快去把大公子拉出来。”

可惜,那扇门自王微之进去后,任下人们如何砸门砸墙,也纹丝不动。

午时三刻,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房门从内打开,满手鲜血的王微之走向门边:“稳婆,我不会剪脐带。”

惊慌失措的稳婆回神,连忙带着几个丫鬟踏进房中。

不到一炷香,稳婆抱着白净的婴儿走到代县伯面前:“恭喜王公,是位小郎君。”

代县伯虽恼怒孙子的忤逆之举,但见重孙出生,怒气霎时消散大半。

只苦于脖子流血,无法伸手抱一抱。

正巧,有下人来报,王太师一家已至。

代县伯捂紧伤口,愤恨地看了一眼朱砂,直接拂袖而去。

产鬼之劫已过,朱砂拉上罗刹,进房讨要赏金:“二十金,概不赊账。”

王微之翻墙倒柜,总算拼拼凑凑找齐二十金交给朱砂。送两人出府时,他不住道谢:“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朱砂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是生意人。你既然付了钱,我必定要全力以赴。”

有下人来请王微之,他转身走向灵堂。

隔着几步之遥,他的阿翁与王太师站在弟弟的棺材前谈笑风生。

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弟弟死前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阿翁遮尽天光,府中日日阴翳不散。若是阿翁肯低头,便好了……”

可阿翁固执地不肯低头。

所以最后,他的妻儿死了,他的弟弟死了。

“大郎,快来拜见王太师。”

“好啊,阿翁。”

王微之笑着踏入灵堂,目光落在那具漆黑棺木。

或许,他该让阿翁闭嘴了……

离开前,罗刹回头望了望代县伯府的上方。

那个坎宅巽门的大吉之宅的深处,有一缕黑雾正慢慢聚拢,渐成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叫纪静仪的女子。

朱砂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身牵起他的手大步往前:“别看了,是纪静仪。她不想回六甲山修炼,只想留在代县伯府。”

罗刹大概懂了,纪静仪是想为自己与孩子报仇。

今日在房外,他曾听到稳婆与几个丫鬟的议论声。

原来当年纪静仪被产鬼缠身,命悬一线。

一个道士捉鬼路过同州,言纪静仪大难临头,需一张姬家人写就的天师符,燃符以镇压鬼魂。

王微之找到代县伯,想借御赐的天师符一用。

可是,代县伯惜命怕鬼。

宁愿眼睁睁看着孙媳一尸两命,也不肯拿出天师符救人。

而后,他更是非说府中无鬼,将愿意尽力一试的道士赶走。

最终,纪静仪因代县伯的袖手旁观死在产房,成为新的产鬼。

罗刹好奇道:“代县伯身上有天师符,鬼魂无法近身,她如何报仇?”

朱砂抖抖衣袖,露出一张染血的黄色符纸:“我用假的天师符换来一张真的。师祖用掌心血写的天师符,价值千贯。二郎,不如我送你吧?”

罗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符纸,吓得抱头鼠窜。

朱砂捏着符纸,笑得开心。

“朱砂,你快把符纸丢了。”

“多值钱啊。回长安找个冤大头卖了,正好给棺材铺换个新招牌。”

一听新招牌,罗刹停住。忙不迭凑到朱砂身边,提议道:“照我说,换个金招牌。再加一个字,就写‘朱罗记棺材铺’,如何?”

朱砂作势叉腰大怒:“你一个跑腿的伙计,还想往招牌上添自个的名字?”

罗刹伸出手指,与她算起自己对棺材铺的诸多贡献:“其一,棺材铺平日都是我在开店;其二,好几个捉鬼案子,都是我在挣钱。只加一个字而已,你大方些。”

“加一个字多十贯钱,费钱。”

“行吧。”

两人晃着手回客舍。

路上,罗刹问起一件事:“朱砂,你怎么进去的?”

他一个有修为的鬼修也撞不开的门,朱砂一个凡人为何能进去?

朱砂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小鬼,后面的花窗开着,你愣是没瞧见。我跳窗进去,发现许婵一直盯着那扇门。我脑子一转,便想通纪静仪的执念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罗刹似是明白地点点头。

走了几步路,他猛然想到朱砂上回骂自己没有变着花样夸她。

当下,他搜刮了不少好话,一个劲称赞朱砂聪明:“朱砂,你真是神机妙算,足智多谋,深藏身与名!”

等一口气夸完,罗刹又问起一事:“朱砂,你的好像修为很高……”

当时朱砂挟持代县伯时,身形一闪而过,比他的动作还快。

朱砂闻言停下,转身与他对视,眉眼弯弯:“你啊你,这些年光顾着打坐修炼,没好好学过武功吧?我呢,虽是人,修为也差,但这武功倒还不错。”

那般快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什么普通武功。

罗刹欲言又止还想问,被朱砂的一句话打断:“快走快走,万一纪静仪提前动手,我俩想跑也跑不了了。”

“对对对,快走。”

两人跑回客舍,拿上包袱便走。

临走前,罗刹想找梅钱道别。

一敲门才知,梅钱一早便跟着去长安的商队走了。

马车跑出同州城,罗刹心情低落,颇有些难受:“早知他走得如此急,我昨日就该让他留一个地址。”

自入世后,梅钱是第一个愿意耐心听他的废话,还愿意教他帮他的人。

同州一别,不知他们是否还能相见?

朱砂在车中呼呼大睡,丝毫未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嘀咕声。

紧赶慢赶行了一日,两人在第三日的午后抵达长安。

长安一如往昔,九天阊阖,山河千里。

自进了城,每路过一家金铺,罗刹必定要掀帘暗示几句:“哎呀,这家金铤的成色不错。”

朱砂坐在车中,歪着头含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在笑,她的心也在笑。

内心的欢喜,好似有人投下石子,惊起无波水面漾出的一圈圈水纹。

情不自禁,又情非得已。

“知道了,改日买。”

风尘仆仆外出十余日,两人原打算休息个两三日再开棺材铺。

没曾想,马车一到棺材坊,所有老板纷纷探头出来道喜:“朱老板不显山不露水,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才!”

罗刹与朱砂满面不解,只能应付着回上一两句客套话。

等到家,两人才知出了何事。

只见破败的朱记棺材铺门口,竟贴着一张盖着玉玺的黄榜。

朱砂一目十行,迅速读完。

原是长安京畿贡院出了一桩鬼事。

半月前,贡院内的不少解元一觉醒来,身上写满了诗。

更有甚者,在一夜之间被*人剃光了头发。

来年三月便是春闱,因贡院鬼事频出,解元们整日惶惶不安。

神凤帝下令派太一道追查此事。

恰在此时,晋王上疏向神凤帝举荐了两个查案捉鬼的人才。

一曰朱砂,二曰罗刹。

神凤帝听从晋王的谏言,当即下令封朱砂与罗刹为特使,让二人尽快进京畿贡院查明案情,捉住作乱的鬼族。

罗刹慢腾腾读完,盯着黄榜,不时傻笑:“朱砂,在我不懈的坚持下,咱们朱记棺材铺终于要发财了!”

他没来之前,朱记棺材铺开半日歇十日,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他来了之后,朱记棺材铺开十日歇半日。虽说老主顾仅砻金一鬼,但总归每月接些吹唢呐送殡的生意,也能赚几文钱。

一朝翻身,他们如今居然能接到神凤帝的生意。

玉玺印清晰可见,罗刹越看越得意:“不错,晋王真是懂得知恩图报,不枉我俩辛苦查案。”

朱砂一把推开店门,回房睡觉。

独留嘀嘀咕咕的罗刹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撕下黄榜。

刚撕完收好,满面春风的砻金提着食盒赶来道贺:“恭喜小公子!我听县主说了,圣人下令让你们查案呢。”

罗刹迎砻金入店,顺道去伙房烧了一壶热水。

朱砂一向抠门,从不备茶。

故而砻金每回来,都是自己备茶备茶点,还要亲自为罗刹沏茶:“小公子,你们迟迟未归,我担心得睡不着,生怕卫家缠上你们。”

罗刹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抬头问道:“你这话何意?”

茶香氤氲,缭绕飘散。

砻金将热茶递给他:“前几日,卫郡公上疏,状告晋王与金乡县主杀害县马卫元兴。圣人大骇,派齐王追查此事。仅一日,齐王回禀,此事为真。之后,太子带着一个人证入宫,听说此人是金乡县主府的下人,亲眼见到县主一刀砍死了县马。”

金乡县主杀人一事,确有其事。

可那张黄榜之上,明明留着晋王的名字。

铁板钉钉之事,难道晋王与金乡县主还能扭转局势?

罗刹顾不上饮茶,忙追问道:“后来呢?”

砻金摸着茶杯,目光一沉:“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朝中大半官员上疏进谏,要圣人严惩晋王与金乡县主。结果前日,长乐公主与赵王在城外纵马游玩,无意间发现县马与一女子勾肩搭背。当夜,有人在一处崖底发现两具尸身,死因是自尽。”

罗刹懵了,卫元兴确实已经死在金乡县主的刀下,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一个被砍了脑袋还大卸八块的人,怎会出现在长安城外?

砻金看他眉头紧锁,赶忙凑到他耳边:“看小公子如此反应,我便知我猜对了。”

“为何?”

“第一,赵王身子差,冬日从不出门。第二,这县马既然胆大妄为与人私奔,又何必为了县主的名声跳崖自尽。因此我猜县马早就死了,崖底的两具尸身不过是平息风波的替死鬼。”

罗刹心虚地笑了笑,砻金知他有难处,并未追问:“反正你们没回来是对的。卫家抵死不认崖底的尸身是县马,四处派人找你们作证。也就昨日,大理寺上疏说县马死因无疑,此事盖棺定论,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他们的行踪,晋王定愿意保密。

可王衔之明摆着与晋王不和,难道未曾泄密?

对面的砻金看他神色茫然,咿咿呀呀叫喊起来:“对了,我还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

“朱砂的旧相好,又死了一个。”

“谁?”

“王太师的儿子王衔之,就是上回你托我打听过的那个玄泽。”

王衔之?

罗刹蹙眉看向砻金:“他何时死的?”

砻金含糊地说了一个日子:“死讯今早才传到长安。听说他死在歧州城外,死得可惨了,一刀封喉,都没来得及反抗。”

王衔之被杀的日子,罗刹正带着受伤的朱砂出城。

他敢肯定,凶手不是他,亦不是朱砂。

两人叙旧多时,后院传来一声吼:“罗刹,进来!”

罗刹吓得一激灵,正欲去后院,又怕砻金觉得他对朱砂言听计从,便扯谎道:“你瞧她,一刻都离不开我。”

柜台前正收拾茶具的砻金乐得开怀,憋不住的笑意,从耸动的肩膀溢出:“小公子,你快去吧。”

“你别乱想,我并非怕她。”

“我知道,你只是怕她骂你。”

“……”

朱砂叫罗刹进房,只为一件事,为自己擦拭身子。

无他,伤口还未愈合,她又实在想沐浴。

起初,罗刹扭扭捏捏不愿意,张嘴闭嘴皆是男女有别。

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几句,才开开心心地拿起手帕:“朱砂,这力道你觉得如何?”

“还行吧。”

香雾云鬟湿,水雾升腾而起。

朱砂趴在浴斛上昏昏欲睡,罗刹试探着提起王衔之:“朱砂,王衔之死了。”

第29章 科举鬼(一)

◎“会坏的。”◎

罗刹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

譬如此刻,他握着浸满水的手帕,沿着朱砂的膂骨,一路温柔地擦下去。

朱砂舒服地嘤咛一声,闭上眼任由自己放空,得片刻喘息:“嗯……这事,太一道自会派人追查。你别多管闲事,跳出来指认什么凶手。小心最后身份暴露,你成了凶手。”

见她惬意地眯着眼,罗刹满心欢喜更加认真:“好,我再不管他的闲事了。可是朱砂,凶手为何专杀你的旧相好?”

“前面也要擦。”朱砂双手摊开,撑在浴斛边沿,方便罗刹擦拭身前,“二郎,他们除了是我的旧相好,还是太一道的弟子。你与其问为何凶手专杀我的旧相好,不如问凶手为何专杀太一道的弟子。”

太一道的事,与他无关。

罗刹转而小心问起另一件事:“朱砂,我听郗红月说,姬家人的血好像没用了……”

“她知道的倒挺多。”朱砂回头盯着他看,直把他盯出一脸红晕,才笑着扭头,“天尊死了好几百年,后代血脉越渐稀薄。往前数个两百年,太一道杀鬼,从来无需动用天尊剑。天师符加上血符咒,鬼便会自焚而亡。直到上上一位天师发现,不管用多少血,天师符再也不能彻底杀鬼。”

血符咒彻底失效,天师符对鬼族的威慑力大减,越来越多的鬼族入世。

而太一道,只能被迫多收弟子,教会他们捉鬼之法,再将捉住的鬼族送至长安行刑。

美其名曰杀一儆百,实则是换一种费时费力的法子杀鬼罢了。

说到最后,朱砂嫣然一笑:“二郎,这可是太一道的秘密,你千万别说出去哦。”

“那你为何告诉我?”

“反正你敢说出去,便会因毁契,暴毙而亡。”

“果然……哼,你可真狠。”

盆中的热汤渐凉,罗刹动作加快。

双手从朱砂的腋下穿过,小心避开伤口,细心擦拭起来。

两张脸近乎贴紧。

他心无旁骛,偏生朱砂是个让人又厌又爱的妖女,非要在他的耳边轻轻吹气:“二郎,它们大否?圆否?可合你意?”

四目相对,泪痣蛊人。

她笑他愣。

此刻手掌缝隙露出的几点柔软,让他不自觉捏了捏。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能红了脸丢了手帕,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随着房门一开一合,是朱砂拍着浴斛的大笑声。

“坏女人。”

罗刹在院中迎着冷风站了许久,才听见朱砂唤他进去。

房中暖炉够暖,朱砂裹着披袄,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罗刹忙碌收拾。

闲来无事,她又起了捉弄之心。

看罗刹从她面前走过,她缓缓伸脚拦在他身前:“二郎,我冷了。”

罗刹无语地看了一眼朱砂,以及她身后那两床触手可及的布衾。

最终,拗不过她的一句句“二郎”。

他放下手中的盆,走上前扯开布衾为她盖上。

离开时,一侧的披袄滑落,露出潜藏其中的无边春色。

朱砂挑衅似地眨眨眼睛,又把披袄往下拉了一截:“二郎,我好看吗?”

捂眼已来不及,全身血气上涌,罗刹气得跺脚:“你你你……烦死了。”

罗刹又跑了,在外面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冷风。

天黑了,朱砂也闹够了。

躺在床上,中气十足地喊饿:“罗刹,我饿了!”

罗刹冷着一张脸,为她端来膳食。顺嘴将砻金今日所言,一五一十讲给她听:“朱砂,我不明白。太子和齐王明明水火不容,为何在晋王与县主杀人一事上,他们又能结为同盟,合力致晋王于死地?”

听完他的问题,朱砂莞尔一笑,扯下他腰间的金珠子:“若我想要这个金珠子,你会怎么做?”

罗刹不假思索:“我送给你。”

面前的男子是个十足的傻鬼,朱砂只好另换了一个人:“好,若你阿兄想要这个金珠子,你会怎么做?”

罗刹仍是不假思索:“我丢了也不给他。”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朱砂无奈地笑了笑,将金珠子一把塞到他的手里:“这就是答案。晋王独掌十八万边军。太子与齐王拉拢他多年,毫无进展。既然都得不到,那不如除掉。”

一旦坐实晋王与金乡县主杀人一事,神凤帝再想保晋王,也得先问问满朝文臣同不同意。

依大梁律,晋王此番就算逃过刑罚。

十八万边军,也得被迫让出来。

届时,太子与齐王各凭本事争夺,总比如今整日忧心晋王沦为对方助力。

经朱砂一言点拨,罗刹恍然大悟:“不过,长乐公主与赵王为何又愿意帮晋王做戏?”

自入了冬,罗刹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身子暖和得不行。

暖炉远,朱砂又懒得动,索性丢了碗筷抱着罗刹取暖:“想帮晋王的何止长乐公主与赵王,还有圣人。比如我,宁愿被师父责罚,也要跑去歧州帮晋王查案捉鬼,正因晋王身上有利可图。”

罗刹翻白眼:“还有利可图?你抢了不少生意,照旧穷得叮当响。”

朱砂笑眯眯抬手,罗刹缩着头老老实实道歉。

“你此刻去街上随意找个兵卒,就问他们最想去谁的麾下?”朱砂靠在床框,眼角笑意若隐若现,“答案十有八九,是晋王。”

罗刹有些困惑:“自圣人继位,便大改兵制。大梁朝六十万兵马,由圣人掌控的南北禁军有三十万人。其他掌兵的将领加起来,才能与圣人抗衡。晋王再好又如何,他只是一个王爷。”

朱砂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连兵马数都一清二楚,你倒是懂得多。”

罗刹在山中待了千年,入世不过半年,已摸清大梁朝不少事。

假以时日,若他能入朝为官,靠这股钻研劲与过目不忘的本领,没准真能平步青云。

可惜,他先落到她的手上。

朱砂:“凡晋王手下兵卒,皆穿得暖吃得饱过得好,兵卒们愿意为这样的将领拼命。与此同时,你若是再去问问,大梁那些世家文人最厌恶谁?答案还是晋王。得军心而失士心,正为圣人所用。”

“蛮横的武夫,是晋王的缺点。不过于圣人来说,这是胜过一切的优点。”

“一柄听命于自己,同时又惹所有人嫌恶的刀,才是真正的好刀。”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纵晋王掌兵而不独大,养世家相克以固君权。

罗刹明白了:“晋王此番得圣人暗中相助逃过一劫,太子与齐王岂不是惨了?我听砻金说,前些日子,城中全是县主杀夫的谣言。一些传言,甚至将县主说得不堪入目。”

朱砂靠在他肩上点点头:“太子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这步棋,下得太臭了……”

因明日还要早起去京畿贡院查案,罗刹见她用完膳,便收拾碗筷准备离开。

方走了三步,想起一事,他又退到朱砂身边。垂着头不敢看她,脸红了一大片:“上回在同州,郎中说我火气上炎,心火旺盛。你老是逗我,又不帮我,会坏的。”

罗刹的脸红得发烫,朱砂强忍住笑意,故意凑到他耳边问道:“哎呀,二郎。你说清楚些,到底何物会坏啊?”

“烦死鬼了。”

翌日一早,罗刹打扮一新。

在店门外等了许久,不见朱砂出来。

他不敢催她,只敢拿着黄榜,洋洋得意地从朱记走到坊首的孙记。

往日对他爱搭不理的棺材铺老板,今日一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忙碌,围到他身边打听:“二郎,你们怎么接到这单生意的?”

罗刹神色淡然,出口波澜不惊:“当然是因为我们朱记棺材铺童叟无欺,会做生意。”

几个老板拱手奉承道:“罗老板真是自谦。要我说,必定是因你与朱老板有过人之处,这才得了圣人的青睐。”

罗刹听着夸奖,心中美滋滋:“走了走了,下次再聊。”

再回去时,朱砂抱着手,斜靠在店门口:“哟,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罗老板啊~”

朱砂的语气阴阳怪气,罗刹没好气道:“就一个人叫我罗老板,我没应。”

“伙计,走了。”

“知道了,朱老板。”

两人一路往北,出城后再行个半日,便到了京畿贡院。

大梁朝取士之法,分生徒和乡贡。

出自官学者谓之”生徒”,出自州县者谓之“乡贡”。

生徒多为五品以上的官宦子弟,他们只需通过官学的考试,便可直接参加会试。

而乡贡不问出身,人皆可考。

但要参加会试,他们必须先通过各州的发解试。

神凤帝求贤若渴,自继位后,便大力推进京畿贡院的营造。

京畿贡院在扶山山下,每三年开一次山门,迎各州发解试的头名进入。

这里食宿全免,夫子云集。

只为二百三十州二百三十位解元,能够一心一意考取功名。

待来年春闱金榜题名,一展平生抱负。

正因如此,自京畿贡院建好,各州学子宛如千帆竞发,争做解元。

马车一停下,几位官员立马走上前:“两位可是圣人钦定的特使?”

朱砂依言递上黄榜:“对,此乃黄榜。”

为首的官员四十上下,展开黄榜看了之后,一边吩咐侍从帮两人牵马放包袱,一边领着两人往贡院走:“今年的解元安置,由礼部负责。我是礼部侍郎皇甫睦。”

朱砂与罗刹向他行礼:“见过皇甫侍郎。”

皇甫睦轻声笑了笑:“你们是圣人委派的特使。照理说,该是我向你们行礼。”

三人相视而笑,朱砂问起此案的来龙去脉:“按黄榜中所说,闹鬼一事已持续半个月。皇甫侍郎,你为何五日前才上报朝廷?”

皇甫睦叹了一口气:“起初只是有人身上出现诗句,故而无人当回事,都以为是哪个烦闷解元的恶作剧。整整半年,不得出贡院一步。别说解元们,我有时也会跑到扶山上,大喊一句‘放我出去’。”

直到几日前,有几个人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剃光。

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实在不像人所为之事。

皇甫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赶紧派人向礼部禀告。

说话间,三人走到一处名为“癸巳”的院子。

院门前悬挂有一副楹联,上曰“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1]

皇甫睦引两人进去:“贡院的院名以天干地支命名,出事的解元全住在癸巳院。院中原先住了二十一人,有十二人身上曾被写过诗句,有四人被剃光了头发。”

朱砂带着罗刹,先去看了一眼被剃发的四人。

这四人被关在癸巳院的一处空宅中,个个眼窝凹陷,神色萎靡,状若疯癫。

皇甫睦:“他们醒来后,发现头发全没了,当场吓疯。我怕恶鬼藏在其中,不敢放他们离开,只好暂时将他们关在此处。”

四人疯疯癫癫,罗刹问了半响,只问出一件事。

此事,是一个男子所为。

对于四人的说辞,皇甫睦扶额惨笑道:“贡院里,全是男子。”

眼见四人问不出个所以然,三人只能去找身上出现诗句的十二人。

据他们说,自半月前开始,他们的身上总会莫名其妙出现诗句。

而且,多是一些奇怪的诗句。

“何处奇怪?”

“半月前,夫子开始教诗赋。我们有时兴起,便喜欢行飞花令。而夜里,此人会改动飞花令的诗句,在我们身上写诗。”

贡院行的飞花令,与寻常的飞花令略有不同。

因大家都是各州头名,学识渊博,寻常的飞花令经常半日也分不出胜负。后来,贡院的一位夫子提出:改前人之诗,仅改一字,最后以投票定最优者。

十日前的飞花令,改的是前朝诗圣杜甫的名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2]

当日胜者的诗句为:身轻一鸟去,枪急万人呼。[2]

当夜,有一个人的身上,出现一句:身轻一鸟越,枪急万人呼。[2]

“我知道了,他是在挑衅。”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荀鹤《小松》

[2]出自与改自:唐杜甫《送蔡希曾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

第30章 科举鬼(二)

◎“崔五郎,你难道忘了我是谁?”◎

“挑衅?”

皇甫睦眉心紧蹙,愕然地又重复了一遍。

罗刹解释道:“此人或此鬼,应是一个自负自大之人。他在别人身上写诗,是因为他觉得,他比胜者写得更好,觉得你们有眼无珠。”

闻言,朱砂忙不迭拉着皇甫睦去门外角落:“皇甫侍郎,你快去问问。今年入贡院的解元中,是否有人格外自负、固执己见?对了,他喜欢高谈阔论,或许还常与人争吵。”

皇甫睦点点头,带着几个官员匆忙离去。

离晚膳尚早,朱砂与罗刹又回到癸巳院,打算问问院中剩下五个平安无事的解元。

五人分别叫余子固、崔邡、赵远徽、焦清与方弘信。

其中,焦清年岁最长,已四十有八。

考了多年,全部名落孙山。

这是他头回入贡院,也是他最接近仕途的一次。

年岁最小的人是崔邡,相貌也尤为出众。

他方弱冠之年,便成了贺州解元,可谓风光无限。

另外的余子固、赵远徽与方弘信,皆是二十五六的年纪。

余子固与方弘信穿着朴素,相貌平平无奇。

赵远徽则仪表堂堂,瞧着温文尔雅。

不过,朱砂看着赵远徽那双色眯眯的贼目,只觉人不可貌相。

七人找了一张石桌慢慢问。

朱砂:“这半月来,你们五人身上,难道从未出现奇怪的事?”

五人面面相觑,老实巴交的焦清喏喏道:“没有。大家同住一个院子,他们都出事了,就我们五个安然无恙。哎,莫怪皇甫侍郎怀疑我们,连我们也怀疑自己。”

话音刚落,叹气声此起彼伏。

崔邡接着开口,语气中多是埋怨:“此人定是想通过这些卑劣手段,吓走其他人,成为状元。”

另外四人觉他说的在理,交头接耳谈论起可疑之人。

朱砂微微一笑,猛地一拍桌,强行打断五人的交谈:“出事的院子,只有癸巳院,而独独你们五个没事。那就说明,恶鬼在你们五人当中。”

她边说边指,吓得五人骇然失色,赶忙解释。

赵远徽:“那些人出事之时,我和五郎待在一块。”

五郎指的是崔邡:“是是是,我和赵君时常在夜里谈论诗词歌赋,偶尔还会作画写文章。那些画和文章,我都留着。”

余子固:“虽无人能证明我的行踪,但我的房间,与焦兄、方贤弟的房间紧挨着。焦兄夜夜点灯看书至子时,若我出门,他必定会听到声音。”

焦清被朱砂之话,吓出一身冷汗。

眼下,他抹着眼泪,为余子固解释:“我考了快三十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老了,比不得他们,只能奢望勤能补拙。我可以证明,余贤弟确实从未出门。”

唯一无法证明行踪的方弘信摆摆手,一再发誓:“自从进了贡院,我夜里时常大忧不寐。一个月前,我托皇甫侍郎,为我买来好几包安眠散。我一般亥时初喝药,亥时中睡着。此药一喝,会安睡至天明。”

院中出事的时辰,大多在亥时末。

他们五人中,有四人互相佐证行踪。

剩下的方弘信又言之凿凿喝过安眠散,并有皇甫睦帮他佐证。

天色晦暗不明,朱砂饿得头晕眼花。

见五人证词无疑,她喊上罗刹便准备去庖屋用膳。

临走前,赵远徽借着问事,往朱砂手里塞了两张纸条。

等走远了,朱砂将第一张纸条展开,大声念出来:“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妾边去。戌时中,甲庚湖东见,赵郎。”[1]

罗刹银牙咬碎,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不要脸的登徒子,我还在呢,竟敢给你递情诗!”

朱砂想到另一张纸条的内容,立马叉腰大笑:“二郎,还有张纸条是写给你的,哈哈哈。”

罗刹心觉莫名其妙:“什么纸条?”

笑了许久,朱砂累了,展开第二张纸条念出声:“与郎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戌时中,甲庚湖西见,五郎。”[2]

“……”

满腔怒火压在心头,罗刹一气之下将两张纸条撕了个稀巴烂:“这俩人,瞧着人模狗样,结果全是不知廉耻的好色之徒!”

不过,撕着撕着,罗刹突然觉得不对劲。

摊开两张破碎的纸条一看,上面的字迹竟一模一样。

罗刹无语道:“他们不光不知廉耻,还狼狈为奸。”

这两人,不光约在同一条湖,连约人的情诗都出自一个人。

真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令人作呕。

朱砂等他发泄完怒气,才牵起他的手往前走:“我们今夜去会会这俩败类,如何?”

罗刹摇头:“我自个去教训他们一顿就行,别把你恶心到了。”

“你的法子不够损,今夜我让你开开眼。”

“行吧……”

戌时中,罗刹与朱砂偷溜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甲庚湖在京畿贡院的最深处,东西两头相隔不远。

夜阑人静,癸巳院中的赵远徽与崔邡捧着几本书,相约出门。

院中余下的三人看着两人背影,深觉奇怪:“都在传闹鬼,他们怎么还敢出门啊……”

赵远徽先到湖东,躲在暗处的大石后。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幕篱的模糊人影慢腾腾走来。

等人影站定,赵远徽迫不及待地从大石后冲出,从背后搂住来人。

人影身上泛着冷木香,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手往上移,想象中的浑圆却没有摸到:“小娘子,你怎么平了?还……高了?”

黑灯瞎火没注意,此刻抱着人影,他才知此人极高。

身形不像女子,倒像男子。

还特别像今日那位小娘子身边的高大少年郎。

罗刹阴恻恻转身,一脚踹倒他,再一拳将他打晕带走。

后脚到湖西的崔邡,正好与提着灯笼赶路的朱砂碰见。

看到赴约之人是朱砂,崔邡眼中闪过片刻的失望。

不过转瞬,他便走到朱砂面前。

一边打量她的脸,一边伸手去摸她的手:“你只要跟了我,保管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砂躲开他的手,提着灯笼照到自己脸上,好让他看清楚看明白:“崔五郎,你难道忘了我是谁?”

崔邡细细端详这张脸,仍是摇头:“不管你是谁,反正本公子今日要定你了。”

一听这话,朱砂不再废话,一脚踹到他的命根子上。

惨叫声连连,朱砂赶忙将粗布团塞到他的口中:“别叫,小心我让你变成你堂兄。”

崔邡捂住下身,强忍住眼泪与痛意,频频点头。

一年前,他的堂兄崔宪被人划伤。

更可怕的是,崔宪某日在家中,被人尽去其势,成了彻彻底底的阉人。

大理寺查了整整一年,一无所获。

崔邡呜呜痛哭,悔不当初。

他哪知道,这个貌美女子,便是那个凶残的凶手……

朱砂绑住他的手脚,顺手扇了他四巴掌:“抢男人抢到我手上,你和崔宪真不愧是一家人。”

罗刹扛着赵远徽寻来时,崔邡已被朱砂扇晕。

借着摔落在地的微微灯笼光,他见崔邡满脸通红,心觉奇怪:“朱砂,他怎么了?他不会死了吧?”

“别怕,我帮他算过命,是祸害遗千年的好命。”

罗刹力气大,扛着两人行走,轻轻松松。

朱砂走在最前面,为罗刹带路。

七拐八拐到了一间房,她直接推门而入。

罗刹依言将昏迷的两人剥光后,迅速扔到床上。

而朱砂,不知从何处摸出两颗红色药丸递给他,巧笑嫣然:“一人一颗,你塞到他们嘴里。”

罗刹听话照做,等床上的两人吃下,他才好奇道:“这是什么?”

“逍遥梦。”

“逍遥梦是什么?”

“没什么,是好东西。走吧,我困了。”

罗刹嫌恶了用床幔擦擦手,牵着朱砂回房。

回房路上路过癸巳院,撞上正带着随从找人的皇甫睦:“两位,可曾见过崔邡与赵远徽二位解元?”

朱砂无辜地眨眨眼睛:“没有。”

皇甫睦并未起疑,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罗刹:“朱砂,你从前来过这里吗?”

从进入京畿贡院开始,朱砂好似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知道哪里有小路去甲庚湖,也知道偏僻的庖屋在何处。

朱砂挠挠他的手心:“我曾经陪一个旧相好,来此查过一个案子。案子查了两个月,我们在贡院便待了两个月。你想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你的旧事,我不想知道。”

“二郎,你自信些。他没你高没你俊,还不如你贴心知趣。”

罗刹委屈诉苦:“可你也认认真真喜欢过他。一想到你们曾经在此处花前月下,我这心,便难受得很。”

他与她走过的路,是曾经那个男子陪她走过的路。

甚至于今日的冷月,或许也曾照在他们身上。

那时的他们,一如今日的他与朱砂,牵着手漫步在月下,说着海枯石烂的情话。

朱砂听着他的唠叨,笑得东倒西歪。

逗罗刹看罗刹吃醋唠叨,果真是天下第一开心事。

罗刹一路听她的笑声,更觉醋意翻腾:“怪不得你对那间房熟门熟路,他那时便住在那里吧。”

朱砂咬着唇憋笑:“你真聪明,这都猜到了。”

果然如此,他宁愿自己猜不到。

罗刹气急,闷头往前走。

朱砂小跑一路,总算在他进房前截住他:“吃一个死人的醋,你也不怕瘆得慌。”

“他怎么也死了?”

“与几个恶鬼勾结,妄想造反。偷盗太一道秘宝时,被山君姑姑发现,一掌打死。”

“活该。”罗刹回头,苦口婆心劝道:“除了我,你的相好,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差。你听我的,千万别往下找了。”

朱砂扑到他的怀里大笑:“我知道。二十克我,十九才旺我。”

临睡前,罗刹说起这件案子:“我所知道的鬼族中,好似没有与此鬼相符之鬼。此案,会不会是人做的?”

朱砂觉得不是:“你瞧见那四个人的脑袋了吗?一夜之间,四个人,全被剃成了光头。若是人做的,起码得是四个人同时作案。”

罗刹想了想,也赞同她的猜测:“确实像是恶鬼所为。不过,经今夜之事,我们虽暂时找不到恶鬼,但可以先排除两个人的嫌疑。”

“那两个败类?”

“对。”

藏在贡院中恶鬼,心思缜密还极度自负。

而崔邡与赵远徽,皆是徒有其表的好色之人。让他们改诗,只会改成淫词艳曲,远不及恶鬼的博学与文采。

【作者有话说】

[1]改自:五代.李煜《菩萨蛮》

[2]改自:宋.苏轼《南歌子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