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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琵琶鬼(五)

◎“朱砂,我想回家了。”◎

事关前朝皇子之死,又是灭族之罪。

多年过去,朱邪屠不愿再生波澜,只能哀求众人保守秘密:“魏王殿下得了噎膈之症,药石罔效。家父不忍他痛苦挣扎,便用琵琶弦勒死了他……后来,先帝派观复道长追查魏王死因,她与侍从来了三日便查到真相。”

“侍从?”萧律听到此处,心生疑窦,忙追问道:“朱邪都督,你口中的观复道长乃是本门师伯。听闻她自小独来独往,从未有过侍从。你是否认错人了?”

朱邪屠微微叹气,慢慢摇头:“我不会认错她。少时,我曾多次前往长安,随姬老天师修行。当年,她突然带着侍从现身,又在查清真相后离开。她走前,一再嘱咐家父,余生需守口如瓶。”

萧律还欲再问,李悉昙伸手捂住他的嘴,拉扯他去了角落。

魏王一案的真相已明。

朱邪屠转身看向面前的几人:“我已说出全部真相。”

他说完,便该轮到罗刹说:“琵琶鬼并非真凶,而是帮手。我怀疑,今日之事,与魏王有关。”

从方才开始,朱砂便一直想问。

罗刹信誓旦旦称霜月雷是杀人的酬劳。

今日府中宾客有百人。

只要长赢用琵琶弦杀人,便会被人发现,霜月雷自然不保。

既是贵重之物,长赢何必冒险用霜月雷杀人?

朱砂:“二郎,不管长赢行事再小心,我们都会发现断弦的霜月雷。”

罗刹却道不对:“是我抓住了琵琶弦,你们才发现杀人凶器是霜月雷。”

方絮蹙眉,反驳道:“有何区别?你不抓住,其他人也能看见。”

“不,师姐。区别在于,若今日没有二郎,我们实则不知杀人凶器是一根琵琶弦。”朱邪尽节死时,朱砂离他,仅仅五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机警如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还有,杀死乐伎的琵琶弦,至今未找到。

罗刹点头:“当时,我听出由远及近的断弦余音。听声辨位,才能抓到那根杀人后会逃跑的琵琶弦。”

按照长赢与其背后主使最初的谋划。

长赢附身琵琶,用琵琶弦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事后,朱邪屠连失二子,无暇顾及歌台上的一众乐伎。等乐伎出府,长赢现身取走霜月雷。

自此,今日这桩惨案,便是一桩悬案。

可惜罗刹及时扑倒一人,又抓住琵琶弦。

眼看诡计败露,长赢只能杀死知情的乐伎,逃之夭夭。

徐雁声:“可乐伎抱着断弦的琵琶出府,难道不会惹人起疑?”

罗刹:“乐伎说受了惊吓导致断弦,难道侍卫会细查其中缘由?”

无声的沉默中。

朱邪屠开口了:“你为何说与魏王殿下有关?”

罗刹:“一来,世人虽皆知魏王已死,但甚少有人知晓他的死与琵琶弦有关。二来,我还想问朱邪都督一事,令尊到底因何而死?”

今日他一亮出琵琶弦,立马有人提到魏王冤魂索命。

若非知晓真相,此人怎会由琵琶想到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八年的皇子?

朱邪屠背对众人,站在无名的牌位前,好似下了天大的决定:“事已至此,我亦不愿有所隐瞒。当年,家父与几个下人前去凉州,路上遇到劫匪掉落山崖,尸骨无存。”

朱砂:“一个会武功的将军,被劫匪劫杀?朱邪都督,此乃天方夜谭。”

朱邪屠无奈摊手,眼眉间满是悲怆:“我知晓他死因有疑。但那些劫匪,如同今日杀害大郎的凶手一般,神出鬼没,找不到任何线索……”

角落里的萧律,挣扎许久,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有人为魏王报仇!”

“对,五年前与今日,只因有人想为魏王报仇。”

魏王死时,已过而立之年。

膝下无儿无女,仅在长安有一位正妃。

至于故交,朱邪屠依稀记得魏王曾在某日,提到过一个举子:“一个潦倒落魄的书生,赴长安赶考,半道被人偷走了所有钱帛与书本。魏王殿下无意经过,见他倒在河边,便救了他一命。”

魏王提起此事时,已是救济书生的三年后。

他随口一提,朱邪屠也并未放在心上。

是之后的几年,魏王收到一封信,笑着与朱邪屠说:“当年的滴水之恩,他非要涌泉相报。他在长安官运亨通,实在不必随我来此苦寒之地……”

朱邪屠看过那封信,信中那人自称学生,自荐做魏王的幕僚。

罗刹:“你可知此人的姓名?”

朱邪屠:“不知,连魏王殿下也不知他的姓名。”

朱砂:“既不知姓名,为何又知他在长安官运亨通?”

朱邪屠:“三匹驿马送来的信,起码是长安四品官员。一个穷书生,中举不到七年,已官至四品,岂非官运亨通?”

确实称得上官运亨通。

先帝一朝,世家大族垄断科举。寒门子弟要想脱颖而出,可谓难于上青天。

在场众人,唯萧律对科举有所涉及。

据萧律所知,先帝一朝,只出过一位寒门状元:“可他早死了。当年安定门之变,此人随侍先太子左右,被流矢所杀。其余进士,我不大记得清了。”

罗刹倒有一个想法:“不如找找今日提及魏王的那个人。我记得,此人是个独眼男子,站在东北面的角落。”

一听东北面的角落,朱邪屠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很快,他镇定自如道:“寿宴的座次安排,全由府中管事负责,我去问问他。”

一行人走出地室,朱邪屠前去寻人。

朱砂等他离开,抱着手慢悠悠道:“呀,看来是齐王的人……”

从此处眺望,正好能瞥见宴堂一角。

罗刹尚有一事始终想不通,便提议道:“不如再去宴堂瞧瞧?”

其余几人应好,先一步离开。

朱砂不紧不慢走在罗刹身边,不时漫不经心地关切几句:“今日宴开前,你心不在焉,可是他们欺负你了?”

灵州风大,朱砂又是个不知添衣的大懒鬼。

罗刹看她露在风雪中的双手通红,咳嗽声连连,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往他怀里放:“他们很好,无人欺负我。”

时隔多日,再次亲密无间。

朱砂作弄之心再起,指尖沿着罗刹的胸膛来回游移:“错,我会欺负你。”

“朱砂,我想回家了。”

“好啊,但你走了便不准再回来找我。”

一炷香的路程,朱砂缠着罗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磨磨蹭蹭现身,方絮白眼一翻,无语道:“师妹,圣人钦点我们来此查案,你能否上进些?”

朱砂不觉有错,指着不远处趴在凭几上呼呼大睡的严客:“师姐,严客师弟比我还懒惰,你怎不教训他?我虽温柔敦厚,但你整日骂我,我亦会伤心难过。”

方絮:“……”

徐雁声:“……”

罗刹登上歌台,随手抱起一把掉落在地的琵琶,寻到乐伎的位置坐下。

宴堂坐北朝南。

北为主位,东西两侧及歌台四周为宾客席。

今日的主位,坐的是朱邪屠。而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的席位在其下方,分列左右。

他和朱砂为了近台听音,坐在歌台西北侧。

第一巡酒,朱邪屠三父子始终在一起,不曾分开。

第二巡酒,朱邪屠举着酒杯,单独去了东北面的角落。

之后,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离席分开,起身巡酒。

朱邪尽节去的是西侧宾客席,朱邪孝义则是东侧宾客席。

他们二人第一次碰面,是在他和朱砂的席位前。

终于想通关键,罗刹猛地站起身,高声呼喊:“朱砂,座次有问题!”

众人被他的呼喊声引来,等听完他所说,萧律问道:“罗君的意思是,凶手算准了他们二人会在此处碰面?”

“对,而且他们只会在此碰面!”

罗刹跳下歌台,跑向门外的朱邪孝义,一把拽走他跑回宴堂:“你来说,若今日未出事,你和你阿兄之后会去何处?”

朱邪孝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咄咄逼问的罗刹,脱口而出便是:“继续巡酒。”

“去何处巡酒?”

“他去东侧,我去西侧。”

“为何?”

“向来如此啊。”

见几人面露不解,朱邪孝义解释道:“一般府中设宴,会巡酒三回。第一回,我们父子三人同敬;第二回,我与阿兄分列东西,再交错续盏;第三回,阿耶独行全礼。”

话音刚落,众人瞠目结舌:“此人看来对你们一家了如指掌……”

此人将杀局编入一曲《十面埋伏》。

不仅算准兄弟二人必会于此汇合,而且杀人之时恰应项王刎颈之瞬。

真可谓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朱邪孝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面因兄长之死,恨极凶手的残忍,一面又无比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想起自己今日对恩人做的混账事,朱邪孝义拱手道歉:“罗君,今日你救我一命,我却将你推倒在地,实在对不住。”

罗刹倒不在意:“无妨。我也有一个兄长,他要是出事,我怕是比你还着急万分。”

宴堂此刻杯盘狼藉,香炉与屏风倒了大半。

有人逃跑时丢了幞头,有人丢了鞋。

一出喜事,徒然成了丧事。

朱邪孝义叹息一声:“幸好今日是你们坐在此处。若换成金刺史,他一把年纪,哪经得住这般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砂看着溅到杯中的血,试探问道:“今日的座次,是谁安排的?照理说,金刺史是灵州官员,不该坐在这里……”

朱邪孝义眨眨眼,立马跑开:“我去找管事!”

不过片刻,管事随朱邪孝义慌张跑进宴堂,一来便道:“金刺史与都督交好,又是灵州官员,原本该坐在东侧上席。可前日,他私下找到小人,说想换到歌台的宾客席。”

“他可曾提及理由?”

“说是想好好听曲,还指明要歌台西北侧的席位。”

管事想着一个席位而已,便未请示朱邪屠,一口答应下来。

“今日金刺史发现席位让这位道长占了,还传小的过去劝劝,帮忙说道说道。”管事缩着脖子讪笑几声,“但小人瞧这位道长脾气有些差,连二公子也敢骂。只得假模假式应声‘好’,转头跑东厨去了……”

朱砂:“照你所说,这席位是金刺史自个要的?”

管事:“回道长,小人不敢撒谎。此事,府中不少人可为小人作证。”

罗刹:“金刺史是何人?”

朱邪孝义正要张嘴,萧律已沉声道:“灵州刺史金葶,年五十六。十年前,他自晋州别驾迁灵州刺史。不过在三十年前,他曾是先太子的心腹,官至中书侍郎。后因直言触忤先太子,遭贬谪潮州,任司录参军。”

“潮州?”

罗刹久久喃喃这个地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潮州……”

男子因苦思冥想,眉头紧锁。

朱砂伸出手,戳了戳眉心凸起的皮肉:“傻鬼,段楼玉便是潮州人士。”

“对,段楼玉死后,葬于故里潮州,霜月雷归段氏祠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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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琵琶鬼(六)

◎“为什么?”◎

几人左一句金葶,又一句霜月雷。

任朱邪孝义再茫然再懵懂,也听出几人话里有话:“金刺史与阿兄之死有关?”

无人理他。

抑或,他们也不知。

罗刹:“此人似乎与魏王那位故交并不相符?”

萧律:“不,他们其实极为相符。”

“为何?”

“他与我一样,有两个姓名。若真论起来,我该称呼他为外从舅。”

金葶的另一个名字,王修玉。

出自先帝一朝,权势最盛的太原王氏。

只不过,此名既是荣耀,亦是耻辱。

萧律:“金葶生父是纪国公的嫡长子,生母是一个丫鬟……”

一个国公府的世家公子,与一个丫鬟私奔,甚至生下孩子。

纪国公为了遮掩这桩丑事,派人追杀丫鬟。

最后,丫鬟死,公子活。

而两人的孩子,一出生便被纪国公送走。

二十余年后,公子奄奄一息。

临终前,他一再恳求父亲纪国公,照拂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个孩子,便是金葶。

纪国公怜长子孤苦半生,最终选择认回金葶,改名王修玉。

之后,金葶得纪国公府襄助,一朝状元及第。

更是年纪轻轻,官至中书侍郎。

萧律:“只是,仅仅过了几年,金葶无意间知晓生母并非死于难产,便与纪国公府彻底断绝关系。自此,世人只知金葶,无人知王修玉。”

今日为了查案,妄议太原王氏族中辛秘。

萧律一口气说完,面容诚恳,拱手拜托道:“此事,请诸位勿要外传。”

朱邪孝义首先抱拳应好,其余人默不作声。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位金刺史。”

今日赴宴所有的宾客,本来全部挤在前院。

朱邪屠担心金葶旧疾复发,亲自将他引至厢房。

一行人推门进去时,金葶正与手下别驾讨论灵州大雪一事:“鸣沙县县丞前日来信,言大雪封山,冻骨遍野。你今日便领州仓两成,前去鸣沙县。切记,赈济当以老弱为先。”

“喏。”

面对突然出现在房中的几人。

他面色如常,挥手让别驾离开:“快走吧。百姓的安危,万不能耽误。”

门开门关。

别驾离开,朱邪屠闻讯赶来。

“为什么?”

从小儿子口中得知真相后,朱邪屠一路憋着一股怒气赶来。

可直至看到金葶,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位和眉善目的好友,竟然是杀死大儿子的凶手。

或许,还是害他几欲家破人亡的真凶。

金葶起身,随手拿起厢房中的一本书,朗声念起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终难自安。朱邪都督,你可知此句之意?”[1]

朱邪屠少时好骑射不喜读书,他不知此句之意,却听另一人解说过其意。

很巧,此人是魏王。

他曾经的旧主。

朱邪屠一步步走向金葶。

朱邪孝义担心父亲安危,抽刀抵在金葶脖颈间,却被朱邪屠厉声喝至。

从始至终,不管是朱邪屠的逼近,还是朱邪孝义的威胁。

金葶动也未动,负手而立,仿若断崖孤松。

孤寂清傲,形单影只。

朱邪屠拂开儿子的刀:“为了魏王?”

金葶的神色中,终于显露一丝猩红的恨意:“我视魏王殿下为明主,视自己为他的忠仆。明主不明不白死于小人之手,忠仆难道不该找出真相,为他伸冤报仇吗?!”

他这一命。

先是生母以命相护,让他得以平安长大。后是魏王倾力相救,让他得以继续活下去。

最后才是生父临终求情,让他得以登科入仕。

他们三人中。

他最怨恨生父,最同情生母,最感激魏王。

一个与他萍水相逢之人,却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这样的人,足以称得上明主。

可他的明主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凄凉无比。

士为知己者死。

救命之恩,自当以命相偿。

话音刚落,朱邪屠一拳砸在墙上,怒吼道:“魏王殿下是你的明主,亦是我与家父的旧主。我与你相识多年,你难道从未看清我的为人?”

金葶含笑地点点头:“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更觉你们卑鄙无耻。当年,朱邪敬佑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不惜杀魏王殿下巴结先太子……”

朱邪屠陷入沉默,沉默地听金葶放声大笑,沉默地听金葶说起他整整二十年的谋划。

“我捉住朱邪敬佑后,严刑拷打了他十日。”偶有寒风顺着窗缝吹进来,金葶拢了拢衣袍,继续道,“他死活不认,我便杀了他。今日虽可惜没把朱邪孝义一起杀了,但朱邪家两条人命,想来已足够告慰明主。”

朱邪孝义气恼金葶的阴毒,欲打他一顿出气。

一旁的朱邪屠冷冷开口:“二郎,送他出府。”

“阿耶!”

“我会上疏圣人,由大理寺来定他的罪。”

金葶径直走向门口,一开门,院中大雪掩路,茫茫不见前路在何方。

一如他今日之后的人生,大仇得报,再无生机。

离开前,有人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跨出的左脚收回,金葶好笑地看着朱砂:“本官承认杀人,但不承认与鬼族合谋,太一道无权治我的罪。”

朱砂莞尔一笑,呵出一口雾气:“你口口声声说为明主伸冤,那你可知他的冤屈到底是什么?”

金葶:“自是被小人残害,含冤枉死。”

朱砂未回应金葶,反而看向房中沉默的朱邪屠:“朱邪都督,昔年观复道长临行前,除了让你们守口如瓶,也曾叮嘱你们通权达变,不必死守道义,反误自身性命。金刺史已决意赴死,你该让他死得明白。”

“朱邪都督,我再问一遍,魏王到底因何而死?”

“他病入膏肓,家父不忍他……”

“若你不说,那便由我来说。”朱砂打断朱邪屠既生硬,又好似背书一般的说辞,侧身与金葶对视,“金刺史,你的这位明主死于君疑臣死。”

北风渐盛,吹雪冻身。

此刻,金葶不觉冷,反觉热血上涌,声嘶力竭与朱砂争辩:“虎毒不食子。纵使先帝再无情再狠毒,又怎会杀子?”

朱砂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纠正他:“先帝何曾杀子,只是逼他死而已。”

“逼?如何逼?”

沉闷的脚步声渐近,朱邪屠从阴影中走出,上前阖上房门:“魏王殿下在灵州的最后一年,生了场怪病。痊愈后,时感腹痛乏力,家父疑心突厥人毒害大梁皇子,便派我秘密调查此事……”

彼时,朱邪屠方二十二岁。

他视魏王为兄长,自然对此事格外上心。

可是,调查数月,他却查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毒害大梁皇子之人,并非仇视大梁的突厥人,而是远在长安的天启帝。

朱邪屠:“我设计擒住下毒的小人。从他口中得知,先帝不满魏王殿下已久,便传信于他,要他以砒霜暗杀魏王殿下。”

魏王李弗其人,宽仁良善,时常上疏谏阻连年征伐,致军民不宁。

也是因此,先帝将他贬至灵州,任他自生自灭。

可是,帝王的猜忌已起,又怎会轻易平息?

加之先帝子女众多,对魏王的生死毫不在意。

“下毒之人是殿下的近身宦官。先帝用一个回长安的机会,诱使他在茶水中下毒。”朱邪屠无奈地笑了笑,“原本魏王殿下中毒不深,尚可救治。可惜啊,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所忌惮所厌恶。

知道自己就算这次逃过一劫,余生也难逃一死。

房中暖炉炸开细碎火星,朱邪屠仰天长叹:“我与家父想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打算秘密送魏王殿下去沙陀旧地,再用一具假尸瞒过先帝的耳目。但他早生死意,为了不连累我们,便在房中……用一根琵琶弦绝望自裁。”

魏王死后,风言风语直指先太子。

先帝故意派太一道来此查案,以一封假的诀别信糊弄天下。

金葶:“口说无凭,证据呢?”

朱邪屠:“人证已死。”

朱砂走到两人中间:“朱邪都督,当年观复道长曾留下书信。此信,可为证据。”

朱邪屠双眼睁大,震惊地看向朱砂:“你怎会知晓书信之事?”

朱砂眉眼含笑:“天师所言。”

闻言,徐雁声小声与萧律嘀咕:“不对啊,师父瞧着挺烦师妹的,怎会与她说这件事?师弟,师父与你说过师伯的事吗?”

萧律摇摇头:“没有。”

那封信,折痕清晰,纸张泛黄,朱邪屠随时都带在身上。

因为那是世上最后一件证据,证明朱邪一族并未背叛旧主。

信上的内容简单,寥寥两句即来龙去脉:“帝疑子,杀之。太一道姬珩以性命作保,此事为真。”

信的背后,是一个人画的符纸。

方絮上前辨认:“此符为护身符,是本门之物。”

护身符,护身符。

其意,不言自明。

金葶快速看完,犹是不信:“为何多年来,竟无半点风声?又为何世人皆传魏王殿下死于朱邪敬佑之手?”

朱邪屠:“一来,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无几。二来,我们也是为了魏王殿下的声誉。你曾在京中为官,定然清楚先帝废杀光王李琛一案的始末。至于家父杀人的传言,我亦不知从何而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大梁朝中,自杀者被视为逆天悖道之人,世人多有讥讽之言。

他实在不愿枉死多年的魏王背负恶名,被人称为懦夫。

故而今日在暗室中,几人问起当年之事,他只好现编了一个故事搪塞。

他以为魏王已死,此事不会掀起波澜。

谁知,金葶竟也轻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暗中筹谋多年,一心想要复仇。

如遭雷击,金葶踉跄退后几步,满目悲伤:“光王无罪!他死后的所有罪名,不过是先帝杀子的借口罢了……”

光王李琛与魏王李弗一样,为臣为子并无大错。

只因帝王猜忌,便被诛杀。死后更是落了个结党营私,意欲造反的罪名。

风过,惊起檐角铜铃声振振。

一门之隔,高大的朱邪屠高大。在此时此刻,显得无助极了:“先帝尚在时,我们不敢提,害怕魏王殿下也会变成后人口中十恶不赦的罪人。先帝崩后,纵有证据,又该找谁伸冤?!难道当今圣人会为了一个不亲近的异母兄长,问责先帝?”

金葶平静地捧着那封信细读,一口黑血吐出,他忽然跪倒在地。

朱邪屠大惊失色,慌忙跑过去扶起他:“你服毒了?”

金葶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苟活至今,已是……勉强。我不明真相受人挑拨,如今害你至深,此债难还,实在对不住你……但害你之人,远不止我……”

七窍中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多。

金葶余生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喟叹:“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唉,《十面埋伏》始终不如《山鬼》……”[2]

杀人的霜月雷,也始终比不上救人的霜月雷。

金葶已死,而他留下的信中,出现了一个人名:吞赞。

在看清名字的一瞬,李悉昙咿咿呀呀乱叫:“这人我认识,是……”

而朱邪屠则叫上朱邪孝义推门而去,徒留房中众人面面相觑。

方絮:“李三娘,这人谁啊?”

李悉昙欲言又止:“我二哥的侍读,一个讨厌的吐蕃人。他整日阴恻恻看我,常在二哥面前说我城府极深,要二哥时刻提防我。”

方絮讪笑:“他确实有些有眼无珠。”

李悉昙:“巧了不是,他正好瞎了一只眼。”

“哈哈哈,真巧啊……”

后院厢房。

朱邪屠顾不得齐王李隽尚在房中,怒气冲冲破门而入:“吞赞,你挑拨金葶,害我全家!”

唤作吞赞的男子,四十上下,高大魁梧。

眼下,面对朱邪屠的指控与质问,他好似委屈的孩童,眼含热泪看着端坐在桌前的李隽:“大王,朱邪都督妄信他人之言,诬臣杀人。臣百口莫辩,但凭大王处置!”

朱邪屠双手递上金葶的遗信,里面详细记录了吞赞与金葶密谋的过往:“适才我问你从何得知魏王毙于丝弦,你竟骗我说是长乐公主所言!”

李隽一目十行看完信,心中对此事,约莫信了三分。

不过,顾及吞赞对自己忠心耿耿,他问道:“朱邪都督,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物证虽有,人证却已死。

朱邪屠愣在原地:“大王,此信是金葶亲笔所写,难道还不够证明吞赞挑拨杀人之事?”

李隽面上有些犯难,深思后方道:“吞赞与你之间,并无仇怨。照你之言,金葶为了魏王,残害你全家性命。或许今日这信,亦是金葶挑拨离间的诡计……”

他的话未说完,朱邪屠便急切地开口:“百余年前,吐蕃吞弥氏对沙陀人横征暴敛,肆意打骂。先祖带领沙陀族人叛逃吐蕃,归附大梁。从此,吞弥氏视沙陀人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吞赞,便是吞弥氏的嫡系子弟!”

吞赞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王,臣对大梁的忠心,日月可鉴。”

这场书房争论,最后由李隽拍板:“好了!你们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朱邪都督,你既无旁的证据,本王看不如就此作罢。至于金葶,待本王回到长安,会亲自上疏,严惩其罪。”

朱邪屠怒气未消,但碍于李隽偏帮吞赞,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恶气,拂袖而去。

门外的朱邪孝义更是怒目切齿。

等朱邪屠一出门,他便攥紧拳头,紧跟上去:“阿耶,您对齐王殿下赤胆忠心,他如今却偏心凶手!依儿子看,东宫方为继。”

朱邪屠疾步往前走,边走边沉声道:“二郎谨记,齐王殿下此行乃是借道赴胜州,顺贺为父寿辰。”

剩下的半句话,直到走出回廊,他依然未曾说出口。

大儿子已死,他不想小儿子为了报仇,卷入太子与齐王的争储风波。

安定门,他不愿再去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

[2]出自战国屈原《楚辞九歌山鬼》

第63章 琵琶鬼(七)

◎“你是谁?!”◎

落雪成寂,百花谢绝。

这桩琵琶杀人案,最终以灵州刺史金葶服毒自尽,惨淡收场。

朱邪尽节死后的第五日,藏在灵州的白玉荷被抓。

第六日一大早,方絮的催促声响遍整个后院:“师妹,快起来查案!”

朱砂将头蒙进被子,执拗地不肯起。

罗刹立在床前,反复劝道:“朱砂,你师姐在叫你……”

耳边一会儿是方絮震耳欲聋的吼声,一会儿是罗刹的小声低语。朱砂一把掀开被子,气不打一处来:“迟早被你烦死!”

昨夜风雪交加,今日积雪满道。

远处白雪浮山端,近处梅花枝上层层白。

罗刹与朱砂一前一后,走去灵州府衙。

官邸离官署不远,出府往东行数百步,大道尽头便是。

风大雪狂路难行,艰难走了不过百步,朱砂累得气喘吁吁,索性坐在石墩上歇气。

罗刹虽脚下生风,耳朵却时刻听着身后的动静。

耳中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他赶忙回头,见朱砂面上惨白,便问道:“要不我背你?”

朱砂摆手拒绝,顺口问起他消失一事:“你这几日在忙什么?我每日一睁眼,便看不到你。”

四日前的午后,罗刹抱着霜月雷消失。

之后的每一日,他都不见人影。

朱砂有时枯等半宿,才可能匆匆与他见上一面。

罗刹走近,背过身半蹲在地上:“上来吧。你再耽搁下去,他们又要搬出太一道的规矩教训你。”

一想起方絮与徐雁声往日的大道理,朱砂叹口气,认命似地起身往前走。

走出很远,罗刹疾步追来:“我白日在找琵琶弦,夜里在学《山鬼》。”

朱砂:“你想用霜月雷抓住琵琶鬼?”

前路雪茫茫,辨不清方向。

罗刹伸手稳了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嗯。霜月雷是天下第一琵琶,长赢不会放弃它。我打算过几日,便在青楼设琵琶斗乐宴。以霜月雷为饵,用激将法引出长赢真身,再杀之。”

琵琶鬼一族,真身实为一把琵琶。

只有找到那把真身琵琶,才能彻底杀死琵琶鬼。

否则不管他们抓住长赢多少次,也是徒劳无功。

高风过,雪暂散,仿若心情似有好转。

对于他的打算,朱砂只微微提了一个建议:“去青楼设宴费钱,我瞧朱邪屠的官邸就不错。至于斗乐宴的日子?明日朱邪尽节头七,正好一起办了。”

罗刹眼中闪过迟疑,苦兮兮道:“这……不好吧?”

朱邪尽节尸骨未寒,他却在府中高弹琵琶。

万一朱邪屠发火将他扫地出门,他身无分文,怕是只能流落街头。

朱砂轻声骂他傻:“你明日若真杀了长赢,朱邪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罗刹思忖之后,缓缓点头答应:“行,我去找他商量。”

“孺子可教。”

灵州府衙的地牢中,披头散发的白玉荷蜷缩在角落,平静地听着面前六人的问话。

他们说她卖出的茶中有毒,她茫然地摇头。

他们说她与鬼族合谋杀人,她惊惧地退后。

从始至终,她未发一言。

直到他们问到妹妹白玉莲的下落,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二妹?二妹并未与我一道离开长安,她让我先回灵州。你们说的水莽草,我真的不知是何物!”

方絮:“白玉莲早被恶鬼夺身。她并非你的妹妹,而是恶鬼水樁。”

白玉荷挣扎着爬起来:“不会的!她就是我的妹妹!”

她的妹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那般狠毒的妹妹,怎会被恶鬼夺身?

朱砂眼神示意几人出去。

等走出地牢,她方道:“水樁或许还躲在长安。”

方絮觉她说的在理:“昨日,狱卒审问了半日。据白玉荷交代,因茶肆生意差,她一时鬼迷心窍,便在炒茶时,往里添了些麻蕡水。”

麻蕡,多食可令见鬼狂走。

靠着这个“令人恍惚通神明”的奇效,白氏茶肆秘密卖出的乳石散,成了长*安权贵趋之如骛的奇珍异宝。

之后,白玉莲即水樁得知真相。

她一面称赞白玉荷聪明,一面找白玉荷讨要麻蕡。

白玉荷不知内情,以为妹妹也想通过此法赚钱,便将一袋麻蕡与一份制茶方子交给她。

可惜,白玉莲已是水樁。

姐妹亲情,被水樁利用,成了害人的手段。

那些掺有水莽草与麻蕡的碎茶,经白玉荷的茶肆卖出,致无数百姓中毒而不知。

直至有人毒发,引出石桥案。

萧律:“倒是奇怪,水樁为何不在乳石散中下毒?”

照白玉荷之言,她对白玉莲十分信任。有时忙不过来,便偷偷找来白玉莲帮忙。

乳石散比之碎茶,买的人更多。

若水樁以下毒杀人为乐,理应在乳石散中下毒才对。

方絮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小不知愁的师弟:“还能为什么?权贵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呗。”

若石桥案的中毒之人是长安权贵,何至于死了整整十个人,才有人上报官府。

尊卑贵贱。

人命与人命之间,亦有大不同。

回府的路上,方絮难得沉默。

萧律自知说错话,自顾自闷头往前走。

五人中,唯徐雁声心情大好,大步走在最前面。

朱砂走至半道,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严客呢?”

徐雁声乐呵呵回她:“他四日前已出发去会州查案。那边出了个案子,应是有鬼族作乱,师姐派他先去瞧瞧。”

朱砂:“什么案子?”

徐雁声:“会州刺史信中说,会州有三人在消失十五年后,突然回家。”

朱砂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结果只是个迷失者归家的奇闻:“会州过去便是凉州,那里挨着西域诸国,没准那三人十五年前被人拐走,近来才找到回家的路。”

徐雁声摇摇头,眼中遍布担忧:“他们三人皆是兵卒。十五年前,有人亲眼见到他们被敌军砍杀,身首异处。他们归家时,容貌未变,乡音未改……”

“死而复生?”

“又或许,是恶鬼复生为人。”

一行人入府已是午时。

府中白幡与檐间白雪,一眼望去,满目苍凉。

入府前,齐王李隽带着随从经过几人身边。

听其言语间,多是对朱邪屠的不满。

萧律等他走远,小声道:“前日,朱邪都督在金刺史的书房暗柜,找到数十封吞赞亲笔所写的书信。表兄看过书信后,派人砍了吞赞的一只手,当做惩罚。听说朱邪都督不满表兄偏袒吞赞,已决意前去长安面圣。”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只手,哪够赔。”徐雁声看着走远的齐王一行,叹息道,“弃卒保车,齐王这手棋,下得妙啊……”

这世道,人与人之间有差别。

狗与狗之间,亦有差别。

一个马上失势的都督,与一个相随多年的幕僚。

齐王,只是择善而行罢了。

一至冬日,灵州大雪封路,治伤的草药难进更难寻。

吞赞断手后,血流不止。

为防他死在灵州,李隽派人遍寻三七、地榆等草药。

至昨夜,才找到一点。

眼下,李隽迎风冒雪,赶去吞赞所在的医馆。

一进门,吞赞便跪下磕头谢恩:“臣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隽负手而立,语气凌厉,多有失望之意:“本王筹谋多年,你却闹出祸端。阿娘若知晓此事,定会对本王十分失望。”

“请大王放心,那些书信仅能证明臣曾与金葶来往。”身前的男子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光亮。眼前一片昏暗,吞赞的喉咙不自觉滚了滚,继续道,“臣明日会入府,求得朱邪屠的原谅。”

医馆四面漏风,李隽拢紧狐裘,转身走向门边。

吞赞眸中闪过阴翳,试探问道:“大王,长乐公主孤身一人在灵州游玩,不如?”

“不可,三娘始终与太一道同行。”

“喏。”

门边的男子掀帘而出,吞赞急迫地喊住他:“大王,臣昨日收到长安密信,晋王殿下半月后会途径会州……”

“阿娘准他三百精兵随行。本王的人,远远不够。”

“喏。”

一帘之隔,吞赞慢慢躺回床上,看着断手陷入沉思。

门外不远不近,忽地响起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二哥,听说你后日回长安,可否带上我?”

“好啊,三妹。”

女子与男子的交谈声渐远,房中光亮却再次消失。

阖目的吞赞猛然睁开眼,怔怔望着凭空出现在房中的黑衣人:“你是谁?!”

朱邪尽节死后的第七日。

一早,僧道击磬摇铃,诵经声与哭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有几声徐雁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师妹,快起来修炼!”

朱砂捂住耳朵,好不容易安睡片刻,耳边又传来罗刹絮絮叨叨的声音:“朱砂,你师兄在叫你……”

“哪有人叫我?我看就是你这个小鬼想烦死我!”

“我……”

与李悉昙饮酒至子时的是朱砂,昨夜在房中醉酒闹腾的是朱砂。

结果,既遭罪又挨骂的却是他。

唉。

两人出门已至午时。

罗刹怀抱霜月雷,胆战心惊跟在朱砂身后,生怕她的怒火牵连到无辜的琵琶。

一路上,来往之人多有愤慨之言:“大郎乐善好施,却遭此横祸,真是老天无眼啊……”

灵州累七设斋,仅供僧侣与府中贵客,寥寥二十余用膳人。

故而今日的斋供,设在灵堂旁的一间斋室。

两人到时尚早,朱砂挑挑选选,坐到南侧上席。

罗刹随她坐下,小心问道:“朱砂,今日男女异席,女眷好像都坐在对面。”

“我喜欢坐在这里,要去你自己去。”

“哦。”

朱砂今日的脾气,实在太差。

罗刹思来想去,决定闭嘴。

午时一到,一行僧道掀帘入内,坐到东侧的高座。

走至最后的朱邪孝义,一看朱砂又坐错了位置,忙走过来:“玄机道长,这是我的位置。”

朱砂冷着一张脸,随手指了一个位置:“坐哪里不是坐?你去旁边坐。”

朱邪孝义垂手应好:“哦。”

素斋用到一半,打着哈欠的李悉昙随萧律现身,摇摇晃晃坐到朱砂旁边。

南侧上席已无空位。

萧律挠挠头,只好与旁桌的朱邪孝义挤在一起。

午时三刻,僧道离开。

一帘之隔,哀思如潮,诵经声再起。

满面哀容的朱邪屠,直至午时中,才沉默地走进斋室。

他正欲拿筷,两人忽然掀帘入内。

扑通一声,有人在房中跪下,声泪俱下求他原谅:“朱邪都督,我遭金葶蛊惑,才犯下大错。我可以对天发誓,从未与金葶合谋,万望都督察我愚诚,恕我蒙蔽之罪!”

另有一人高高在上地劝道:“朱邪都督,本王已仔细看过书信,信中内容并无不妥。吞赞已失一臂,此事便算了吧。”

他们主仆二人一左一右,非逼着他在大儿子灵前,亲口原谅杀人凶手。

“大王……”朱邪屠说不出口,更做不到,“长安,臣非去不可!”

李隽看他面带怒色,反而笑道:“本王今日未曾传膳,不知朱邪都督府上可还有多余的素斋?”

他既开口,朱邪屠不好赶客。

只能咽下适才的气闷,恭敬地请李隽上座。

片晌,有下人端来一桌素斋,样样精致。

李悉昙嘀嘀咕咕与朱砂抱怨:“我二哥那桌,可比我们吃的好多了……”

朱砂嫌她话多,无语道:“你一个公主,惦记一桌素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闻言,李悉昙白眼一翻,起身坐到李隽旁边:“二哥,我没吃饱。”

李隽年长李悉昙近四岁,与她一向亲近,想也未想便往旁边挪了挪。

两兄妹默不作声在吃,吞赞依旧跪在地上。

罗刹疑心长赢已经入府,便凑到朱砂耳边问道:“朱砂,玄风与玄贰已经走了,我们也快点回去吧。”

朱砂昏昏欲睡,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一出好戏。”

第64章 煞鬼(一)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午时末,帘栊忽而被风掀起半角,风裹着细雪往里钻。

外间积雪压枝,冒出几声细碎脆响。

里间炭火将烬,最后一点火星倏地明灭。

枣炭的果木香混着雪气。

可罗刹却在其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朱砂,我好像闻到鬼炁了……”

一想到长赢,他猛然起身,反被朱砂一把拉住。

罗刹低头,满是不解:“朱砂?”

朱砂抬眼,气定神闲:“此鬼非彼鬼。坐下吧,好戏快开始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大,尚在斋室中的其余几人纷纷往南侧上席看。

朱砂摆摆手:“无事。小闹怡情,此乃情趣。”

“……”

有丫鬟捧着炭匣碎步入内,一块块枣炭丢下去填满炉膛。

不过片刻,银炭爆花,火光浮动。

青烟裹着炭香,盈满内室。

朱邪屠与朱邪孝义隔空对视一眼。

之后,朱邪屠向李隽拱手道:“大王,臣与犬子尚有事在身,恐不能随侍左右,请您恕罪。”

李隽漫不经心地摆弄袖口,不点头亦不表态。

僵持间,李悉昙停筷,看向跪在地上的吞赞:“二哥,他还跪着呢。”

李隽未应她这句,反而打趣起与朱邪孝义同坐一席的萧律:“往年冬日,本王最难见到两个人。一个是四弟,一个便是表弟。”

萧律尴尬一笑。

而李悉昙眼珠子转啊转,又看向朱邪屠:“二哥,朱邪都督忙着帮表弟查案子审犯人,你快放他走吧。”

似是才注意到朱邪屠,李隽收敛笑意:“此番确是本王思虑欠周,朱邪都督且退下罢。”

朱邪屠行礼离开,与朱邪孝义并肩走至斋室门口。

谁知,吞赞再次开口。

不为辩解,只为自裁谢罪:“我犯下大错,已无颜苟活于世。朱邪都督,可否赏脸饮一杯谢罪茶?今日大公子七七之期,我便以残躯殉葬明志!”

啪——

几点金红火星应声炸开。

李隽眉心紧蹙,一时猜不透吞赞之意。

门口的朱邪屠背对众人负手而立,说话掷地有声:“来人,上茶!”

帘外依稀有人应了一句“喏”。

吞赞挣扎着起身,单手握拳,对着上首的李隽拜了又拜:“大王,臣愧对您的器重。死期将至,臣有一言,尚需近身叮嘱。”

闻言,李隽疑惑地点点头,李悉昙知趣地退到一边。

跪了太久,膝盖酸痛。

吞赞走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显得无比落魄。

走近了,他凑到李隽耳边,一字一句道:“大王,黄泉路远,你随我一起赴死吧!”

变故突生,吞赞的衣袖中滑出一把短刀。

仅剩的右手向前一刺,利刃瞬间划破鸦青色的锦袍。

两人挨得太近,李隽躲无可躲,第一刀就势刺入手臂。

斋室中剩下的人与门外的侍卫正往高座奔来,足以要命的第二刀却近在眼前。

电光火石间。

李隽疾退数步,直退到手足无措的李悉昙身后。

轻轻一推,李悉昙踉跄跌出,迎向刀口。

寒刃入腹,有血渗出,李悉昙呜咽求救:“救我……”

吞赞单手利落地抽出短刀,犹在叫嚣:“李隽,我杀了你!”

朱邪屠第一个跑到,正欲夺刀,反被吞赞挥出的第三刀割破衣袍。

趁两人缠斗,李隽抱臂跑到南侧上席。

朱砂看他一脸狼狈,额间冷汗直冒,勾起唇角,对着朱邪屠便是一句:“逆贼吞赞,刺杀大王,刺伤贵主,意欲谋反!朱邪都督,还不快快拿下逆贼!”

话音刚落,朱邪屠一脚踹飞吞赞。

滚落在地的吞赞,青筋暴起,双眸猩红,举刀再次冲向李隽。

朱邪屠厉声疾呼:“二郎,保护大王!”

朱邪孝义抽刀挡在李隽身前。

而吞赞,却在往前挣扎跑了几步后,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一行侍卫赶来。

朱邪屠一面吩咐下人去请郎中入府,一面蹲下身查看吞赞。

气息断绝,口鼻渗血,毫无疑问的中毒之象。

“他死了,服毒自尽。”

李隽心有余悸,直接瘫坐在地:“今日若非三妹舍命相救……”

真凶服毒自尽,受伤昏厥的李悉昙被抬走。

乱哄哄的斋室归于平静,唯余诵经声不绝于耳。

从始至终,罗刹怀抱琵琶,数次欲言又止。

等随朱砂走出门,直走到后院的无人处,他才问道:“朱砂,你为何知晓会有好戏?”

朱砂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应他:“昨日我与李三娘出府买酒,听闻吞赞在齐王面前立下重誓,说今日必当谢罪。唉,哪知道,他这所谓的谢罪竟是行刺之举。”

这句话的最后,是一句轻声笑语:“李三娘委实够傻,跑去挡什么刀……”

脚步停下,罗刹怔怔望着前方的女子背影。

犹豫再三,他问出声:“朱砂,吞赞是不是中了摄魂术?”

“什么摄魂术?”朱砂回头。眸中清澈明亮,闪闪发光,隐约在笑,“二郎,难道你会此术?”

罗刹摇摇头。

他不会摄魂术,只知道吞赞之死,必有蹊跷。

今日的吞赞,从刺杀开始。

一举一动,像极了一个牵线木偶。

他所知晓的法术中,唯摄魂术可以操控活人。

但此术,已失传千年。

上一个会此术之人,是封印在乌桕山的赤方。

朱砂耐心听完他的分析,方道:“吞赞是吐蕃贵族子弟,因犯错被赶出吐蕃。没准啊,他是故意归顺大梁,寻机挑事。今日自知难逃一死,便想刺杀齐王。我听说,吞赞与太子舍人私下十分交好。”

“可……”

远处一声弦鸣,打断罗刹余下的所有话。

厮杀之音由远及近。

罗刹叫上朱砂,循声而去:“是《十面埋伏》,长赢来了。”

朱邪尽节身死的宴堂。

今日有人在内,门窗上的封条却完好无损。

罗刹带着朱砂赶到时,其余三人已持剑等在门外。

萧律:“罗君,他说来会会你。”

罗刹:“你们守在门外便好,我自己进去。”

此话说完,他抱着霜月雷,一把推开房门。

门关,隔绝风雪。

歌台之上,一个年轻男人端坐东侧。

听见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贤弟好身手,竟能抓住我的琵琶弦,不知贤弟师从何人?”

罗刹坐于西侧。

不远不近,正好与他相隔十步:“家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你叫长赢,是琵琶鬼一族的鬼王,对不对?”

长赢朗声应是,不免多看罗刹几眼:“你这眉眼,倒像我认识的一个鬼。不过她胆小怕事,避世不出,我已十年未见她了。”

罗刹不欲与他废话:“今日之宴,名曰琵琶斗乐宴,以一曲《山鬼》定胜负。你胜,霜月雷归你;我胜,你的命归我。”

“一把琵琶抵我的命,贤弟真是好算计啊!”长赢轻笑几声,眸色在一瞬转冷,“若我胜,你的命与霜月雷,全部归我。如何?”

“好。”

宴堂中,又一次诡异地响起琵琶声。

门外等候的四人,侧耳细听。

为免朱砂着急,萧律特意宽慰道:“《山鬼》虽难弹,但罗君天赋异禀,定能胜过琵琶鬼。”

门内,罗刹与长赢各抱琵琶,指下轮扫。

弦弦掩抑声声思,凄切似鬼火荧荧狐嫁女,听之如雷鸣猿啼风萧萧。

起初,长赢只当罗刹是太一道的弟子。

对于今日的比试,他并未上心。

直到后来,罗刹轮指如雨,指法甚至隐隐压过他。

长赢边弹边问:“你师父到底是谁?”

罗刹:“说了,一个普通的乐师。”

长赢自是不信,按弦的左手暗暗催动法力。

再一抬手,指尖轻击弦身,音波涟漪宛如无形刀刃,直奔罗刹而去。

罗刹侧身闪避,一时乱了心神,音调陡然急促。

攻守易势,长赢终归学了千年,逐渐稳占上风。

反观罗刹越弹越急,渐有破音断弦的危险。

萧律听得最是入神,眼下比罗刹还着急:“不好,这鬼使坏,罗君的弦声中渐闻杂音……”

朱砂退后几步,抬头望了望四角翘伸的房檐:“来人,取把梯子来。”

曲至一半,长赢自恃稳操胜券,说话不免得意几分:“小子,我倒是小瞧你了。只学了几日《山鬼》,竟能与我打个平手。不过,你终究只能是我的手下败……”

狠话尚未放完,他的头顶之上,蓦地传来一声唢呐长鸣。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的青灰色陶瓦,那声高亢嘹亮又旋律混乱的唢呐声,依旧震耳欲聋又呕哑嘲哳。

罗刹听朱砂吹了近一年的唢呐,自然不觉刺耳。

只苦了长赢,乍然听到凄音怨曲不成调的《大悲调》,气得大吼一声:“谁啊?吹得这么难听!”

趁长赢分神间隙,罗刹总算稳定心神,调弦再弹。

萧律听他弦音越渐平稳,忙抬头扬声道:“师姐,别吹了!”

朱砂收起唢呐,慢悠悠从房顶下来。

门外三人,面色各异。

方絮捂住双耳:“师妹,你这唢呐,吹得也太差了……”

朱砂白眼一翻:“哼,二郎常夸我的唢呐好听,乃是当世第一。”

徐雁声:“……”

萧律:“……”

嘶——

余音声如裂帛,余波惊起纸窗震颤。

萧律莞尔一笑:“罗君赢了。”

如萧律所说,罗刹确实赢了长赢。

然而,歌台上的长赢并未服输:“霜月雷为《山鬼》而生,我此番算不得输!换一首,再来!”

“好啊。”罗刹好整以暇端坐交椅,冷眼相观,“弹什么曲,这回你来定,我奉陪到底。”

“《春莺啭》!”

“行。”

长赢冷哼一声,手中琵琶顺势换了一把。

《春莺啭》是前朝乐工白大家独创之曲。

弹奏时,乐师通过轮指、滚奏等技法模拟莺啼的灵动。

鸟声入乐,仿若黄莺啼鸣春水皱。

长赢胸有成竹,率先抚弦。

罗刹不慌不忙,垂眸按弦。

仅仅弹了不到一盏茶,长赢手中的琵琶再次变换:“再来!”

一把接一把的琵琶,凭空出现,转瞬消失。

接连换了七把,长赢犹不满意,频频错音。

罗刹将他的急切尽收眼底,悠悠嘲讽道:“我在乐坊区区只学了五日,便能胜过你。唉,这神授天资,果真非庸人所能及。”

长赢摔了手中琵琶,阴恻恻看向罗刹:“小子,别得意太早,小心乐极生悲!”

说话间,他又换了一把琵琶。

琴头弯曲,轸尾嵌螺钿,琴身与顶端皆雕饰宝相花。

罗刹微微看了一眼,便低头扫弦不停。

新琵琶的音色清亮通透。

高音如珠落玉盘,中音又婉转起伏。

四弦音色过渡自然,摄人心魄,可谓完全压制霜月雷。

曲至急处,罗刹的身后,有鬼炁浮于半空。

胜负之势已经彻底逆转,长赢笑道:“我道你哪来的修为能躲我的弦音术?原也是个鬼。小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与我比试!”

说时迟那时快。

罗刹等他按弦转调的一刹那,身形一晃化作流烟,急速奔到他眼前。

一手取琵琶,再撤步后移。

等长赢一晃眼,手中琵琶已是罗刹的囊中之物。

明明前胸后背已是冷汗连连,他依然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一把不值钱的琵琶而已,我多的是。”

罗刹晃晃手中琵琶:“忘了与你说,家师便是长离。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隔五百年,再次听到“长离”二字。

长赢慌了心神:“他的琵琶身已毁,他已经死了!”

罗刹:“师父福大命大,已重铸琵琶身。”

长赢:“好师弟,你放过我。我有一堆好琵琶,可以全送给你修炼。”

罗刹从交椅后取出金锏,一锏捅穿琵琶:“师兄,我又不是琵琶鬼,拿你的琵琶有何用?”

琵琶被捅得千疮百孔,长赢疼得满地打滚,凄声求饶。

罗刹嫌不解恨,掐诀诵念召火咒。

须臾,掌中现红光赫赫。

“不……”

长赢阻止已来不及,那团火从千疮百孔的琵琶身燃起,一路烧至弦柱。

紫檀做的琵琶,燃得极快。

等琵琶彻底烧为灰烬,罗刹才一步步走向痛苦哀嚎的长赢:“你欺师灭祖,滥杀无辜,将琵琶视为杀人利器,早已堕入邪道。须知琵琶乃器中灵物,心不正则弦不正,弦不正则音不正。纵你怀抱什么绝世第一,手中琵琶也不过是一件丝竹响器。我并非技艺强过你,而是琵琶选择帮我而不是你!”

手脚在慢慢消失,长赢强撑一口气问道:“他从不收外族,你到底是谁?!”

罗刹:“我阿娘的手下败将,也敢说她胆小怕事。当初,师父因你的背叛,本不愿收我为徒。是后来,我在他的琵琶身面前立誓,一定会杀了你为他报仇。他倾囊相授百年,今日大仇得报,我总算未负师恩。”

长赢咬牙切齿,用仅剩的力气骂出口:“怪不得我找不到长离的琵琶身,果然是尽禾那个悍妇救走了他!”

门外的方絮听出不对劲,直接推门而入。

歌台中的长赢,目下只剩一个烧得焦黑的头颅。

方絮怒斥道:“罗刹,你在做什么!”

朱砂撇撇嘴:“杀个鬼而已,大惊小怪。二郎,我们走。”

“师妹,你纵容鬼奴杀鬼,是大错。”

“好啊,你去找师父告状,大不了我挨一顿打。”

朱砂说完便牵走罗刹,丝毫不给方絮任何开口讲规矩的机会。

方走到门口,朱邪屠与朱邪孝义两父子一身缟素,并肩立于漫天大雪中。

罗刹左手递上霜月雷,右手提着长赢的头颅:“朱邪都督,长嬴已死。琵琶无错,万望你将霜月雷还归潮州段氏祠堂。”

朱邪屠仰头,任由寒风吹面,冷雪落下。

簌簌几点雪飘进眼中,他阖目轻声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朱砂的唢呐吹得确实很差哈,毕竟她满打满算只认真学了三日……[狗头]但是挡不住旁边人会夸——

王循之走的是闭眼吹路线:“好听!好听!”

罗刹走的是睁眼吹路线:“朱砂你真是天赋异禀!天纵之才!不愧是朱记棺材铺唢呐第一手!”

至于为什么朱砂会出手帮朱邪屠?

因为当年如果没有朱邪屠,朱砂可能生不下来(小小的剧透)

第65章 煞鬼(二)

◎“你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会州,乌兰县。

一入冬,城外青顶河边骈肩叠迹。

往来的百姓,携麻布囊与铜刀。

他们到此,只为采摘一物:胡桐泪。

今日天晴无雨,目力半衰的何三娘紧紧跟在小儿子虞喜身后。

河边胡桐遍野,泪脂缀树。

何三娘麻利地用铜刀刮取树脂,再放进脚下的麻布囊。

黄白的胡桐泪,可疗喉痹可止血生肌,还可制香。

在会州药市,每斗胡桐泪,值十二文。

朔风砭骨,生计艰难。

母子二人的度冬之资,惟赖这一囊又一囊的胡桐泪。

眼看午时将至,何三娘系好麻布囊,叫上儿子便要回家。

今日的回城小道,多了几个碧眼虬髯的胡商。

何三娘路过几人身边,听见其中一人的言语间,似乎提到“收泪”二字。

乌兰药市,三日后才开。

可家中口粮,明日便要见底。

看着几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何三娘有意上前攀谈:“几位郎君,可是在收胡桐泪?我与儿子刚摘了两囊,成色极佳。”

闻言,胡商们围上来。

打开布囊仅瞧了一眼,便一口气要了两囊。

货足价清,两无挂欠。

临走前,其中一个深目多须的胡商塞给何三娘半支香:“返生香,燃香可令亡者返魂,送给你们了。”

虞喜收了香,乐呵呵与何三娘商量起来:“阿娘,听说这香是稀罕玩意,一支能卖十贯!等明日,我们寻个有钱人家卖了,再去医馆瞧瞧您的眼睛。”

何三娘望着那支香,一路不言不语。

夜阑静,风吹雨。

乌兰县外一户茅草农家的堂屋中,何三娘坐在桌前燃香诵念,眼神坚定:“菩萨垂怜,信女愿折寿十年,但得见吾儿虞庆一面。”

香雾缥缈,何三娘心满意足睡去。

梦中,十五年前死在战场的大儿子虞庆,笑着对她说:“阿娘,我回来了!”

香已燃尽,好梦仍在。

何三娘的眸中蓄满泪水,哭着回应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早鸡鸣狗叫

梦中的何三娘惊醒,疑心有药商来收泪,赶忙起身推门出去。

隔着一道篱笆,何三娘怔怔望着院外之人,不敢有丝毫动作。

因为她怕。

她一动,梦会醒,儿子会消失……

院外的少年,见她一直不说话,咧开嘴笑着问她:“阿娘,我回来了,你怎不放我进去?”

何三娘使劲瞪大双眼,不敢应亦不敢信。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小儿子虞喜既惊又喜的声音:“阿兄?!”

院外的少年大声应好,翻过矮墙,直奔何三娘而来。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躯体与熟悉的声音。

直到此刻,何三娘终于可以确信——时隔十五年,她的大儿子虞庆,真的回来了。

《乌兰县志祥异志卷八》:神凤十年冬,有兵卒虞庆、程不识、王舆,皆本县籍。三人随军征突厥于凉州,战殁于岩山,尸骨无收。忽神凤二十五年冬,有三人称虞、程、王氏,各回其家。

三人乡音未改,容貌如旧年。

事闻于县,县令张某遣吏查勘,后密信上报会州刺史府:“三人已殁十五年,确凿无疑也。归家三人,或为夺身恶鬼……”

几日前,严客冒雪骑马赶至乌兰县。

在县中待了不到半日,他连夜折返回灵州。

抵达灵州当日,正值朱邪尽节出殡。

满城素白,纸钱一路从城门延伸至朱邪屠的官邸。

严客一下马,待问明方絮所在,便急急跑过去:“师姐,我以法器符纸查验三人,皆无异状。但张明府坚称三人死于战场,绝无生还可能。”

方絮从他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这位张明府与三人相识?”

严客点头:“十五年前,突厥兴兵犯境,他们四人同日参军。岩山一战中,张明府与另外两位兵卒,亲眼见到三人被突厥兵砍杀,身首异处。”

三人明明死在十五年前。

可归家的三人,身上全无伤口,确实是能动能言的大活人。

自归家后,他们热心帮助乡民。

其行径,实在不像恶鬼。

话锋一转,严客说起一件怪事:“对了,师姐。这三人不仅不记得战场之事,甚至连这十五年间的行踪也说不清楚。”

虞庆与程不识自称失忆,王舆则说有人救了他。

至于为何近日才归家,三人的说辞一模一样:昏迷不醒多年,上月突然醒来,这才找到回家路。

白玉荷已被押解回京。

方絮本打算明日出发回长安,留徐雁声独自前去会州。

眼下听完严客所说,她心觉此案古怪至极,便道:“水樁尚无下落,回京也无事可做,我与玄贰师弟随你一起去会州查案吧。你快回房休息,明日巳时初出发。”

严客应好,转身走向后院。

连日奔波,他困乏难解。

谁知,刚走出十步,他便在曲栏绕檐的回廊拐角撞上一女子。

女子面色不善,他吓得一哆嗦,立马跪下求饶:“玄机师姐,我从未向他透露半字汴州之事。”

“师弟,我还是喜欢你自称小道的得意样。”朱砂轻笑几声,顺势坐在美人靠上赏雪,“起来吧。万一让玄风瞧见,以为我欺负你,免不得又是一番大道理。”

严客战战兢兢起身,小心翼翼问道:“师姐特意在此处等我,可是有事要吩咐?”

朱砂:“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朱邪屠寿宴当日,谁与罗刹在后院私下会面。”

严客:“师姐难道是怀疑罗君与女子私会?”

“你废话很多。”

“师姐,我错了。”

“滚吧。”

严客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远。

朱砂伸手接过一捧雪,听着由远及近的声音,暗暗发誓:“我就不信打听不到!”

入府的两人远远看见她,徐雁声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走前,他拍拍罗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与鬼结契者,阳寿难继,不得善终。师妹虽因贪财走错了路,但不该落得个短寿促命的结局。我今日之话,万望罗君思虑一二。”

罗刹微微颔首,大步走向廊中赏雪之人:“走吧,你不是要去看她吗?”

当日吞赞的那一刀,伤及李悉昙的腹部,朱邪屠遍寻城中名医救治。

事关皇室,恐节外生枝,他派人找到驸马萧岘,让他带伤口稍愈的李悉昙归京调治。

今早萧岘带兵入府,将李悉昙的院子团团围住。

朱砂与罗刹一路走过去,沿路尽是手持刀刃的兵卒。

他们中,有一半是萧岘带来的安北都护府驻军,另外一半是齐王的随行亲卫。

待走到院子外,正巧撞见李隽大声呵斥萧岘:“萧四郎,你私调安北军,依律当斩!”

萧岘瞧着形销骨立,说话却铿锵有力:“大王言重了吧。吞赞行刺,意欲造反。我持虎符调兵,有何不妥?”

李隽:“调兵需发敕令。短短五日,你哪来的虎符敕书?”

萧岘:“事急从权,我也是为了保护大王与贵主。”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一旁的萧律,夹在表兄与堂兄中间,不停劝和。

朱砂路过李隽身边,端正行礼:“见过大王。”

见他不说话,她带着罗刹径直走进院中。

里间喊疼的声音呼天抢地,朱砂白眼一翻,推门而入:“呀,李三娘,驸马对你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你,竟不惜冒着砍头的风险,私自调兵护送你回京。”

李悉昙咽下药汁,弱弱应道:“原是我辜负了四郎……”

话音未落,萧律闪身进门,开口一句接一句:“表姐,堂兄对你一往情深。从今往后,你收收心,别再找面首了……”

萧律滔滔不绝,讲得越发起劲。

李悉昙咬牙切齿,小声与床边的朱砂抱怨:“他倒是管得宽。姨母的面首比我还多,他怎不去管管?”

朱砂:“你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李悉昙:“你旧相好也不少,怎有脸让我低声些?”

两人*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

萧律自顾自说了半晌,一停下才发现李悉昙与朱砂相谈甚欢,压根没听进去一句。

他叹息一声,走到罗刹身边:“唉,白费口舌。”

药效发作,李悉昙昏昏欲睡,挥手赶走三人:“快走!我倒霉受伤,已经够惨了,你们一个个还来戳我心窝子。”

朱砂带头离开,罗刹紧随其后。

萧律看了一眼远走的两人,回头温声叮嘱几句便着急离去。

门外的吵闹声渐渐停歇,李悉昙得以安睡半日。

再睁眼时,房中莫名多了一个人。

她下床披上狐裘,一步步走向来人:“恭喜朱邪都督手刃仇人,大仇得报。”

从金银错暖炉中冒出的青烟攀上屋梁。

炭中添香,沉香中掺杂药香,闻着三分甜一分苦。

朱邪屠半跪于地,思索再三,抬头问出口:“臣不知贵主何意……”

吞赞死前一日,李悉昙找到他,说会帮他报仇。

当时,他忙着找吞赞挑拨金葶的铁证,并未在意她的言辞。

直到吞赞行刺未果,死在他的面前。

刺杀之事,铁证如山。

他不必再搜集罪证,更不必忌惮齐王,血债终得血偿。

可是,等他回过神,只觉不对劲。

吞赞是齐王最忠心的幕僚,怎会突然当众行刺?

他不知李悉昙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亦不知李悉昙为何要帮他。

一个即将失势的灵州都督。

于她而言,有何利可图,值得她以命做戏?

“朱邪都督,灵州都督一职,阿娘向来更放心你。自从听闻你生了退意,她食不下咽,多日难得安眠。”轻飘飘说完这句,李悉昙低头与朱邪屠对视,“至于我受伤一事,都督不必介怀。不过,若有朝一日,我欲再进一步。不劳都督雪中送炭,但求锦上添花。”

朱邪屠似乎懂了,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不过很快,坚定代替惊讶。

他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喏。”

翌日,天地上下一白,风急雪乱舞。

朱邪府青石台阶下,三驾马车次第排开。

一声嘶鸣中,风雪裹着尘烟,一路浩荡往东南方向行进。

出城许久,朱砂看着方絮,气不打一处来:“师姐,你们去会州查案,为何我也要去?”

今早,她抱着罗刹睡得正香。

方絮忽然叩门,催她出发。

她以为是回长安,结果去的竟是会州。

方絮等她骂骂咧咧说了一通,才慢悠悠道:“我是你的师姐,自然该引你走正途。你争抢同门生意,桩桩件件,实非正派所为。若我继续放任不管,你迟早闯出大祸。”

朱砂银牙咬碎,良久才憋出四个字:“你烦死了!”

因方絮一早吩咐务必尽快去会州,故而车夫所走之路,全是荒无人烟的小道。

朱砂反应过来想跑时,方圆十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逃不了,便只能随几人去会州。

一路颠簸,朱砂越想越气,时不时拿罗刹出气:“你整日和玄贰待在一块,难道不知他们要去会州而非长安?”

罗刹眨眨眼睛,无辜摊手:“你也没说不想去会州啊……”

“你也烦死了!”

“……”

去会州的马车,行了八日,抵达乌兰县。

回长安的马车,行了一个月,方见长安城门。

长安安兴坊,有两间毗邻而居的崔宅。

其中一间属宰相崔玄同,另外一间属太保崔其远。

临近新岁,天寒地冻,各家各户灯笼早灭。

这夜,安兴坊崔宅,忽地亮起灯笼。

“三娘如何了?”

“回大将军,贵主已痊愈如初。”

“废物。”

羽林大将军崔决听闻女儿李悉昙在灵州遇刺,连夜从洛州赶回长安。

入府已近子时,他不忍扰了女儿安寝,直接去了书房。

无一星半点光亮的书房中,一个女子正胆战心惊跪在地上,脚步声自府中深处一步步走向她:“三娘到底因何遇刺?”

女子瑟瑟发抖,低头不敢言。

崔决蹲下身,捏着女子的下巴,眸中全是怒火:“我花了大价钱从太一道那群道士的手里买下你,可不是为了让你陪三娘游山玩水。快说,三娘到底因何遇刺?!”

脸被他捏得生疼,女子喏喏开口:“禀告大将军。当日,齐王携吞赞入府请罪。我冒险用隐身术入斋室保护贵主,谁知竟让我看见……”

“看见什么?”

“吞赞想杀的是齐王,并非贵主。我亲眼所见,齐王为了活命,故意将贵主推向吞赞……”

半个时辰后,女子离开,又一个男子入内。

房中灯笼亮起,崔决忿忿不平道:“父亲,那吞赞是齐王的狗,怎会当众行刺?依我看,行刺是假,借机除掉三娘才是真!”

崔其远须发全白,眼神如炬:“此事三娘亦有错。”

“父亲,三娘何错之有?齐王与郑家实在欺人太甚!”崔决截断父亲的说辞,抗声疾辩,“齐王仗着圣人宠爱,威势逼人。三娘一个公主,竟也遭他忌恨。郑家三番五次罗织罪名,妄图构陷三娘……”

崔其远轻咳一声:“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你倒听进去了。”

腰间短刀闪着寒气,崔决盯着蜡烛,目露凶光:“他清河崔氏能捧出一个皇太女,我博陵崔氏未必不可。我膝下唯有三娘一女,若不能保她一世平安,枉为人父。”

“大郎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