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莽鬼(二)
◎“罗君这身子,真是弱不禁风。”◎
大通坊真正的鬼市,一更才开。
从一更至五更。
沿着大通坊内的永安渠夜游,凡遇提红灯笼者,便是鬼市的摊主。
罗刹今日找忠客学了一点种花术,闹着要买点花种回去。
朱砂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一家家打听花种。
“朱砂,你喜欢什么花?”
“木芙蓉。”
罗刹诗兴大发,当即背着手摇头晃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小娘子,你说的可是此花?”[1]
河边灯笼残影,映出彼此眼中的对方。
罗刹拉过朱砂的手,呵出一团雾气。
晃眼间,一朵由雾气凝结的木芙蓉,凭空出现在朱砂的掌心。
朱砂扑哧笑倒在他的怀中:“二郎,你真会讨我欢心。”
罗刹志得意满:“阿耶常说,我的相貌随阿娘,性子随他。此生必定金银满贯,不愁娶妻。”
结果,金银满贯没有。
妻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女骗子。
唉。
两人接连问了几个摊主,皆说没有木芙蓉花种。
忙碌一日,朱砂又累又困,赶忙催促罗刹回家:“算了,改日去西市买吧。”
罗刹点头应好,牵着她快步回家。
翌日,朱砂一觉睡至午时。
一开门,却瞧见罗刹在院中认真种花。
朱记棺材铺的院子小,能种花之处,只有房门外的一小片空地。
朱砂蹲下身,见他额间冒汗,莫名有些难受:“二郎,花可以改日种。你昨日奔波一日,今日怎不多睡会儿?”
最后一捧土压实。
罗刹拍拍手上的泥土,往井边走:“你难得与我说,你喜欢什么。”
朱砂站在原地,泪珠在眼眶打转,眼睫蒙上一层细雾。
身颤唇颤,悲潮汹涌。
罗刹洗完手,一转身发现她在哭,慌忙跑过来:“朱砂,你怎么了?”
朱砂原想以袖拭泪,一抬手发现自己今日穿的是新衣。便一把拉过罗刹,躲在他怀中边哭边抹泪。
等抽抽噎噎哭完,她才幽咽道:“我昨夜不光偷吃了你的透花糍,还把你的火晶柿子,一起吃了。你买的太好吃了,我不是故意的。”
“……”
怪不得昨夜回来后,朱砂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原是因为,她偷吃了他攒钱买的火晶柿子!
同情女骗子的鬼,果然没好报。
罗刹咬牙切齿推开她,又见胸口的衣襟处湿了大片,气得回房。
脱衣时,朱砂借故溜进房中。
头枕着鎏金枕,脚搭在他的木元宝上。
见他不动,她还侧身催他,眼神好似色中饿鬼:“二郎,你出了一身汗。快沐浴换衣袍,别着凉了。”
罗刹拢紧衣袍,别扭地站在屏风后面:“你不能出去吗?”
一听这话,朱砂开心起身。站到浴斛前面,帮他添热汤,不时啧啧几声。
她死活不走,摆明存了坏心。
罗刹不好再脱下去,只能穿着一身出汗的衣袍,小心翼翼踏入浴斛。
果不其然,等他一坐好。
朱砂的左手,沿着敞开的外袍摸进来,语带蛊惑:“二郎,待会儿陪我去趟太一道。”
罗刹按住她的手,没好气道:“行,我陪你去。你你你……先出去吧。”
“二郎,你最好了。”朱砂娇俏抽出手,转身作势往外走。等罗刹放松警惕,她一个闪身,跨进浴斛,激起一朵朵水花,“二郎,我也想沐浴。”
浴斛不大不小,正好能容下两个人。
朱砂一个劲往他怀里靠,罗刹吓得大叫:“你别过来!”
“我偏要过来。”
按着罗刹闹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砂慢悠悠踏出浴斛。
披上某个人的袍服,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水中的白衣小鬼。她带着一大片水迹,大笑出门。
等房门关上,罗刹才敢气喘吁吁爬出浴斛:“死骗子,老是捉弄我。”
午时末,两人相约出门。
再去太一道,罗刹依旧心惊胆战。
抬头望去。
山道上,那些与他们同往天尊殿之人,个个腰间悬着一张天师符。
罗刹小心躲避,生怕那张符纸碰到他。
走至半道,身后传来萧律的疾呼声:“师姐,等等我!”
罗刹牵着朱砂,越走越快。
萧律一路追赶,总算截住二人:“师姐,罗君,你们怎么不等等我?”
朱砂眨眨眼睛,故作疑惑,无辜问出口:“二郎,你说你耳朵特别灵,为何今日没听见呀?”
罗刹:“……”
萧律沉默,罗刹沉默。
唯有朱砂,笑得花枝乱颤。
山道窄,容不得他们三人停下。
身后的催促声越来越多,萧律提步往前走,委屈巴巴开口:“罗君,我并非有意遇见你们。”
罗刹看他大汗淋漓,心中歉意更甚,便随意胡扯了一个理由:“我昨夜没睡好,今日耳朵有些难受,这才没听见。”
“罗君这身子,真是弱不禁风。”
“……”
同情小白脸的鬼,同样没好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走进天尊殿时,正好遇见脚下生风的姬璟,带着两个鬼奴进殿。
罗刹低着头,生怕姬璟看到他这张俊脸,记起往日的仇人尽禾。
偏生朱砂这个讨厌鬼,哪壶不开提哪壶。
姬璟刚走过去,她笑着请安:“拜见师父。二郎,快行礼。”
一行人齐齐盯着他看,罗刹欲哭无泪,学着朱砂的样子行礼请安:“拜见天师。”
姬璟面无表情:“抬起头来。”
明知说的是自己,罗刹仍不动如山。
无奈,一旁的萧律指指他:“罗君,师父想看看你。”
罗刹苦着一张脸与姬璟对视。
好话没听到,只捞到一句冷漠至极的骂语:“学艺不精,只知找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朱砂低声宽慰他:“二郎没事。她骂我学艺不精,你瞧我,一点都不生气呢。”
罗刹应声反驳:“你本来就学艺不精,她又没骂错。”
但是,姬璟明明是阿娘的手下败将,凭什么说他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姬璟今日召弟子入殿,只为两件事:“其一,石桥近来多人无故身亡,疑似恶鬼作祟,还需两人前去支援。你们中,谁愿意去?”
话音刚落,殿中弟子纷纷站到中间,高声呼喊:“弟子愿意前去。”
殿中唯二没有动静的两人。
一是萧律。
因乐昌公主不准他涉险,时常找姬璟求情。导致他入门多年,只能跟在修为高的师兄师姐后面捡功劳。
他心里清楚,如此凶险的大案,即使他请命,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一来二去,他也懒得动了。
二是朱砂。
太一道直接委派的案子,赏金极少,她从来不接。
姬璟既欣慰众弟子舍生忘死,又气恼朱砂唯利是图。
一拍桌,她快速定下人选:“玄机与玄规同去。”
朱砂低头翻白眼,口中骂骂咧咧。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萧律惊喜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朱砂,立马正色道:“弟子定幸不辱命!”
姬璟要说的第二件大事,便是三日后的太一道冥祭。
“十年了,他们死了整整十年了……”姬璟难得在弟子面前,流露除了威严以外的任何情绪,“三日后,圣人会亲临冥祭。玄英,此事已交给你,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被点到的玄英,眼神坚定走到殿中:“请师父放心,弟子定幸不辱命!”
两件事说完,姬璟消失不见。
萧律跟在朱砂身后,随她走出大殿:“师姐,你说师父为何派你我去查此案?”
朱砂正欲回答,头上直冒酸气的罗刹先一步开口:“还能为什么?觉得你是中看还中用的金玉呗。”
“好了,二郎。你少说两句。”朱砂反手捂住罗刹的嘴,转身向萧律说出自己的猜测,“自你来了太一道,每年的冥祭,师父都交给你。今年她一反常态,早早交给玄英,我便猜测她有旁的大事要交给你。”
萧律:“师姐言下之意,是阿娘同意了?”
朱砂:“若非贵主点头同意,师父怎会将此案交给你?放心吧,贵主应是想通了。”
萧律欢喜地跑去拿桃木剑。
朱砂与罗刹站在外面等他,又碰见下山的姬璟。
罗刹观这姬璟,委实如阿娘说的那般小心眼。
明明已经走过他们身边,偏偏退后几步,奚落他们几句:“一个傻,一个痴。你倒是会找。”
朱砂小声反驳:“那我确实比您会找……”
罗刹猛扯她的衣袖,好歹阻止她说出下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姬璟来回打量两人几眼,拂袖离去。
萧律目送眉眼含笑的姬璟离开,惊恐地走到朱砂身边:“头回见师父笑。”
罗刹忿忿不平。
当众奚落仇人的儿子,若换成他是姬璟,他保管比她笑得还开心还大声。
石桥的案子,不仅太一道重视,神凤帝更是关心。
每日上朝,她定要问一句此案的进度。
不到一个月,死了整整十人。
大理寺一众官员,已全部住进石桥旁的客舍,多日未归家。唯留大理寺卿与少卿二人,每日赴天阳殿应对神凤帝的诘问。
天色尚早,三人下山后,直奔石桥。
今日在石桥巡视的太一道弟子,是行二的玄风师姐方絮,与行九的玄贰师兄徐雁声。
一见三人找来,方絮与徐雁声长话短说:“像是鬼所为,又像人所为。”
“为何?”
“死亡的十个人,皆查不到死因。”
这十个人,互不相识。
唯一的交集,便是在死前,曾出现在石桥。
他们在某一日,如往常一般途径石桥。
之后,回家。
再然后,他们平静地死在家中。
方絮:“太一道所载五十余支鬼族杀人手法,与本案完全对不上。”
徐雁声补充道:“我与师姐去义庄看过尸身。那些人死得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就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无知无觉死在梦中……”
也是因此,方絮与徐雁声查了多日,了无进展。
因为这些人的死法,不像恶鬼杀人,倒像是中了迷幻之毒。
萧律摸着下巴,慢慢回味两人之话。
片晌,他想到一物:“这几年,长安贵人们私下喜欢服用乳石散。听闻此物有造梦之效,服之犹如前朝返魂香,可见亡者,或与鬼通。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能让人与心中高不可攀的明月,行鱼水之欢。”
【作者有话说】
周末在峡谷独守中路两天,段位:钻2四颗星→钻2一颗星[裂开]
[1]出自:宋苏轼《和陈述古拒霜花》
ps:剧透下朱砂真正的名字→拒霜(姓氏,暂时保密)
第52章 水莽鬼(三)
◎“族中最后一个鬼,已经死了!”◎
乳石散与返魂香,千金难买。
但石桥一案中的亡者,皆是连五贯钱都拿不出来的普通百姓。
朱砂:“难道有人恶意下毒?”
罗刹觉得不是:“照他所说,乳石散千金难买。谁会这般无聊,花重金只为下毒?”
话音未落,另外四人的眼中,齐齐闪过鄙夷之色。
最后,由萧律启唇,着实让罗刹又长了长心眼:“贵人们的活法,五花八门。就说上月吧,漕河冲出几具泡得发白的尸身。大理寺追查之后,发现他们死于一次围猎虐杀。”
“围猎虐杀?”
“将人捉进山中,绑住双手,以此为猎物。整整三日,贵人们背着弓箭,骑马追逐,此为猎人之趣。”
在长安,平民的性命。
于某些权贵来说,不过是一件可以用钱帛买到的新鲜玩意儿。
方絮等他说完,摇摇头提到一件奇怪的事:“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查过这些人的死亡日子,发现他们是接连死去,而非同时死去。”
第一个人死后两日,第二人死亡。
十人的死亡间隔,最长五日,最短一日。
罗刹小心翼翼道:“我随便说说,你们随意听听便好。照这位师姐的说法,我瞧这些人像是在找替死鬼……”
“什么替死鬼,一日便能找好?”一旁的徐雁声第一个出声反驳,目光顺势落到一直插嘴的罗刹身上,“对了,你是谁啊?”
不怪徐雁声不认识罗刹,他与方絮一样,喜欢云游四方捉鬼。
对师妹玄机的情史,一向懒得听懒得问。
罗刹看朱砂,朱砂低头心虚看地:“我准备嫁的倒霉郎君,也是我伙计。”
徐雁声面无表情讥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师妹当真会物尽其用。”
方絮:“非也非也。师妹此计,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朱砂被两人左右夹击,耳根子难受:“好了,查案吧。小心师父与圣人一样一日三问,我们只能跑去与大理寺挤客舍。”
针对罗刹的替死鬼猜测,除了徐雁声心觉有些离谱,其余三人倒觉在理。
最终,由朱砂拍板:“反正你们查了多日,也没找到任何线索。不如明日,我与二郎去义庄瞧瞧尸身。玄规去死者的家中看看,师姐师兄继续留在此处,如何?”
“行。”
五人定好明日的行程,便各自回家。
回去路上,罗刹气鼓鼓道:“半月不到,我的身份,从已嫁变成了待嫁。”
朱砂捂住耳朵,见实在躲不过,便回击道:“你一不让我亲,二不让我摸。算什么郎君?”
“你只会逗我,算什么娘子?”
“好啊好啊,你果然是故意与我吵架,好与我分道扬镳!前几日,我提出洞房,你自己说不要。”
“……”
剩下的一截路,罗刹越想越生气。
棺材坊近在咫尺,他转身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一口气说完:“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又想从我身上骗取何物?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爱我?我喜欢你,自然希望你也喜欢我……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而不是别有用心,勉为其难。”
朱砂顿时愣在原地,好似身处无尽的迷雾中,无法挣脱。
缓了许久,她方扯出笑意,歪着头打趣道:“二郎今日真是博学多才,一连说了不少成语呢。”
“朱砂,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变着法与我吵架。”
朱砂从他身边经过,冷冷丢下一句话:“是你自个说愿意陪我去太一道。”
罗刹无奈叹气。
朱砂是他的软肋,又是他翻不过去的五指山。
她永远有本领,曲解他的话,然后说出一句话,彻底逼疯他。
譬如眼下。
她明知他的意思,却不愿回应他一句。
爱,或者不爱。
她已走出很远,罗刹想了想还是追上去道歉:“我错了,是我胡思乱想。”
朱砂伸出手,巧笑嫣然。
十指交缠,隐于薄薄皮肉下的青色脉搏。
随着一呼一吸,不急不缓地波动。
与脉搏跳动一致之物,是潜藏在胸口的那颗心。
罗刹握她时,喜欢紧紧贴着她手腕的脉搏。
今日不同往日,他们的心迟迟无法一起跳动。
怪她,怪她的心跳太快太乱,以致他分心慌了神。
她希望罗刹知晓真相,又害怕他知晓真相。
他们之间,恰如今日的心跳,似乎慢慢有了错开的缝隙……
两人沉默地回到棺材铺。
邓咸抱着一袋子钱,等在店门口:“朱老板,二郎。剩下的四十贯赏金。”
罗刹开心收下其中的二十贯:“剩下的二十贯,你给忠叔吧。我改日要找他学种花,此乃我的束脩。”
路过的朱砂,拿走他手上的钱:“用我的钱当你的束脩,真是好算计啊。”
“你答应过给我五贯钱!”罗刹顾不上门外的邓咸,赶忙追上去索要工钱。生怕进了朱砂的钱柜,便再也到不了他的手中,“朱砂,你说话要算话。”
朱砂坐在房中等他。
旁边的桌上,摆着五贯钱与一枚成色不错的金铤。
罗刹握着金铤,闭目深吸一口气:“朱砂,这枚金铤的味道不错。你在哪家金铺买的?”
朱砂吃了一口茶,悠悠道:“不是买的。这是当年,阿娘送给阿耶的聘礼。”
头回听她说起自己的至亲。
罗刹搬来椅子,乖乖坐到她身边:“聘礼?阿耶难道是赘婿?”
朱砂点点头:“算是吧。他是外乡人,被人卖来长安。阿娘路过西市,见他可怜便买了他。原本打算等他养好伤,再送他离开。可他爱上了阿娘,死活不肯回家。”
那么多人,独独买下一个人?
罗刹挑眉笑道:“朱砂,阿耶很是俊俏吧?”
“好色小鬼。”朱砂的手指,在他的鼻间轻点,“阿娘也很貌美,虽然阿耶更好看吧。”
果然猜对真相,罗刹得意一笑,转念小心问道:“他们因何故去?”
回忆逝去多年的双亲,朱砂心里难受,缓缓靠在罗刹肩头低声悲泣:“他们外出做生意,半道死于几个劫财的恶人之手。阿耶阿娘无亲无友,得知他们的死讯后,我独自活到十五岁,然后去太一道拜师学艺。”
罗刹轻轻搂着她安慰:“姬璟那么小心眼又孤傲的一个人,肯收下你做弟子,定是因为你够强够聪明。”
他挖空心思安慰,朱砂却气得拧他腰侧的肉。
“我哪里说错了?”
“你口无遮拦,迟早在她面前暴露身份。”
原是担心他。
罗刹撸起袖子伸出手:“隔着好几层衣袍呢,你也不怕伤了手。要是实在难受,你可以咬我。”
递上来的手,不咬白不咬。
朱砂一口咬上去,却只是用牙齿轻碰一下:“你若是伤了手,我还得花几贯钱给你买人参,不值当。哼,说起咬人的疯狗,当年与我同日上山拜师的人,便是玄英。她与我对打,竟咬我的手。她的牙真是锋利,咬得可疼了。我赢了她,却坐在地上大哭。”
罗刹不信朱砂会被玄英欺负:“你难道没咬回去?”
朱砂凑到他的耳边,一口热气吹进他的耳中:“她每日需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师姐,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二郎,我最怕别人咬我,你不许咬我。”
“朱砂,那你咬我耳朵做什么……”
“小气鬼,咬你两下而已,叽叽歪歪不愿意。”
“……”
义庄,在长安城西的城外。
两人一早赶到,正巧碰见有过几面之缘的老熟人贺起。
不巧,他们撞见他时,他们两个嘴里塞着胡饼。
他手起刀落,一具尸身,立马开膛破肚。
听到脚步声,他一手扯着肠,一手捏着肝,应声抬头:“两位,要来一碗猪肝羹吗?”
半截胡饼掉地,罗刹扶着朱砂,靠在树下哇哇大吐。
贺起走过来,关切道:“你们怎么来了?”
罗刹转身,面色惨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陪她查石桥的案子。这案子的仵作,你知道是何人吗?”
贺起眨眨眼睛,伸出满是血腥的手:“巧了不是。这案子的仵作,就是我!”
指尖的血,凝成血珠,滴落到沙地之上。
罗刹犹豫许久,还是伸出手:“啊,真巧啊……”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瞧尸身。”
罗刹牵着朱砂,避开所有血迹与面目全非的尸身。小心跟在贺起身后,随他去看那十具尸身。
准确来说,是十一具尸身。
因为就在昨夜,又一个人死在家中。
十一人的尸身,整整齐齐摆在木板上。
死得早的,已开始腐烂。
罗刹一具具闻过去,仔细分辨尸身上的所有味道。
臭气熏天的尸臭味中,似乎潜藏着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刺鼻味。
贺起站在最后一具尸身旁边:“这人我认识。他住在永阳坊,是个铁匠,平日里爱吃酒耍混。一旦有点小钱,便喜欢去平康坊,找一个身段好的北曲妓子睡上一宿。”
出现在石桥,又无故死去的人,多是无钱的平民。
他们笑着死去,面上与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
鼻间虽蒙着一层厚布,仍挡不住一阵阵尸臭味。
朱砂喊上贺起退到外面,看着远处那些尸身,她不禁好奇道:“你为何要如此剖尸?”
贺起嘿嘿一笑,亮出手中的小刀:“此乃我的独门剖尸法。用此法剖尸,不愁找不到证据!”
“所以你找到了什么证据?”
“一片叶子!”
贺起跑去方才那具开膛破肚的尸身前,从地上捡起一槃囊,翻找出一片染血的叶子。
叶子小。
像是茶叶,又像是某种树叶?
朱砂用手帕接过那片叶子,小心包好。
罗刹闻完味道,皱眉走出。
一看他沉思的样子,朱砂便知有戏:“如何?”
罗刹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说。
在朱砂连番催促之下,他在树下站定,一脸沉重:“是,他们全部死于一支鬼族之手。但这支鬼族,已经没了。”
“没了是何意?”
“意思便是:族中最后一个鬼,已经死了!”
他虽常说百鬼,但鬼族自十年前起,便只剩下九十九支鬼族。
唯一消失的一支鬼族,出自水莽河的水莽鬼一族。
此族最后一个鬼,名水樁。
他的阿耶阿娘曾说:“水樁已死,水莽鬼一族尽灭。”
第53章 水莽鬼(四)
◎“二十弟,等我死后一年再找,行不行?”◎
朱砂展开手帕,露出那片叶子。
透过殷红的血珠,罗刹时隔百年,再一次看到那片绿霭色的叶子。
那片差点害死他与阿兄罗荆的叶子。
眼见朱砂伸手欲拿起叶子查看,罗刹急得一把夺走手帕,丢到地上:“你别碰!”
朱砂头回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心下着急,忙问道:“二郎,怎么了?”
罗刹:“这是水莽草。”
朱砂:“水莽草?”
“蔓生似葛,食之必死。水莽鬼一族的至宝,水莽草。”罗刹紧紧捂住胸口,当年那阵心腹绞痛的濒死感,突然袭来,“我与罗大郎,因为水莽草,差点死了……”
三百年前,夷山大宴。
水莽鬼一族的水樁欣喜赴宴。
宴开十日,至第九日。
因不满尽禾生养二子,而水莽鬼一族人丁凋敝。水樁怒而在罗刹与罗荆的膳食中,偷偷放入水莽草。
万幸,罗刹自小嗅觉敏锐。
因闻到膳食中夹杂着一股怪味,便不曾多吃。
想起当日的心惊动魄,罗刹仍不住害怕:“我和罗大郎都只吃了一口。仅仅一口,便几乎要了我们的命。”
起初,是心跳加速。
之后,是一阵阵绞痛感。
尽禾见两个儿子命悬一线,当机立断,找来赴宴的十族鬼王。
十鬼耗费百年修为,总算将罗刹与罗荆救回。
“我醒后,告知阿耶阿娘膳食中的异常气味。”罗刹双目猩红,气得一拳打在树上,“阿娘找到水樁对质。那个坏鬼不认便罢了,还指责我污蔑她。后来,我寻味找到被她丢弃的水莽草,可惜那时她已逃走。”
此后百年,尽禾与罗嶷下山入世找过水樁多次。
直到十年前的某日,尽禾无意间提到:“水樁自作孽不可活,水莽鬼一族作恶多端,终至灭族……”
气息起伏,罗刹激动道:“可,那些尸身身上的气味不会说谎,那片水莽草不会说谎。水莽鬼一族,仍有鬼存活于世!”
朱砂轻拍他的背安抚:“二郎,别急。或许水樁没死呢?”
罗刹茫然地摇摇头:“我信阿娘。她既说水樁死了,那她定是死了。”
见他平静下来,朱砂拾起那片水莽草,牵着他离开。
回城路上。
朱砂说起他们在华州遇到的那个食发鬼:“师姐捉住他后,他向我们坦白。他从前是鬼修,十年前被迫成了鬼魂。他的肉身虽然俱灭,魂魄却游移于世间。”
罗刹懂了:“你的意思是,当年阿耶阿娘,可能只是看到水樁的肉身毁灭。实则水樁的魂魄,并未消亡?”
“对。”
鬼修的肉身一旦毁灭,修为必定大减。
短短十年,鬼魂水樁修不成肉身。
除非,她夺身成了恶鬼!
思及此,罗刹道:“若她真的还活着,定然已经夺身。这个恶鬼,苟活十年,依旧不肯放弃害人。”
朱砂看向远处的连绵高山:“她到底死没死,我们可以找个人问问。”
“谁?”
“师父。”
一听是姬璟,罗刹当即打退堂鼓:“呀,我近来黑了不少。朱砂,要不我去找萧律请教请教肤白的诀窍,你自个回太一道?”
朱砂扯着他的耳朵往前走:“男子的某些长处,不在外表。我已知你的长处,你不必苛求完美。”
“你别整日逗我。”
“我一腔真心,二郎竟听不出来吗?”
“……”
子午山巍峨高耸。
两人拾阶而上,朱砂不时回头拽紧罗刹:“你别怕,她不会吃了你。”
罗刹绞着手,抿唇欲哭:“阿娘说,姬璟最是小心眼,一再嘱咐我小心些。你不知道,阿娘力大无穷,每回却故意装柔弱找姬璟比举鼎。”
尽禾回回赢,躲在房中哈哈大笑。
姬璟次次输,站在鼎边愁眉不展。
如此深仇大恨,万一他的身份暴露,姬璟定会杀了他。
吵闹间,天尊殿近在眼前。
山君与鹤珍看见两人,皱眉走过来:“你们上山作甚?”
朱砂:“师父今日在吗?我有一事,想问问她。”
山君与鹤珍对视一眼,领着两人七拐八拐,去到地牢。
地牢中,多是关押在此的鬼族。
眼睛往左右一瞥,罗刹竟看到一个熟人。
他的同族恭茶。
倒是奇怪得很,恭茶今日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看他走过,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头低下。
恭茶,似乎不认识他了?
耳边尽是鬼嚎声,罗刹越往前走腿越软。
姬璟在地牢尽处的一间房中端坐。
听完两人所说,她沉吟片刻后道:“她的魂魄确实逃脱了。”
人鬼大战平定后,姬璟辗转寻找,最终在灵州找到重伤的水樁。
谁知,在行刑前夜。
看守水樁的官差受她蛊惑,竟将她放跑。
“我持天尊剑去追,一剑正中她的心口。”姬璟说到此处,起身从身后的墙上取下天尊剑,“她打不过我,便弃了肉身,变成鬼魂消失在林中。”
闪着寒光的天尊剑,近在眼前。
罗刹咽了咽口水,悄悄退后几步。
结果,他退三步,姬璟进三步。
无法,他只好死劲挠朱砂的手心。
朱砂心领神会,站到他面前:“多谢师父为我们解惑。看来石桥一案,便是这水樁所为。走,二郎,我们快些下山捉鬼。”
两人弯腰道谢后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句话。
“等等。”
罗刹欲哭无泪,立在原地,万万不敢动弹。
姬璟提剑走到两人面前,看着罗刹若有所思:“水樁是鬼族,水莽草乃鬼族之物,你为何会知道?”
朱砂赶忙搭腔:“回师父。我这个伙计,自小喜欢看书。”
姬璟:“让他自己说。”
罗刹:“回禀天师,我看书多。”
姬璟绕着两人,来回走了两圈。
静谧的地牢,此刻全是她的脚步声。
久久的沉默后,朱砂开口问道:“师父,我饿了,我们能走了吗?”
“走吧。”
走出地牢,直行到下山的道上。
罗刹才敢大口喘气,半是埋怨半是诉苦:“我与阿娘长得像,她定是认出我了,才故意找茬。”
朱砂骂他多想:“她要是认出你是仇人之子,方才为何没有杀你?”
罗刹摊手,仰头叹息:“你不懂,猫捉老鼠,其乐无穷。她不过是想慢慢吓死我……”
“我看就怪你不会说话,”朱砂一掌拍到他的背上,拉着他一路跑下山,“你下回嘴甜些,大声向她请安,她绝对不会找你麻烦。”
“朱砂,看来你要守寡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二十弟,等我死后一年再找,行不行?”
“滚!”
两人风风火火跑到石桥,将水樁之事,告知给另外三人。
方絮与徐雁声今日在石桥巡视半日,从几位百姓口中,得知一件事:“石桥边上,常有几个茶婆沿河卖茶汤。死去的十一人,可能曾在茶婆处买过茶汤。”
她们的茶汤,是不值钱的粗茶。
而买她们茶汤的人,也多是无钱的挑夫走贩。
一碗一个铜板,图累了解渴而已。
萧律今日连跑十家,也查到一个线索:“其中一个叫郭齐声的男子,死前半月曾对邻人说,‘朝玉阶为我唱了一夜的《占春芳》’。”
朝玉阶,字香令。
乃长安赫赫有名的歌伎。出入香车宝马,仆从上百。
要想请她高歌一曲,需上千贯。
萧律:“我疑心是郭齐声的臆想。可邻人说,郭齐声为人老实,从不扯谎骗人。郭齐声死前三日,再次告知邻人,朝玉阶又为他唱了一夜的《八声甘州》。”
罗刹抱着手,来回踱步。
方絮:“郭齐声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确有其事。我们不如找朝玉阶问问?”
徐雁声点头同意,作势便要喊几人走。
朱砂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师姐师兄,你们不常在长安,不知朝玉阶的身价。请她入府唱一曲需千贯,见她一面,需百贯。你们有百贯吗?”
徐雁声掏出太一道的令牌:“令牌也不行?”
朱砂无语道:“师兄,长安大半百姓皆是她的拥趸。你那破令牌,除了能唬住没见过世面的官差和百姓,还能唬谁?也别提卖的事,我卖过,就值五十贯。”
方絮摸摸自己的槃囊,递上十个铜板:“师弟师妹,大家努力凑凑。”
朱砂拉着罗刹躲到一边,连连摆手:“师姐,我最穷,你别找我。”
另外三人凑了半晌,只凑到一贯钱。
徐雁声看着双手空空如也的萧律:“玄规师弟,你出门难道从不带钱?”
萧律尴尬地缩回手:“我若是想买何物想吃何物,府中下人会为我付钱,无需我操心。”
“世家公子的命,真是令人嫉妒啊……”
方絮与徐雁声,不同于其他弟子。
他们与朱砂一样,无权无势。入太一道,需打退百人,方可站到姬璟面前,得她赐名。
“不过。”萧律站到几人中间,扬起一张俊脸,“朝玉阶近来在阿娘府上鸣琴。天色已晚,不如你们随我入府,问话顺带用晚膳?”
“行!”
几人走前,方絮找到巡视的官差,再三叮嘱他们注意卖茶汤的茶婆。
乐昌公主府。
经两次扩建,成了如今的长安第一宅。
乐昌公主在房中弹琵琶,忽闻萧律带着几人入府:“贵主,小公子说有事相求。”
她疑惑地走出去:“翃儿。”
待看清院中几人的相貌,她忽然变了脸色。
萧律察觉不对,忙不迭上前:“阿娘,你怎么了?”
乐昌公主平复心情,扭头笑道:“无事,阿娘坐久了,有些头晕。对了,你有何事求我?”
萧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阿娘,我们想见朝玉阶。”
“原是为了这事。”乐昌公主招手唤来一个宦官,“你带小公子去见香令。若她不肯开门,你便说是我的命令。”
“喏。”
一行人跟在宦官身后前去找朝玉阶。
走在最后的萧律,冷不防被乐昌公主拉住:“他们是谁?”
萧律:“我的两位师姐与一位师兄。”
乐昌公主:“还有一人是谁?”
“师姐的伙计,叫罗刹。”
“罗刹?”
“他来自汴州。”
“好了,你快去吧。”
萧律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再一眨眼,乐昌公主瞧见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朝她走来:“我叫尽禾。家中有两个逆子,一个叫罗荆,一个叫……罗刹。”
第54章 水莽鬼(五)
◎“我们可以走了吗?”◎
朝玉阶作为长安歌伎首席。
自有一身傲骨。
面对宦官的连番催促,她在房中岿然不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贵主执意逼我见客,那我今日便出府罢……”[1]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
另外三人唉声叹气。
最后,急性子的方絮一脚踹开房门,冷声威胁道:“只问你两件事。若你不肯说,我立马上子午山,从地牢中揪出一个长鬼,再丢到你房中,让你日夜听他唱不成调的《懊恼歌》。”
朝玉阶含泪点点头,披帛往上一抛,作势便要高歌一曲。
朱砂眼疾手快,在她开口前,拿起桌上的茶点,一把塞进她的口中,好歹让她安静片刻。
面前五人,左一句长鬼,右一句痴鬼。
朝玉阶吓得泣下沾襟,声音凄婉:“你们要问我何事?”
萧律上前:“半月前与五日前,你夜里可曾去过青龙坊为他人唱歌?”
朝玉阶一口咬定说没有:“前日,贵主盛情邀我入府。再者,姬太常又从温柔郎变成了冷面郎。我这才从太*乐署到了公主府。”
朱砂:“你认识郭齐声吗?”
头摇似拨浪鼓,朝玉阶眨眨眼睛:“没有,我甚少见外男。平日在平康坊的楼阁高歌,四周皆有遮挡的竹帘。”
两件事问完,五人互看一眼,打算离开。
临走前,罗刹问出一个问题:“你何时唱过《占春芳》与《八声甘州》?”
朝玉阶:“我高歌的曲目,只会唱一次。三个月前的十五月圆夜,唱的是《占春芳》。上月初五,唱的是《八声甘州》。”
罗刹再问:“你今年在平康坊的楼阁,唱过几次?”
朝玉阶伸出手指,认真算了算:“应是有六次,最后一次是本月初三。”
五人依次走出房间。
朱砂用手肘撞了撞罗刹:“怎么了?”
事关多条人命,罗刹不敢胡乱揣测:“只是我的猜测之言,你们不必当真。我猜,那些人不是一次中毒,而是多次中毒。”
“你是何意?”走下台阶的徐雁声,回头问出口,“照你们所说,水莽草食之必死。难道他们所中之毒,不是水莽草?”
罗刹:“我敢确定,他们死于水莽草。但他们生前,应是服用过多次水莽草,才中毒而死。譬如郭齐声,死前做的两场美梦,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的梦,有顺序。最后一首歌听完,幻象完结,他便死了……”
他越说越迷糊,几人自然更是越听越迷糊。
朱砂倒有些明白罗刹的意思:“二郎的意思是:那些人在死前,可能一直在服用水莽草,毒素累积,最后导致毒发?”
所谓的死亡之日,其实是毒发之日。
在毒发前,这些人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动。仅从外表与言行上看,他们无一点怪异之处。
罗刹微微颔首:“他们吃下的水莽草,是水莽草,又不是水莽草。”
出现在石桥的水莽草,毒性不强。
通过一次次身临其境的美梦,诱使那些人反复吃下水莽草。
远处的闭门鼓擂响第一下,朱砂茅塞顿开:“我想到了!水樁曾受师父一剑。天尊剑入心,修为几欲尽失。水莽草的毒性变弱,会不会与此有关?”
罗刹:“我记得阿……”
“娘”字未出口,他便被朱砂狠狠拧了一下。
一抬头,面前的三个太一道弟子,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罗刹赶忙改口:“我记得啊。一本书中,曾提到‘水莽,毒草也。此草以修为养成,修为愈深,其毒愈烈’。水樁成为鬼魂后,修为大减,一时半会肯定养不出食之立死的水莽草。”
迷雾中掩藏的真相,渐渐露出端倪。
离真相迈出大步,方絮却心道不好:“若罗君所言为真,岂不此刻长安城中,有大把人已经中毒而不自知?”
脊背发凉,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忘了,他们对夺身后的水樁一无所知。
十年间,无人知晓她何时到达长安?何时开始下毒?
还有,到底有多少无辜百姓中毒?
两个侍女从前厅走来,请五人去厅中用膳。
眼下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用膳。
方絮先一步跑出公主府,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朱砂跑到一半:“二郎,你饿吗?”
罗刹摸摸咕咕叫唤的肚子,委屈巴巴道:“饿!今早只吃了半个胡饼,还吐没了。”
“走,揣点吃的再走。”
两人调转方向,直奔前厅。
顾不上乐昌公主在场,朱砂端走一笼笼饼便走。
罗刹左手抱一坛缠花云梦肉,右手拿一盘红虬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独留乐昌公主呆坐椅上,震惊地看着桌上的空缺。
方絮三人跑到一半,发觉身后的两人不见人影。
正打算原路折返,结果竟看到这二人嘴里塞着笼饼,手里抱着两盘菜,开心跑来:“我们端的全是好东西,你们吃吗?”
“吃!”
一行人再回石桥,巡视的官差回禀:“几位道长走后,有四个茶婆在桥边卖茶汤。下官谨记玄风道长的吩咐,已将几人请进客舍。”
客舍中,趁另外三人与官差交谈,朱砂牵着罗刹,偷偷摸摸寻去角落的茶汤处。
罗刹正欲俯身细闻,方絮与徐雁声突然从旁边角落冒出:“玄机师妹,你在此做什么?”
朱砂笑吟吟道:“师父说水莽草闻起来有股怪味,我来闻闻。”
闻言,徐雁声抱着桃木剑,眉头深深皱起:“你素来懒惰,也不会清心与净神二术,闻了也是白闻。”
“……”
朱砂咬牙切齿,拉扯罗刹默默退到一边。
茶盖掀开,茶烟似雾随风斜卷。
水碧色的茶汤荡漾,映出伫立在茶瓶前的两个人影。
周遭静谧无声,方絮与徐雁声站于茶汤左右。阖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结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倏忽间,无数的气味随着冷风一缕,灌进鼻中。
茶香轻浅飘扬,其中却藏着一点点刺鼻之气。
方絮第一个睁眼,面露担忧:“不好。这四瓶茶汤中,都有刺鼻的气味,可能是水莽草。”
“什么?”
朱砂急急追问,结果一开口,两人已提着四瓶茶汤跑出客舍:“唉,你们去哪儿?”
“找师父!”
茶汤被两人抱走,想闻没得闻,只能去问四个茶婆。
“两个讨厌鬼,净丢些麻烦活给我。”朱砂自顾自嘀咕几句,回头拽罗刹离开,却死活拽不动,“二郎?”
罗刹失神片刻,经朱砂一喊,才慢慢回神:“走吧。”
“你怎么了?”
“没事。”
客舍中,四个茶婆分坐一角。
四人住在永和坊,家贫无亲。平日结伴生活,以沿街叫卖茶汤为生。
当问及茶汤方子一事。
东面的蔡茶婆率先开口:“小娘子,虽说我们结伴卖茶汤,但每人的方子完全不一样。比如我,用的是饶州茶,添的是姜桂二物。”
其余三人对她之言,多有鄙夷之色。
北面的穆茶婆讥讽道:“蔡六娘,你偷我们三人的方子煮茶。我们见你孤苦无依,才未与你一般见识。”
西面的徐茶婆与南面的万茶婆纷纷附和:“小娘子,你莫信蔡六娘之言。我们四人每日一起煮茶,一起吆喝。”
朱砂看向蔡茶婆:“你为何要说谎?”
蔡茶婆的手拢在袖中,支支吾吾道:“我以为小娘子是官府之人,请我们进来是打算选一人去官府煮茶……我财迷心窍,才故意说大话。”
朱砂来回打量,见另外三人聚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翻白眼,猜测蔡茶婆此话为真。
茶汤方子问不出古怪,朱砂转而问起其他茶婆:“除了你们,还有何人在石桥卖茶汤?”
徐茶婆努努嘴:“小娘子,西市每日人来人往,茶汤生意生意兴隆。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大把茶婆在此卖茶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朱砂:“可门外的官差说。这几日,只有你们四个在此卖茶汤。”
此言话里有话,再一联想到近来的石桥案。万茶婆顿时跪在地上,呼天喊地:“我们四个贪财,见其她茶婆这几日没往石桥跑,便想来此大赚一笔……”
穆茶婆抬袖抹泪,点头应是:“快到元正了,我们想着赚些辛苦钱,好快些回灵州。”
朱砂:“你们不是长安人?”
“不是。”角落里的蔡茶婆,哆哆嗦嗦从身上掏出两张纸,“小娘子,此乃我的公验过所。”
其余三人见状,纷纷递上各自的公验过所,由朱砂勘验。
一直未开口的罗刹好奇问道:“灵州虽比不上长安,但总归也是富庶之地。你们为何千里迢迢,来长安卖茶汤?”
蔡茶婆见他相貌俊美,以为是官府之人,忙凑到他跟前应道:“回小郎君,有一位灵州同乡久居长安多年。她是位热心肠的阿姐,不仅带我们来长安见世面,还收留我们,教我们煮茶卖茶。”
“她是谁?”
“白玉荷白阿姐。”
几步之隔的一位官差,一听“白玉荷”三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朱砂走上前:“你认识此人?”
官差拱手应话:“回玄机道长,不算认识。此人是西市的茶商,开着一家名为‘白氏茶肆’的茶铺。据我所知,城中大半茶婆的茶叶皆来自她。”
朱砂喊上罗刹,正欲去找白玉荷。
一出门,神色匆匆的萧律找来:“方才听罗君之言,我便疑心石桥案中的毒物,或许是乳石散与水莽草合一之物。先前,我去平康坊找到崔八郎。据他所知,乳石散也出自西市。而且,乳石散其实是茶。”
“茶?”
“对,一种来自灵州的茯茶。”
来自灵州的茶,与来自灵州的茶婆。
此案所有的线索,皆指向这个叫白玉荷的茶商。
三人不敢耽搁,叫上几个官差便准备赶去白氏茶肆。
身后的四个茶婆见三人离开,慌忙开口:“我们可以走了吗?”
朱砂回头,嫣然一笑:“不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55章 水莽鬼(六)
◎“朱砂,你喜欢我吗?”◎
白氏茶肆在西市东面。
一行人到时,茶肆大门紧闭。
官差喊了几声,未见人应。
左右的两家茶肆的老板听见声响,纷纷探出头来:“白大娘半月前便走了。”
朱砂:“走了是何意?”
茶肆老板道:“听说是灵州家中出事,回家去了。”
白氏茶肆与石桥仅一街之隔。
萧律看着对面巡视的官差,直叹气:“官差常在此处巡视,她应是有所察觉,提前跑了。”
十年前,水樁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此番她惹下大祸,定然惜命怕死。
他们昨日打草惊蛇,料想她已经逃之夭夭。
众人打算回客舍,再问问四个茶婆。
唯独罗刹动也未动:“她不会跑。”
萧律转身,惊疑道:“罗君为何如此笃定?”
“人命于她而言,不过是乐趣。她最喜欢躲在阴暗角落,围观中毒之人捧着肚子大声哀嚎。”
罗刹从未见过水樁。
但是,在夷山的千年间。他不止一次从其他鬼族的口中,听到水樁这个名字。
水莽鬼一族,出自流经太山的水莽河。
据传,水莽鬼一族的第一个鬼,因吃了有毒的水莽草而死。
此鬼未能轮回,便蛊惑所有经过水莽河的百姓,饮下掺有水莽草的毒茶。
越来越多的人中毒死去,水莽鬼一族自此壮大。
可惜,五千年前。
水莽河无故干涸,水莽草越渐枯萎。
又过了四千年,水莽鬼一族只剩水樁一鬼。
罗刹多年前曾听溺鬼一言。
说水樁最是心狠手辣,为了抢夺世上所剩无几的水莽草,她甚至与疫鬼一族合谋,害死了大半同族。
石桥一案。
于太一道来说,是整整十一条人命。
于水樁来说,十一个人而已。
她不会跑。
只会躲在某处,开心地看那些人死去。
天色已晚,朱砂站到中间:“师姐与师兄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看不如今日就此散去,明日再去客舍商议?”
萧律与几位官差应好,各自离开。
人群散去,罗刹却迟迟未动。
朱砂深深叹口气,方上前牵起他的手:“你怎么了?自师姐与师兄走后,你便心不在焉。”
罗刹顺从地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只是在朱砂进房前,他执拗地拉住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出声:“朱砂,你喜欢我吗?”
夜色朦胧,四野寂静。
朱砂伏在他怀中,嫣然启唇:“二郎,我当然喜欢你啊。”
今日的罗刹,没有如往常一般抱她亲她。
一反常态,他轻轻推她回房:“朱砂,你快安寝吧。”
“二郎,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
今日的最后,他们二人之间,止于两句没头没尾的对话。
罗刹回房后,在窗前静坐半宿。
五更,朱砂的叹气声传进他的耳中。
这声叹气声,也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念出那句口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顷刻间,半个长安城的声音与味道,一股脑涌入他的耳中与鼻间。
鲜血从七窍渗出,他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慢慢抹掉。
一个鬼,竟然会太一道的法术。
真是天方夜谭,真是活该被骗。
黑暗中,他在笑又像是在哭。
朱砂昨夜辗转难眠,今日难得早起。
隔壁的房门紧闭,她一脚踹开:“二郎,早膳我想吃胡饼。”
罗刹正在穿衣,闻言淡淡应道:“好,我去买。”
“不,我们一起去。”
胡麻饼在辅兴坊,两人牵手前去,一路无话。
到客舍时,正巧碰见四处找他们的徐雁声:“师妹。师父有令,劳烦你的伙计闻闻茶汤。”
朱砂狠狠咬下半块饼,语气不悦:“不行!他没有修为,万一茶汤有毒,岂不是一命呜呼?”
徐雁声说不过她,又不敢强拉罗刹,便找来方絮一起劝:“师妹,这是师父的命令。不若这样,我们从旁保护,保管他不会中毒。如何?”
朱砂仍是摇头:“不行。”
罗刹独自靠在石桥边上,耳边是三人的争执声。
待吃完两块胡饼,他走到方絮面前:“我来闻吧。”
此言一出,徐雁声生怕罗刹反悔,赶忙拉他进客舍。
朱砂愣在原地,气得追进客舍。将剩下的半块饼,塞到罗刹嘴里:“不识好人心。”
“师妹,你别整日欺负人。”
“你和他一样讨厌。”
朱砂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徐雁声委屈地看向方絮:“她无理取闹,我又没说错话……”
罗刹见她离去的方向像是颁政坊,猜她去了萧家馄饨,便放下心来:“走吧。你们不是很着急吗?”
“走走走。”
四瓶茶汤,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方絮道:“师父说她从未闻过水莽草,不知其气味如何。听闻你见多识广,她便嘱咐我们让你闻一闻。不过,水莽草毒性极大。你没有修为护身,恐有中毒的危险。我与师弟二人会用清心术从旁保护你,此术可清心静气,免毒物侵扰。”
她正要念口诀,罗刹已低头凑近茶瓶开始嗅闻。
不多会儿,罗刹抬头:“是水莽草的气味。这四瓶茶汤,全部有毒。”
左右两边的方絮与玄贰对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忙跑去客舍二楼,找大理寺官员商议。
留下的罗刹无事可做,只好踱步去客舍外赏河景。
河景赏到一半,身后传来萧律的声音:“难得只见罗君,师姐呢?”
罗刹:“她馋馄饨了,吃完便来。”
原是如此,萧律走到他左边站定:“罗君今日神不守舍,可是与师姐吵架了?”
“我们不会吵架。唯一的一次吵架,她受伤我难受。如今想来,实在不值。”罗刹轻笑几声,反而关心起萧律的修炼之事,“你学过《太一符箓》吗?”
萧律背身靠在桥上,扭头奇道:“师姐竟与你说了《太一符箓》,她对你真是放心。”
罗刹:“一本书而已。”
萧律:“太一道的至宝,却不是人人能学之书。譬如我,入门三年,苦心钻研两年。仅学到第一式的皮毛,已觉奥妙无穷。”
身侧的男子知无不尽,罗刹握紧双拳,静静在听。
偶尔假装好奇,问上几句。
萧律仰头看向阴霾的天际,言语中尽是艳羡之意:“第二式名为净神术,第三式名引雷术。而本门练成第三式者,仅玄序师兄与玄风师姐二人。去年,我听闻玄序师兄在夔州捉鬼。那鬼有些修为在身,几个师弟列阵捉他,反被他的法阵侵扰。最后,是玄序师兄引天雷制服了他。”
那道一闪而过的天雷,便是他们与玄序玄风的距离。
近在咫尺,又望尘莫及。
罗刹追问:“第三式的引雷术这般厉害。不知第四式,又是何术?”
萧律顺嘴回他:“护身术。此术一出,好似有金光护身,刀剑不入,百邪不侵。后面还有五术,但师父从未告知,我也无从知晓。”
“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罗刹拱手道谢,“多谢,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金光护身?
看来他已练到第四式护身术。
不知剩下五术,朱砂与她的背后之人,何时会教他?
又会如何骗他心甘情愿做他人的替死鬼?
萧律不知罗刹心中所想,见他频频打听太一道。私以为他想与朱砂同门,便好心出了个主意:“罗君,我瞧你有些功夫在身。下月初九师父开天门收徒,你大可去试试。”
罗刹笑道:“好啊。”
他倒是想进太一道一探究竟,就看姬璟敢不敢收他这个弟子。
两人今日相谈甚欢,让萧律想起一件旧事:“上回在鄂州,罗君突然变得面如冰霜,我还以为罗君是不好相与之人。”
“我何时变得面如冰霜?”
“你和师姐去鄂州刺史府讨赏那夜。”
说起那夜的情形,萧律颇有些埋怨之意:“林刺史忙着见太子殿下,原本打算改日再给你们赏金。我不想赴宴,开口揽下这个差事。结果一出门,师姐在外面,而你面无表情收下赏金,一句话不说便走了。”
他家世显赫,从小未尝半分挫折。
平生第一次被人无视,自然刻骨铭心。
“对不住。”罗刹笑着为假冒他的那人道歉:“我当时又累又饿,不是故意的。”
捉鬼的赏金,朱砂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领。
鄂州那夜,他们找人假冒他,故意去刺史府领赏。
第二日再用萧律的话与一个假商戚,打消他的疑惑。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计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路过石桥的徐雁声,拉走萧律跑下桥,又退回几步拉走罗刹:“走走走,正好多个帮手。”
“去哪儿?”
“徐茶婆说,白玉荷藏在丰安坊。”
几人一路疾行至丰安坊,找到徐茶婆说的宅子。
结果门一开,里面走出一人。
四目相对,徐雁声皱眉:“关少卿,怎么是你?”
大理寺少卿关惇见三人登门,也是一惊:“玄贰道长,此乃本官的私宅。多日未曾沐浴更衣,本官回府换身衣袍……不碍事吧?”
关家人被门口的吵闹声引出门,个个脸上挂着疑惑之色。
罗刹察觉不对,看向徐雁声:“徐茶婆如何与你说的?”
徐雁声咬唇,仔细回想徐茶婆的一言一行:“她听说我们在找白玉荷,便找到我与师姐讨赏。说白玉荷藏在丰安坊,还点明是第五间宅子。”
门口的关惇迟疑道:“她这话,倒像是本官走前对周寺丞所说之言。”
说话间,关惇口中的周寺丞找来。
一见门口围着几人,他惴惴不安走上前:“这是出了何事?”
徐雁声指着周寺丞道:“你为何也在此处?”
他的语气凌厉,吓得周寺丞直摆手:“我与关少卿身量差不多。今日他见我的衣裳染了脏污,因我家在立政坊,离西市远,他便好心让我来他家沐浴换衣。”
徐雁声还想再问几句,罗刹一把拉走他。
“调虎离山之计!快走!”
三人边跑边说,萧律:“水樁难道想对玄风师姐下手?”
徐雁声:“师姐的修为高,还会引雷术。水樁一个恶鬼,打得过她?”
罗刹一个劲往前跑,因为他怕水樁实则是想对朱砂下手。
三人气喘吁吁跑到客舍,二楼的方絮立在窗边,纳闷道:“你们为何如此惊慌?”
“朱砂呢?”
“徐茶婆呢?”
方絮回头扫了一眼:“徐茶婆在墙边坐着,师妹陪蔡茶婆下楼买药去了。”
罗刹慌忙跑进客舍,冲到徐茶婆面前:“你为何说白玉荷在立政坊?”
神情慌张的徐茶婆手脚发颤,心虚地往角落里躲:“我不知道白玉荷在何处,是蔡六娘偷偷与我说她在立政坊,催我快些告诉两位道长,好助我立功拿赏。”
紧随而来的萧律,心中闪过一丝害怕:“难道蔡茶婆便是水樁?”
罗刹顿感天旋地转,昨日蔡茶婆伺机靠近他,想来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
今日再使一出调虎离山之计,绑走朱砂威胁他。
水樁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必然会留下线索。
思及此,罗刹看向另外三个茶婆:“蔡茶婆走前,可曾说过什么?或留下何物?”
穆茶婆哆嗦着举起一张手帕:“有……她与那位道长下楼前,曾托我转交这张手帕,说是你丢的。”
罗刹一把夺过手帕。
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鼻之气,足以让他心头一颤,脊背发凉。
水樁留下手帕,指名道姓给他。
看来她与朱砂的下落,便藏在帕中。
罗刹心中着急,顾不上另外三人在场,直接闭气念诀。
纷杂的味道涌入,有一缕暗香,潜藏在无数气味之下。
淡雅清幽,好似疏香傲雪拂山岗。
他知道了,是腊梅。
罗刹急急问道:“眼下何处有腊梅?”
无人回他。
却有三把坠着符纸的桃木剑直直指向他:“罗君,你是……鬼?”
罗刹后知后觉侧目望去,才知他的身后有鬼炁浮动。
原是他方才只顾低头嗅闻,一时心中着急使用法术,暴露了身份。
为了救朱砂,他来不及向三人解释,便捏着手帕跳窗逃跑。
三人一路追到长寿坊,彻底不见罗刹的身影。
方絮停下脚步,冷冷吩咐道:“近来只城外献福山的腊梅开着。玄规师弟,你快回太一道通知师父!此鬼修为应在我之上,仅我与师弟二人,怕是捉不到他。”
“是。”
第56章 水莽鬼(七)
◎“奉天师之命,捉拿杀人凶手罗刹!”◎
朱砂今日过得实在烦心。
为了哄罗刹早起,想着陪他去买胡饼,结果他死活不肯与她说一句话。
之后,为了帮他挡麻烦事,她被师姐师兄连番责怪。
结果他一声不吭,丢下她跑去帮忙。
朱砂坐在临河的茶肆二楼,一边品茶,一边骂不远处那个不知好歹的蠢鬼:“整日多管闲事,迟早暴露身份。”
她想好了。
万一罗刹的身份暴露,她定要先让他吃点苦头,再为他求情。
看了半个时辰,茶喝完,罗刹也已离开。
朱砂揣上一整盘透花糍,下楼结账,背着手慢悠悠走回客舍。
方絮寸步未离守着四个茶婆,一见她打着哈欠走进房中,顿时无名火起:“师妹,师父既派你与玄规同查此案,你就该勤奋些。”
整个太一道,朱砂最烦方絮喋喋不休的嘴。
为免耳根子难受,她立马假装恭敬道:“知道了,二师姐。”
估摸着时辰,朱砂来回走过四个茶婆身边,不时与方絮说上几句:“师姐,我饿了,想下楼买馎饦。”
方絮见不得她的惫懒样,白眼一翻,挥手赶她离开:“快走。”
朱砂开心道谢,方踏出一只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茶婆的呼喊声:“小娘子,我腹痛难忍,你可否帮我回家取药?”
朱砂闻声回头,满面担忧走向出声之人:“蔡六娘满头大汗,怕是肠澼之症。我往返一趟取药,再快也需一个时辰,哪来得及救你。师姐,不如这样吧,我陪她去医馆找郎中。”
方絮走过来查看,见蔡茶婆捂着肚子,面上痛苦。
稍一思量,她点头答应:“行吧,反正你无事可做,待在此处徒惹人烦。”
朱砂费力扶着蔡茶婆下楼。
一路沿西市走到津梁门,然后出城。
路越走越偏,朱砂有些惊慌:“蔡六娘,你说的郎中到底在何处?”
蔡茶婆艰难地抬起手,指指献福山的方向:“小娘子,他就住在山下的一间茅屋中。”
此处距献福山尚远,朱砂自顾自嘀咕:“真远啊。”
“真是麻烦小娘子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水樁。”
“小娘子,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
又走了几步路,朱砂原地跺脚抱怨:“我看我们不如回城看病吧。太远了,我不想走了。”
说罢,她扶着蔡茶婆转身。
不曾想,她想走,蔡茶婆却不准她走。
“你走啊。”
“小娘子,山上的腊梅开得正好,你随我去赏梅吧!”
朱砂低头看向搭在她手腕的那只手,再一抬头,眼前忽地一片黑。
等她有意识时,她被一个女子扛在肩上,正往献福山疾行。
山路崎岖,四下无人。
女子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言语中,尽是算计得逞的欣喜:“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尽禾的儿子。等我杀了你们,再把你们二人剁成肉酱,送给尽禾和姬璟那两个贱人。”
此人竟想把她剁成肉酱?
朱砂气得想骂人,又不想下地走路。只好趁女子不备,偷偷摸摸动几下,好让女子肩上的重量越渐沉重。
水樁哼哧哼哧背着朱砂,在山道上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等放下朱砂,她已然满头大汗:“长安女子纤腰楚楚,她怎么这么重?”
朱砂闭着眼睛偷笑。
谁知,她一贯不会憋笑。
心里笑着笑着,便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力气真大!”
水樁见朱砂笑着醒来,冷笑一声。
蹲下身捏着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耍我?”
朱砂气呼呼拂开她的手:“好好说话,别摸我的脸,飞霞妆都花了。”
今日为了弄清傻鬼到底因何事别扭,朱砂特意涂脂抹粉,想着与他去西市买花赏景。
如今被水樁的脏手一捏,她的脸着实花得不成样。
水樁笑着移开手,又在朱砂低头寻镜子的一瞬,高高挥起右手。
啪——
朱砂一只手捏着水樁的左手,一只手扇向水樁的脸:“我活了十九年,无人敢打我。你一个连肉身都修不成的恶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想打我?”
左手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往后压。
直到骨头断裂,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水樁疼得痛不欲生:“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朱砂在槃囊里摸了一圈,才寻到镜子。一面照镜,一面回她:“太一道弟子玄机,朱记棺材铺老板朱砂。昨日看你一脸小人样,我就知你不老实。”
昨日在客舍,朱砂假借问话,偷偷观察四个茶婆。
其余三个茶婆局促不安,回话时更是谨小慎微。
唯独蔡茶婆看似莽撞冒失,却总能在关键处不着痕迹地撇清自身,又将查案方向引向别处。
更遑论,她看向罗刹的眼神中,潜藏恨意。
一个和罗刹并不相识的长安茶婆,为何要恨他?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就是对罗刹恨之入骨的水樁。
手腕断裂。
重重落到地上。
朱砂顾及自己的一身浅色衣裙。
在鲜血四溅前,先一步起身,抓起水樁的头发,费劲拖着她走向一处空地。
去年的献福山,时有赏梅之人怕冷燃枯枝,以致山火频发。
据说其中一人抓进京兆府后,被罚了整整三百贯。
朱砂深觉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穷人,万万交不起三百贯,遂决定挖个坑再烧。
环顾四方各处。
正巧,她们所在的空地东南面有一处水坑。
朱砂将水樁踹进水坑,却迟迟不动作,只怔怔盯着自己伸出的双手,自言自语:“失策,没带符纸。无妨,我画一张符纸也行。”
冬日的北风带来一阵冷冽的幽梅香。
朱砂依依不舍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认命地掏出刀,小心地在右手食指割开一道浅口。
水坑中的水樁,用仅剩的一只手挣扎着爬出坑。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见她出坑,朱砂毫不留情地将她踹回去。
反复多次被踹后,水樁嚎叫着吼道:“你想做什么?!”
“烧了你。”
话音刚落,朱砂走进坑中,提起水樁的头发。
这张近在眼前的脸,普通至极。
卖茶汤这门生意,整日风吹日晒。让本就不甚白净的脸,越发黑似锅底。斑斑点点悉数浮在脸上,眼角嘴角的一条条皱纹中,藏着饱经风霜的折磨。
四目相对,朱砂掩唇笑了笑:“听说鬼族中,你最为怨恨凡人。当年的人鬼大战,你毒杀了房州城不少无辜百姓。十年过去,你如今却只能寄生于你厌恶的凡人体内,每日风餐露宿讨生活,真是活该啊。”
水樁咬牙切齿,极尽凶恶之色:“赤方大王即将突破姬珩的封印,你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朱砂细心擦掉她脸上的脏污,唯恐稍后以血画符污了自己的手:“我从九岁起,便立誓等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雪花在飘,血涂到脸上,带来一阵阵噬心的痛苦与寒意。
水樁忍痛咬着牙问道:“谁?”
“不巧,我等的人,便是你的赤方大王。”
“等他复活,我会亲手将他挫骨扬灰,彻底杀死他。”
最后的一点一提画完。
朱砂吹吹冒血的手指,满意地看着水樁的脸:“不错,多年未画血符,我竟未忘记笔画顺序。”
火,从血符的第一笔开始燃起。
在眨眼间,如蛇一般游向最后一笔。
水樁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绝望地哀嚎求饶:“我知道你妹妹在何处!”
面前的女子傲然站立,面上不见一丁点的松动之色。
“好孩子,你放了我。”水樁讨好似地伸出双手,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腕,“你义父对你恩重如山,你难道不想救他的亲生女儿吗?当年,是狰狞鬼指使水鬼绑走了她。我听说,她还活着……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苟延残喘的喘息声中,有一句话随冷雪而至:“我会找到她,但不是通过你找到她。”
“求……”
仅仅一个字后,水樁便因灼热的火焰,永远闭上了嘴。
那团火,似坟茔间游荡的磷火。
顺着水樁脸上的血符笔画蜿蜒爬行,贪婪地舔舐每一寸皮肤。
直至火舌完完全全吞没整个身躯,唯余火中那张无声嘶吼的扭曲面容。
朱砂从腰后摸出唢呐,刚准备吹一曲哀乐为她送殡。
然而,一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又气得放下:“算了,你这种恶鬼,只配下地狱。”
四野重归寂静,献福山的冬阳斜着倒向西面的山头。
水坑中的水樁,已变成一堆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随风飘远。
遥遥看去,恰似飞灰烟灭了无痕。
朱砂往脸上涂了几点泥,又折了几支腊梅,*蹦蹦跳跳下山。
山路长山道窄。
不料,走到半道,她忽地听见罗刹的声音。
等抱着腊梅跑过去围观,才发现罗刹正被方絮与徐雁声两人围攻。
原本,她打定主意要他吃些苦头。
可等她走到跟前,却听到罗刹为了上山救她,不停向两人求情解释:“你们等我上山救下她,我可以随你们回太一道解释。”
方絮与徐雁声,一向软硬不吃。
当下听罗刹之言,两人更加笃定他意欲逃走:“鬼话连篇!师弟,随我列御鬼阵捉他。”
徐雁声应好,一个闪身跳到罗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将桃木剑插入土中。左手掐诀,右手画符:“各安方位,交魂招伏。急急如律令!”
罗刹气恼两人油盐不进,抬头见山上连绵的腊梅盛放,不敢再耽搁下去。
足尖一点,他持锏奔向徐雁声,用力挥出一锏。
御鬼阵,需四人四方列阵开启。
今日只两人列阵,南北二方缺位,极易被冲破。
两人仓促设阵,徐雁声修为不足,被剑气打倒在地。
御鬼阵破。
方絮只得冒险用引雷术:“五方雷神,八方正炁。”
天雷轰隆而至,似一柄长剑,向罗刹劈砍而去。
罗刹心急如焚只顾向前跑,丝毫未注意头顶的天雷。
眼看天雷将至,朱砂从角落冲出,一把扑倒他。
轰——
天雷落下,参天大树应声倒下。
罗刹急忙抱着朱砂滚到一边,总算逃过一劫。
“二郎,信我一次,跟他们走。”
方絮见到朱砂,合掌收力走到两人跟前:“师妹,蔡六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