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意已决,您不必再劝。”
【作者有话说】
李悉昙:略施小计,让一个男人为我造反
第66章 煞鬼(三)
◎“这事很重要吗?重点是女子!女子!”◎
乌兰县。
陵塬交错,山峦起伏。
马车疾行十日,一行人总算进城。
一入城,朱砂原想直接去城中客舍休息。可方絮精神抖擞,吩咐车夫直奔城外虞家。
罗刹抱着金锏坐在朱砂与方絮中间,既不敢动又不敢言。
只能眼神飘忽,与对面三人大眼瞪小眼。
行至半道,忽闻一阵吵闹声。
众人掀帘去看,道旁围了一群百姓,对着人群中三个拉扯的男子指指点点。
严客认出其中一人,忙道:“左边那人,便是程不识。”
既是他们要找的人,方絮率先掀帘下马车。
几人走近打听,才知程不识方才见义勇为,当街抓住一个窃盗。
眼下,失主对着程不识拱手作揖,作势还要跪下:“今日若非程兄仗义援手,犬子的这笔救命钱便保不住了。”
程不识一只手抓着窃盗,另一只手赶忙去扶失主:“快起来,快起来。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周围百姓目睹程不识的义举后,交口称赞他是乌兰县的大英雄。
程不识得了夸,言语间反而更加自谦:“诸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匹夫本分罢了。”
人群散去,口中全是对程不识的夸赞之语。
严客在旁小声补充:“我在城中打听过,这程不识从前便是行侠仗义之人。当年突厥南下劫掠凉州,凉州军仓促应战,死伤无数。程不识得知凉州告急,连夜招募乌兰县乡勇二十余人,随乌兰军一起驰援前线。听闻后来他死在战场,乌兰县百姓还曾为他刻碑立衣冠冢。”
说话间,程不识从几人身边走过。
一见严客,他笑着走来:“多日未见严道长,不知你去了何处?诶,几位腰间都挂着令牌,难道你们也是太一道的道长?”
面前的男子,神情坦然。
提到太一道时,眼中丝毫没有一丝惧色。
罗刹在程不识身边转了一圈,片刻后对着朱砂轻轻摇了摇头。
方絮有心试探,故意将天师符抖落在地。
程不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符纸,递给方絮:“年关将近,城中窃盗多了不少。道长的这张符纸,瞧着像是天师符,可别弄丢了。”
朱砂好奇道:“你竟知晓天师符?”
太一道的天师符,除了太一道的弟子,便只有皇亲贵胄与朝中权贵才有。
普通百姓虽知晓天师符,但大多从未见过。
程不识点头,与几人说起一段经历:“去年,乌兰县有恶鬼复生,太一道一位道长曾来此捉鬼,我帮他引路驾马车。临走前,他送给我一张天师符。”
方絮反问:“去年?”
闻言,程不识“哎呀”一声。
一拍脑门,赶忙纠正:“错了错了,该是十六年前。”
朱砂:“那你的这张天师符呢?”
程不识目露哀伤:“送人了。那时候城中常有鬼族出没,她的小妹缺魂,夜夜撞鬼,我便把天师符送给了她。”
这个她。
是程不识十五年前的未婚妻。
两人本来约定来年成亲,可惜程不识在那年的冬日死在战场。
死讯传来当日,未婚妻投河自尽。
百姓敬其忠贞,将她的尸身与程不识的一件衣袍合葬。
谁知,造化弄人。
十五年后,程不识平安归家,才知未婚妻已死。
“后日,我与芩娘冥婚,几位道长可去我家吃酒。”说起此事,程不识喜上眉梢,甚至热情邀约他们去他家暂住,“不知几位道长住在何处?我家宅子大,你们若不嫌弃,可随我一起回家。”
方絮应好,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程君,我们有马车。”
程不识摆摆手:“我还要去取纸扎,几位道长可先行一步。我家的宅子在交路坊,第一家程宅便是。”
众人笑着目送他远去。
朱砂幽幽道:“这人若是鬼,那可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鬼。”
没有鬼炁,不俱符纸。
热心助人,有情有义。
据百姓所说,程不识整日扶危济困不得闲。
若是鬼族,难道此鬼专靠做好事修炼?
思及此,朱砂凑到罗刹身边:“鬼族中,有做好事修炼的鬼吗?”
罗刹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没有。”
方絮朗声招呼几人上车:“走吧,今日先去程家瞧瞧。”
朱砂跟在罗刹身后。
离马车还有五步之时,她牵着罗刹,撒腿就跑。
方絮知她不会跑远,头也不回地坐进马车。
朱砂越跑越冷,索性拽着罗刹去了城外:“你不是闹着要回家吗?”
雪晴天气,百草荒凉。
入目黄土坟丘,纷纷白雪。
罗刹随她慢慢前行,偶尔不咸不淡地应上几句:“没钱,回不了。”
朱砂:“我今夜把你的工钱结了,你去集市赁个马车,明日便出发,再不准回来找我。至于人鬼契,你反正已修炼千年,我也就几十年活头。那点疼,想必也疼不死你……”
女子自顾自在前面抱怨,话语中怨气冲天。
罗刹愁容满面,既不知该不该开口,又不知开口后该说些什么。
身后迟迟无人回应,朱砂更觉生气:“还有胸口处的那个名字!若日后有女子问起,你便推说不是人名,是驱邪的朱砂。”
罗刹尴尬问道:“我是鬼,需要驱什么邪啊?”
朱砂气得原地跺脚,咬牙切齿转身:“这事很重要吗?重点是女子!女子!”
她莫名其妙开始生气,罗刹如坠云雾,更加茫然:“朱砂,你这话不对。为什么只有女子会问,难道男子不会问吗?”
罗刹眸光如雪,微倾的脖颈透着一股稚子般的探询之意。
朱砂深吸一口气,耐心与他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日后娶妻,她肯定会看见。”
罗刹明白了,转念又担忧起来:“可我已经娶了你,如何娶旁人?阿耶说,男鬼若对妻子三心二意,便不能长寿。阿娘生我养我不易,我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
暮色低垂,狂风大作。
罗刹陷入迷茫,朱砂无奈叹气,掉头回城。
“你到底走不走?”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讨厌鬼,随你。”
“朱砂,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男子不会问?”
“……”
两人问路问到程家。
朱砂打发罗刹去厢房整理床铺,自己则踱步去找严客。
程家后院角落。
严客将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师姐,我问了朱邪府的所有下人。据其中几人说,寿宴当日,罗君曾与四个人私下见过面。”
朱砂:“哪四个人?”
严客:“长乐公主、玄贰与玄规师兄,还有朱邪二公子。对了,有一个下人说,罗君曾在离开灵州的前一日,与朱邪都督密谈半日。”
朱砂冷然抬眸:“他们为什么找他?”
严客扬起一张笑脸,洋洋得意道:“我费心费力打听过了。长乐公主找罗君,是为了劝他做面首。朱邪二公子是为了打听你与罗君的关系。至于两位师兄与朱邪都督所为何事,下人们没听到。”
朱砂招手让严客附耳过来:“你这几日找玄贰与玄规套套话,务必问清此事。若干得好,等我回长安,便举荐你入太一道,如何?”
严客心潮澎湃,颇为心动。
他虽名义上是太一道的弟子,但实则不是。
只有上子午山,得天师赐号之人,才算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如今朱砂这一句承诺,惹得他热血沸腾,差点应下这件麻烦事。
不过,等他稍稍冷静后,便觉朱砂在诓他。
毕竟朱砂名声在外,天师三天两头罚她,怎会听她的举荐?
严客不想应,又不敢明说,遂含糊道:“行,我得空就去问问两位师兄。”
朱砂:“对了,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
严客:“一句是‘家风严谨,好男不二娶’,一句是‘她是我妻’。”
朱砂秀眉轻挑,甚是满意,施施然离开。
不曾想,一回房,房中竟空无一人。
时至晚膳时分,一身风雪的罗刹才从外归来。
满桌人静默无声,偶有几声碗盘杯盏交叠的叮叮声。
程不识的双亲,在八年前病逝,家中目下唯余兄长一家四口。
对于程不识的“死而复生”,其兄程不知将一切归因于程家祖上积德:“并非我自夸,我家祖上常行好事,是乌兰县数一数二的积善人家。”
众人附和着他的话语,扯扯嘴角,干笑几声。
许是因冥婚将近,程不识早早放下碗筷,兀自回房忙碌。
程不知看着弟弟远走的背影,握着酒杯,颇有些感伤:“二弟与芩娘青梅竹马,从未分开一日。结果唯一的一次分开,二弟失踪十五年,芩娘自尽。唉,二弟怎不早些回家……”
愁绪涌来,他含泪仰头饮尽杯中酒。
满桌人不知如何劝慰,方絮环顾四下,最终选择冷漠地问道:“他回家后,可有异常?”
程不知放下酒杯,皱眉思索良久,方回道:“没有。与十五年前的二弟,可谓一模一样。”
起初,乍然见到完好无损的程不识回家。
程家上下皆心惊胆战,疑心是恶鬼夺身,回来害人。
可是后来,程不识的种种表现,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十五年后的程不识与十五年前的程不识。
一样嫉恶如仇,一样慷慨仗义。甚至连对芩娘的爱意,也未减半分。
程不知:“芩娘死前,曾留书一封。但我与她的至亲找了多年,一直未能找到。是二弟一听有信,立马带着我们找到这封信。”
信藏在芩娘闺房的暗格中。
芩娘的小妹听闻是程不识找出信件,信誓旦旦道:“他一定是阿姐爱的程不识!阿姐死前与我说,‘信之所在,我知他知。今生情谊,尽付书信。愿我二人,来世再见’。”
至此,程不知才真正认下程不识。
朱砂:“他可曾私下与你们说过,这十五年间,去了何处?遇到何人?”
程不知缓缓摇头:“问过。他说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去了凉州,好似睡了一觉。再睁眼时,身处凉州岩山,入目一片白茫茫。”
一旁的萧律听完几人的问答,倒想起一个故事:“前朝《述异记》中有一个故事:山中观棋,斧柯烂尽,人间已过百年。难道程不识如樵夫王质一般,误入仙境,才有此奇遇?”
众人面面相看,一时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天色已晚,方絮催促几人回房,约定明日去另外两家问问。
朱砂先一步回房洗漱,独自等到很晚,才见到罗刹。
今日他倒知趣,一进房便老实交代行踪:“我下午没乱跑,去集市打听而已。”
“打听什么?”
“当年的凉州之战。”
朱砂来了兴趣,拍拍被褥,示意他快些上床说。
罗刹边说边洗漱:“并非所有恶鬼,都有害人之心。我所知晓的几支鬼族,夺取亡者肉身,复生为人,只为帮人完成生前执念。”
朱砂:“比如科举鬼?”
蜡烛吹灭,罗刹蹑手蹑脚上床,生怕惊动一墙之隔的方絮。
“科举鬼算一支。”罗刹方一躺平,朱砂的手脚便齐齐伸过来。他摸着那双冷冰冰的手,往她身边又挪了半步,“还有几支,我暂时未想明白。”
朱砂:“你打听凉州之战,是怀疑他们三人的执念,与此有关?”
罗刹:“对,我怀疑他们三人是恶鬼,并非人。”
“为何?”
“死而复生是天方夜谭,烂柯人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复生的原因,只可能是恶鬼夺身,即使这三个恶鬼全无坏心。”
乌兰县的夜,死寂沉沉。
一更的梆子敲完,朱砂睫羽颤动,歪头抵在罗刹的肩上。
合眼之前,有人问她——
“朱砂,若有人问起你胸前的名字,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那是我喜欢的一个傻鬼。”
【作者有话说】
罗刹最接近朱砂身世的一次,但朱邪屠的嘴超级严,所以他目前停留在怀疑……[狗头]
第67章 煞鬼(四)
◎“从今日起,便由我为你穿衣,如何?”◎
虞家与王家,在城外的青顶村。
两家相隔不远,王舆年长虞庆十余岁,自小对他颇为照顾。
十五年前,两人跟着程不识参军。
十五年后,又跟着程不识回家。
对于这番际遇,年岁最长的王舆最为感慨:“我走时,膝下三子尚在髫龄。岂料睡了一觉再回家,他们皆已成家立室,各立门户。”
他说得释然,可众人看他独坐在破败的院中,只听出人间悲苦,世事无常。
原先的妻子为了孩子改嫁他人,远走他乡。
三个孩子听闻他回家,托人带话,言:“阿娘已老,不愿日子再生波澜,我们亦不知如何与你相处。”
随着这句话一同带给王舆的,还有三十贯。
今生的夫妻情谊与父子亲缘。
以三十贯为筹,彻底断绝。
王舆乐呵呵招呼几人进堂屋,又从伙房端来茶水:“虞庆这孩子孝顺,整日为我送饭,还邀我去他家住。唉,何嫂收泪不易,我一个外人若住进去,他们的日子更难咯。”
半大的火盆,烧着几段粗枝。
门窗半开,不少烟尘积聚在屋中,呛得众人咳嗽声连连。
朱砂咽下一口茶水润喉,好歹缓了一口气:“你说有人救了你?此人是谁?”
“对不住,我头回烧柴取暖。”见几人咳得满脸通红,王舆赶忙起身开窗散烟,“我并未看清恩人的长相,只知她是个女子。”
据王舆回忆,他昏睡前,上方的树叶飘飘下落。
一个赤脚的白发女子拖着木板,载着上面的他飞快前行。
女子一身白衣未梳髻,银发如雪,垂于腰际:“那一根根银丝,又浓又密……”
说完这句,王舆突然奔到罗刹跟前,细细打量:“你这头发,倒是与恩人之发颇有几分相似。”
其余几人听完他所说,心下一沉,纷纷有了一个猜测。
岩山山路崎岖不平又难行,普通女子怎会赤脚拖着王舆在山路上健步如飞?
若王舆并未说谎,当年救他之人,非人而是鬼。
方絮追问道:“她将你拖去了何处?你醒来后,又可曾见过她?”
王舆缓缓摇头:“不知去了何处,醒来未曾见过她。”
那时,他睁眼瞧了一眼便彻底陷入昏睡。
上月初,他在一处山洞中醒来,懵懵懂懂出洞下山,在半道遇见另外两人。
三人碰面,皆是一惊。
后来,三人辗转找到凉州军府,才知他们昏睡了十五年之久。
凉州长史听闻三人死而复生的奇遇,特派四位官兵送三人回家。
说话间,外间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吵闹声。
听见声音,王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特意向几人解释道:“张明府说我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打算今日在村中耍狮为我们庆贺。几位道长,一起出去凑凑热闹吧。”
朱砂第一个推门出去。
只见王家院外,十只羯鼓齐响在前,青赤白黑黄五色狮子在后。
一行人跟着王舆走到村中空地,锣鼓声震天响中,五色狮子先上楼台,再叠罗汉,直至翻下梅花桩。
围观的乡民众多,严客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少年:“他就是虞庆。”
虞庆戴一顶浑脱毡帽,身量不高,活脱脱一个半大的孩子模样。
依大梁律,男子二十一岁方可为丁。
方絮侧身向王舆问道:“他瞧着不过十六岁,当年为何能随你们上战场?”
王舆一边拍手看热闹,一边回她:“他自小崇奉程贤弟。当年,程贤弟招募乡勇,他偷偷跟在我们后面,混进了凉州军。押官原本打算送走他,无奈凉州军死了太多人,只能留下他……”
当年随程不识去往凉州的男子,共计二十三人。
他们自幼熟识,均当虞庆是弟弟,立誓一定平安送他回家。
可惜最后,十七人为了守卫凉州,死在岩山一战。
活着回到乌兰县的三人,有两人因忧思早逝。
而他们三人,在十五年后,才寻到回家的路。
可如今他们活着回来,却面临至亲离散之境。
余生尚不知该喜,还是悲?
一出耍狮,足足舞了半个时辰。
直至五色狮子向中间游动,其中的两只摇头晃脑缓缓展开一副对联。
上联:金戈铁马,血战凉州酬壮志
下联:凯歌玉斝,荣归故里庆团圆。
倒是奇怪,横批“功成家庆”四字的横幅,由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捏在手中。
男子一身锦袍暗绣金纹,外罩貂裘大氅,腰间九环白玉带銙。
相比周遭百姓的夹袄麻衣,他的穿着格外显眼。
众人正疑惑之际,男子收起横幅,笑着拉起虞庆,走到王舆面前:“执旗手王舆,可还记得本将?”
对视间,王舆与男子同时放声大笑。
而后,由王舆开口,向几人介绍起男子:“几位道长,这位是傅将军。我们三人参军时,他是旅帅。”
萧律知道此人,小声补充:“凉州神乌军军使傅元平。”
面前的几个面生道士,个个相貌不凡。
傅元平憨厚笑道:“几位难道是太一道的道长?”
方絮上前应道:“我乃太一道玄风,后面三位是师弟玄贰、玄规,与师妹玄机。”
“原是玄风道长,本将失礼了。”傅元平抱拳一礼。其后忽而扫向躲在最后面不见真容的朱砂,腰间佩刀随动作铮然作响,“听闻玄机道长与故去的夏都督在华州有过龃龉。今日既有缘得见,本将斗胆替夏都督赔个不是。夏都督贪杯失言,道长莫要放在心上。”
他既高声提到自己,朱砂不好再躲在罗刹身后假寐。
拢了拢披袄,她慢慢走出:“傅将军说笑了,死者为大,我怎会与一个死人计较。”
傅元平眉心微蹙,眸色沉了沉。
不过片刻,他的面上又浮起笑容。话锋顺势一转,打听起几人的来意:“不知太一道派几位道长来此作甚?”
身后几人,除了罗刹,皆不知朱砂与死去的夏翊之间有过争执。
当下,方絮察觉出傅元平来者不善,便先于朱砂前开口:“自是为了捉鬼。”
一听有鬼,百姓们交头接耳。
言语间,却多是对太一道的不满:“听说张明府写信说三位大英雄是恶鬼,看来这几个道士就是被他招来的。大英雄死而复生是喜事,这些道士怎空口白牙诬陷他们是鬼?”
朱砂见状不对,忙不迭补上一句:“我们只是路过乌兰县,打算在此歇几日,再去原州捉鬼。”
王舆也开口打圆场:“今日天寒,诸位快回去吧。”
百姓散去,傅元平揽过王舆与虞庆的肩:“走走走,随本将去吃酒。”
面前之人是从前有过命交情的上司,王舆颇感歉意地向几人道别:“几位道长,不如明日再问?”
方絮挥挥手:“你去吧。”
等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朱砂抱着手幽幽道:“此番,要么当场捉到恶鬼,要么无功而返。若贸然捉走三人,我们怕是连乌兰县都走不出去……”
一来,三人归乡,由凉州军府一路敲锣打鼓送回。
二来,百姓们感激程不识三人当年保卫凉州的义举,对他们多有维护。
加之三人回家后善行不辍,与恶鬼的行径,截然不同。
久而久之,百姓们对三人死而复生一事,自然深信不疑。
他们若敢无凭无据带走三人,送至长安受刑。
到时民怨沸腾,他们区区五人加一个鬼,哪打得过乌兰县所有愤怒的百姓?
“如今该去问谁?”
“另一个和我们一样人人喊打的倒霉蛋呗。”
回城路上,罗刹放慢脚步,与慢腾腾赏景的朱砂并肩而行。
前面四人的身影,在一处拐角消失。
罗刹挨近朱砂,担忧道:“那个傅元平与夏翊似乎是故交,来者不善,不如我今夜去探探他的虚实?”
朱砂:“不用。一个军使,翻不起风浪。”
耳语时,两人的手指无意相触,一丝丝凉意传至罗刹的掌心。
他不用低头,便知她的双手又冻得发红。
“你为何不多穿几件?”他一面叹气,一面笼住那双手。一寸寸摩挲,试图尽快捂热她的手,抑或她的心,“这几日皆是大雪天,你会生病的。”
“我早已习惯。”他握得太紧,朱砂挣不开,索性由他动作,“阿耶阿娘死后,我独自在长安生活,无人嘱咐我何时添衣何时减衣。等进入太一道,人人争强好胜,哪会关心一个孤女每日穿了什么。”
罗刹:“从今日起,我会时刻督促你穿衣一事。”
朱砂笑而不答,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秘密一旦揭开,他必然会决绝地离开。
既早知结局,她实在不想麻烦他。
她不应,偏生罗刹性子执拗,复又问了一遍:“从今日起,便由我为你穿衣,如何?”
“听你的。”
朱砂垂眸低语,辨不清神色。
唯独这三字,却似烧红的炭,丢进罗刹的心里沸滚一遍,烫得他指尖发颤。
可惜,心动不过片刻。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吼:“师妹,你走快点!”
朱砂:“烦死了,就怪你不打听清楚。”
“……”
他哪知道徐雁声和萧律口中的回去,原来指的是回会州啊。
自密告会州刺史一事败露,张砚良已多日未敢出门半步。
前日,他足足花了半年俸禄请舞狮班去青顶村热闹热闹,当做赔罪。
今日才敢穿一身常服,掩面去县治理事。
岂料,方走出家门十步,他又被几人拦住:“你是张明府?”
道袍,桃木剑……
听声音像是外乡人?
张砚良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苦兮兮的脸:“是,我便是乌兰县的县令,几位道长可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间还被人用墨汁写上“王八”两字。
朱砂一时没忍住,躲在罗刹身后狂笑不止。
见众人盯着自己的额头瞧,张砚良后知后觉摸摸额头,果然摸到一抹黢黑墨汁:“逆子!”
话音刚落,张宅门口露出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脑袋,吐着舌头挑衅道:“张老狗,你来打我呀~”
张砚良怒不可遏,大步流星往回走。
谁知,刚跑到门口,院门重重关上。他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只得坐在门口唉声叹气:“我也是为了乌兰县好……”
严客上前扶起他:“张明府,多日不见,你到底出了何事?”
闻言,张砚良满面委屈地指指严客:“严道长,我今日落魄,全怪你这张嘴!”
“啊?”
起初,乌兰县无人知晓张砚良疑程不识三人为鬼,还曾密函会州刺史,请奏太一道一事。
是半月前,严客听从方絮的吩咐,跑来乌兰县查案捉鬼。
结果案子没查清,鬼也没捉到,他先跑了。
一提起此事,张砚良抽抽噎噎,气不打一处来:“严道长,你说你学艺不精,想回灵州请几位师姐师兄帮忙。我并未责怪你,还好心为你送行。你倒好,逢人便说是我请太一道来捉程不识三人……你一走了之,连累我成了过街老鼠!”
“……”
严客尴尬一笑,立马拱手道歉:“张明府,我不是故意的。”
张砚良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算了,此事我亦有错。”
一行七人从张宅的后院翻墙而入,张砚良边翻墙边解释道:“唉,家里人因我密告这事,整日不搭理我。今日就算我把门拍烂,估计都无人理会。”
说起这半月的种种,他越说越心酸。
在宅中东拐西绕走了百步,张砚良带着几人去到一间供奉祖先龛的小屋子。
屋子小,也无可坐之地。
方絮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说你曾亲眼见到他们三人被杀死?”
张砚良惊恐地点点头:“若非当年亲见三人死于突厥虏刀下,我今日何至受此辱骂!”
十五年前,岩山的天气如今日一般冰霜凛冽,雪幕茫茫。
凉州神乌军军使窦缙大将军率领会州乌兰军、肃州玉门军与瓜州晋昌军共计两千人,奉命截击一支运送粮草的千人突厥军队。
可真等突厥军队靠近岩山,打探消息的斥候才急忙来报:这支千人突厥军队的后面,竟跟着三千突厥兵。因雪实在太大,突厥军行军的车辙、脚印以及马蹄声,悉数被狂风暴雪掩盖,故而斥侯未能及时察知。
张砚良:“敌众我寡,我们原想退回凉州城。但我们又想,若今日让突厥虏的粮草顺利过去,明日不知会有多少兄弟死于他们刀下!我们不肯走,窦将军便下令,‘全军继续埋伏截击’。”
他们埋伏在岩山一处山谷。
等突厥军经过,高处的士兵利用雪崩与滚石攻击。待*突厥军阵型大乱之际,隐藏在低处的士兵,再以火攻焚粮。
战至未时中,岩山狂风大作,暴雪茫茫不见人影。
残余的两千余突厥军反应过来,伺机偷袭。
万幸,有王舆站在高处挥旗指挥:“打赢他们,我们回家!”
“窦大将军下马杀敌,被突厥骑兵包围,二十余个兄弟为救他,与他一起惨死于乱箭之下,直到死前,他们仍牢牢将窦大将军护在中间!”张砚良抬袖抹去眼泪,“三人中,第一个死的便是王舆。窦大将军死后,他为了稳定军心,带着军旗欲爬上最高处,被突厥虏的弓弩手一箭射穿喉咙,坠下山谷……”
第二个死的是虞庆。
他本来被众人护着守在最后面,可王舆死了,军旗摇摇欲坠。
为防军旗倒地,虞庆在两军混乱之际,爬上山坡,重新插稳军旗。
之后,他因护旗与两名夺旗的突厥兵缠斗,被陌刀砍死。
头颅与身子滚落一侧,不知去向。
最后才是程不识。
他战至最后一刻,眼见大胜在望,他却被两名濒死的突厥兵拖着坠下山谷。
故事讲到此处,朱砂忽地喊停:“照你所说,你亲眼见到他们死亡,但并未见到他们的尸身?”
张砚良:“对。但我敢对天发誓,他们真的死了!你们自己说说,这世上,哪有人头身分离还能活啊……”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回来的三人,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会骗他,午夜梦回的那些眼泪不会骗他。
十五年后活着回家的三人,绝对不会是他当年的战友。
朱砂:“你们后来难道未曾为他们收尸?”
张砚良:“死了太多人,尸身全混在一起。我们活下来的五十余人精疲力尽,便打算回营修整后再来为他们收尸。可第二日岩山雪深六尺,那里进不去了。”
此战过后未几日,突厥兵败如山倒。
只有那些人,永生永世留在了那处山谷。
直到他来年春日离开凉州,那处山谷依然径路埋绝,人踪永断。
日后史书中,他们的名字不会被提及。
史官们的寥寥一句话,便是他们的一辈子:神凤十年冬,凉州军一千余人战殁于岩山,尸骨无存。
罗刹独自站在角落,反反复复喃喃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
他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师父曾说,有一支鬼族最是特别:“他们生前死后心心念念之事,唯有回家。”
“我知道了,是煞鬼!”
【作者有话说】
罗刹早先在灵州的艰难打听之路——
【第一个:徐雁声】
罗刹:“你明日去何处?”
徐雁声:“回去。”
罗刹:“回长安吗?”
徐雁声:“你问这个作甚?”
【第二个:萧律】
罗刹:“你明日回长安吗?”
萧律:“是啊。”
罗刹:“行,我们一起。”
萧律离开,半路遇上方絮:“师姐,你明日回长安吗?”
方絮:“不回。对了,会州的案子有些古怪,你明日随我去会州查案。”
萧律:“行。可朱邪都督府只一辆马车,我们占了马车去会州,玄机师姐与罗君如何回长安?”
方絮:“我明日自有安排。”
【第三个:严客】
罗刹:“你明日也要回长安吗?”
严客:“玄风师姐让我随她去会州查案,就不跟你们回长安了。呀,罗君,听说你与两位师兄无话不说,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罗刹:“你问这个作甚?”
总结:有问题的是答非所问的徐雁声和最喜欢临时通知的方絮[愤怒]
第68章 煞鬼(五)
◎“重回肉身的煞鬼,不会回家。”◎
“煞鬼?”
方絮面露好奇,反问道:“何谓煞鬼?”
虽为太一道弟子,但他们确实是头回听到“煞鬼”这一支鬼族。
太一道有一本名为《百鬼录》的手札。
其中内容,乃历代门人经数百载,对捕获鬼族的刑讯记录。
鬼族阴险狡诈,无数先辈多方验证,方编纂入书。
不过,说是《百鬼录》,书中所记鬼族仅五十余支。
甚至大半只知其族名,不知其特征。
也是因此,面对知之甚少的夺身恶鬼。
他们捉鬼时,时常举步维艰。
罗刹不知方絮心中所想,当众将所知悉数告知:“民间有传言,人死二七之日为回煞之日。煞鬼又称回魂鬼,他们会在死后的第七日,重新钻进原来的身子。”
徐雁声追问:“照罗君之言,岂非人死之后,都会成为煞鬼?”
罗刹摆手:“不。只有无法回家的鬼魂,因对家的执念过深,才会成为煞鬼。”
人死后,魂魄离体。
以第七日为分界线,此日过后,魂魄要么入地府投胎。要么因生前执念,成为游荡世间的鬼魂。
每个鬼魂的执念不一。
同类的执念之间,会互相吸引,指引鬼魂前往每支鬼族的修炼之所,即鬼域。
而各族鬼王,一般会派几个手下日夜不休守在鬼域门口,接引入族的鬼魂。并教会鬼魂修炼之法,以此壮大自身势力。
说了太多,罗刹口干舌燥。
正欲讨口茶水继续讲下去,一抬头竟发现张砚良盯着他来回打量。
眼神交汇,罗刹心虚后退。
张砚良竖起大拇指,诚心夸赞道:“这位道长,你年纪轻轻,真是见多识广!呀,这长安太一道,果真人才辈出啊!”
“……”
朱砂轻咳几声:“张明府,我们今日出门早,未多食粥水,你可否去东厨烧壶茶水来?”
张砚良不知内情,乐呵呵推门而去。
他一走,屋中便只剩下另一个不知罗刹身份的严客。
方絮看穿朱砂的赶人之意,侧身对窝在角落竖耳细听的严客,温声吩咐道:“严师弟,劳烦你跑一趟程家,帮我把桃木剑取来。”
又没鬼,何需取桃木剑?
严客心觉困惑,倒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方絮关上门窗,道:“罗君,继续说吧。”
罗刹:“煞鬼,多是客死他乡的鬼魂,生前执着于落叶归根。回魂之日,他们短暂显形,却发现身处异乡不得归家。之后,魂魄又一次离体,从此便成了寻路的煞鬼。”
只是,程不识三人实在奇怪。
照理说,真正的煞鬼,不会回家。
朱砂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会不会是其他煞鬼夺身?”
罗刹摇头:“不会。煞鬼被执念束缚,就算修为已能化形,也只愿意耗费更多的修为回到原身中。”
萧律:“原身不会坏吗?”
罗刹看向他:“煞鬼一族常居雪山,肉身掩在重重雪下。若是肉身出现腐败,煞鬼会用修为修补,直至重回肉身。”
真是一支诡异至极的鬼族。
萧律又冒出一个问题:“难道程不识三人得高人指点,在短短十五年间,修为大涨,这才得以回家?”
罗刹依旧摇头:“第一:没有鬼族可以在十五年内修为高到可以重回肉身;第二:重回肉身的煞鬼,不会回家。”
“为何?”
“会死。”
几人面面相觑,反复琢磨罗刹的话。
朱砂先开口:“他们既然生前死后,皆想回家。为何重回肉身后,又不能回家?”
罗刹:“我听师父说,煞鬼的尸身若接近故乡,会开始腐败,修为再多也无法修补。等到抵达家中,他们会立化白骨,魂飞魄散。”
朱砂恍然大悟:“肉身与执念互噬。支撑他们徘徊世间的执念若顷刻崩解,肉身自然也没了用处。”
罗刹点点头,算是赞同她所说:“鬼族中,唯有煞鬼一族拥有重回肉身的能力。所以,程不识三人应是煞鬼。但三人对已成鬼魂一事,似乎浑然不觉?我怀疑,王舆遇见的那个女鬼,可能是他们三人平安归家,肉身却未消散的关键。”
此鬼,应是知晓某种快速让煞鬼返阳之法。
十五年前,程不识三人被她所救,又得她助力魂归肉身。
外间由远及近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朱砂示意罗刹停下。
不多会儿,门开。
原是端着一壶热茶的张砚良:“几位道长,快吃茶。”
罗刹第一个接过茶碗。
顾不得烫,便大口饮下半杯,方觉缓了一口气。
萧律摩挲着温热的灰陶素面碗,盯着碗中悬浮的茶渣,久久未动。
几人司空见惯,知他自小吃穿用度,全是上乘之物。
如今要他喝简易蒸捣的碎茶,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方絮略有不满地看了一眼,倒未多说。
张砚良为人古道热情,见四人喝完,又赶忙倒满。
倒至萧律处,见他一直皱眉盯着茶碗,张砚良忙不迭道歉:“这位道长,可是碗有问题?对不住对不住,家中逆子常在茶碗中写字。我方才走得急,不曾细看。”
萧律回神,仰头饮尽碗中粗茶:“碗无事,茶也很好喝。对了张明府,你确定朝廷没有为岩山一战中战死的士兵收尸吗?”
张砚良委实想了良久,才答:“我从前是个穷秀才。当年从凉州回来后,得一位邓司马举荐,做了主簿。没几年,前头那位县令调任,走前举荐我做了县令。我久居乌兰县,若朝廷真为战死的士兵收尸,怎会无人知会我去凉州认尸,亦无一具尸骨送回?”
“问题便出在这里。”
萧律轻轻放下茶碗:“去年五月,户部曾向凉州都督府调拨了一笔共计两万余贯的丧葬费,命其殓葬十五年前死于凉州的阵亡将士,并送返故里归葬。”
方絮与徐雁声齐齐发问:“户部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朱砂解惑:“萧公桃李满天下,户部尚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户部齐尚书每月会入府探望阿翁。”萧律接过话头,“听闻收尸这事,是已故的凉州夏都督亲上长安面圣,泣奏‘将士殁王事者曝尸荒野,臣不忍忠魂埋骨无人收’。圣人感其心诚,命中书、门下二省与户部、兵部合议。最后,户部奉敕牒自军资库调拨一万六百贯,并麻布四百匹。今四月,凉州都督府上呈军府账本与神乌军军使窦大将军的甲胄。刑部比部司核查后,上疏言无误……”
“一具尸骨都未送回!怎会无误?!”
张砚良急得冒火,生怕几人不信他所言,急吼吼便要出门,说是去找人证。
罗刹闪身挡在门口:“账本确实无误,因为那是假账本。岩山一战阵亡的将士多为客籍,他们应是贪了这笔钱。”
全身好似被惊雷劈中,手中茶壶滑落,茶水洒了一地。
张砚良站在原地,不敢动亦不敢言。
直至沉默了一炷香,他才气极骂出口:“这群畜生啊,连收尸钱都无耻贪下!”
话音刚落,他瘫坐在地,掩面开始悲哭。
多年前,他们为守护凉州与百姓,投效戎行,平安回家者仅廖廖三人。
多年后,他们曾拼死保护的凉州,官员勾结,贪赃枉法。
那些人收了大笔钱帛,却不愿为他们收敛尸骨。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这群畜生,欺上瞒下枉为人。”张砚良咬牙切齿痛快骂完,眼泪一擦,便坚定道,“他们不能白死,我要上京告御状!”[1]
朱砂伸手拦住他的去路,笑吟吟夸他运气好:“张明府,你这运气,真是不错。上战场,能活着回家;回家后,得举荐做了个小官。熬了几年,又从主簿一路升到县令。我瞧你这官运,旁人难及啊~”
她眉眼含笑,无半分嘲讽之色。
可此刻的张砚良听来,这些话,字字诛心,全然不像好话。
顾及几人的身份,张砚良咽下怒气,冷声回道:“本官万万受不起道长的赞誉!”
方絮见他怒气起伏,悄悄扯了扯朱砂的衣袖。
朱砂撇撇嘴,自觉没趣:“入京之路,千里迢迢。张明府,并非我看不起你。而是以你的官位与人脉,到了长安,恐怕连御史台的门都踏不进去,遑论入宫告御状。”
张砚良梗着脖子,与朱砂争辩:“你们难道要我明知真相,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那群贪官污吏已对不起他们,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们!”
朱砂深深叹了口气,深觉张砚良此人,比罗刹还固执百倍。
眼看张砚良越说越气,越说越想哭。
朱砂赶紧打断他:“所以我说你运气好。这几日,有一位贵人会路过乌兰县,前去乌兰关。你找个机灵点的手下,守在城外前往乌兰关的必经之路,去他面前告状。”
“哪位贵人?”
“晋王殿下。”
张砚良疑心朱砂拿他逗趣,苦着一张脸问道:“晋王殿下管不了凉州吧?”
朱砂骂他傻:“你告不了御状,晋王殿下可以啊。”
张砚良恍然大悟,转念又想起太子遥领安西行军元帅。
此官虽是虚衔,且并无实辖之权。但凉州,总归是太子的地盘。
再者,他曾听乌兰军的一位军使说,前凉州都督夏翊是太子的心腹大将。
思及此,张砚良担忧道:“凉州官员贪墨一案必定会牵涉东宫,万一晋王殿下不愿得罪太子殿下……”
朱砂笑道:“你放心。要不是这案子一定会牵涉东宫,晋王殿下没准还不想搭理你这个小县令。”
“啊?”
张砚良听不出朱砂的言外之意,但见她一脸淡然,自己也多了几分信心:“行,我即刻差人去城外守着。”
朱砂怕他打草惊蛇招致灭口,特意叮嘱道:“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你切记勿要外传,尤其要小心凉州来客。”
“我明白。”
张砚良捡起地上的茶壶,抬袖擦去泪痕。
而后,他提着茶壶哼着小曲儿出门,又变成了一脸苦相,任人欺负的张砚良。
他刚走,朱砂眼珠子一转,妙计浮上心头。
等她回到长安,定要找机会把消息透露给齐王。
届时,齐王与晋王双双发难,不知太子还敢不敢再骗她去华州?
一想到太子的惨状,朱砂忍不住笑出声。
方絮与徐雁声看向她,面上无奈与无语交织。
眼见方絮欲言又止,罗刹急忙开口:“我猜测,他们三人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最近才变成煞鬼。”
至于如此猜测的理由?
罗刹细细道来:“如我早先所思,三人对已为鬼魂之事浑然未觉。起初,我以为是救他们的女鬼所为。但适才听玄规说起凉州都督府曾呈上窦大将军的甲胄。”
依照张砚良所说,窦大将军死前,曾被二十余人护在中间。
若夏翊曾挖出窦大将军,那其余的士兵,极有可能也曾被掘出。
而且,程不识三人死时,岩山大雪,雪深六尺。
王舆如何能看到落叶飘飘之景?
除非他们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去年秋月被挖出来后,才成了煞鬼。
“这是何意?”方絮率先发问,“他们死于十五年前,魂魄早已离体。依你之言,岂非他们的魂魄一直在肉身中?”
徐雁声接着道:“人死魂离,此乃天道。”
罗刹一时解释不清,朱砂推开门,看着院中的雪虐风饕:“我猜是那场雪,掩藏了他们的肉身,也困住了他们的魂魄。”
“对,雪。”
罗刹伸手接过一捧雪,掌心的凉意,慢慢遍及全身:“雪缚亡魂,雪会阻断阴阳之路。程不识三人当年被埋于积雪之下,导致魂魄并未离体,困于肉身中。”
方絮:“挖出来,又是何意?”
罗刹反问她:“若你是凉州都督夏翊,你会如何平安贪下这笔钱帛?”
方絮行走江湖多年,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面对罗刹的问题,她脱口而出一句:“直接贪下,不行吗?”
“不行。”
一旁的萧律斩钉截铁道:“凉州不仅有都督,还有刺史,甚至满城的百姓。朝廷对贪腐一事查的极严,如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若我是夏翊,我会光明正大挖出尸骨,再假借部分忠骨残缺为由,在凉州建一座忠烈冢。”
从古至今,送尸所费远远高于掘尸所费。
岩山一战中阵亡的将士,多是外乡人,车马钱自然高。
而夏翊只需要派人掘出尸骨,挑几具凉州籍的尸骨,大张旗鼓地送回。
剩下的,全部就地安葬,截留对应钱帛。再以“超度忠魂”为名,建忠烈冢应付。
如此,这笔一万六百贯,并麻布四百匹的丧葬费。
便能有大半,尽入私囊。
萧律:“此事已过一年有余,凉州与朝中均无半点风言风语传出。想来夏翊这出瞒天过海之计,十分成功。”
罗刹:“程不识三人被挖出后,真正的死亡才算开始。三人中,数王舆死前伤得最轻。他能见到女鬼,或许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们不知自己是鬼,只因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奔赴战场的那一刻……”
茫茫大雪分割阴阳。
他们浑然未觉,他们曾奋勇杀敌,他们早已死去。
他们被挖出、又被抛弃,只能自己找回归乡的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元无名氏《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第69章 煞鬼(六)
◎“程不识死了又活了!”◎
张宅深处,隐约传来几句孩童求饶又挑衅的声音。
“好阿耶,我错了。”
“张老狗,有本事来追我呀!”
“我错了,这次真错了。”
屋中五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不约而同笑出声。
笑过之后,方絮蹙眉深思:“若罗君推断为真,岂非有不少阵亡的士兵已成煞鬼回家?”
朱砂:“我们一路从灵州经会州到乌兰县,沿路并未听说有死而复生之人。”
罗刹怀疑是山谷之故:“若张明府当年未看错,程不识三人的尸身在死前滚下山谷。我猜三人尸身掉落之地,或有玄机。至于那个女鬼,我想不出她来自何族。”
萧律:“没准她与三人一样,也是煞鬼。”
“或许吧……”
几人交谈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个男子急迫的声音:“师姐,大事不好了!”
转瞬,门被人推开。
是严客,一脸惊慌的严客。
方絮:“出了何事?”
严客:“程不识死了又活了!”
“什么叫死了又活了?”
“他被人当街刺死,抬去医馆时明明已经气息全无。可可可,可他……又活过来了……”
今日乌兰县漫天风雪,可严客的额头上竟全是热汗。
他不住发抖,双腿都在打颤:“你们快去程家瞧瞧吧,百姓闹着要杀了程不识!”
“啊?”
顾不上细问,方絮叫上几人便疾步往程家赶。
程宅门口,眼下全是百姓。
他们站在程家大门口,举着棍棒,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交出恶鬼!”
朱砂认出其中一人。
此人早间为了维护程不识三人,大骂太一道尽是酒囊饭袋之徒。
风水轮流,倒是转得极快。
仅仅过了半日,他一边大骂程不识是恶鬼,一边跑来找他们这群酒囊饭袋之徒求救:“几位道长,恶鬼就在程家!你们快进去捉鬼!”
朱砂好笑地盯着他,转身喊上罗刹,越过人墙,直接翻墙进去。
程家几人抱着躲在前厅,一见二人,程不知忙不迭开口:“道长,二弟不是恶鬼!”
朱砂:“他人在何处?”
程不知指了指程不识的房间:“他想出去解释,我怕说不清,便将他锁在房中……”
往日贴着喜字的房间,此刻门窗之上,多了几张皱巴巴的符纸。
罗刹叹息一声,用钥匙打开门。
房中桌前,程不识正在为一个纸扎人绘制面部。
墨笔勾勒眉眼,朱砂点唇。
听见开门的声响,他下笔的动作稍有停滞,又继续忙碌。
他动作轻柔,眉眼间温柔缱绻,好似在为心上人描眉。
朱砂与罗刹自顾自拖来两把椅子,坐在窗前赏雪。
一盏茶后,房中断断续续有人开始说话:“原来我早就死了……”
朱砂依偎在罗刹怀里取暖,轻声回道:“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你并未作恶,无需自责。百姓怕的是鬼,而非你。”
“可我是鬼。”
“鬼?人心若生恶念,其害更甚于鬼!”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程不识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两人旁边:“我与苓娘青梅竹马,相识二十载。我离开乌兰县的前夜,是苓娘陪着我,敲开一家又一家紧闭的院门。”
他的苓娘,自幼识文断字,最是崇奉前朝一位“帷幄运筹,不逊男儿”的女将。
他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当得知凉州危急,他与苓娘当即走出家门,招募乡勇。
外面的吵闹声已经停止,房内的程不识笑着伸手接过一捧雪:“岂曰无衣?与君同袍。这是我与苓娘分别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生离死绝,阴阳两隔。
程不识:“还未告诉你们。她叫荀苓,小字乌兰。”
鼻间萦绕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味,罗刹起身寻味走到程不识面前。
厚重的衣袍扯开,胸口处有紫红色斑块浮现。
罗刹怔怔盯着那颗被皮肉包裹的心。
若他猜得没错,那颗心即将停止跳动,连带着周围的五脏六腑,也会随之分解、溃烂。
直到他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化为一具森森白骨。
罗刹:“你已经开始腐败了。若继续留在此处,真正的死期将至。”
对于他的劝告,程不识神色淡然:“本来我就该死在十五年前。”
罗刹:“以鬼的身份活着,不行吗?”
程不识缓缓垂下头:“我是人,我不想做被人厌恶的恶鬼。再者,我想随苓娘同去。”
听完他所说,罗刹却莫名有些生气:“恶鬼?可世上多的是从未作恶的好鬼!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入世,仅仅只是想看看这世间而已。”
每个鬼族的鬼域有限。
譬如罗刹,在夷山活了一千年,整座山早被他跑了个遍。
山上的树有多少,花在何处,他一清二楚。
入世前,阿耶告诉他:“二郎,翻过那座山,便是人所在的长安。”
后来,他翻过夷山,遇见朱砂,去了真正的长安。
一如诗中所言。
长安大道连狭斜,行市罗列,热闹极了。
他热心助人,仗义捉恶鬼。
可身份暴露的那一日,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惊惧与厌恶交织。
他们明明,曾热情地约他吃酒,曾开心地与他勾肩搭背。
只因他是鬼,他们便不由分说地骂他是害人的恶鬼。
程不识似有所知般的抬头,迟疑且惊讶地问出口:“你亦是鬼?”
罗刹瞄了一眼朱砂,见她没有反应,便痛快应下:“是,我是鬼。”
程不识讶然的眼神挪移到朱砂身上。
迎着他探询的目光,朱砂坦荡开口:“谁说道士不能和鬼在一起?大惊小怪。”
程不识嘴角一抽,干笑几声:“两位真是……奇怪。”
不远处的程家大门外,清楚传来一个女子中气十足的吼声。
朱砂长话短说:“你若信得过我们,便抵死不认是鬼一事。二郎,你有办法遮住他身上的味道吗?”
“我会净秽术,但至多只能遮盖两日。”罗刹点头,复又担忧起来,“朱砂,我若是动用法术,他们会发现的。”
“两日,够了。”朱砂阖上门窗,转身催促道:“你快掐诀施法,我有法子应付他们。”
罗刹依言照做,拽着程不识去到房中角落。
大门打开又关上,朱砂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施法的罗刹,推门出去,在半道截住方絮:“师姐,外面出了何事?”
方絮不疑有他,边走边说:“你们进去后,我们原想跟上去。结果外面的百姓闹着让我们去捉王舆与虞庆,我害怕他们被百姓误伤,便吩咐玄贰与严师弟赶去青顶村保护两人。方才,我与玄规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才将百姓劝走。”
说是劝走,实则是骂走。
这群百姓油盐不进,她和萧律磨破嘴皮,个个只当耳旁风。
甚至有几个素日与程家有嫌隙的人,在其中挑拨,叫嚣着抓恶鬼杀恶鬼,跃跃欲试翻墙进去捉拿程不识。
她一脚踹倒一个,一剑击倒一个,总算让百姓们闭嘴。
话锋一转,方絮看向朱砂:“你们已进去半个时辰,在做什么?”
朱砂停下脚步,特意压低声音:“二郎师父多。赶来程家的路上,他说他知晓一种法子,可确认此鬼出自何族。”
方絮随她停下,面露疑色:“你为何不与我们说?”
朱砂:“严师弟在,我不好明说,便先一步进来试试。”
原是如此,方絮放下心中疑惑,不再追问。
程不识的房间近在咫尺,方絮闻到鬼炁,一掌推开房门。
入目所及,罗刹正在为程不识合拢衣袍。
方絮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罗刹转过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我……就是……”
朱砂慢悠悠踏进房中:“二郎,你确认得如何?”
罗刹豁然贯通,忙不迭开腔:“我试过了,他不是!”
“去外面说。”
朱砂上前拉走方絮,回头喊上罗刹:“二郎,你也来。”
三人寻了处角落,朱砂先问道:“二郎,你用师承秘法如何验出程不识并非鬼族?”
方絮侧耳细听,不曾抬头。
罗刹心虚地清咳几声:“我的这位师父,是上古鬼王。她见多识广,教我用辨鬼术分辨鬼族……”
他絮絮叨叨全是这位师父的厉害事迹。
方絮失了耐心,抬头略微有些不耐烦:“罗君,可否拣些重要的事说?”
罗刹眨眨眼睛:“反正我用她教的法子试过了,程不识不是鬼。”
方絮歪头沉思:“可你在张家时,信誓旦旦说他们三人是煞鬼。”
闻言,罗刹立马自省道:“前朝有诗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经今日之事,我方知此诗中蕴含的大道理。”[1]
朱砂温声宽慰:“二郎不必自谦,你帮了我们大忙。”
两人一唱一和,方絮一时找不出两人话中的破绽,只好问道:“若他是人,岂非真是死而复生?”
罗刹摸着下巴沉吟良久,方笃定道:“救三人的女鬼,应是知晓某种死而复生之法。”
朱砂:“那我们找王舆再问问女鬼的线索。”
两人说完便牵手朝外走,方絮虽心生疑窦,但仍摇头跟上。
从后院走去前门的路上,三人半道遇见萧律:“师姐,我查过了。刺伤程不识的人,早已逃之夭夭。而且据围观百姓所言,凶手身形高大,三十上下。瞧着面生,应不是乌兰县籍。”
方絮:“可知凶手为何刺伤程不识?”
萧律:“不知。程不识今日去成衣铺置办喜服,走至一处路边,他停下与人寒暄。一蒙面男子忽然从角落杀出,趁程不识不备,一刀刺进他的腹部,又接连捅刺了四五下。”
因周围多是妇孺,程不识害怕凶手继续伤人,当街大喊:“大家快跑。”
之后,他与凶手缠斗。直到被凶手捅死,血流一地。
七个路过的男子,四人抬起程不识去医馆救治,三人追赶凶手。
谁知,去医馆的路上。
程不识睁开眼睛,好似没事人一样,扭头便要去成衣铺。
乍然见到此情此景,四人惊慌逃命。
而追赶凶手的三人,追至城中市集,彻底不见凶手踪影。
朱砂:“程不识从前难道与人结仇?”
萧律:“我问过程家兄长与数位百姓,程不识从未与人结仇。”
此案走向越发诡异,走在前面的方絮听着两人的交谈,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大门近在眼前,她扭头吩咐道:“玄规,你留在程家保护程不识。玄机,你随我去王家。”
萧律颔首,转身走向程家后院。
赶去王家的路上,方絮大步流星在前面走。
朱砂退后几步:“我猜是有人害怕秘密暴露,想杀人灭口。”
可惜,程不识不仅是鬼,还成了一个杀不死的鬼。
罗刹凑到朱砂耳边低语,在外人看来,仿若两个窃窃私语的爱侣:“我明白了,救他们的女鬼应是在他们身上下了某种禁制。他们只要不死,便可像真正的人一样自由行走于人间,破除煞鬼一族不能回家的命运……”
可若是死了,禁制消失。肉身此时身处家乡,便会出现腐败。
尽快远离家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砂:“若真相如你所猜,这女鬼倒是有些门道。”
罗刹:“我知晓一族,擅禁制术。”
“何族?”
“敖桂英。”
“敖桂英?”朱砂从未听过此族之名,正欲让罗刹细说,前方传来方絮的询问,“师妹,你们在干什么?”
朱砂置若罔闻,捧着罗刹凑过来的脸,猛亲了一大口。
亲完犹嫌不过瘾,又衔住他的下唇轻轻厮磨。
“我色心大发,停下来亲自个的鬼奴一口,不行吗?”
“……”
方絮怒道:“快走!”
朱砂牵着罗刹,紧赶慢赶追上她:“师姐,此乃阴阳调和之术。”
“……”
三人赶到王家,果然见到一群百姓堵在王家院门外。
人群深处,是严客无奈的声音:“诸位,太一道自会查清此事,你们先回去吧……”
有人举着锄头厉声道:“恶鬼占了英雄们的身子回乡,定是想害人!”
另有一人痛心疾首道:“三位英雄战死沙场,死后肉身更被恶鬼夺去!若放任三人留在乌兰县,日后恶鬼作恶,岂非有损英雄英名?万望道长尽快查明真相,将无耻霸占三位英雄肉身的恶鬼送去长安受刑!”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
严客苦不堪言,正发愁之际,余光透过人缝瞥到方絮,他赶忙向四人招手:“诸位,你们且放宽心!本门二师姐在此,恶鬼绝无作恶的可能,你们快回家吧。”
面前的百姓听他此言,渐渐散开。
严客松了一口气,后背抵着院门不停喘气。
他今日来来回回绕着乌兰县跑了整整三圈,委实心力交瘁。
方絮:“王舆与虞庆没事吧?”
严客神秘兮兮:“他们倒没事。不过师姐,我总觉得那个傅将军有猫腻……”
“此话何意?”
“他老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和我特别像!”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第70章 煞鬼(七)
◎“劈棺材的是我,烧棺材的不是我!”◎
王家门口,北风刮面。
方絮吸进一口凉气,无奈道:“严师弟,太一道查案捉鬼,一向讲究证据。万不能仅凭臆想与面相,便妄断他人好坏。”
严客自觉说错话,低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朱砂:“师姐,你这话不对。常言道:‘相由心生’。”
罗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夏翊的心腹,能是什么好人。”
闻言,方絮回头,半是催促半是教导:“他是否是好人,该由我们找出的证据来定,不该由我们的只言片语来定。”
朱砂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师姐教训得是。”
王家堂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数。
不过短短半日,少了一个萧律,多了一个虞庆。
只是,王舆和虞庆神色哀伤,怔怔盯着盆中烧得通红的炭火:“我们是鬼吗?”
朱砂抢先回他:“你们并非鬼,而是曾被一个鬼复活。”
王舆的眼中渐渐展露欣喜:“复活?”
虞庆小孩子心性,当即欢呼起来:“阿兄,我就说我们定不是鬼。”
朱砂点点头,顺势坐到火盆旁烤火:“此话,你们暂且莫要外传。等我们查清真相,自会告知全县百姓,还你们清白。”
王舆拉着虞庆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几位道长。”
一旁的徐雁声不明内情,数次欲言又止,被身旁的方絮拦下。
至于女鬼的其他线索?
王舆吹着冷风,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半时辰,才想起一句话:“我陷入昏睡前,恩人似乎说过一句话。”
“何话?”
“总算又为青崖寻到几个弟子。”
王舆:“不过,我听得不真切。既不知青崖是何人,亦不知‘青崖’二字,具体是哪二字。”[1]
几人各怀心思,或站或坐在屋中四角,细细琢磨他的话。
沉默许久,徐雁声先道:“若你没听错,岂非在你们之前,还有人被女鬼所救?你们再仔细想想,你们陷入昏睡与醒来之前,可否看见其他人,或听见旁人的声音?”
王舆与虞庆面面相视,从对方的眼中,皆看出一丝迷茫。
转瞬,两人摇头:“我们醒来时,各自身处不同的山洞。既没有见到其他人,也没有听到过人声。”
醒来之日,虞庆一睁眼,只觉脖子酸痛。
恍惚间,他猛然想起,入睡前程不识曾让他不要乱跑。
他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山洞。
唯恐被军使责骂,他忙不迭跑出去,一路沿着山道下山。
走至半道,他与程不识遇见。
虞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你们说,看到阿兄,我才放心。”
起初,虞庆胆战心惊,以为自己夜里犯了离魂症,到处乱跑。
直到遇见程不识,他只当是与程不识结伴外出。
两人边说边走,越走越觉得奇怪:“那条山道上,明明有清晰的脚印,却不见一个人。”
程不识疑心他们误打误撞进了突厥人的地盘,与虞庆小心追寻脚印而去。
谁知,走出百余步,王舆突然从半山腰的一处山洞走出。
三人相聚一合计,都觉莫名其妙。
之后便是三人下山,遇到一位常在岩山打猎的猎户。
最终,依照猎户的指引,三人找到如今的凉州军营处。
因凉州都督夏翊在华州猝死,凉州军营暂由新上任不足半月的凉州长史甄守代管。他得知三人的遭遇后,虽觉离奇,但仍派出四位官兵,一路护送三人回家。
罗刹:“照你们二人所言,岂非你们所处的山洞位置亦有高低之分?”
虞庆眨眨眼,应声点头:“对,我的洞穴地势最高,位于峰顶,其次是程阿兄。王阿兄的山洞,已在山腰处。我与两位兄长推测,没准这洞穴排布,是照我们的年岁排的。”
罗刹沉思片刻,猜测道:“或许,她是按照伤重程度,将你们安置于对应洞穴。”
若他猜得没错,三人所处的山洞,应有疗伤之效。
山洞由高及低,伤势由重及轻。
眼见再问不出女鬼的线索,方絮话锋一转,问起两人今日的行踪:“你们今日去了何处?”
王舆答:“原本打算与傅将军去酒肆吃酒,大郎念着程贤弟,半路提出去程家。结果我们走到程家,才知程贤弟死而复生一事。严道长眼尖,先于百姓之前看到我们,便让我们先回家。”
朱砂:“傅将军呢?”
王舆:“说是有事在身,在城外与我们分别后,便急匆匆走了。”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天色已晚,方絮嘱咐徐雁声与严客留下:“此案一时半会查不清,两位师弟今日留在此处保护。”
一行人走前,方絮借口有事尚需叮嘱,踱步去了伙房找徐雁声。
朱砂与罗刹并肩站在院门外,望着伙房影影绰绰的灯火,轻声交谈:“玄风信不过我们。明日冥婚一结束,你带上他们三人连夜去乌兰关。我后日出发,等我与你们汇合后,再去凉州。”
罗刹:“你想去凉州找那个女鬼?”
朱砂:“死而复生。若我学会此法,何惧死何愁发财。”
王舆口中的女鬼,行踪隐秘,修为高深莫测。
罗刹有些担心:“万一她不在凉州呢?再者,她的修为远在我之上,我怕……”
朱砂:“打不过,我们便跑。”
“行吧。”
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方絮站在破窗后,瞥了一眼外间有说有笑的两人:“我怀疑程不识三人确为煞鬼。”
徐雁声握着桃木剑,坐在灶台前。
火膛中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出他此刻显露在脸上的犹豫与矛盾。
枯枝爆开,火光闪烁。
他低声问道:“师姐的意思是,师妹与罗君合谋,意欲放走三鬼?”
方絮:“今日罗刹用过法术,师妹说是辨鬼术,我不信。我猜程不识身上有古怪,但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你这几日,需盯紧王舆与虞庆,不准师妹、罗刹与程不识接近他们。”
徐雁声往火膛中丢进一截干桃枝:“好。”
方絮再出来时,朱砂抱着胳膊不住抱怨:“师姐,什么要事,连我也不能听啊。”
“你不感兴趣的事。”
“师姐,我除了对你不感兴趣,倒是对任何事都有些兴致。”
“……”
回城路上,朱砂将心中猜测道出:“这傅元平,怕是心里有鬼。”
当街伤人的恶徒,与今日未曾饮下的那壶酒。
也许早在掘尸那日,傅元平便杀了他们一次,如今打算再杀一次。
同袍之谊,过命之交。
仅仅十五年后,竟不如那堆泛着铜臭味的人命钱。
方絮也觉她的猜测在理:“今日我在程家门口,听百姓自夸,‘乌兰县已近二十年未出一桩人命案,若非恶鬼复生,邪祟出没,怎会引来此等凶徒’。”
近来出入乌兰县的生人,除了他们,便是傅元平。
思及此,方絮提步往前走:“走,去问问张明府。”
天色彻底暗下来,脚下的路,已然模糊不清。
稍有不慎,便会踩进雪坑。
朱砂跟在方絮身后,着实有苦难言。
往常,她常听几位师弟师妹诉苦,说玄风师姐最是勤勉,但凡同她查案捉鬼,定是饥不暇食,夜不能寐。
一想到此番来会州的“罪魁祸首”,她拧了拧罗刹的胳膊:“都怪你。”
罗刹:“……”
三人抹黑行了二刻,于酉时中到达张家。
张砚良得知三人冒雪前来,亲自出门来迎。
一见朱砂,他便要磕头道谢:“手下县尉方才来报,晋王殿下已得知此事,今夜便会派人入城与我联系!”
罗刹本要伸手搀扶张砚良,却被他抢先拜了下去:“县尉说,他今日到城外后,刚喘一口气,便遇到路过的晋王殿下!若非三位道长提点得早,这事万万成不了。”
听完他所说,朱砂颇有些忌妒,咬牙道:“你可真是神来气旺……”
命好,官运好。
连告个状,都能恰好遇到晋王。
张砚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才慢腾腾扶着桌腿起身:“三位道长,有事找我吗?”
方絮开门见山:“张明府,我们怀疑傅将军与今日乌兰县的行凶案有关,便想来问一问你。你可知傅将军此行,是否有同行之人?”
关于乌兰县,张砚良不敢妄言其他事。
唯独对每日出入乌兰县之人,可谓一清二楚。
当下,他笃定道:“傅将军三日前入乌兰县,自称孤身一人,实则不是。与他同行之人,有十人。这十人中,有四人先一日入城,六人晚一日入城。”
朱砂:“你从何得知?”
张砚良洋洋得意:“我自小跑得快,及至从军,蒙窦大将军擢为斥候。等回乡做了官,仍难改任斥候时养成的行事习惯。这十一人的过所,户曹参军署名、给日时辰等全部一致,甚至连各关津勘验牒文也毫无二致。”
十一张一模一样的过所,十一个来自凉州神乌军府的人。
他敢断定:这十一人彼此相熟,一路从神乌县同行至乌兰县才分开。
罗刹看着他眼中跃动的光彩与眼角滑过的泪水,后知后觉道:“岩山一战中的那个斥候,是你?”
张砚良边笑边哭:“是我。”
因他的疏忽,导致他们战死沙场。
回乡后的无数次噩梦,他总会梦到当日窦大将军死前嘀咕的那句话:“唉,要是早些发现便好了……”
要是他早些发现跟在后面的三千突厥兵,他们有足够的时辰筹谋,何至于最后只剩五十余人。
窦大将军并未怪他,只让他记得帮他们收尸。
他回乡做了个小官,每年冬月会托人送出一本书与一封信,送去凉州都督府。
信中内容,是请求凉州军府为他们收尸。
而书中第一页是他们埋尸之地的具体位置,余下的三十八页,是每一个死在岩山之人的家乡所在。
他一年又一年,寄出书信。
可人微言轻的小官,无人理会。
书信石沉大海,他的希望一年年落空。
朱砂:“这群贪官,约莫是拿着你的书掘尸,倒省了一大笔钱。”
罗刹一时也有些气愤:“这群人,与恶鬼何异。”
张砚良看向窗外,似是喟叹:“他们啊,比恶鬼还恶啊……”
为了那点钱,将同袍的尸骨弃之不顾。
这种人,不配称为人。
方絮见三人越骂越起劲,赶忙打断:“晋王殿下的手下何时与你联系?”
张砚良:“说是酉时末。”
果不其然,酉时末一到,张家后院门外忽地有人敲门,说是送菜。
张砚良候在门后,透过门缝开始吟诗:“凉州七里十万家。”[2]
须臾,门外一位男子应道:“长安不见使人愁。”[2]
借着灯笼的微光,张砚良朝廊下的三人点了点头。
“这位张明府,真是一位妙人。”
“他这运气,一半天注定,一半靠自身。”
等到了房中亮处,朱砂与罗刹才知这位所谓的晋王手下是何人。
此人是晋王明面上的政敌,曾与两个擅毁他人祖坟之徒有过一面之缘。
不巧,两个擅毁他人祖坟之徒指的是他们。
毁的祖坟,便是此人的。
朱砂与罗刹默契地退到暗处阴影,方絮不知缘由,拱手道:“我是太一道玄风,尚不知阁下姓名?”
何瑀侧身望向角落的两人:“想来后面的两位道长,对本将定然了如指掌。”
方絮眉心紧蹙,随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朱砂与罗刹:“师妹,罗君,你们认识?”
朱砂推罗刹上前解释。
罗刹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与何瑀招呼:“原是何将军啊!”
何瑀抿着嘴,周身上下仿若写满了无语:“两位劈开本将先祖何章氏老孺人的棺材便算了,为何还要烧先祖何氏的棺材?当日歧州大风,那把火接连烧了三十余座坟头。”
罗刹欲哭无泪,无力辩解:“劈棺材的是我,烧棺材的不是我!”
讨厌鬼郗红月,临走前还留给他们一个烂摊子。
何瑀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本将来此并不是为了追责。张明府,你的手下县尉说,凉州都督府贪了岩山一战阵亡将士的丧葬钱,此事可有人证物证?”
张砚良看了看左右二人,方斟酌道:“此事并无人证并无物证,但时至今日,确无一具尸骨运回乌兰县!”
入城之前,何瑀已与晋王议论过此事。
据晋王所知,朝廷去年的的确确给了两万余贯的丧葬钱:“户部与兵部合议的几日,本王正巧在长安为白藏法师贺寿。户部齐尚书知本王在护国寺,呈递阵亡将士抚恤账册求本王过目。本王认真瞧过几眼,虽车马支用数额逾制,但考虑阵亡将士多是客籍兵勇,倒也合理。”
晋王与户部齐尚书来往多年,知其做事谨慎,绝非贪赃之人。
遑论晋王回歧州当日,齐尚书入府送行,曾提过一句:“多谢大王!得大王从旁核验,此事圣人已御批。不日这笔钱便能解运凉州,送阵亡将士归乡。”
然而,谨慎的齐尚书万万没想到,他没日没夜核验之数,最终却尽入贪官私囊。
寻来张家的路上,何瑀大致猜到中间出了何事。
无非有人欺上瞒下,贪赃枉法。
这事,独独一个夏翊做不到。
看来这凉州军府,不知有多少猪油蒙心之人,做了夏翊的帮凶。
廊下灯笼忽明忽暗,朱砂从阴影中走出:“张明府,你错了。”
张砚良疑惑地指指自己:“我错了?”
“对,你错了。此事有人证,亦有物证。”
“何来人证与物证?”
“夏翊的心腹傅元平。只要抓到他,何愁没有人证物证?”
“明日冥婚,我们既庆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又送一群硕鼠下黄泉。如何?”
“行!”
【作者有话说】
[1]“青崖”,准确来说,应该写“qingya”,但考虑古言出现拼音有点奇怪,就直接写了青崖哈。剧透一下下,青崖是下一单元的一个人物
[2]出自:唐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