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欲色鬼(四)
◎“奉天师之命,我们来此找鸭子。”◎
垄金坐在朱记棺材铺门口,整整嚎啕了半个时辰。
直嚎到嗓子嘶哑,筋疲力尽,才被躲在斜对面看热闹的赵老板与白老板劝走。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垄金,不时出言宽慰几句:“垄金贤弟,为兄劝你无需多虑。二郎是鬼,自不会遭逢不测。他啊,多半是与朱老板分开后,自行回家了。”
垄金边走边哭:“小公子若回家,怎会不与我说?”
赵老板嘴角一抽,满脸尴尬:“你这几个月也没在长安啊……”
“小公子文武双全,难道不知给我留封书信?”
“他去了灵州才回家,如何提前留书信?”
“你们怎么知道他去了灵州?”
“……”
赵、白二人面面相觑,敷衍道:“二郎走前与我们提过一嘴,说去灵州查案。”
一听这话,垄金更是捶足顿胸地自责:“若我在长安,小公子又怎会离奇失踪?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成日里净知道使唤我家小公子,却不知劝他一句……”
颍阳县主府近在眼前,白老板不耐烦地捂住垄金的嘴,一把将他推给门口的侍卫。
夜里大门处化雪路滑,垄金经这一推,差点摔倒在地。
等勉强稳住脚下,他对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大骂:“两个讨厌鬼,我再也不去照顾你们生意了!”
府中灯笼亮起,有侍卫上前扶着一瘸一拐的垄金回房。
走至半道,垄金猛然回头,冷汗涔涔,不住后怕。
罗刹的身份已经暴露。
他却左一个“小公子”,右一个“我家小公子”。
他今日说话行事如此明显,简直唯恐两人不知:他其实也是个鬼。
“完了啊……”
走远的白老板随手折了根细枝掏耳朵,顺嘴抱怨道:“这大势鬼一族,难道全是话痨鬼?”
一个罗刹一个垄金,啰嗦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赵老板:“大势鬼一族的鬼王罗嶷,也极为多话。”
白老板:“我倒是好奇,津河鬼王尽禾为何会与罗嶷在一起?听说她寡言少语,最烦男鬼絮絮不休。”
“不知。”
“改日找山君和鹤珍打听打听。”
两人信步回去,坊尾朱记棺材铺门口的灯笼已灭。
赵老板哀叹一声:“又要盯梢又要开店,真不拿我们当人。她倒好,吃着杏花楼的饭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你少说几句。”
“唉。”
两人的嘀咕,顺着冷风,齐齐灌进朱砂的耳中。
满桌饭菜已见底,尤以严客吃得最多。
趁严客收拾碗筷的间隙,朱砂直接吩咐道:“九娘,你明日随我出门查案。严师弟,你留在棺材铺。”
卢素婵的手在桌下缓慢绞缠,一脸欲言又止。
朱砂知她担心何事:“我今日向老夫人提出,让你陪我查案。她托我带一句话给你:‘秋蝉是个有血性的,受了欺辱敢细究到底。老身只是老了,不是迂腐了,难道女子生来就该困在深闺见不得光?’”
闻言,卢素婵趴在桌上呜咽痛哭:“家中所有姐妹,皆在祖母膝下长大。她常教导我们做人明礼守信,遇事不平则鸣。可我总是为了争宠撒谎,伤透了祖母的心。”
事发后,她本能地朝祖母的院门方向迈出半步。
偏偏往日撒过的谎好似无形镣铐,死死拖住她的双脚。
假话说了太多,她连吐句真话都开始心虚。
朱砂轻拍她的后背,劝道:“卢将军一无是处,老夫人还能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专情。你与卢将军比,优点可就太多了。”
卢素婵破涕为笑,扬起一张脸:“那我确实比阿耶好。”
两人有说有笑,严客抱着碗筷去伙房.
左脚刚踏出一步,右脚立马后撤一步:“师姐,我有案子要查,怕是不能帮你开棺材铺。”
朱砂指指对面的空椅子:“你坐下说。”
严客手中的案子,是一桩发生在永阳坊的盗窃案。
所丢之物,是一只鸭子。
“鸭子?”朱砂气极反笑,“严客,你敢骗我!太一道何时连这种小事也要过问了?”
严客有苦难言:“师姐,我不敢骗你!真丢了只鸭子,真让我去查。”
朱砂:“谁让你去查这个案子?”
严客:“玄风师姐。”
方絮此人,一向我行我素。
她绝无可能收受他人贿赂,假公济私派太一道弟子去查鸭子被盗案。
除非此案,是师父私下指派之事。
案子小,但功劳大。
方絮自觉无用武之地,便交给严客,由他去立功。
朱砂:“丢鸭子的人,是何来头?”
严客:“只知住在永阳坊,是个叫乔怀古的老翁。他有一个十七岁的孙女,叫乔玉真。”
永阳坊?
朱砂一时想不出与太一道有关之人,索性揽下这个小案子:“两个案子,我来查。功劳归你,如何?”
严客自觉自己虽学艺不精,但做人与行事最基本的诚信尚在。
面对朱砂的催促,他婉拒道:“师姐,我很想进太一道,可我不能霸占你辛苦查案的功劳。”
朱砂叉腰大怒:“你倒是想得美!九娘不敢一个人留在棺材铺,我若出门,便得带上她。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棺材铺开店,假装我与九娘在后院。再者,乔家孙女正是待嫁之龄,万一她已与人定亲,你贸然上门,恐惹是非。我与九娘明日先去乔家探探口风,午后再换你出门查案,如何?”
严客心觉她说得在理:“行!”
送严客出门前,朱砂终于想起他今日为何来此:“玄贰与他说了什么?”
“师姐,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闻言,严客挤眉弄眼,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样,“从乌兰县回长安的路上,我伺机问过两位师兄多次,他们皆三缄其口……”
“捡重要的说。”
“有一晚,我闭眼假寐,这才偷听到两位师兄的谈话!”
据严客回忆,当时徐雁声与萧律在房中打坐修炼。
徐雁声突然问萧律:“师弟,那日我走之后,你为何又去找罗君?”
萧律:“我去而复返,是为了叮嘱罗君赴宴。师兄呢,你为何找他?”
徐雁声幽幽道:“师妹轻率地与罗君结下人鬼契。此契,于罗君而言,仅是几十年的不得自由。但于师妹而言,却是折寿的催命符。”
萧律讶然:“师兄,你难道想劝罗君与师姐分开?”
徐雁声爽朗一笑:“拆散有情人这种事,我绝不会做。我找罗君,是想劝他入太一道,为师妹搏一线生机。本门历代天师都曾与鬼族结契,却无一人早逝。我猜,师父或有解决之法。”
严客转述完两人当夜之言,又真情实意道:“师姐,两位师兄也是关心你,才找罗君密谈。”
朱*砂催他离开:“你快回太一客舍,明日早些来。”
“师姐,明日见!”
严客一溜烟跑走,唯独朱砂站在门边,久久未动。
若严客没听错,萧律曾与罗刹密谈两次。
到底是何事,值得萧律来回奔波?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套套萧律的话。
第二日,朱砂一身道袍,带着同样一身道袍的卢素婵从棺材铺后门离开。
两人脸上均稍作伪装,若非近前细辨,即便是熟人,亦难识破真容。
直到走出棺材坊,卢素婵才小心问道:“师姐,棺材铺的后门为何与隔壁的荒宅相连?”
朱砂:“棺材铺原先并没有后门。我赁下后,砸开库房的一面墙,如此便能白得一座荒宅当后院。”
原是如此,卢素婵不再多言。
头回大大方方穿行坊市,目之所及,她皆感新奇。
两人经待贤、永和、常安与和平四坊,至辰时中抵达永阳坊。
严客所说的乔怀古,住在永阳坊的西北隅。
宅子不大,门前未贴门神像,反倒贴着两张佛像。
一左一右,分别是释迦牟尼佛与观世音菩萨。
朱砂带着卢素婵上前叩门,宅中有人高声应道:“等等,我马上来。”
未几,大门打开。
女子盯着面前两位女冠,疑惑道:“两位道长,请问你们找谁?”
朱砂亮出令牌:“我乃太一道玄机,旁边这位是师妹玄九,另有一位师弟严客正在赶来的路上。奉天师之命,我们来此找鸭子。”
话音刚落,女子当即掩面大哭。
卢素婵咬着手指:“师姐,是不是我们看起来太凶了……”
自打出门后,她便一直想说,哪有女子的脸上既有凶痣又有刀疤!
朱砂:“要不你把凶痣去了?”
卢素婵:“那你把刀疤去了?”
两人一来一回犹豫,谁也不肯先动手。
女子回神,抽抽噎噎道:“我并非因为你们哭。”
“那是为何?”
“家中没丢鸭子,阿翁是故意使计骗你们来此。”
“啊?”
女子便是乔怀古的孙女乔玉真:“阿翁时日无多,知我一心向佛,想为我寻一个好归宿。”
乔怀古口中的好归宿,不是嫁人。
而是得如莲花点化,成为比丘尼,再得道成仙。
可如莲花是仙人,出没无常。
乔怀古苦思冥想多日,总算想到一计:假称如莲花抱走了他的鸭子,让太一道弟子找出她。
之后,等太一道弟子找到如莲花的下落。
他会跪地谢罪,并祈求如莲花点化乔玉真。
无权无势的乔怀古凭什么笃定太一道会接下此案?
思及此,朱砂问道:“乔娘子,不知阿翁与太一道有何关系?”
乔玉真低声叹息:“姬老天师与阿翁是酒友,曾给过阿翁一张护身符。言他若有事相求,便持护身符上太一道求助。阿翁前几日在柜中翻出护身符,背着我跑去太一道找如今的姬天师。”
朱砂哑口无言,咬牙违心夸赞道:“他真是聪明啊。”
连累两人特意跑一趟,乔玉真于心有愧:“两位道长,实在对不住,你们快回去吧。至于阿翁,我会好好劝阻他。”
所谓的鸭子被盗案,原是个老翁异想天开的算计。
朱砂与卢素婵对视一眼,打算离开。
然一转身念头打转,此案归严客,她不好替他回绝。
无法,朱砂只好苦兮兮问道:“这案子师父盯着呢,我怎能推拒?乔娘子,你不妨与我们说说,这位如莲花有何特征?常出现在何处?我与师妹碰碰运气,或许真能找到她,正好圆了阿翁的心愿。”
乔玉真有些犯难:“岂非太过麻烦二位?”
朱砂莞尔一笑:“不麻烦!”
反正找人的是严客,她只负责带话。
她答应得爽快,乔玉真不好再扭扭捏捏:“我自十岁开始学佛,一心想要开悟。据我所查,受如莲花点化的女子并非传言的六人,而是七人,她们皆是修习佛法的女子。我问遍京中尼寺,想得知如莲花的只言片语。但她们受了点化,却秘而不宣。只有两人愿意见我,可这二人反复劝我不要找如莲花。”
于佛法之事上,她已潜心修行多年,万不肯轻言放弃。
她追问两人原因,她们面露恐惧与失望,再未与她说一句话。
卢素婵在旁插嘴:“你可知她们的姓名?我们可以帮你问问。”
乔玉真:“李束儿与文娥英。”
两个名字出口,卢素婵疑云满腹:“是住在升平坊东南隅文宅的文娥英吗?”
乔玉真:“是她,你也认识她吗?”
卢素婵皱眉不语,心事重重。
朱砂见状不对,赶忙向乔玉真告辞,走前一再承诺会帮忙找出如莲花。
两人疾步原路返回。
一回到朱记棺材铺,卢素婵惊慌开口:“文娥英有一个心上人,她不会去当比丘尼。”
为两人端来茶水的严客不知内情,脱口而出:“许是心上人负心离去,她一时想不通便遁入空门了吧。”
卢素婵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不会!我与她相识多年,常有书信往来。她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与心上人定亲已久。今日听乔娘子提到她,我才惊觉,已多月未收到她的书信。她时常开导我,而我疏忽至此,甚至不知她做了比丘尼……”
朱砂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苦思卢素婵与乔玉真之言。
大梁尚佛,受如莲花点化入佛门,对于学佛女子来说,是喜事。
可乔玉真口中的七个女子不仅没有大肆宣扬报喜,反而极力隐瞒自己做了比丘尼一事。
她想得入迷,一旁的严客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决定问出口:“师姐,我能去查案了吗?”
“等等。”
喜事却不张扬,除非?
除非这事并非喜事,而是不能言说的坏事。
朱砂看向对面自责不已的卢素婵:“九娘,若你失贞,家中人会如何对你?”
卢素婵茫然失措:“我不知。但我有一位堂姐,与外男私奔后失贞,被抓回家中不到半年,便被送去尼寺修行,对外说是为家族祈福。”
尼寺?
失贞的女子?
听到卢素婵堂姐的遭遇,朱砂犹如醍醐灌顶,急忙招呼二人去尼寺找文娥英:“快走,这两件案子,没准是同一件!”
第82章 欲色鬼(五)
◎“师姐,我以为他真的爱你……”◎
昨夜赵老板登门向朱砂密告:这两日,棺材坊多了几个生面孔。
朱砂疑心此鬼躲在暗处窥伺。
为防打草惊蛇,她吩咐严客从前门离开,她与卢素婵则从后门溜走。
三人约定在西市的石桥碰面。
朱砂与卢素婵先到,严客沿着长安城绕了大半圈,直到反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气喘吁吁跑到约定的地方。
乔玉真口中的文娥英,在城外的梵音尼寺修行。
梵音尼寺戒律森严,一向不准男客入内。
无法,严客只得就近买了一身女装,戴上面纱,扮做女子随两人前去尼寺。
三人装作学佛的女子,借敬香礼佛为由,顺利混进寺中。
为三人引路的女尼自号静莲,也是如莲花的信徒。
前去正殿的路上,她但凡提到佛法,言必及之如莲花:“本寺住持菩然师父,便是得如莲花点化的第一人。”
朱砂倒知道这位菩然住持。
此人与师祖姬光侯同岁,如今已七十有余。
她出自琅琊王氏,是闻名长安的才女。
十六岁时,先帝不知从何处听到一句“王氏女,江山昌”的谶言,欲纳其入宫为妃。
册书降下之日,她前脚欢喜接过册书,后脚便口吐白沫晕厥在地。
她在床榻昏睡半月,醒来后却忘却前尘往事,以“菩然”自称。
自言是观世音菩萨座下弟子龙女,为护佑大梁百世千世甚至万世的太平,特意以凡胎入世。
这番真情实感又神乎其神的说辞,引得百姓们对她敬若神明。
更有甚者,不仅上疏先帝收回册书,还广募善财为其建寺。
她四处宣扬为大梁出家,先帝不敢再提纳妃一事,万般无奈下便另下敕书:一封她为菩然法师,二建梵音尼寺让其修行。
十年后,梵音尼寺建好,她正式出家。
不过,据朱砂从某人口中得知的小道消息:菩然自小崇佛,八岁便立下宏愿:三十岁出家为尼,随佛祖修行。然而先帝慕其绝色,故意以谶言逼其入宫,反被她一招“龙女入世,救度众生”化解,成功出家修行。
倒是不知,这位多年前自称龙女凡胎的菩然住持,又为何会在多年后与如莲花扯上关系?
朱砂的心中有太多疑问,急需从文娥英身上找到答案。
可前面带路的静莲却喋喋不休,越走越慢,她完全插不上话。
天色渐晚,朱砂只好给严客使眼色:“你引开她,我与九娘去找文娥英。”
严客略一思索,扭扭捏捏走向静莲,捏着嗓子道:“静莲比丘尼,请问寺中东圊在何处?”
静莲指了指东面的一处宅院:“居士,从此处直行百步,再往西行二十余步便是。”
严客:“我不识路,可否带我过去?”
寺中大道宽广,沿路的树上还有木牌指引。
静莲疑惑间,朱砂适时开口补充:“静莲比丘尼,小妹自幼路盲,劳烦你带她过去。我与二妹,便在此处等你们。”
“行吧。”
静莲一面往前走,一面叮嘱道:“今日寺中有俗讲会,你们莫要乱跑。”
“好好好。”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朱砂拉着卢素婵一路快跑,逢人便打听文娥英。
最终,两人在一个叫禅心的比丘尼指引下,找到文娥英:“她去年冬月入寺,整日闭门不出,在僧房没日没夜诵经。上月,有一位施主曾入寺找她。她们在房中密谈半日,那位施主走后,她哭了半宿。”
寺中其余的比丘尼不知她出了何事,见她郁郁寡欢,便从不打扰她。
“净愆,有两位居士入寺找你,说是你的故交。”
门口的三人等待良久,房中才轻声响起一句话:“哪位故交?”
听到耳熟的声音,卢素婵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文姐姐,我是九娘!”
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房中传来。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个憔悴的女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卢素婵惊愕地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女子,霎时泪流满面:“文姐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往昔艳如桃李、神采奕奕的女子。
如今死气沉沉,宛若一个活死人。
文娥英开门见到卢素婵,却猛地转身关门,身子死死抵住房门。
任凭卢素婵大力拍门与高声呼喊,她丝毫不为所动。
她不开门亦不说话,卢素婵可怜巴巴地向朱砂求助:“姐姐……你帮我推门,好不好?”
朱砂未应,反而与一旁手足无措的禅心交谈起来:“禅心比丘尼,不知房中的净愆比丘尼之名是何意?”
禅心双手合十,口诵一句“阿弥陀佛”后方道:“净愆之名,出自《地藏经》。意为: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起心动念,当须忏悔。净愆入寺第一日,得主持点化,决意带发修行,自号净愆。”[1]
《地藏经》中,“净”表涤罪之愿,“愆”为过失之意。
“净愆”二字结合《地藏经》原句,大概的意思便是:坦然承认因自身过失而导致的罪过,并通过忏悔修行来清净自心。
朱砂懂了,上前一步道:“他是通过你找到九娘的,对不对?”
卢素婵记忆中温婉大方的文娥英,在此刻听清朱砂的问话后,罕见地像一个疯子般,在房中歇斯底里大吼:“他们逼我说出一个人,否则下月遭受欺辱之人,便是小妹……可小妹才十岁啊。九娘,我对不起你……我别无他法,只能说出你的名字。”
早在卢素婵说出“秋蝉”为她的小字当日,朱砂便怀疑国公府或她的身边人中,有人与鬼族合谋。
女子小字,外男轻易不会得知。
而潜入国公府的鬼,对卢素婵可谓了如指掌。
今日一看文娥英有意回避,朱砂总算想通关键。
她一直猜测是某个好色男子为鬼族提供便利,却忘了女子之间,才最常以小字相称。
出卖卢素婵的人,不是男子,而是女子。
等等……
他们?
朱砂猛然察觉不对劲,赶忙追问:“他们是谁?”
文娥英身子颤抖如风中残烛,哆嗦着打开门:“我不知他们是谁,只知是两个男子。他们轮番欺辱我后,以小妹相威胁,让我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
她跪下来求他们,却被他们讥笑是残花败柳。
她见识过他们的可怕,不敢随意说出一个女子搪塞他们,便供出卢素婵。
她想着,卫国公府戒备森严,又与太一道有往来。
他们或许知难而退,不会伤害卢素婵。
可今日得知卢素婵找来,她如遭雷击,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害了一个人。
那个唤她“文姐姐”善良女子,那个她视为亲妹的秋蝉。
卢素婵胡乱抹着眼泪,扑进文娥英的怀里:“文姐姐,我不怪你。我没事,他们只来过一次,还被我发现了。这位是朱姐姐,她是太一道的弟子,会查案会捉鬼会开棺材铺。你告诉我们实情,好不好?”
压抑在心中多月的忏悔,在释放。
文娥英崩溃大哭,反复抱着卢素婵道歉:“九娘,对不起……”
她们找人问话已耽搁半个时辰,严客估摸着早已心急如焚。
眼见卢素婵与文娥英抱头痛哭不说话,朱砂一把将两人推进房中,顺便让禅心去将菩然主持找来:“就说太一道姬天师的弟子,有一事需要她解惑。”
惊惧的禅心回神,慌忙跑走。
房中,文娥英一五一十说出真相:“去年冬月十五亥时初,有两人凭空出现在我的床前……”
她的眼睛被蒙上,手脚被捆住。
之后便是长达两个时辰的凌辱与折磨。
她厉声呼救,可隔壁小房间的侍女、不远处的双亲,还有家中的护卫,却好似死了一般,对她的求救声不闻不问。
丑时末,他们停下对她的折磨。
她以为炼狱就此结束,谁知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他们一左一右凑到她的耳边——
一个蛊惑她:“听说你与京中很多女子交好,好绿筠,快说出她们其中一人的名字。”
一个威胁她:“若你不说,下月遭殃之人,便是你的小妹。”
逼迫之下,她说出卢素婵的名字、身世与闺房所在。
她说出一切,他们大摇大摆离开,走前还威胁道:“你若敢走漏风声,我们便杀了你全家。”
等她绝望地推门出去,才知家中人俱在昏睡。
她的阿耶得知她被人欺辱,原想出门报官,却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劝说她为了家族的名声,出家为尼。
当日,她被连夜送进梵音尼寺。
对外,则在菩然主持的默许下,自称受如莲花点化,入寺修行。
三人说话间,菩然主持带着严客找来。
严客手中握着面纱,一脸尴尬地与朱砂解释:“师姐,我在东圊本来蹲得好好的。结果有女客进来,发现我是个男子……”
东圊闷热,他当时只想摘下面纱,松松胸前的裙腰透口气。
哪知道有人会突然闯进来,正巧撞见他衣领大开在扇风。
梵音尼寺,总归是皇室所建之寺。
朱砂抢在菩然主持发火前,拉着严客道歉:“太一道玄机见过菩然主持,弟子今日与师弟二人冒昧打扰,只为查案。”
菩然主持虽满头白发,但容光焕发,说话更是声如洪钟:“无妨,贫尼并非不讲理之人。你既然已得知真相,贫尼也不敢再有所隐瞒。世上,其实并无如莲花。”
如莲花,只是她为那些受辱女子入寺编造的说辞。
愿她们在佛祖的庇佑下,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2]
文娥英无助啼哭:“师父……”
“你红尘未断,不必在此苦修。若能助她们抓到凶手,师父相信,佛祖定会原谅你的过错。”菩然主持摸摸她的头,转而面向朱砂,“遭受欺辱的女子,一共是七人。贫尼想过报官,可她们竟无一人见过凶手的真容。”
依大梁律:强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死者,斩。[3]
刑罚看似严厉,可入罪却严苛至极。
体伤实证,众证环伺,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此案,一无人证佐证,二早无伤痕,不足为凭。
若她们贸然状告,只会落得笞刑甚至诬告反坐的下场。
遑论,她已隐约觉察到幕后真凶,正是京中权贵子弟。
这些人倚仗权势庇护,犯下恶行自有诸多手段逍遥法外。
上有“八议”为权贵开脱罪行,下有“不贞失节”四字,向女子苛责问罪。
两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七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一旦报官掀起波澜,那些流言蜚语会化作刀刃,彻底地杀死她们。
“贫尼用如莲花之说饰恶,实乃大过。适才与这位道长一路走来,深有所悟。若恶行不绝,如莲花生于浊水,又焉能不染淤泥?”菩然主持心绪难平,索性拨动佛珠,“贫尼问过另外六人,全部一问三不知。独独净愆,有一条线索。”
文娥英不停点头:“他们二人的袍服之上,散发着一样的香味。其中一人的蹀躞带,曾放在我手边。我偷偷摸过,总共是十枚金带銙,纹样是雁纹。”
十銙、金质、雁纹?
朱砂对这些一窍不通,严客面露苦相。
对面的卢素婵亦摇摇头:“我很少见外男。”
朱砂蹙眉沉吟,要论她的熟人中,谁最懂蹀躞带銙的品秩礼法。
一个是在子午山罚跪的某人,另一个自然便是……
萧律。
思及此,朱砂先向菩然主持与文娥英道谢,再一把拽走卢素婵,最后看向严客:“师弟,玄规在长安吗?”
严客不明所以:“在,我昨日还见过师兄。”
朱砂:“行,你跑一趟,尽快带他去棺材铺见我。”
三人兵分两路,各自回城。
朱砂走前,一再承诺道:“你们放心,我最擅捉鬼。”
以及杀鬼,还有杀人。
朱砂与卢素婵走回朱记棺材铺已然天黑。
今日送膳的酒博士在店外拍门半晌,久不见人,只好将食盒交给在棺材坊四处游荡的赵老板,托他转交。
酉时末,一听朱记有了响动。
赵老板忙不迭敲门来送食盒,顺带告知今日棺材坊发生的稀奇事:“难得啊,有人一来棺材坊便直奔朱记。在店门外看了一炷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朱砂:“长什么样子?你们见过吗?”
赵老板撇撇嘴:“没见过。人倒长得俊,但不如二郎俊。瞧着挺高的,但没有二郎高……”
他三句不离二郎,朱砂咬牙切齿:“别提他了。”
赵老板抬头无辜问道:“哪个他?二郎吗?”
“滚!!!”
近处的朱记再次店门紧闭。
远处的萧宅,萧律随严客冒雪出门,赶来棺材铺时,朱砂正在罗刹房中生闷气。
为两人开门的卢素婵,小心翼翼道:“今日的膳食,全是朱姐姐避之不及的辛香炙物,她一口未吃便回房了。”
萧律奇怪道:“她平日很喜欢吃辛香炙物啊。对了,罗君呢?”
严客小声回他:“罗君不在,师姐说他回家了。”
“回家?他怎会回家?”萧律声量渐高,朱砂闻声开门,“你来了,我有两件事问你。”
第一件事是欺辱女子的那两个男子,到底会是何人?
萧律根据“十銙、金质、雁纹”三个关键词,得出结论:“是个五品官。”
朱砂:“凶手为一人一鬼,听声音……年纪应不超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以下的五品官?
萧律直言不可能:“近十年间,科举入仕者,多为二十五岁至三十岁,初授官职一般是九品校书郎或县尉。官员三年一迁,此人若是科举入仕,则需年未及冠便登进士第—。”
真有如此天纵奇才,他怎会闻所未闻?
话锋一转,萧律看着自己腰间的金銙带,恍然大悟:“除非他与我一样,是恩荫入仕。”
至于京中恩荫入仕的五品散官?
萧律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可疑之人:“不过后日乃堂兄冠礼,京中大半世家子弟皆会到场。师姐,你们不如随我入府,看能否找出此人?”
朱砂一口答应下来:“行。”
第二件事是朱邪屠寿宴当日,萧律与罗刹到底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萧律支支吾吾不肯说。
等支开严客与卢素婵,朱砂假装不在意道:“我已与他分道扬镳,今日多嘴问你,权当是出于好奇罢了。”
她面色如常,萧律却更加愧疚:“师姐,对不起。我不知道罗君解开人鬼契后,会直接离开你,我以为他真的爱你……”
朱砂的手笼在披袄中,止不住的颤动。
心乱如麻,她竭力压制自己惊慌的声音:“玄规,你在说什么?什么解开人鬼契?”
萧律垂眸看下地上的两个狭长人影:“去灵州前,我曾找过师父,求她告诉我如何解开人鬼契。”
他喜欢朱砂,即使她的眼中没有他。
可是,他不愿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自从得知朱砂与罗刹结下人鬼契,他所思所想,全是救她一事:“我烦了师父三日,她才丢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咒文。师父说,纸上便是解开人鬼契的法子。朱邪都督寿宴当日,我与罗君在后院见面。”
第一次见面,他始终未能递出那张纸,劝罗刹离开朱砂。
第二次见面,他鼓足勇气告诉罗刹,他也喜欢朱砂,可他更愿意成全他们。
只要罗刹解开人鬼契,朱砂便能长寿,他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指甲掐进掌心,月牙痕渗出点点猩红。
朱砂不觉痛,反而开心道:“原来人鬼契还能解开啊。对了,玄规,你还记得纸上的内容吗?”
萧律不疑有他:“不大记得了。但其中一句是‘坎离交济,各守其界’。”
天色已晚,朱砂笑着催促萧律离开,并与他约定后日入府的时辰:“玄规,你快回去吧,后日见。”
萧律走至门口,回头迟疑问道:“师姐,罗君真的与你分道扬镳了吗?”
“没有。”朱砂勉强拉扯出一丝笑意,“他有事需回家一趟,等办完便会回来。”
一听此言,萧律放下心来,脚步不自觉加快:“今日听说罗君回家,我还以为我好心办了坏事。”
萧律一头雾水地来,一清二楚地走。
朱砂送他至棺材坊外,等他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扭头跑回棺材铺:“严客,你守在此处等我回来。切记,不准开门。”
严客郑重点头,一抬头见她怒气冲冲,便关切道:“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
“那师姐……你去哪儿?”
“找人算账。”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
[2]出自《华严经》第三十七卷
[3]参考《唐律疏议》
八议制度,就是古代法律中针对特权阶层设立的刑罚减免制度。
比如有人犯法,被判斩刑,通过八议制度,由皇帝裁决,就会实现免死或减刑,从斩刑变成流刑或其他更轻的刑罚。
第83章 欲色鬼(六)
◎“回来的是你们的傀儡,不是我的二郎!”◎
远处闭门鼓的余音震颤,灵曜大街三三两两几个行人。
朱砂憋着一口气跑到城门处,正巧看见铁铸门闩重重落下。
城门已关,无论她拿出多少块太一道令牌。
守城门卒晃动火把,面无表情地回绝:“道长,此乃长安城门。”
除非圣人敕令与边关急报,否则无人敢开这道门。
朱砂失魂落魄地走了,走至半道,拐道去了崇仁坊的一间宅子。
宅门紧闭,窗牖晦暗。
檐下既无灯火,亦无人声,似乎是个空宅?
朱砂翻墙跳进去,一掌拍飞前厅的白瓷梅瓶。
瓶中红梅与碎瓷掉落在地,水沿着桌角渗进下方的金线地衣中。
“姬琮,出来!”
朱砂连喊三声,始终无人回应。
她不信邪,又跑去宅中正房,对着房中的一幅画像便要下手。
峨嵋刺的寒光闪过,身后冒出一个人与一句心虚的话:“朱砂,你怎么来了?”
朱砂背对此人:“骗我?”
“祖宗,我今日才回城,如何骗你?”
“我再问你一遍,萧律与罗刹说了什么?”
“没听清。”身后的人照旧顾左右而言他,“我虽有些道行在身,但终究是凡夫俗子,哪听得清他们密谈之事。”
峨嵋刺握在手中,掌心滴血犹不知。
朱砂气得转身:“姬琮,你肯定知道!”
房中并无光亮,他却能一眼看穿她此刻潜藏在心中的愤怒。
姬琮的神色似有松动,摊手问道:“知道又如何?”
朱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好似听到一句笑话,姬琮弯腰猛咳几声:“告诉你?你既已决意放罗刹离开,若我告知你实情,你肯定会阻止他。朱砂,我们岂会轻易放走他?”
朱砂红着眼眶,步步逼近:“你们明明答应过我,罗刹的去留,由我做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姬琮无声地笑了笑:“你在棺材坊待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九岁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当时曾告诉你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朱砂:“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的身世是秘密,她要绝情要冷漠。
她不能对任何人付出真心,更不能相信任何人。
姬琮负手而立:“今日我便告诉你当年那句话的后半句:连我们也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你的至亲与爱人。
有一日,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他们亦会背叛你,亦会向你挥刀。
你想要活下去,唯有断情绝爱,做一个无心无情的神明。
朱砂绝望地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遍遍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姬琮:“鬼族中,练成《太一符箓》者,赤方花了两年,祁南钦得长姐指点,闭关用了两年半。而罗刹用了多久?不到一年!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在眼前,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他?”
仅需一步,傀儡术便能重见天日。
届时,太一道无需惧怕赤方,世间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朱砂愣了愣,声音微颤:“没有。他练到第四层后,便停滞不前。我与你们说过,你也试过他……”
“你以为我们是无知小儿,会傻傻相信你的说辞?”姬琮开口打断她的说辞,“冥祭前几日,傅延年已回太一道。她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等一个好机会留你们在山上,亲自试罗刹。”
后半夜的未眠堂,无声无息。
他们并肩站在昏睡不醒的罗刹床前,亲耳听到他在梦中呢喃的那句咒语:“三魂归吾,魄将丧倾。”
一年不到,一个鬼居然能练到第八层。
直到那一刻,他们才明白,朱砂原来在骗他们。
骗他们,罗刹止步不前,劝他们再换一个鬼,重头再来。
骗他们,她对罗刹从未动心,不如放他离开,免得再起风波。
还有,他们亲手教大的外甥女,为了一个鬼,不惜编谎话骗他们。
姬琮:“罗刹聪明,肯定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原本我们也发愁如何骗他入局。正好萧律来了,他想要你活,想要你与罗刹白头到老。她索性顺水推舟,将真正的人鬼契通过萧律,交到罗刹手中。”
只要罗刹按照纸上所写,解开与朱砂的人鬼契,便会与姬璟结下真正的人鬼契。
那才是太一道的禁术,真正形同傀儡,听命于他们的人鬼契。
起初,他们担心罗刹不会上当。
直到后来朱砂与他说起,她胸口处的“罗刹”二字莫名消失,猜测罗刹或许解开了人鬼契。
面对近在眼前的自由,罗刹果然落入陷阱
而他们,终于成功了。
站了许久,连跪三日的膝盖隐隐作痛。
姬琮叹口气,温声安慰道:“你不是喜欢他吗?等他下次回来,他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朱砂平静地听完他们精密的连环计,却在他提到罗刹的一刻崩溃大哭:“回来的是你们的傀儡,不是我的二郎!”
“有何区别?”
“我不想二郎死。”
“舍一人救众生。当年的祁南钦可以,罗刹也可以。”
“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与你们口中卑鄙无耻的赤方又有何区别?”
姬琮神色悲悯:“朱砂,人与鬼,并无区别。”
人与鬼,全是被执念缚住的魂灵。
只不过魂灵中,有的是人,有的是鬼,于是有了区别。
姬家人的血脉延续至今,下一代仅剩朱砂一人。
无数个日夜,他们在天尊的牌位前暗暗发誓,会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守护朱砂。
赤方的力量太强,他们日夜忧心朱砂会如她的母亲一般,死于人鬼大战。
她不能死,他们便得为她寻一个世间最强的傀儡,替她去死。
罗刹,是他们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为了希望不灭,他们机关算尽。
连往昔情谊,也悉数撕破,碾碎。
姬琮:“她托我告诉你一句话:‘若罗刹死了,姨母会亲自去夷山见尽禾与罗嶷,一命抵一命’。”
朱砂泣不成声:“谁要她一命抵一命?是我骗了罗刹,要死,也该是我死。”
“朱砂,你知道的,我们不会让你死。”
“回去吧,她说两个月后会召回罗刹。”
朱砂走了,姬琮立在原地唉声叹气。
有人从房梁上跳下来,牵过他的手往外走:“此事已成定局,你们何必逼她?”
膝盖在痛,腿脚发酸。
姬琮走路一瘸一拐:“她说话多难听啊。若让她来说,朱砂估摸着得大哭三日。到时朱砂找你哭诉,她叫我上山挨骂,我俩哪还有安生日子。”
“三郎,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想想吧。小时候,我不知听谁提过一句,天尊的傀儡鬼有两个,有一个好像还活着?”
“那我们努力找找这个鬼。”
“好。”
朱砂回家已是子时。
她*一进门,严客与卢素婵着实吓了一跳。
面色煞白,眼中有泪。
披袄不知去了何处,双手冻得通红。
卢素婵赶忙拉她回房,又端来热水为她洗漱。
等忙完一回头,朱砂已一头栽倒在床上,头埋进被中,嘤嘤在哭。
卢素婵出门与严客道别:“你先走吧,朱姐姐许是受了情伤。”
朱砂再次睁眼,入目便是一个双手托着下巴守在床边的女子。
见她醒来,卢素婵递上胡饼:“朱姐姐,今日杏花楼送来的胡饼,特别好吃。”
胡饼酥香薄脆,朱砂将将咬了一口便放在一边:“我睡了多久?”
卢素婵:“眼下是申时。”
“严客呢?”
“他来过一次,说有人在跟踪他。但他让我们不必担心,他有法子甩开那群人。”
“那群人?”
“嗯,他说起码有七个人跟着他。”
派出七个人跟踪一个太一道不入流的道士?
看来凶手中的那个人,身份确实不一般。
睡了半日,朱砂振奋精神,与卢素婵商议明日入府的细节。
卢素婵精于香道,或许能闻香找出凶手。
可明日萧府多是外男,朱砂担忧她被人认出,恐生事端:“你害怕吗?若你害怕,我可以换一个法子。”
卢素婵拍拍自己的胸脯,昂起头:“我不怕。”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卢素婵突然有些难受:“凶手看来是世家公子。依照律法,他会徒刑三年。但如果我们没有证据,他不会有任何处罚,甚至可能指责我们诬告。”
那些被他们欺辱的女子,身上的伤痕早已痊愈。
无人看见他们的罪行,无人能为她们作证。
而且,就算此人徒刑三年。
一个世家公子,他的家族有无数的法子救他出狱。
他的余生会在家族庇佑下,娶妻生子,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只有她们,永远活在痛楚中。
朱砂昏昏欲睡:“你放心。你只需找出那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翌日早间,朱砂与卢素婵从后门离开。
两人相貌稍作伪装,均是一身侍女打扮,一路小跑至萧宅后门。
萧律等在门边,细细交代:“我不常带侍女赴宴。若今日有人问起,你们便说是阿娘府上的人。”
“走吧,萧公子。”
“师姐,阿娘府上的下人叫我小公子。”
“行,小公子,走吧。”
行冠礼的萧六公子名萧衍,博古通今,善与人交。
故而今日宾客盈门,放眼望去,全是京中难得一见的贵介公子。
萧律带着两人往人堆凑,不时停下与人寒暄。
有人打趣道:“倒是头回见玄规身后有人,还是女子。”
萧律:“阿娘关心我罢了。”
三人在院中转了三圈,卢素婵轻轻摇头。
朱砂悄悄指了指西面的长廊:“这院子真大,去那边坐下说。”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长廊人来人往。
她们今日既为侍女,便不能与萧律同坐。
无奈,朱砂只好与卢素婵一左一右,站在萧律两边,低声交谈:“文姐姐说两人袍服上的熏香一致。可今日宾客中,并无我那夜闻到的气味。”
朱砂:“再等等吧,也许凶手还未来。”
卢素婵俏声应好,抬头四下搜寻,结果好巧不巧与不远处的一个男子四目相对。
“完了,我看见嫡兄了……”
“你抵死不认。”
卢素婵的嫡兄卢允恭今日方一入府,便发觉萧律身边的一个侍女有些眼熟。
他观察许久,最终确定此侍女是庶妹卢素婵。
当下,卢允恭踱步过来:“九娘,府中女眷全部去了子午山问道,你为何在此?”
卢素婵紧咬牙关不敢说话,萧律起身挡在她面前:“原是克让兄长。我这个侍女是哑巴,不会说话。”
卢允恭不依不饶:“不对啊。她就是九娘,她头上还插着祖母送的宝相花簪。”
朱砂:“……”
萧律:“……”
沉默良久,卢素婵苍白辩解:“祖母派我下山买闻思香。”
卢允恭并未细问,只一个劲催促卢素婵出府:“你是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跟在外男身后。门外有马车,你随我出府,我送你回去。”
卢素婵:“大哥,我……我还有事要做。”
卢允恭皱眉:“你能有什么事?”
他的眼神在萧律与身后的一群男子身上游移,再一看卢素婵面染绯红,渐渐觉出味来:“你瞧上了谁?”
“他还没来呢……”卢素婵绞着手扭扭捏捏,面上红霞乱飞,谎话信手拈来,“大哥,我一厢情愿只想看他一眼而已。你帮九娘瞒过这一回,好不好?”
“行吧……”
卢允恭不明内情,叮嘱她几句后便信步离开。
朱砂:“走,再去闻闻。”
两人假装焦急寻人的侍女,从各路宾客中间经过。
不巧,迎面又撞上正与一群人在亭中交谈的卢允恭。
这回他倒是极为知趣,单手握着茶碗,扭头看向一边。
两人一前一后,低头走过。
有好事者察觉卢允恭的异状,故意伸手拦下走在前面的卢素婵,戏谑道:“这位小娘子长得真是我见犹怜,克让兄,你说对吗?”
卢允恭不情不愿开腔:“还行吧。”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尤以好事者笑得前仰后俯:“克让兄,你怕是有目如盲。此女丑陋不堪,你如何能说出‘还行’二字?”
卢允恭摔了茶碗,眸光冷如寒刃:“韩敬之,你找死!”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卢素婵一听好事者是韩敬之,便知此人一向与卢允恭不和。
今日有意闹这一出,无非是想卢允恭丢脸。
为防兄长上当,她忙上前劝阻:“卢公子,今日之事全怪奴婢。”
另有几个公子围上来打圆场:“克让,算了算了。”
他们说话间,卢素婵不知被谁推出人群,万幸后面有人稳稳扶住她。
她正要转身道谢,那人却贴在她耳边,呵出一口气:“秋蝉……你在找我吗?”
卢素婵全身颤抖,惊愕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唯独那句渗人的“秋蝉”,久久萦绕在她的耳边。
她故作镇静,四处寻找朱砂的身影。
她想告诉朱砂,她找到他了,可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远处房顶,亭中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
朱砂死死盯着卢素婵,看到她上蹿下跳劝架,看到她差点跌倒,直到发现一只贴在她腰间的手:“找到你了。”
萧律站在房下,见卢素婵跌跌撞撞跑来,心道不好:“师姐,你快下来,她在找你。”
朱砂应声跳下房顶,伸出左手,指向左面一院之隔的一个男子:“左边,浅绯袍服,狐白裘。”
“他是谁?”
“秦国公的嫡孙裴子京。”
【作者有话说】
嗯,还有反转[狗头]
第84章 欲色鬼(七)
◎“师姐,你是打算献身,求他帮你抓住那个鬼?”◎
裴子京,年约二十四。
方及弱冠便恩荫入仕,授五品朝议大夫。
萧律:“我想起来了,他去年四月才回长安。”
第一桩女子受辱案,发生在六月。
从六月开始,自腊月结束。
每月十五月圆夜,总会有一名女子被两名男子欺辱。
时至今日,受辱女子共有七人。
原本第八人该是正月十五的卢素婵。
但因她发觉轻薄之事,误打误撞躲进设有御鬼法阵的佛堂与东宫。
唯一无女子受辱的月份是腊月。
想到此处,朱砂问道:“玄规,去年腊月,裴子京在京中吗?”
萧律斩钉截铁:“没有。我与玄风师姐回长安后,曾在阿娘府中遇见忠客。他的花种得极好,京中不少大户,高价邀其上门指点。据他说,金乡县主不日将搬进靖善坊,听闻是裴公一力促成此事,甚至不惜让嫡孙腊月也来回奔波。”
怪不得那个鬼会说下月再擒秋蝉,原是因为同谋的人被迫去了岐州。
卢素婵跑到两人面前,说话断断续续:“朱姐姐,我找到他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我真没用!”
她脸色惨白,朱砂搂过她宽慰:“无妨,我找到他了。”
因萧律还要留下观礼,朱砂便与卢素婵结伴出府。
回棺材铺的路上,正好遇见等在桥边,一身女子装束的严客:“师姐,我在这里!”
朱砂走近他:“你怎么回事?”
严客苦不堪言:“那群人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我。万幸我扮女子有些经验,这才躲过一劫。”
朱砂:“你知道是何人跟着你吗?”
严客点头:“昨夜,我一出棺材坊便觉有人跟踪。进入客舍后,我拜托两位师弟今日暗中盯梢。方才,他们与我说,跟踪我的人来自秦国公府。”
凶手渐渐明了,卢素婵却越发担心。
秦国公府如日中天,比有女嫁入东宫的卫国公府还得宠。
她们找不到证据,贸然状告,只会落得个诬告秦国公嫡孙的罪名。
朱砂看穿她眉间紧蹙背后的忧心忡忡:“我只答应卢妃查案,但没说会把凶手交给京兆府。”
鬼可以交给太一道赚赏钱。
人呢,她可以交给七个女子再赚一笔。
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走走走,我们去找那个鬼。”
“如何找?”
“我的人脉,遍布长安。”
朱砂的人脉,一般特指赵老板。
眼下,三人杵在赵记棺材铺:“如何,打听到了吗?”
赵老板白眼一翻,鸡毛掸子沿着柜台与桌角扫个不停:“嗯,秦国公府新来的护军。年轻有为啊,才二十五岁,已成了长安国公府的侍卫首领。”
朱砂:“他叫什么?”
赵老板找出一沓纸钱递给严客:“小娘子,买点纸钱去烧吧。”
严客无可奈何掏出几文钱,不情不愿接过那沓纸。
赵老板收了钱,顿时喜笑颜开:“薛染。武功高强,曾救过裴大公子。去年四月,随裴大公子入京。”
走出很远,卢素婵仍不时回望远处秦国公府的方向,小心翼翼问出口:“会是他们吗?”
朱砂催她与严客回去:“是不是他们,今夜便知。”
严客面露忧色:“师姐,我听玄贰师兄说,你……修行和武功都不大好,如何捉鬼?不如我去找玄风师姐,求她帮帮忙?”
朱砂一把夺过他捏在手中的纸钱,挑眉看向懵懂无知的两人:“不瞒你们说,我其实有一个相好。他是个千岁鬼族,修为很是不错。”
“啊?”
严客与卢素婵齐齐叫出声:“师姐,你不怕师父把你逐出师门吗?”
罗刹是鬼族一事,他还是从徐雁声与萧律的交谈中无意得知。
当时,他只觉朱砂胆大包天。
不但敢收鬼奴招摇撞骗,还敢带着鬼奴上子午山耀武扬威。
然而,他今日方知。
朱砂哪是胆大包天,明明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用禁术收鬼奴便算了,她竟另有一个鬼族相好。
朱砂:“我与他是露水情缘。他图我聪明貌美知进退,我图他高大威猛花样多,偶尔还能帮我捉鬼赚钱。”
严客明白了:“师姐,你是打算献身,求他帮你抓住那个鬼?”
朱砂一脚踹到他的腿上:“你会不会说话?这叫各取所需。你们回棺材铺等着,我去找他。”
严客与卢素婵挥手与她告别,两人脸上俱是一脸敬意。
朱砂拐去平康坊,随意走进一间胭脂肆:“帮我打扮,越美越好,越不像我越好。”
再出门时,她鬓发松挽倭堕髻,似堕非堕,云鬓偏理。
发间插一支木芙蓉金簪,簪一朵夜光白。
千瓣白花,随脚步挪动莹莹发光。
面饰斜红,额间红梅花钿,唇角隐约一点胭脂面靥。
眉若远山黛,细长入鬓,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一身月白齐胸襦裙,色若新雪,外披一件翻领广袖红罗披袄。
朱砂一路沿着平康坊款步而行,所遇男子无一不惊昂鬼叫。
暮色四合,她行过秦国公府门前。
脚上的云头履一转,她径直走向门前侍卫,嫣然一笑:“几位郎君,奴是平康坊醉霞肆的脂粉娘。请问府上娘子,可缺胭脂?”
对于擅闯宅邸的她,门前的四个侍卫对视一眼,片刻后一人开口:“你等着,我去府中问问。”
朱砂等了一刻,等来一个男子。
冷风拂面,吹起耳边碎发。
灯笼光影随风晃动,衬得她宛如月下白莲,清艳中又透出几分仙气。
男子一时呆愣在原地,久久未迈出第一步。
朱砂眉眼含笑,盈盈朝他看去:“郎君,请问府上娘子,可缺胭脂?”
她连番问话,男子总算回神:“缺。你的胭脂肆在何处?我明日派人去买。”
朱砂随意说了一个地址,而后侧身轻叹:“原是我命数不好……今日这数十瓶胭脂,尚不知卖给何人……”
她说完便轻旋裙角,转身离去。
方走下台阶,身后的男子急迫地追上来:“我今夜无事可做,不如去你的胭脂肆瞧瞧胭脂?”
朱砂娇滴滴应好,微微抬头仰视他,有意露出手中的纸钱:“多谢郎君抬爱。今日乃兄长忌日,奴还得赶去城外祭拜兄长,就此与郎君别过。外面天寒,郎君可晚些出门,在胭脂肆等奴便是。”
“好啊。”
朱砂行礼离开,往城外走去。
天色晦暗,四野安静,连鸟雀声都难寻。
北风吹起林间枯枝,她提着灯笼孤身独行许久,却越走越偏:“好似不是这条道……我难道迷路了?”
她慌了神,疾步往东行。
正慌不择路寻路之际,她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因为另一个人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围在中间。
她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故作惊讶道:“郎君,怎会是你?!”
“真美。”
“若我能擒了你,必能修为大增。”
朱砂左右环顾,面上渐染忧愁:“郎君,你在说什么?”
“薛染,动手。”
话音刚落,挡在朱砂前面的男子猛地伸手。
朱砂低头弯腰躲过,顺手将髻上的金簪拔下,握在手中。
薛染双手扑空,喉间发出低声哼鸣:“有趣。”
经一番折腾,夜光白掉在地上。
朱砂拾起那朵花,略带惋惜道:“一朵白花花的破牡丹,竟收我一贯钱。”
幸好,她此番捉鬼的赏金委实不错。
否则这单生意,纯纯一笔亏本买卖。
薛染与裴子京不知她的算计,隔空互看一眼后,两人双手摊开,口中振振有词。
林中漆黑一片,唯有灯笼的微光照亮三人的脚下。
困住女子的法阵落下,却只捉到一朵被人揉碎丢在地上的牡丹。
四下无风,耳边却好似阴风阵阵。
裴子京向后望去,入目空荡荡,只一语凭空响起:“郎君,你是在找我吗?”
“鬼啊……”
裴子京吓得瘫坐在地,挣扎着往薛染的方向爬去。
可他的双手离薛染越近,脚便会被人拉扯着往后。
他与薛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他眼前一黑,随灯笼碎光的明灭,一同坠入黑暗。
打晕不安分的裴子京后,朱砂突然现身,此刻就立在四处找她的薛染身后:“喂,这个鬼,你怎么不回头瞧瞧?”
薛染依言回头,一闪而过的金光裹挟血腥味划开他的脸。
皮开肉绽的痛楚与皮肉焦糊的气息,齐齐袭来。
他的脸,在燃烧。
他跪在地上捂住脸,竭力阻止火势的蔓延。
朱砂伸脚踹倒他,云头履在他的胸口处踩来踩去:“区区一个欲色鬼,也敢埋伏我?”
城门将关,她松开脚,对着无人的树林吩咐道:“鬼送去太一道,人送去我的宅子。”
“喏。”
朱砂紧赶慢赶,好歹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长安。
路过西市买下三张胡饼,一路哼着歌谣走回朱记棺材铺。
久不见她回来,卢素婵与严客茶饭不思。
戌时中,一听有人叩门,严客一个箭步冲到门后:“何人?”
“我。”
严客为她开门,见她打扮得艳丽,裙角处沾染雪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师姐,你受苦了……”
朱砂随手丢给他一张胡饼:“不苦,挺爽的。”
跑一趟,又能赚钱又能出口闷气,简直痛快淋漓。
她今日只恨没有痛痛快快地打薛染与裴子京一顿,一出心中恶气。
“九娘呢?”
“房里。”
“那你快走吧。”朱砂推他出门,又交代给他两件事,“明日你先去乔家,带乔玉真去见菩然主持。再告诉菩然主持,朱记棺材铺有一箱《地藏经》无人要。若她想要,便派七位比丘尼,明日午后依次来此取走。”
严客听得如坠云雾,但仍老实点头:“行,我一早便去。”
临走前,朱砂喊住他:“半月后,你随我去子午山,我让她收你做弟子。”
“多谢师姐举荐!”
等他远走,朱砂关上店门,走进后院房中。
卢素婵枯坐半日,从最初的坐立难安,到此时的忐忑不安。
适才,她躲在帘后,将二人密谈尽收耳底。
一箱《地藏经》与七个比丘尼。
她隐约猜到朱砂想做什么,可万一东窗事发,朱砂定然性命不保:“朱姐姐,你若是帮我们杀了他,秦国公不会放过你的……”
裴子京不是普通人。
他一旦消失,秦国公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他的骨头渣。
朱砂虽为太一道弟子,但杀人犯法。
更遑论,她们要杀的是秦国公的亲孙子。
“我明日去找裴公,他最是善解人意,会理解我们的。”
“是……吗?”
次日辰时末,朱砂口中善解人意的裴公听完她所言,乐得将手边的端砚丢给她:“太一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这玄字辈,一个个竟全是胡说八道之徒。”
价值百贯的端砚丢给自己,不要白不要。
朱砂乐呵呵接住,费力塞进腰间的槃囊中,盘算着出门便找个当铺典卖:“裴公,上回您帮我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我记着您的恩情。昨日抓到那两个凶徒后,其中一人自称是您的亲孙子。我啊,特意瞒下他,免得到了天师面前,白白连累您。”
裴子京与薛染昨夜双双出府,彻夜未归。
念及两人时常出府,故而今早下人来报,秦国公也并未当回事。
直至面前的女冠入府告诉他——
他的亲孙子与府上的护军暗地里欺辱了整整七个女子。
女冠还告诉他——
他府上的护军是个鬼,他的亲孙子不仅正大光明与鬼族来往,还与鬼族合谋作恶。
秦国公冷哼一声,豁然起身走向朱砂:“你有什么证据?大郎若真做过这些恶事,大可交给京兆府,老夫绝无怨言。”
朱砂诚实摊手:“裴公放心,裴大公子做事滴水不漏。我敢保证,那些受辱的女子,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
秦国公气极反笑,桌案拍得砰砰作响:“既无证据,你凭什么杀他!”
他一把年纪还发火拍桌,朱砂怕他猝死,忙不迭扶他坐下顺气:“裴公,天地可鉴,我是为了您呀!他欺辱女子确实无实证,但与鬼族暗中勾结之事,却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那个鬼昨夜已送进子午山,姬天师的为人,您难道还未看清?裴公,为了秦国公府的安危,您得早做决定啊!”
姬璟是什么人?
心如铁石,无情无义。
若薛染供出裴子京,她必定会上疏圣人治罪。
到时裴子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精光乍现,秦国公半眯着眼:“何谓为了秦国公府的安危?”
朱砂为他倒上茶水,又双手递上:“听闻子午山中的同门,其中有几人的家族,素来与秦国公府不睦。若他们知晓裴大公子与鬼族有染,顺藤摸瓜,污蔑秦国公府与鬼族勾结……”
秦国公:“老夫相信,圣人与姬天师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朱砂:“裴公,您大义灭亲,光明磊落,但也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圣人相信你,那些个巴不得秦国公府没落的奸佞小人可不会相信你。”
秦国公的态度似有松动,可是要他亲手送亲孙子去死,他实在难以做到:“我儿英年早逝后,儿媳王氏独力将孙儿抚养成人。如今你叫老夫如何向她开口……”
裴子京与薛染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他看在眼里。
他以为他们只是结伴去平康坊吃酒狎妓,哪曾想裴子京居然引狼入室,与鬼一起犯下恶事。
他心生失望,已做好抛弃裴子京的打算。
唯独,他不敢面对儿媳王氏,不敢想象她失子后的痛不欲生。
朱砂闻言坐下:“裴公,你在华州不是还有一个亲孙子吗?去年,有一位师兄在华州见过他,说他与裴大公子长得特别像,连师兄也差点认错。对了,我这位师兄是王太师的小儿子,叫王衔之。”
此话一出,秦国公喉头哽住,惊愕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朱砂。
胸腔如遭惊涛拍岸,久久难息。
他的确还有一个亲孙子。
是大儿子与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大儿子死后,外室殉情自尽,独留私生子在华州生活。
他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接回这个孙子,只每年会送几十贯去华州,拜托一位好友帮忙照看。
秦国公:“移花接木?不行!我儿生前已对不起儿媳,老夫若让私生子登堂入室,良心难安!道长,老夫想明白了,将大郎送去子午山,由圣人定其罪。”
大梁律中,虽言明与鬼合谋者,以谋逆论处。
但是,他有把握保下裴子京的一条命。
朱砂:“裴公,大夫人少了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儿子。若您多了一个孙子,秦国公府危在旦夕。”
秦国公极力辩解:“老夫会将他送回老宅,他余生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朱砂怜悯地看着他:“我直说吧,薛染是欲色鬼,以色欲修炼自身。裴大公子与他相处近一年,色欲难除,早已走火入魔。走了一个薛染,日后会有李染、张染接近他。若有朝一日,他被恶鬼夺身,欺辱了不该欺辱之人,比如县主、贵主、还有……圣人,您又当如何救他?”
秦国公身子一颤,冷汗直冒,脚步虚浮瘫坐在椅子上。
他防得了人,防不了鬼。
窗外花圃有人走过,他听声辨人,原是忠客在教新入府的花匠种花:“种花最紧要的便是勤修剪。常言道:春修型、夏疏枝、秋轻剪、冬整姿。一朵花,修得勤才长得好。”
花要修剪,儿孙同样需要修剪。
满门的安危,容不得秦国公犹豫太久:“来人,备马车,老夫要去华州。还有,告诉大夫人,大公子……昨夜已出发前去岐州军营。”
“玄机在此遥祝裴公一路顺风,早日回京。”
“别丢去乱葬岗,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我做事,您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一篇乱七八糟的小剧场-《亲爱的兄长,1314是什么意思?》
罗刹抵达邕州的次日,闲来无事去了邕州城中听书。
邕州的说书先生爱讲风花雪月的奇闻怪事:“现代人间的五月二十日,是男女必过的节日。若男子在那日表现不佳,女子便会离男子而去。”
罗刹本就好学,遂虚心向说书先生请教:“阿兄,五月二十日如何过节?”
说书先生:“不知贤弟的心上人在何处?”
罗刹:“在长安。”
“那就发钱,多多益善。”
罗刹顿悟,回家便掏出不知属于哪个朝代的手机。
删删改改半日,他总算向置顶的【我的她】发出第一条讯息:「在吗?」
片刻,有了回复:「?」
罗刹一时摸不准朱砂的意思,原想复制信息问问罗荆,结果因连日与罗荆发消息养成的坏习惯,手一抖,复制变成了拒收消息。
“?”
“全怪罗大郎!”
罗刹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确认朱砂没有生气后,战战兢兢发出转账:「朱砂,节日快乐。」
文字下方,是三个数字:520。
很快,红包变灰,显示已被人领取。
罗刹捧着手机傻笑,心满意足正要出门——
叮——
叮——
两条消息,他赶忙打开聊天框。
【我的她】「手快点了,你收下红包。」
【我的她】(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她不仅不要他,连他的钱也不要了……
罗刹丢下手机,没精打采地出门。
午后,再一次因罗荆偷袭导致惨败的罗刹,伤心欲绝回到房中。
叮——
叮——
又是两条消息,这回他不慌不忙打开聊天框。
【我的她】「快收红包!」
【我的她】「快收红包!」
看来她已打算与他一刀两断,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罗刹怀着悲愤的心情打开上方红包,谁知里面装的不是520,而是1314四个数字。
【罗刹(邕州版)】「朱砂,你为什么发了1314啊?」
【我的她】「我钱多,想发多少发多少。」
【罗刹(邕州版)】「哦」
【罗刹(邕州版)】「那多出来的钱,我要还给你吗?」
聊天框那头,久久没有回复。
罗刹在房中来回踱步,余光瞥见回家的罗荆,忙不迭冲到他面前:“亲爱的兄长,我发520,对方发1314是什么意思?”
罗荆被他恶心得直打颤,稍加思索便道:“嫌你穷嫌你发的不够多呗。”
罗刹似懂非懂:“那我该发多少?”
罗荆摊手:“起码得一座金山吧。”
翌日,原本该去巡山的罗荆找遍宅中所有房梁,独独找不到最大的那座金山的钥匙。
将宅子翻了个遍,他最终在罗刹空空如也的床上找到一张纸。
纸上仅四字,字字气得他牙痒痒——
「谢谢兄长!」
“我辛苦挖的金山!”
第85章 厉鬼(一)
◎“是我犯傻了,傀儡只会是傀儡……”◎
雪映宫阙,千门万户雪花浮。
正月的长安,有数不清的热闹。
连一贯冷清的棺材坊,也难得人声鼎沸。
无他,每年正月月末,长安各寺法会云集,香烛纸钱供不应求。
有经验的信徒,一般会抢先去棺材坊找相熟的棺材铺老板预定。
免得临时抱佛脚,只得些粗制残次品供奉佛祖菩萨。
钱老板在店中忙得不可开交,仍抽身跑去赵记找赵老板嘀咕:“今年真是奇了怪了,连朱记都来了生意。方才,我瞧见好几个比丘尼进去。”
赵老板一边拿笔记下贵客所需,一边小声道:“我听说今年的观音法会,梵音尼寺定了朱记。”
朱记的香烛纸钱,一向是全棺材坊最差。
钱老板原想骂梵音尼寺一句有眼无珠,转念想起梵音尼寺从不与男客打交道,心下了然:“朱老板真是鸿运当头!接了梵音尼寺的生意,今年何愁生计啊。”
被他羡慕半月的朱砂,此刻正坐在棺材铺一墙之隔的荒宅房中。
一个接一个的蒙眼女子,由卢素婵搀扶着带进来。
有人大方放下一贯钱,有人翻出一个铜板,战战兢兢递给朱砂:“朱老板,我今日出门急,只有一文钱……”
朱砂磕着瓜子吃着糕饼,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进去吧,记得先披上那件氅衣再动手。刑具你自己挑,留口气给后面的人就行。”
房中西面的佛龛上,端正放着一个佛头。
佛头看西,通往地室的暗门开启。
佛头看北,通往地室的暗门关闭。
地室中灯火通明,惨叫声、铁链碰撞声与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而在隐蔽的地室正中间,一个男子被固定在长桌之上。
他的双手双脚被粗如碗口的铁链牢牢锁住,他的眼睛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黑布。
他看不见,更挣脱不开。
他曾经是肆意对女子生杀予夺的长安贵公子,如今却沦为他人刀俎下的腐臭残躯。
上一个女子在他的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几十道刀痕。
眼下向他走来的女子,挑挑拣拣,最终选择拿起烧得发红的烙铁。
第一下,落在他的胸口。
第二下,落在他的脸上。
第三下,落在他的大腿根部。
他疼得大声惨叫,却始终无法陷入昏迷。
他想起来了,今早有人往他嘴里猛灌了三碗药汤。
好似是麻黄与人参的味道?
他清醒地感知到痛不欲生的痛楚,只能不停地向每一个进来的女子求救:“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钱。”
闻言,女子停下动作,俯身贴在他耳边:“郎君,我是玉尘。”
玉尘,玉尘。
他们曾让美玉蒙尘,他们曾故意设计,骗玉尘叫来亲妹妹玉竹。
他们玷污了妹妹玉竹。
然后告诉妹妹玉竹,是姐姐玉尘出卖了她。
在那个极尽纵.欲的夜里,玉竹含恨自尽,玉尘被逐出家门,自此音讯全无。
他们以为她死了,原来她还活着。
“我用一文钱换得一个时辰。”
“郎君,这一个时辰,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烙刑之后,是夹棍。
十指齐齐断裂,他疼得死去活来。
无尽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
今日最后的两个女子,站在他的左右,高声讨论他今后的去处。
“朱姐姐,他快死了。”
“不错,我今日用他赚了十贯!”
“我们把他丢去何处?”
“我答应过他的阿翁,会找块风水宝地安葬他。我们走吧,送棺材的人快来了。”
佛头再次看向西面的窗外,有一具棺材放在杂草中。
那是城外曾老翁前日定的一口薄木棺,他的不孝子得了麻风病,暴毙在家中。
唯恐不孝子连累家中人,为此他不惜高价买下棺材,只求棺材铺的赵老板帮忙收敛尸身,务必将不孝子葬得深些,远些。
抬棺的四个人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到曾老翁的家中。
曾老翁护着孙子与孙女直往后躲,双手颤颤巍巍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劳烦四位壮士,送他最后一程。”
那口棺材最终去了何处?
曾老翁懒得问,他忙着收拾家当离开长安。
赵老板不想问,他忙着与白老板勾肩搭背去西市吃酒。
这日过后的长安城,又有了新的奇闻轶事。
第一件喜事,出自秦国公府。
据传,经秦国公多年苦劝,他的嫡孙裴子京总算答应弃文学武,前往岐州军营从军。
“裴夫人自是不舍,可裴大公子先斩后奏,夜里假装出门会友,实则连夜去了岐州。等裴*夫人发觉不对,裴大公子已到岐州军营,立誓闯出名堂再回家。”
“裴夫人日夜以泪洗面,结果哭了五日不哭了。”
“为何?”
“裴二公子闹着要学裴大公子建功立业,她哪哭得过来。”
第二件喜事,来自长乐公主。
公主与驸马成亲两年有余,月初传出佳讯:公主已有两个半月的身孕。
前去长乐公主府送礼的路上,朱砂仔细算了算李悉昙怀孕的日子。
若往前推两个半月,李悉昙正与萧岘从灵州赶回长安:“受伤赶路还能折腾出一个孩子,她可真是生龙活虎……不愧是本朝第一位武状元崔大将军的女儿。”
公主府的房中,李悉昙摸着尚未隆起的肚子,无语地扫了一眼朱砂放在桌上的所谓厚礼。
一本《地藏经》。
一本不值钱的《地藏经》。
李悉昙阴阳怪气:“师妹真是好大方啊。”
朱砂吃着精致的糕饼:“师姐喜欢便好。”
头回怀孕,李悉昙颇有些感伤:“受伤回京的路上,四郎向我表明心意,我才知我亦爱他至深。”
朱砂开口打断她的多愁善感:“你的那些面首怎么办?”
“四郎让我留着,下月会接几个听话的入府。”
“啊……驸马真是海纳百川。”
李悉昙含羞带笑:“自然。四郎不仅豁达大度,还威猛如虎……对了,你的郎君呢?”
朱砂面色如常:“他家中有事,回家去了。”
李悉昙挑眉招手让她靠近:“上回我有意帮你试过他,是个好郎君。就是人有点啰嗦,缠着我问东问西。”
朱砂迫不及待追问:“他问你什么?”
李悉昙怪声怪气“啧啧”两声:“能问我什么?无非是你在太一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他说他找不到人问,只能问我这个瞧着像是大好人的好人。”
朱砂垂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泥污:“你怎么回的?”
李悉昙:“我说你过得还行吧,虽说那群讨厌的师弟师妹老在背后骂你。”
“你就不知拣些好话回他吗?”
“我实话实说罢了。”
朱砂气得跑走,出府路上撞上萧律与乐昌公主母子。
她与他们擦肩而过又径直走开,萧律热情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乐昌公主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笑道:“你喜欢她?”
萧律扶她进门:“嗯,但她有一个心上人。”
乐昌公主:“那个罗刹?”
萧律依言点头:“对。罗君不知为何回家了,已多月未归。”
乐昌公主回头看着跑远的朱砂,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决定:“翃儿放心,阿娘有法子。”
“阿娘,你有什么法子?”
“你在家等着便是。”
第二日,乐昌公主带着六位侍女去了子午山。
不为旁事,只为儿子的婚事。
姬璟原本在后山修炼,听闻她有事相商,以为她又是为了萧律而来:“让贵主去凭意堂等我。”
“喏。”
不同于姐姐姬珩与弟弟姬琮,姬璟很少离开长安。
她追求至上的权力,相比凡夫俗子,她更愿意与皇亲贵胄来往。
乐昌公主李姈,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往常,李姈为了独子,三番两次上山求她,求她不要让萧律涉险。
对于李姈的要求,她全部答应,并非顾及年少情谊,而是她厌烦李姈的眼泪。
她从不流泪,所以讨厌别人流泪。
凭意堂的雅室榻上,乐昌公主说起自己的来意:“二娘,翃儿来年将及冠,我欲为他定一门亲事。”
姬璟面无表情地附和:“是吗?你瞧上了哪家娘子?”
乐昌公主狡黠一笑:“你的弟子。”
姬璟的神色有了变化:“谁?”
“玄机。”
“玄机?”
“对。”乐昌公主自顾自说起朱砂,“我派人打听过了,她祖籍灵州,是个孤女。翃儿一心爱慕她,但她的身份太低,萧家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故而我打算先让翃儿纳她为妾,再慢慢抬为正妻。”
“妾?”
姬璟冷笑一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昌公主,直盯得她手足无措,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之间一站一坐僵持良久。
乐昌公主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伸手去握姬璟的手:“二娘,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且放宽心,她既是你的弟子,又是翃儿真心爱慕之人,我……”
话音未落,姬璟已决然地甩开那双染着凤仙花的手。
乐昌公主愣怔着观察面前的好友:“二娘?”
姬璟猛地低下身,冷硬指节深深陷进乐昌公主的下颌软肉,再慢慢施压。剧痛逼迫乐昌公主含泪抬眼,对上一双冷漠至极的双眸:“李姈,你的记性差了不少。你似乎忘了,先太子李照因何而死!”
先太子的名讳一出,乐昌公主捂住耳朵,吓得蜷缩在角落惊声尖叫。
鬓边珠钗,髻间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颤。
此间嘈杂之音,姬璟却听来悦耳。
她负手而立,斜睨身后的乐昌公主一眼:“回去吧,此事莫要再提。不过,若让我知晓你曾拿这些话折辱玄机,当年涂在你脸上的血,会变成你的。”
“山君,送客!”
里间的叫声过于凄厉,等山君一开门,六个侍女一窝蜂涌进雅室,扶起乐昌公主便走。
走至门口,乐昌公主勉强站稳,拉着姬璟的衣袖告罪:“二娘,今日是我错了。是我自作主张,你别迁怒翃儿……”
“玄机是我的弟子,玄规亦是。只要他不与鬼族勾结,我不会动他。”
乐昌公主脚步虚浮下山,与带着严客上山的朱砂在一处山路碰上。
昨日是朱砂对萧律的招呼视而不见,今日是乐昌公主对严客的请安视若无睹。
等乐昌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严客方低声与朱砂抱怨:“贵主好歹让我先起来啊,我一直跪在石子上。”
“你快走吧,我还要回去开棺材铺。”
“行行行!”
姬璟独坐在凭意堂生气,山君推门而入:“二娘,玄机来了……说是让你帮她收一个弟子。”
“帮她收一个弟子?”
“对,她说暂时是你的弟子,日后是她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