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璟不知朱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她上山,还是压下心中的烦闷,走去天尊殿。
殿中跪着一个男子:“弟子严客见过师父!”
姬璟侧目看向一旁的朱砂:“你们来此作甚?”
朱砂赶忙跪下行礼:“师父,严客师弟连破两桩大案,捉到一个恶鬼。弟子今日来此,是为了举荐他入太一道。”
姬璟:“嗯。赐名玄松,你去找山君领令牌。”
严客大喜过望:“弟子玄松多谢师父赐名,从今日起,弟子定会发愤忘食斩邪除鬼……”
他自夸起来没完没了,朱砂高声打断他的说辞:“弟子多谢师父!玄松师弟,你快去找山君姑姑吧。”
严客美滋滋出殿,一路呼喊“山君姑姑”而去。
今日的子午山上,没有一个外人。
殿中只剩姬璟与朱砂二人。
姬璟:“就为了这点小事上山?”
朱砂:“不是,我有事求你。”
“何事?”
“再给罗刹两个月,他与兄长难得见一面。”
“不气了?”
“气。”
天尊殿的地砖又冷又硬,朱砂跪了一会儿便觉膝盖酸痛,索性起来回话:“气你们骗我,气你们只顾我不顾自身性命。”
姬璟罕见地笑了笑:“十一年前,我在此处见到你。你一脸无惧地站在我面前,用摄魂术控制我。那一年,你仅仅九岁……”
她与长姐,是姐妹,亦是对手。
她的长姐很强,是自天尊之后,唯一一个可能接近成神的姬家人。
她不服气,所以她需要比长姐更强。
《太一符箓》,长姐十五岁大成,而她日夜不眠,在十四岁大成。
但朱砂,是在九岁大成。
历代太一道的天师,唯有无人能及的天尊在十岁前大成。
九岁的朱砂控制三十八岁的她走出大殿。
清醒的那一刻,她明白自己此生的使命,便是助朱砂坐上天师之位。
姬璟:“三郎昨夜冒雪上山,说他记起天尊还有一个傀儡鬼活在世间。他与南枝准备下月辞官,之后出发去天尊的来处九阴山,为罗刹找出一条活路。”
“比起报仇,我们更希望你开心。”
“邕州路远,我会给他四个月。”
朱砂闷声闷气,渐闻哭腔:“谢谢姨母。”
“下山吧。子午山的膳食,你吃不惯。”
“那那那……舅父走后,我该找谁要钱?罗刹特别能花钱,棺材铺没生意。”
“……”
“山君!”
朱砂找山君要了十贯,蹦蹦跳跳与喜不自胜的严客下山。
一路上,两人鸡同鸭讲,各有各的高兴。
严客:“哎呀,没想到我还能做玄字号弟子!”
朱砂:“看来我改日得找他多要点钱帛,把棺材铺重新装点一番,再努力做生意赚钱。”
“今日真是好日子!”
“今日真是好日子!”
朱砂与严客在城门处分道扬镳。
一个欲连夜回家,告知耶娘此等大喜事;一个筹算去西市木器行,定一张新的方角柜。
西市人来人往,尤以桥边傀儡戏摊的围观百姓最多。
今日演的是一出《樊哙排君难》。
朱砂端着一碗茶粥坐下,与周遭的百姓一起看戏,不时傻乐。
台上的樊哙傀儡排除艰难险阻,终于护送刘邦傀儡回到军营。
台下的欢呼声中,有人问道:“老翁,傀儡是人吗?”
“小娘子,傀儡怎么会是人呢。”
“是我犯傻了,傀儡只会是傀儡……”
朱砂沿着西市买了一圈,十贯钱花得干干净净。
谁知一回家,竟又来了一单大生意。
赵老板与钱老板躲在朱家棺材铺对面,眼巴巴看着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踏进空无一物的朱记。
钱老板羡慕得牙痒痒:“怎这些权贵的生意全被朱记接了?”
赵老板吐出瓜子皮:“钱兄,我与白老板约好明日去护国寺烧香改运,你去不去?”
“去!”
两人有说有笑特意从朱记门前路过,朱砂白眼一翻关上店门,转身去找宇文娴:“宇文大将军,你找我有何事?”
宇文娴面上欲言又止,犹豫许久,方道:“玄机道长,听闻你帮卢妃查清了一桩奇案。我今日特来拜会,恳请道长劳神相助,也帮我查一件古怪的案子。”
“什么案子?”
“我怀疑,我的妹妹与妹夫一家,被鬼缠上了……”
【作者有话说】
先太子其实是被姨母杀的,因为说错了一句话[鸽子]
第86章 厉鬼(二)
◎“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宇文娴的妹妹名宇文婧。
四年前,宇文婧远嫁恩州,与父亲宇文好德的学生郑观喜结连理。
去年七月,任国子助教的宇文好德与其妻高蕙娘双双染上恶疾,自此卧床不起。
而宇文娴为了让双亲避居养疴,不仅斥重金赁下京郊护国寺附近的一间清净宅院。更是不辞辛劳,坚持每三日便骑快马往返长安内外,只为亲尝汤药,恪尽晨昏定省之孝。
身居高位的金吾卫大将军侍奉双亲之事不胫而走,一时在市井间传为佳话。
对此,宇文娴只淡淡回道:“大梁以孝治天下,本官所为皆分内之责,并无殊异之处。”
此话一出,百姓们对她更是肃然起敬。
当然,以上的市井奇谈与今日宇文娴所求之事,毫无关系。
她来此,是因为她的妹妹带着妹夫一家回来了。
朱砂不解道:“亲妹妹回家,你难道不开心吗?”
宇文娴摇摇头:“开心,我已四年未见二妹。可她与郑家人,实在太古怪了……”
自从双亲六脉皆衰,宇文娴便接连往恩州的郑家送了数封信。
信中内容,无外乎阿耶阿娘病重,让妹妹宇文婧与妹夫郑观尽快回京探望,或许一家人此生还能见最后一面。
新岁前,宇文婧与郑观总算入京。
随他们夫妇一起回来之人,是郑观的弟弟郑宥与妹妹郑琦玉。
据宇文婧所言,郑观的双亲在去年十月重病不愈而死。
她忙着操持舅姑的丧葬诸事,便未能及时回信。
一行四人入京后,原本住在宇文娴位于延康坊的宅中。
谁知,上元节后的一次家宴。
宇文婧当众指责姐姐宇文娴高高在上,对她与郑观爱答不理。
之后,宇文婧与郑观带着郑宥、郑琦玉搬出宅子,另在大通坊赁了一间旧宅生活。
宇文娴多年未与妹妹相处,自省多日后向圣人告假,特意提着厚礼去了大通坊,找妹妹与妹夫道歉。
结果进门却发现:郑宥疯了。
明明是大冬日,他却袒露半身,在雪中赤足狂奔。
她上前阻拦郑宥狂奔,反被掀帘而出的宇文婧与郑琦玉,指着鼻子大骂多管闲事。
匆忙赶回家的郑观更是举起锄头,一再让她快滚。
说到此处,朱砂愤愤不平,更是不解:“你这妹夫一家又不讲理又讨厌。宇文大将军,你何苦自讨没趣?”
宇文娴阖目叹息一声,苦笑道:“若非我当年入狱,阿耶阿娘何至于病急乱投医,将二妹远嫁恩州……”
她入狱这事,朱砂上山后听几位师弟师妹嚼过舌根。
四年前,神凤帝微服巡行华州,途中突遭行刺。
随行护驾的月王军四十人中,仅宇文娴一人幸存,其余三十九人悉数阵亡。
事后有御史上疏,直指宇文娴失职。
更有甚者,怀疑宇文娴通敌卖国。
神凤帝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子奉旨监国,敕令严查此案,宇文娴以护驾不力之罪下狱。
再半月,神凤帝苏醒。
特敕宇文娴无罪,并擢拜金吾卫大将军。
原先朱砂偶然听闻此事,曾喟叹一句福大命大。
今日方知,这四字轻巧的造化背后,竟牵涉了另一个女子的终生。
宇文娴:“我入狱后的第五日,刑部小吏暗递消息于家父,言我在劫难逃,劝家父早做打算。家父家母六神无主,便将二妹送去恩州,与郑观草草完成纳徵之礼。等我出狱去问,二妹的户籍早已迁入郑家。”
依大梁律,妇人若犯夫家之罪,依夫家之法;若尚未脱离本宗者,则从本宗之法。
不过,朱砂奇怪道:“诈避刑宪,罪加一等。令尊的做法,委实不明智。若你当年真的出事,你的二妹没准更受牵连。”
“此事怪我,家父家母也是为了保住二妹。”宇文娴笑了笑,拿出一枚金铤递给朱砂,“玄机道长,听闻你素喜金玉。此金铤乃圣人御赐之物,成色极佳,不知能否请动你?”
相比好看不能用的金铤,朱砂更好钱帛之物。
然而,“圣人御赐”四字一出,她一口答应:“这案子,我接了。但是,宇文大将军,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最后我查出并无鬼事,你不能要回赏金。”
宇文娴含笑点头,抱拳一礼:“玄机道长,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二妹一家的安危,靠你了!”
“你放心,我明日便去大通坊查案。”朱砂乐呵呵收下金铤,一面送她出门,一面与她商量借住一事,“宇文大将军,不瞒你说,我新找了一个相好,是个和尚……”
宇文娴歪头疑惑道:“这与查案有关系吗?”
朱砂摆手:“无关无关。就是我与他正在兴头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你请我查案,我记起你在护国寺后面有一个宅子,他正好是护国寺的和尚,我便想……”
面前的女子眼神躲闪,耳尖到两颊逐渐晕出一抹浅红。
宇文娴恍然大悟:“我的那个宅子小,怕道长住不惯。护国寺与太一道所在的子午山相隔不远,道长为何不去未眠堂暂住?”
朱砂羞红了脸:“若让师父知晓我带相好去未眠堂寻欢,她定会骂我是个不孝徒。”
害怕去未眠堂寻欢被骂,所以去自己双亲养病的宅子放肆寻欢?
宇文娴既无语又尴尬,只好轻咳几声,定一定心神:“行吧……我明日便派人通知宅中下人收拾厢房。只是,家父家母喜清净,玄机道长若夜里与他相会,可否轻声些?”
朱砂咬唇应好:“多谢宇文大将军成全。”
次日蒙蒙雾,朔风吹雪,近处草木春色微茫。
一早,朱砂背上包袱,走出棺材坊。
半道遇上与赵老板约好去护国寺敬香的钱老板。
同行相见,分外眼红。
特别是朱砂有意无意晃了晃背上的包袱:“我其实不想去,耐不住宇文大将军盛情相邀啊~”
钱老板不知她在炫耀,好心关切道:“朱老板,你要去何处?”
朱砂:“宇文大将军找我查案,还请我去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住。”
“……”
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住进宅中之人,每日闻听佛法与暮鼓晨钟,有时还能听上山打坐的高僧讲佛。
去年,钱老板本命犯太岁,原想住进去十天半月求佛祖庇佑。
可惜一打听才知,后山的二十余座宅院,仅一间便是千金难求。
普通人要想住进去,可谓难于登天。
女子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钱老板终于明白过来:她今日一反常态与他攀谈,原是在显摆!
钱老板咬牙切齿:“朱老板的运气可真好啊。”
朱砂揣着明白装糊涂:“那里的宅子很好吗?”
“……”
钱老板气得拂袖跑远,朱砂立在原地开怀大笑。
等笑完,她背着手慢悠悠走去大通坊。
宇文婧与郑观赁的宅子在大通坊西南隅,一个一进的四合房。
此宅院落窄小,虽大大小小的正房、厢房与耳房加起来有八间,但有六间属于另一家人。
郑家多年前家道中落,郑观仕途不顺。
夫妇二人带着两弟妹入京,沿路早已花光了钱帛。如今与人合赁的赁金,还是找宇文好德讨要的。
当初,宇文娴曾提出为妹妹一家另赁一间宅子,郑观严词拒绝。而宇文婧则找到宇文好德告状,说宇文娴无事献殷勤,别有用心。
宇文好德为了平息姐妹间的风波,只得拿出五十贯交给郑观。
朱砂自进了大通坊,接连问了七人。
一提起郑观一家,坊中百姓个个避之不及:“兄妹二人,一个整日赤身在外面跑,一个逢人便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夫妇二人,一个拿刀割手,一个拿头撞墙。反正一家四口,全是疯子。”
与其合赁的另一家人,已于前日搬走。
据说是郑宥与郑琦玉夜里发疯拿菜刀互砍,吓得另一家人连夜弃家当而逃。
至于为何郑观一家闹出如此动静,既无官府上门查案,也无房主出面驱赶?
朱砂找到一个与邓咸相熟的住宅牙人打听:“房主没有报官吗?”
住宅牙人常听赁宅子给郑观的另一位牙人抱怨:“金吾卫大将军的妹夫一家,房主哪敢得罪?更何况,我听说宇文大将军给了房主一笔补偿。”
除此之外,住宅牙人又提到一件事:“我常去大通坊,有几次瞧见郑大郎与几个男子窃窃私语。”
几人的交谈内容,他未听明。
只知郑观私下出手阔绰,不像是落魄的穷酸学子。
朱砂:“为何?”
住宅牙人:“他找向六郎赁宅子时,再三讨价还价。倒是对平康坊的妓子,大方得很呢。”
朱砂哑然失色:“他花着宇文家的钱,还敢狎妓啊?”
住宅牙人白眼一翻:“我撞见过好几回。他白日假装去城外探望丈人,实则拐道去了平康坊,搂着两个妓子上楼,夜里才假惺惺回家。”
真是一个十足的白眼狼。
朱砂:“他娘子与宇文大将军不知道此事吗?”
“应是知道。”住宅牙人见四下无人,才敢与朱砂谈论此事,“朱老板,你是邓四郎的朋友,我不瞒你。上回,郑二郎又犯疯病,宇文大将军正巧撞上。我路过宅外,听见宇文大将军与郑家娘子说,‘他流连青楼,何曾顾及过你?二妹,你随我回家,我自有法子让他答应与你和离’。唉,宇文大将军真心为郑家娘子好,但她压根不领情!”
“此话何意?”
“因我亲耳听见郑家娘子回道,‘我不用你管!我爱郑郎,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他’。宇文大将军气得打了郑家娘子一巴掌,后面抹着眼泪走了。”
堂堂金吾卫大将军,面对无数刺客的刺杀与言官的指责,从未退让半步。
唯独面对亲妹妹,徒生绝望与无助。
住宅牙人久居长安,多有感慨:“我从前见过郑家娘子,温婉知礼,对宇文大将军言听计从。岂料嫁了人,却成了一个泼妇……”
朱砂与住宅牙人分开后,去郑宅看了一眼。
宅子四周无鬼炁,想来不是鬼族作祟。
朱砂借来梯子,搭在郑宅的外墙上,细细观察宅中今日的情况。
郑宥袍服半褪在院中赤脚狂奔,郑琦玉跟在他身后大喊大叫。
宇文婧站在屋檐下拍手,而身后的郑观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摸进她的襦裙。
再一眨眼,宇文婧与郑观消失。
可朱砂定睛一看,檐柱后露出的裙角,分明与方才宇文婧所穿一致。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耳边一阵粗喘声响起。
交缠的男女从檐柱后滚出,一路滚到堂屋门槛方停,然后从两人变成了四人。
乍然见到这般荒淫不堪之景,朱砂几欲作呕,赶忙爬下梯子,寻了一处角落干呕。
她决定了,今日便回绝宇文娴。
这案子,她真的查不了。
天色尚早,朱砂回棺材铺揣上金铤,脚不沾地跑到宇文娴的宅子。
不知是朱砂运气太好,还是宇文娴早知她会来。
反正宇文府的门房一听她自称玄机,立马恭恭敬敬请她入府:“玄机道长,大将军在书房等您。”
朱砂推门进去时,一身常服的宇文娴,负手立在窗边,语气哀伤:“你看到了?”
“宇文大将军,还请如实相告,你到底想让我查什么?”
“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查她这四年间出了何事?
查她为何会变成今日的放□□子?
还有,查她到底是不是宇文婧?
朱砂不明缘由:“宇文大将军,你为何会怀疑她不是宇文婧?”
宇文娴眼中含泪,怔怔望向窗外:“二妹不该是那样的人……他们住进宅子的第二日,我便看见二妹与郑二郎在床上厮混,而在榻上,郑大郎正压着郑三娘做那样的事。”
她顿感骇目惊心,一脚踹开房门,厉声叫停四人的荒唐举动。
“可你知道二妹对我说什么?”宇文娴陷入自责,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她说是我连累她远嫁恩州,她还说她喜欢这样快活的日子。”
宇文娴当时痛苦地踉跄退后,宇文婧一把推她出去,笑着关上门。
隔着虚掩的房门,她听到宇文婧在说:“郑郎,莫管她,我们继续快活。”
宇文娴瘫坐在院中,想明白一件事:房中那个有着宇文婧皮囊的女子,绝不会是她的亲妹妹宇文婧。
后来,宇文娴从他人口中得到一个消息,更加确定郑观一家有鬼。
“什么消息?”
“郑大郎的双亲并非死于恶疾,而是幻觉。”
“幻觉?”
“对,幻觉。”
据此人所查,郑观的双亲死前,常与邻人说有一个凶徒,欲取他们的性命。
未几日,郑观的双亲果真离奇死去。
一个当街用刀割开喉咙,口中喃喃:“我杀了你!”
一个一头撞死在牌坊处,死前大喊:“我撞死你!”
朱砂:“两人诡异自尽,恩州官府没有验尸吗?”
宇文娴:“验了,说没有问题。再者,郑大郎急着将两人下葬,此案便不了了之。”
两人的死法,极像是中毒或被法术控制。
这般摄人心魄的毒物,长年累月地吃下去,仵作不大可能验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便只有鬼族。
双亲惨死,郑观后续的所有表现,的确不合常理。
朱砂:“你是怀疑,郑观是鬼?”
宇文娴:“不,我怀疑他们四人中,有一人是鬼,或者全部是鬼。”
闻言,朱砂唉声叹气坐到椅子上。
原以为是桩容易案子,到头来比前面的案子都难。
郑观一家不知是真疯还是装傻,找他们问话,必定是一问三不知。
恩州又远,等她来回奔波查清一切,鬼早跑了。
宇文娴听到身后的叹气声,抬袖抹去眼泪,侧身说道:“玄机道长,我会派人与你同查此案。她武功高强,通晓百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我愿再付三十贯作为查案的酬金。”
朱砂舍不得那枚金铤与三十贯:“行!今日便如此吧。我跑了大半日,今夜先去护国寺找相好松松筋骨,你让她明日去宅子找我。”
“好……玄机道长,这几日劳你费神,你多多保重身子。”
“你放心,我身子好着呢。”
第87章 厉鬼(三)
◎“你眼光好差哦。”◎
宇文娴在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位于山腰处。
宅中的确清净,清净到连下人也全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朱砂背着包袱,与门口的哑巴侍卫上蹿下跳解释半晌,总算等来宅中为数不多会说话的管事:沈鸳娘。
沈鸳娘五十余岁,面目和善,自称是宇文娴与宇文婧的乳母:“郎君与夫人生病后搬来山上,本欲留我在长安照顾大娘子。大娘子呢,整日担心郎君与夫人吃不好睡不好。哎呀,我夹在他们一家三口之间别无他法,只能先顾着病人。”
朱砂本想进房探望两人,好歹装装样子周全礼数。
沈鸳娘指了指晦暗的天空:“他们睡得早。道长,你奔波一日,快去歇息吧。”
“沈娘子,你不用管我。”朱砂凑到沈鸳娘耳边,将相好一事如实道来,“他今夜约我去山下的草屋。我们多日未见,定要一诉衷肠,尚不知几时能回。”
原来如此,沈鸳娘掩唇笑了笑,而后与朱砂抱怨:“若大娘子如道长一般多与男子来往,郎君与夫人何至于整日坐在院中叹气,时不时催我下山找媒人入府相看。”
“宇文大将军多忙啊。不像我,是个闲人。”
“道长真会说笑。”
入夜,朱砂换了身轻巧的胡服。
在沈鸳娘的笑声中,一路从护国寺狂奔至子午山。
她记得,子午山北边有一条隐秘小路,直通天尊殿后面的藏书阁。
夜里无月无星,她摸黑前行,走得异常艰辛。
那位老翁说得对,傀儡不是人。
她不要形同傀儡的罗刹,不要那个被人鬼契束缚的顺从空壳。
她骗了他,自然该救他。
太一道所有的秘术,全部放在藏书阁的二楼。
她这几夜辛苦些,多跑几趟,总能找出人鬼契的解法。
藏书阁,由六个鬼奴分作三班值守。
朱砂儿时常溜进阁中看书,早已摸清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值守的两名鬼奴便会换班,而新旧交替时,两鬼会在角落闲聊一炷香。
子时,是第一次轮换的时辰。
她需赶在子时前,躲在阁外静侯时机。
一路狂奔,朱砂来不及喘气,便闪身躲进角落。
不远处的两鬼勾肩搭背,在石狮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牢骚。
“我俩都守了二十年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放在往日,朱砂会故意接近两鬼,拍拍他们的肩膀再隐身跑远。
可今日她了无捉弄的心思,蹑手蹑脚贴着墙缝跑进藏书阁。
不消一刻,一楼的朱漆铜钉门关闭。
朱砂从二楼东面的书柜找起,三个时辰内翻了百本,无一本提及人鬼契。
咣——
朱漆铜钉门再次打开,朱砂小心下楼,原路离开。
山间雪雾一片白,独一抹黑奔行其间。
行至护国寺的山下,朱砂停下来扯散发髻,打着哈欠上山。
宅子外,沈鸳娘一见她出现在山道,忙挥手招呼:“道长,九娘来了。”
九娘便是宇文娴为朱砂找的查案帮手。
此女身量极高,从头到尾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性子直来直往,尤其不会说话。
譬如,眼下。
朱砂笑容满面挪到两人身前:“男子误事,九娘久等。”
她彬彬有礼道歉,好言好语待人。
她倒好,横眉竖眼专横跋扈,直往人心窝子戳:“道长,护国寺的和尚皆是虚有其名之徒,你居然瞧得上?”
临了,她还不忘嘲讽一句——
“你眼光好差哦。”
“……”
朱砂银牙咬碎:“凑合选了一个而已,去查案吧!”
下山后,这位九娘说起自己:“我叫苏盈阶,行九,宇文大将军是我的义姐。”
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朱砂一下山便直奔食肆。
苏盈阶紧随其后付钱,顺便问起她今日的打算:“道长,阿姐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今日想去何处?”
朱砂咬着蒸饼,认真想了想。
郑观一家,一个比一个疯,问他们等于白问。
问题出在恩州,为今之计是找一个与郑家相熟的恩州籍人士打听。
可长安人口之众,她该去何处找这个人?
朱砂心下暗忖,随口问道:“郑大郎一家有故旧在长安吗?”
苏盈阶:“有一个。”
“是谁?”
“郑大郎的同乡与同门,弘文馆校书郎杜世宁。”
前去弘文馆的路上,朱砂好奇道:“前日我便想问,郑大郎长居恩州,为何会成为宇文助教的学生?”
苏盈阶:“七年前,阿叔曾任恩州翰溪书院学正。”
从地方八品学正到京中六品国子助教。
宇文好德的仕途转折点,在于六年前宇文娴一鸣惊人,成了武状元。
大梁第一位女子状元,神凤帝力排众议钦定的金吾卫中郎将。
在地方书院教书半生的宇文好德,因女儿一步青云的仕途,得以回到长安,成为朝中官员巴结的国子助教。
苏盈阶:“阿叔在翰溪书院教了半年,与郑大郎成了忘年交。”
朱砂:“宇文助教仕途多年不顺,倒是情有可原。”
“道长真是……妙语连珠。”
“九娘谬赞了。”
若非宇文宇文好德眼光独到,岂能于千万人中择中郑观这般人渣为婿?
弘文馆在务本坊,今日在馆中上值的杜世宁一听太一道的道士有事问他,便*知与郑观有关。
“他确实古怪。”
但与其说古怪,杜世宁更愿意称郑观拥有得天独厚的运气:“他二十一岁时经宇文学正引荐入书院读书,不到一年半,便成了乡贡士。”
旁人努力十年也未能有结果之事,郑观只用了短短一年。
朱砂提出一个关键问题:“他的学识很好吗?”
闻言,杜世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张嘴多次,却始终无法开口。
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朱砂心中有了一个起伏的答案:“有人帮他舞弊,对不对?”
“是。”杜世宁微微颔首,“多是书院同门间的传言,并无确凿证据。但郑大郎不学无术,他一举成名又实在令人费解。大家猜来猜去,有人猜到宇文学正身上。”
毕竟,宇文好德与郑观情同父子,平日不仅形影不离,更常以父子互称。
而当年恩州乡试之题,便出自翰溪书院。
一个胸无点墨之人,却不费吹灰之力成了乡贡士,甚至后来随调任的宇文好德去了长安。
若说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猫腻,杜世宁万万不信。
朱砂蹙眉问道:“郑大郎来过长安?”
这事杜世宁听同乡的几位学子提过一两句:“六年前,我中举回乡设宴。几位师弟曾问我是否见过郑大郎?我答没有,他们打趣我,说我一心只知读书,不知郑大郎鲤跃龙门,已成女状元的义弟。”
朱砂看向抱剑站在一旁的苏盈阶,后者心虚地别过头,不言不语。
等杜世宁再回长安,只见过郑观一次:“他当街与人斗殴,我路过认出是他,亲耳听到他威胁旁人:‘我乃中郎将的义弟,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自那次之后,我再未见过他。直到去年末,我回乡祭祖……”
当初打趣他的几位师弟,听他问起郑观,个个闻之色变。
他连番追问之下,有一位师弟才如实告知:郑家人可能是鬼。
杜世宁:“师弟说,郑大郎四年前与一女子自长安返归恩州。谁知他归家次日,竟趁夜雇车马带着一家人仓皇离去,自此阖家音讯全无。去年春月,郑家人重现恩州,其行径却与疯子无异。”
郑观一家六口人在恩州住了大半年。
先是郑观双亲离奇自尽,后是郑宥披发跣足,终日游荡市井街巷。
恩州不少人连带官府皆怀疑:郑家人遭邪祟侵扰,他们中有恶鬼复生作恶。
原本恩州刺史已遣快马赴长安,欲请太一道下山查案捉鬼。
然而未等启程,郑观一家突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恩州刺史找不到人,只好作罢。
杜世宁继续道:“前几日,我听同僚提起宇文大将军的家事,才知他来了长安。”
朱砂又细问了几句郑观的为人,杜世宁一脸无奈地苦笑:“小人无耻,唯利是图。唉,我近日听同僚间私语,才得知宇文学正昔年竟然将小女儿嫁予他,着实为她惋惜。”
一个小人,如何配得上金吾卫大将军的妹妹?
一个学识渊博的女子,却委身于豺狼之辈。
不知是父母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还是宇文好德与高蕙娘的心肝另有其人?
缓步走出弘文馆几里路,朱砂仍在气恼宇文娴有意隐瞒郑观之事:“说吧。你们还瞒了我什么事?”
苏盈阶撇撇嘴,黑靴在石子路上来回摩擦:“就这一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阿姐觉得与查案无关,便没说。”
朱砂嘴角一抽无语道:“若非你们瞒着我,我今日何需跑一趟?走,回去!”
她说完便走,苏盈阶老实跟在她身后。
两人午后回到宅子,门前的哑巴侍卫双手比划,不时指指山下。
苏盈阶唉声叹气与朱砂解释:“他说,二娘子和讨厌鬼一家又来要钱了,让我们先去护国寺躲清静。”
朱砂昨夜整宿未眠,就指望今日早些回来睡觉。
一听郑观一家在,她随意编了个理由回房:“九娘,你自个下山吧。我这相好常因一点小事就拈酸吃醋,你一身男装,又长得比他俊俏,我怕他误会我俩的关系。”
踏出的左脚快速收回,苏盈阶担忧地随她进去:“算了,阿姐让我保护你。”
“这家人很可怕吗?”
“不可怕,就是烦人。”
等朱砂躺到床上,才深刻明白“烦人”二字的意思。
左耳嗡鸣着郑琦玉的尖叫声,右耳是郑宥在隔壁房上蹿下跳的咚咚声。
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宇文婧与沈鸳娘来来回回的争吵声。
朱砂心情烦闷,推门去东厨寻些吃的垫垫肚子。
不巧,郑观正站在东厨窗外。
朱砂看他目不转睛盯着灶台上的胡饼,吓得拔腿就跑。
跑到前院,宇文婧与沈鸳娘在吵,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坐在木车上劝架。
她在旁围观两人的骂战,原是宇文婧一直想带着一家人搬来山上尽孝,沈鸳娘死活不让。
今日还是宇文婧趁沈鸳娘下山采买,才寻到机会上山。
宇文婧咄咄逼人:“你与她一样,嫌我没用嫌我丢脸!”
沈鸳娘有苦难言:“二娘子,郎君与夫人大病新愈,尚需静心调养。你们一家若搬进来,他们如何养病?”
郑宥与郑琦玉吵闹不止,宇文好德面露嫌弃。
宇文婧不依不饶,见与沈鸳娘说不通,索性来求宇文好德与高蕙娘:“阿耶阿娘,并非郑郎与我不孝,是她不让我们尽孝!”
高蕙娘满头白发,说话有气无力:“二娘,山上偏远,你们不必奔波。”
说话间,丫鬟端来两碗药汁。
沈鸳娘正要上前端碗喂药,宇文婧一把夺过:“我来喂。”
“二娘子,让我来吧。”沈鸳娘愣神片刻,便满脸堆笑伸手取碗,“这药极苦,二娘子何苦受这口苦刑?”
宇文婧目露凶光:“我说了,我来喂!”
一个非要夺碗自己喂,一个死活不放手。
院中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连宇文好德也看出不对劲,大声呵斥沈鸳娘没有规矩:“二娘与大郎行孝悌之道,你为何横加阻拦?本官看你莫不是想借机生事,翻身做主子!”
沈鸳娘无奈放手,退到一边。
朱砂观宇文婧其人,虽不明是非,但对双亲倒极有孝心。
闻之苦涩无比的乌沉药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亲自试温尝药后,才放心地喂给宇文好德:“算她有心,还知给阿耶阿娘寻来这些上好的药材。阿娘素来畏苦,且叮嘱郎中酌减延胡索之量。”
久久未动的沈鸳娘回神,忙不迭夸道:“是是是。二娘子自幼通晓岐黄,岂是京中寻常郎中可比?我明日便派人下山,让郎中遵照你所说减量。”
对于她刻意的夸赞,宇文婧置若罔闻,一味用心侍药。
宇文好德焦急地环顾左右,问起郑观:“大郎呢?”
宇文婧:“阿耶放心,郑郎帮您守着药炉。”
宇文好德:“他有心了。”
明明是一出骨肉相连的温情画面,朱砂却瞧着刺眼,听着刺耳。
天色渐晚,她踱步回房,准备今夜再探藏书阁。
日沉西,山中倦鸟回林。
朱砂换上胡服,揣上两个胡饼,与苏盈阶道别:“明日见。”
第二回入藏书阁,朱砂驾轻就熟。
只是翻找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山道曲径盘虬隐入茫茫云端,一如朱砂此时的茫然无措。
人海茫茫,邕州路远。
还有不到四个月,她不但要找出解开人鬼契的法子,还要去邕州寻罗刹。
“下回我定要骗个聪明鬼。”
千万不能像罗刹,旁人给他一颗甜枣便傻乎乎上当。
山下细雨霏霏,朱砂路过护国寺外,听见门口的老僧与小僧解释二月二为何要撒灰引龙:“二月二,灰撒井,引龙至,百虫避。”
草木萌动,雷动风行。
春至。
第88章 厉鬼(四)
◎“满楼的书,你哪一本没有看过?”◎
天光微熹,苏盈阶被一声钟鼓声惊醒。
原想邀约朱砂下山去西市吃馄饨,结果一进门才知她一宿未归。
沈鸢娘拿着药包路过窗外,见她在窗前枯等,笑道:“道长与相好小别胜新婚,许是难舍难分。你若是无事做,不如去东厨帮我熬药。”
苏盈阶应好,直接翻窗而出,顺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我怕我会忍不住往里面下毒。”
对视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你啊你,里面添的料还少吗?”
朱砂赶在早膳前,冒雨回到宅中。
因宇文好德与高蕙娘缠绵病榻,桌上的膳食多是寡淡无味的清补药粥。
朱砂将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盯着主位之上的宇文好德打量:“昨日二娘一家上山尽孝,宇文助教今日果真容光焕发。”
宇文好德半信半疑摸摸自己的脸,见身旁的妻子高蕙娘也笑着点头,乐呵呵与朱砂攀谈起来:“儿女皆是孝顺之人,本官劳心劳力半生,极为知足。”
朱砂笑吟吟附和:“宇文助教膝下一儿两女,个个德才兼备。我瞧您日后痊愈,若开一方私塾,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找您讨教育才之道。”
话音刚落,苏盈阶的吹捧又至,席间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满桌人在笑,朱砂的眼神却越过慈眉善目的沈鸢娘,看向对面立着的几个侍女。
她们面无表情,眉间轻蹙,好似对此间发生的一切,困惑极了?
用完早膳,朱砂喊走苏盈阶,半道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宅中的哑巴下人,难道还是聋子?”
苏盈阶无辜地眨眨眼睛:“御医说阿叔与婶娘的病需静养,特意叮嘱少言噤声。阿姐为了寻得适合的聋哑仆役伺候叔婶,着实费尽周章。”
朱砂由衷称赞:“宇文大将军真是大孝女啊。”
她大胆猜测宅中的聋哑仆役约莫终夜难眠,百思不得其解竟有人重金聘请他们照料高堂,只因他们听不见亦不能言。
“对了,不知是哪位御医下此决断?”
她以后找御医看病,定要避开此人。
“太医令。”
“他啊,怪不得……”
太医署,隶于太常寺统辖。
她记得现任太医令是姬琮的心腹,对他简直唯命是从。
苏盈阶笑而不语,直到入城,方道:“道长,我们今日去何处?”
朱砂轻抬下巴:“大通坊。”
两人一入大通坊,便撞见郑观离开。
朱砂挥手与他招呼,他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
苏盈阶无语地耸肩摊手:“他对阿姐也这般无礼。”
朱砂回望郑观漠然的背影,有一个困惑浮于心中,却迟迟找不到答案。
“道长,他走了,我们还去宅子吗?”
“去。”
她们今日来得不巧,宇文婧不知去了何处,宅中仅郑宥与郑琦玉在。
不过,等朱砂翻墙而入,却见两兄妹在房中云雨。
她赶忙翻墙而出,找到在路边茶摊吃茶看热闹的苏盈阶:“他们真的是兄妹吗?”
苏盈阶:“不知道。二娘嫁去恩州后,音讯全无,阿姐派出不少人找她。整整四年,无一人见过她与郑大郎一家。直到去年,阿姐的人在恩州发现郑家人回乡祭祖,才伺机接近二娘,送出书信。”
今日苏盈阶所言,与宇文娴当日的故事。
看似相差无几,实则大相径庭。
若苏盈阶的话为真,当年那桩所谓的避祸婚,便极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骗婚强娶。
朱砂懂了,宇文娴指不定瞒了她多少事:“宇文大将军不愧是圣人钦定的暗卫首领,这性子,委实太多疑了。”
重金请她查案,却非要等她查到一点真相,再透露一两句真话。
苏盈阶自知多嘴失言,极力为宇文娴辩解:“阿姐并非故意隐瞒。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
“二来,她害怕亲妹妹是鬼,怕我上报太一道,是不是?”朱砂帮她补上剩下的一句话,“所以她瞒一点再露一点,还派你跟着我。”
苏盈阶放下茶碗,心虚低头:“对不起。阿姐自责自己连累二娘,既怕她是鬼,又怕她被鬼缠上。她请你查案,全是为了二娘的安危。”
在请朱砂查案之前,宇文娴已借机与宇文婧密谈数次。
甚至不惜向宇文婧下跪,只为劝她与郑观和离。
可宇文婧却好似受制于人一般,对亲姐姐用心良苦的谋划,一概置之不理。
苏盈阶:“阿姐与我说,二娘怕是被鬼所惑……否则她怎会爱上郑大郎,放任自己与郑家兄妹厮混?”
从前随宇文娴练武的日子,她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宇文婧,但常听宇文娴提起自己的妹妹。
四年前,那个还未嫁给郑观的宇文婧喜欢看书,立誓做大梁第一位女夫子。
她是非分明,最是不耻违背人伦之事。
宇文娴不知宇文婧消失的四年间究竟去向何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不知廉耻的宇文婧。
她愧疚不已,只能通过郑家人的种种不寻常,猜测郑家有鬼迷惑了宇文婧。
又或者,宇文婧早被恶鬼夺身,因此才宁死不与郑观和离。
不管何种猜测,宇文娴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从恩州回来的宇文婧,到底是不是她的妹妹?
朱砂听完苏盈阶的话,问出第一个问题:“从此刻开始,你们不准瞒我一件事。当年,二娘为何会嫁给郑大郎?是郑大郎趁虚而入,蛊惑二老嫁女避祸?还是旁的原因?”
苏盈阶环顾四下,起身拉着朱砂去到一处避人的角落:“据我所知,是阿叔与婶娘有意趁阿姐入狱,将二娘许配给郑大郎。
故事中热心递消息的刑部小吏,不过是宇文好德与高蕙娘诓骗宇文娴的说辞。
他们本就属意郑观,只苦于宇文娴位高权重,不敢妄动。
直至等到宇文娴入狱,往日与宇文娴交好的人忙于为她奔波救她出狱,未能兼顾宇文婧。
再加之原本被宇文娴送走的郑观,忽然收到消息出现在长安。
一对重男轻女的耶娘与一个花言巧语的豺狼。
在一个深夜,轻率地决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等宇文娴出狱回家,才发现宇文婧已被郑观带去恩州。
提到此处,苏盈阶气愤难平:“阿叔和婶娘误了二娘一生!他们编故事骗阿姐,声称郑大郎有情有义,甘愿担着灭门之灾与杀身之祸,执意迎娶二娘过门,暗中庇护助其脱困。阿姐傻傻地信了,以为二娘不日便会回京。”
朱砂:“可是她一直没有回家,对吗?”
苏盈阶的眼中有恨意一闪而过:“对。阿姐在长安等了半年,二娘却始终未归。她向圣人告假,对外假称去洛州,实则偷偷去了恩州。”
郑观的老家与恩州城。
宇文娴没日没夜地寻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知晓郑观将宇文婧带走去了何处。
最后见过郑观的两个人告诉宇文娴:“他带回来的女子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瞧着很可怜……”
仅仅一句话,却已是宇文娴唯一得到的消息。
苏盈阶:“阿姐回京后,旁敲侧击找阿叔与婶娘打听。但他们对郑大郎百般维护,一再说二娘是自愿嫁去恩州。自然,其实他们也不知晓郑大郎一家的下落。”
宇文娴在对至亲的失望中,又找了三年。
去年四月的某日,宇文娴派去恩州寻人的手下,快马回京告诉她:“郑家重回恩州,二娘仍活着。”
之后,她送出书信,并在半月后收到宇文婧的亲笔回信。
信中的宇文婧称自己与郑观情投意合,郑家耶娘久病不愈,她不便回京与姐姐重聚。
宇文娴接连又送出数十封书信,无一例外,宇文婧照旧坚持留在恩州。
朱砂:“宇文大将军何不亲自去恩州带她回京?”
苏盈阶闷声闷气道:“阿姐无法抽身离开,便派另外几位阿姐去恩州保护二娘。她本欲腊月赶去恩州,岂料二娘突然回来了。”
姐妹二人,四年未见。
宇文婧表现如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倒是郑观,对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再无好脸色,一味找二人要钱。
不到一个月,宇文好德的钱袋被掏空。
两人说话间,朱砂的余光瞄到宇文婧的身影。
她赶紧拽走苏盈阶,赶在宇文婧进门前拦住她。
一见是两人,宇文婧眉头紧锁:“你们来做什么?”
朱砂指了指她身后的宅子:“来者是客,二娘子请我们进去坐坐吧。”
宇文婧压下心中的不悦,为两人开门:“进来吧。”
宅中安静,独独回荡着郑宥与郑琦玉诡异的尖叫。
“你们去堂屋坐,我去伙房煮茶。”对于兄妹俩的异状,宇文婧司空见惯。路过两人门外,她轻声道,“别吵了,有客人在。”
朱砂坐不住,索性在宅中溜达。
推门出来的郑琦玉路过她身边,歪头盯着她却不言不语,眼神似鬼魅一般渗人。
朱砂学着她的动作,僵硬地拉扯嘴角笑了笑:“再敢吓我,我会打你。”
此话方说出口,朱砂的身后冒出一个郑宥,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双手直直往前伸,停在朱砂的脖颈处后又骤然收拢用力。
朱砂弯腰躲过郑宥的攻击,急速后退到郑琦玉身后。顺势一推,郑琦玉便与郑宥扭打在一起。
他们一个锁喉,一个掐脖。
力道大到每一下都誓要置对方于死地。
朱砂静观两人厮打,只觉离奇。
两人前脚还似情人般在床榻间颠鸾倒凤,后脚却如仇敌,巴不得对方去死。
还未等她想明白,苏盈阶与郑观先后赶到。
一个抽剑护着朱砂退到一旁:“道长,你没事吧?”
一个轻轻一拍,郑琦玉与郑宥便听话分开,乖顺地行礼请安:“大哥,你回来了。”
郑观眼珠子一转,郑宥主动牵起琦玉回房。
而后,他冷漠地赶人:“你们快滚。”
苏盈阶来不及收剑,牵上朱砂便跑,丝毫不敢回头。
等一口气跑出大通坊,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道长,你发现了吗?”
朱砂迟疑地点头:“郑二郎与郑三娘不像人,倒像两具悬丝傀儡。”
两人犹如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悬丝傀儡,在操控者的摆布下,每日重复既定的表演,竭力维持着近似活人的表象。
只是不知背后提线的人或鬼,是郑观还是宇文婧?
朱砂已近两日未眠,白日强打精神查案,一旦放松便昏昏欲睡。
苏盈阶察觉到她的睡意,找来马车送她上山,宽慰道:“道长,此事不急。阿姐已派人暗中保护二娘,郑大郎若有异动,她们自会通知我。”
朱砂闭眼假寐,忽地想起住宅牙人的话,随即问道:“有人告诉我,郑大郎常与几个男子窃窃私语,你们既盯着他,可知这几个男子是何人?”
马车已出城,一路往护国寺的方向疾驰。
苏盈阶掀帘看了一眼,转头满脸鄙夷之色:“还能是谁?他的狐朋狗友呗。”
朱砂困乏难解,偏头睡下。
并未发觉此刻的苏盈阶,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马车紧赶慢赶行了二刻,于午时初上山。
朱砂一下马车便直奔厢房,在细雨声与隔壁两个女子的交谈声中,彻底昏睡过去。
再一睁眼,苏盈阶守在她的床边:“道长,你今夜还去找你的和尚相好吗?”
“去!”
然而,等朱砂一出门,天色阴晦如墨,已是戌时中。
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她万万跑不到子午山。
春雨悄无声息落到朱砂的披袄之上,苏盈阶见她孤寂地在院中淋雨,信步过去为她撑伞,好心提醒道:“道长,你若是实在想见他,可去后院骑马。”
“多谢。”
不敢多耽搁,朱砂随意找了一件蓑衣披上,骑上马便往子午山方向赶去。
万幸,骏马飞驰,快如疾风。
载着她赶在子时前,抵达藏书阁附近的山林。
朱砂翻身下马,悄悄摸进藏书阁。
前两夜,她翻遍东、北、西三面的藏书,一无所得。
今夜该翻南面的书柜。
这是她仅剩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当浑浊的浪头打来,那根救命的干枯稻草却在掌心断成两截。
恰如此刻,满楼的灯笼亮起。
有一个人背手站在高处,笑着问她——
“满楼的书,你哪一本没有看过?”
“到底是什么书,值得你接连三日,不眠不休从护国寺跑来子午山翻看?”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一章:《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第89章 厉鬼(五)
◎“朱砂,我该叫你祁娘子?还是……姬娘子?”◎
“玄机,回答我。”
“你潜进藏书阁,到底在找什么?”
朱砂立在原地,盯着脚下的影子瞧。
儿时,阿娘教她法术。
她学得快,时常趁阿耶不备,偷偷在阿耶身上施法。
因为阿娘所教,全是捉鬼的法术。
而她,不能出门,找不到鬼,只能捉弄阿耶。
阿耶修为高,但也经不住她的连番捉弄。
于是与她拉钩约定,若他看到她的影子并喊出“朱砂,我发现你了”,她便得认输。
多年前,她的一个至亲发现了她的影子
多年后,她的另一个至亲也发现了她的影子。
可这一次,朱砂不想认输:“我不要二郎成为你的傀儡,我知道你有法子解开人鬼契。”
姬璟确实有,但不会给任何人。
那是太一道控制人心的手段,比高高在上的皇权还管用的手段。
太一道传承数百年近千年而不衰,甚至敢左右皇权更迭。
靠的便是被人鬼契所驱使的鬼奴。
姬璟不相信任何人,独独愿意相信与她结契的鬼奴。
山君与鹤珍是她的左膀右臂,还有遍布长安的那些鬼奴,个个是她的心腹。
她始终想不明白,她处心积虑为朱砂找到一个合适的鬼奴。
可朱砂偏偏不领情,为了一个鬼,不仅假意做戏住进城外方便行事,还不眠不休来回奔波。
“等你有朝一日坐到天师的位置,自会知晓如何解开人鬼契。”姬璟的眼中没有失望,只有关切,“山君,送她回房,明日让鹤珍下山查案。”
山君提着灯笼走到朱砂身边:“你找不到的,回去吧。”
朱砂慢慢转身往外走。
路过姬璟身边,她倔强地开口:“我自己接的案子,我自己查。”
姬璟负手立于窗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棺材铺休息两日,再去查案。”
今夜值守的两个鬼奴缩着手站在门边,等朱砂出门,两鬼赶忙解释:“玄机,我们真的不知是你。”
朱砂潜进楼中的第一夜,他们白日入楼打扫,便发觉书的顺序不对。
因疑心有鬼族潜入藏书阁盗书,他们慌忙上报山君。
谁知,蹲了两日,蹲到的却是朱砂。
夜里的子午山风大雨急,朱砂心里憋着一股气,抢过山君的灯笼便冲进雨中,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君原想追上去,被姬璟叫住:“随她去吧。你连夜入城告诉宇文娴,两日后再查案。还有,让三郎去看看她。”
“喏。”
城门已关,朱砂回不去棺材铺,只得骑上马原路返回。
到时已是寅时初,宅中安静,唯正房不时传出几声呼天抢地的喊痛声。
朱砂径直回房,顾不得褪去沾雨的披袄,一头栽进硬榻。
不过片刻,竟已沉沉睡去。
今夜的梦中反复出现罗刹的脸,与当日在西市看到的那出傀儡戏。
戏台上,有着罗刹面貌的杖头傀儡双眸渗血,在丝线牵引下踉跄前行,步步逼近她:“朱砂,我从未作恶,我真心爱你,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将我做成傀儡?”
朱砂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好一遍遍唤他的名字:“罗刹……”
忽然,一阵穿堂风倏地掠过,扑灭戏台一角的烛火。
傀儡破碎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嗓音:“道长。”
朱砂惊醒,怔怔看着面前的苏盈阶,哑着嗓子问道:“出了何事?”
“无事。”苏盈阶笑着摆摆手,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你淋雨受凉,易感寒疾。我在里面加了麻黄,快喝吧。”
朱砂一口喝完,解开披袄躺回床上。
她原想翻身睡下,却听见院中吵吵闹闹,好似来了不少人:“今日外面怎么这么吵?”
苏盈阶顺势坐在床边与她哭诉:“唉,阿叔与婶娘昨夜头风又犯,风眩头重,视物昏蒙。沈娘子天未明便冒雨下山,入宫找阿姐商议对策。幸得圣人体恤,特遣太医令与两位御医上山施针用药。”
总归自己住在宇文娴的宅子里,还拿了她的不少赏金。
朱砂随口敷衍道:“九娘,你让宇文大将军且放宽心,太医令仁心仁术,定能药到病除。”
苏盈阶:“阿叔与婶娘乐善好施,菩萨会保佑他们的。”
两人各说各话,闲聊半晌。
起身出门前,苏盈阶想起一事,忙道:“道长,今早阿姐派人上山,嘱咐我等你醒来便送你回棺材铺休息两日。至于查案,阿姐不急,你也不用着急。”
朱砂将头蒙在被中,小声回她:“你先出去吧,我换身衣裙便走。”
等她出门,已是午后。
三位御医仍在院中会诊,尤以太医令嗓门最大最唬人。
朱砂路过三人身侧,暗自庆幸自己常行好事,从未开罪医家。
若不然,这积年累月的假头风真中毒之症,岂会拖延至今未得根治?
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坐在檐下,旁观三人为他们的病症想法子。
朱砂收敛笑意,快步跑过去行礼:“宇文助教。不巧,家中棺材铺今日来了一桩生意,我改日再上山看望您。”
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宇文好德无力挥手,不停拍打椅子,示意侍女为他按揉百会穴。
可惜,聋哑侍女一无所知。
她们茫然地立在椅子后,尽心尽力做着主子吩咐的差事。
苏盈阶在院外招手,朱砂转身离开。
下山路过护国寺,两人与满脸焦急的宇文婧擦肩而过。
朱砂回头盯着她上山的背影感慨:“果真是亲姐妹,二娘同宇文大将军一样孝顺啊。”
一样的既盼着山上的两人丧命,可又怕他们死得过于轻易,难消心头之恨。
所以一个一边施救,一边下毒。
宇文娴如今官运亨通,自然不愿为仇人守孝三年,白白耽误大好仕途。不如暗中下毒,让其慢慢受折磨而死。
一个明知药中有古怪,仍笑着喂给仇人。
前日去东厨,朱砂曾细细看过被侍女倒掉的药渣。里面多是治疗头风症的温补药材,唯独没有宇文婧口中的延胡索。
朱砂深觉为宇文娴想出这条妙计之人,简直聪明绝顶,与她不相上下。
思及此,她小心开口打听:“九娘,宇文助教与夫人为何双双得了头风之症?”
苏盈阶认真想了想:“好似是去哪座山看热闹,回府后一身暑气未散便急饮冰水解热,因此诱发头风。”
“哪座山?”
“子午山。”
“……”
苏盈阶一路将朱砂送至朱记棺材铺门口,等看到门前悬挂的金字招牌,她恍然大悟:“原来去年京中传言要钱不要命的棺材铺老板,就是你!”
朱砂嘴角一抽:“他们还传了什么?”
“说你又貌美又聪明,说你特别会做生意。”苏盈阶望着金闪闪的招牌,搓着手期待道,“他们还说你有一个鬼奴,长得极为俊俏。道长,我能见见他吗?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鬼族呢。”
朱砂开门进去,关门时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他……回家了。”
“那他何时回来?”
“快了吧。”
她的影子被人发现,连累他的四个月,也将变成尽快。
或许昨夜,就在她离开之后,受人鬼契驱使的罗刹已踏上回京之路。
从邕州到长安。
若是骑马,快则三十日,慢则五十日。
而她最快下月,便能再见罗刹。
苏盈阶兀自沉浸在即将见到鬼族的兴奋中,不曾留意朱砂垂首时周身笼罩的悲伤。
她笑着跑走,一路高声雀跃:“我要见鬼了!”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巴不得见鬼啊?”
“还能为什么,傻子呗。”
“赵老板高见啊。”
“白老板谬赞了。”
朱砂回房时,无意间瞥见门外那株木芙蓉。
枝干光秃秃立在土里,枝叶早已凋零殆尽,仿佛一截冻得僵硬的焦木。
她蹲下身细看,才知木芙蓉并未被冻死。
原是有人曾在远行前,特意为木芙蓉裹上一层厚厚的稻草。
待八月过后,暮霞照水,露湿轻红,自成一方好景。
只是,等到拒霜花开之日,种花之人不知是死是活?
朱砂解开枝干上的稻草,任其自生自灭,然后决然地起身回房。
她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初。
外间雨打青瓦,雨声又急又吵:“长安怎么日日都在下雨?”
肚子饿,可她的房中了无吃食。
朱砂索性跑去罗刹房中翻箱倒柜搜罗一圈,果然找到不少她爱吃之物。
正吃得起劲,店外有人拍门:“朱老板,我打听到了。”
一听这话,朱砂赶紧放下荔枝干,跑过去开门:“如何?”
来人是大通坊的那位住宅牙人。
两日前,朱砂找他打听郑观一家,顺便拜托他弄清郑观近来与何人私下会面。
住宅牙人环顾四下,竭力压低声音:“是崔侍中。”
据牙人所言,他跟踪郑观两日,发现其常去的青楼有猫腻。
一来那间青楼名不见经传,很少有官员会去光顾。
二来郑观明明是个好色之徒,但每回去青楼搂的妓子却十分普通。
住宅牙人:“昨日,郑观急匆匆跑去那间青楼。未等一刻,我竟看见崔侍中也进去了!”
一间隐蔽且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如何能吸引高居三品的崔侍中?
原本,他以为是崔侍中金屋藏娇:“但两人进去不久,先是郑观匆忙跑下楼。后是面色不虞的崔侍中紧随其后,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骂人。”
闻言,朱砂道:“你确定崔侍中与郑大郎走进同一间青楼?”
住宅牙人频频点头:“我不敢骗你。”
崔侍中敖世轻物,平日自诩书痴,最是瞧不上胸无点墨之人。
他怎会与*郑观扯上关系?
一时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朱砂取来三贯钱交给牙人:“多谢,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继续帮我盯着郑大郎。”
住宅牙人收钱走人,走前又告诉朱砂一件怪事:“今早我路过郑宅,没听见郑家两兄妹怪叫。”
朱砂:“郑大郎夫妇呢?”
住宅牙人:“辰时中吧,两人牵手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不知去了何处。”
今日得到的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诡异。
朱砂慢慢合上店门,仔细回味住宅牙人的话。
郑观与崔侍中。
一个真小人一个假君子。
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唯一可能的交集,是宇文娴。
毕竟四年前弹劾宇文娴失职,非要将她下狱的御史,便是崔相的门生。
四年前,宇文娴在崔家的杀招之下仍死里逃生。
四年后,崔家难道打算卷土重来,通过郑观诬陷宇文娴?
朱砂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宇文娴与郑观水火不容,闹得人人皆知。
崔家与郑观能以何种罪名除掉她?
陷害宇文娴通敌叛国?
任崔家造假的手段多高超,郑观连宇文府都进不去,如何栽赃?
揭发宇文娴给双亲下毒?
姬璟与姬琮算无遗策,苏盈阶通晓百毒,遑论还有神凤帝在背后支持,她们万万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此间最大的变数,是懂医术的宇文婧。
她已经察觉宇文好德与高蕙娘每日所服的汤药有问题,但并未声张,反而刻意开口帮沈鸢娘解围。
朱砂观她当日的举止,实在不像明知药中有毒却隐忍不发之态?
利用郑观除掉宇文娴?
除非郑观是鬼,否则以他的武功跑去行刺,非死即残。
她越想越烦,浑然不觉自己已在雨中呆立许久。
没了罗刹在旁提醒,她积习难改,眼下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衣裙。
她不觉冷,只觉今日的朱记棺材铺,突然有些奇怪。
朱砂左看右看,最终选择退后两步,将视线落在西面的房顶。
有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鬼,正抱膝踞坐于房檐之上。
他的左手边,是一柄油纸伞与一个半大的木盒。
他的袍服尽湿,发梢不断往下淌着水珠,却仍以手托腮,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见她含泪看向自己,他笑意渐深——
“朱砂,我该叫你祁娘子?”
“还是……姬娘子?”
【作者有话说】
一个地狱笑话:关于谁是大孝女?
朱砂:我在我阿耶身上施法,但我不是故意的
宇文娴:我给我双亲下毒,但我故意的
朱砂:你真是大孝女啊
宇文娴:承让
第90章 厉鬼(六)
◎“朱砂,我特别好,你嫁给我不亏。”◎
原定四个月后才会被召回的罗刹,却在今日突然现身长安。
朱砂的手在袖中掐指细算——
从会州到邕州,再回长安,即使有驿站换马疾行,最快也需月余。
而罗刹与她分开不到两个月。
他一无鱼符、传符等物与太一道的令牌去驿站换马,二不会腾云驾雾之术。
仅仅两个月,他如何往返三地?
除非,他前去邕州的半道,便被姬璟召回长安。
朱砂醍醐灌顶,她又被他们骗了……
一个骗她罗刹两个月后回京,另一个许下四月之期哄她。
滂沱大雨渐转倾盆,大有春雷滚地之势。
罗刹坐在房檐上淋了半日,衣袍尽透,寒意侵骨。
自从问出那句话,朱砂已站在原地不言不语近一炷香。
两人一个踞檐上,一个立阶下,似傻子一般淋着雨。
罗刹开口打破沉默:“朱砂,你的身世是我猜出来的,我没告诉其他人。”
他方一查到真相,立马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结果朱砂见到他的脸,却恍若见鬼。
朱砂回神,冷着一张脸问道:“她让你先来找我吗?”
她还是他?
罗刹一时不明朱砂之意,还以为她说的是罗荆:“罗大郎确实曾留我在邕州帮他一段时日。但我嫌他整日唠唠叨叨烦鬼,便跑了。”
罗大郎?
朱砂眉头紧蹙:“你去过邕州?”
风大雨急,吹得罗刹瑟瑟发抖,哆哆嗦嗦点头:“去过。不过等拿到婚书与金山的钥匙,我就走了。”
刚冒出罗大郎,又冒出婚书与金山。
若罗刹真的去过邕州,怎会在今日出现在长安?
朱砂越想越不对劲,越看罗刹越觉古怪。
思忖之后,她释然一笑:“姨母真是用心良苦,不仅派罗刹先来找我,还让他编故事哄我。”
罗刹看她低头不语,像在笑又像在哭,心头不由得一阵郁闷。
毕竟,与她有婚约的鬼是罗荆,而非他。
他自作主张替她解除与罗荆的婚约,于情于理,都是他行事不妥。
想到这点,罗刹斟酌道:“你反正不会喜欢罗大郎,他忙着做鬼王也没空娶你。朱砂,我特别好,你嫁给我不亏。”
朱砂茫然立在雨中,失神地看着他:“她还让你娶我吗?”
罗刹不明所以:“对,他让我娶你。”
话音刚落,朱砂却更加伤心。
两人鸡同鸭讲半晌,罗刹总算发觉朱砂话中有话:“朱砂,你口中的她是谁?”
朱砂盯着脚边摇摇欲坠的木芙蓉:“你的主子。”
“我哪来的主子?”
“她最讨厌不听话的鬼奴,你日后需听话些。”红泪滴到地上,混进雨水,好似一道红线,蜿蜒流向井边。朱砂知他头回做鬼奴,怕他惹怒姬璟,只好絮絮不休叮嘱,“你今日回去便告诉她,我知道她处心积虑全是为了我。今日看到你,我很开心,多谢她……”
罗刹抱着油纸伞和木盒跳下房顶,走到朱砂面前站定:“朱砂,你在说什么?”
朱砂自顾自嘱咐:“她讨厌鬼奴多嘴。你在她面前,少说话多做事。”
“姬璟讨厌鬼奴多嘴,与我有关系吗?”
他是鬼,又不是鬼奴。
再者,他好歹也算姬璟正儿八经的甥婿。难道姬璟会因为他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便骂他一顿?
若真是如此,那阿娘没说错,姬家人果真小心眼还记仇。
“你又口无遮拦!”朱砂急得跺脚,“她的鬼奴不能直呼她的名讳。”
罗刹:“朱砂,你到底怎么了?”
朱砂抬袖抹去眼泪:“没事。你先回子午山吧,改日再来看我。”
分别之际,朱砂终究还是抬手环住他的腰畔,脸贴在他的胸口,认真道歉:“二郎,对不起。”
阿耶当年苦心为她筹谋的第三条生路,反被她自私利用,成为连累罗刹赴死的死路。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罗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在她的哭声中,他轻轻拢住她,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知道。知道你设局骗我,知道你故作绝情赶我离开,只为护我周全。”
“可是,朱砂,我愿意与你共赴那条不归路。”
“傻鬼,那是条死路。”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我们总会想出一条活路。”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淋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寒湿渗骨黏附在肌肤之上,朱砂难受极了。可彼此心跳如擂鼓,谁也不肯先松开手臂。
压抑在心中数月的愧疚与多日的疲惫,在今日痛快宣泄。
朱砂伏在他的怀中嚎啕大哭:“二郎,你放心。她最疼我,不会为难你的。”
“朱砂,她到底是谁啊?”
“你的主子。”
两人之间,似乎陷入鬼打墙一般的死循环中。
罗刹迟疑地松开手臂,满脸疑惑:“朱砂,姬璟和我有关系吗?”
“嗯?”哭了太久,朱砂眼前一片模糊水雾,“玄规给你的那张纸,才是真正的人鬼契。前去灵州前,我骗姨母说你已无利用价值,不料她先一步察觉端倪,便暗中布局,假借玄规之手骗你解开与我的人鬼契,与她结下真正的人鬼契。”
“?”
怪不得萧律当日闪烁其词,死活不肯透露那张纸的来历,原是出自姬璟之手。
枉他对萧律千恩万谢,还大方请其吃酒。
如今想来,罗刹咬牙切齿,一阵后悔:“幸好我聪明没上当。”
此话一出,轮到朱砂迷茫不已。
地宫分别当日,罗刹说他已经解开人鬼契。
离开地宫后,她在马车中偷偷看过自己的胸口。人鬼契留下的名字,的确已消失无踪。
“那你怎么解开人鬼契的?”
“十五兄虽然坏,但对我极好!”
罗刹说起秦朔,止不住地夸赞:“他说他看不得我的身上有你的名字,干脆拿起一本书,强行帮我解开了人鬼契。”
胸口处的“朱砂”二字,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然而,在名字消失的一瞬,他忽然听到朱砂焦急的声音:“傻鬼,你说话呀,你快帮我支走他……”
罗刹看着对面醋海翻波的秦朔,猜到朱砂话中的“他”,应该指的是秦朔。
之后,他佯装不堪鞭刑假意屈服,故意告诉秦朔:朱砂最快今日到达乌兰关。
为了帮朱砂多支走几个鬼,他还有意失言透露:与朱砂同行之人,是太一道的三个道士。
他装得像,对朱砂恨之入骨的秦朔一听果然上当。
不光丢下他们跑了个没影,还带走了守阵的所有鬼。
罗刹:“倒是奇怪,等他们走后,我莫名其妙想起一句口诀……”
那句口诀晦涩又难懂,他既未听过,也未念过。
可不知为何,他直觉口诀背后的法术,能破解困住他与程不识三人的法阵。
后来,随着他念出口诀,肉身慢慢化为虚影。
他半信半疑起身走出法阵,再一晃眼,他已在法阵外,身上只多了几处灼伤。
“胸口的名字,是封印。”朱砂仔细回想罗刹使用的法术,“若我猜得没错,你当时用的是幻魇术。其实,二郎……你再多念一句护身术的口诀,便不会被法阵灼伤。”
秦朔误打误撞解开罗刹的封印,让罗刹想起《太一符箓》中的法术,并得以脱困。
提起法术,罗刹眉眼弯弯,嘴角更是藏不住的得意:“朱砂,我还从地宫顺走了一本书,里面全是太一道的法术!”
秦朔与那群鬼拷问他们时,总爱拿着一本书看。
脱困后,他记起那本书,便返回阵中取书。
谁知等他一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居然全是太一道的法术。
譬如,方絮与徐雁声抓他用过的御鬼阵。
还有朱砂骗他结下的人鬼契。
书上一半是阵法与法术,一半是阵法与法术的解法。
朱砂嘴角一抽:“书呢?”
罗刹指指木盒:“都在里面。我想着既是太一道之物,我不好随意处置,便打算送还。”
朱砂长叹一口气,万幸那群煞鬼久居地宫不问世事,而罗刹又心思纯正。
这本书一旦落到其他包藏祸心的鬼族手上,何需等赤方出手,天下早已大乱。
她的这位先师祖为了昭慈太子,竟差点让数百年后的太一道也成为陪葬。
在雨中淋了太久,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
朱砂眼眶湿润,无语地盯着罗刹手中那柄油纸伞,胸中气闷翻涌:“有伞不打,你是不是傻。”
“你在地宫中说不爱我,我难受了好几日。今日我在房顶见你被大雨淋透,方觉出了一口恶气。”
“傻鬼,你自己怎么不打伞?”
“看你一个人淋雨,我更难受。”
“傻鬼……”
“快进去,长安的人参特别贵!”朱砂催罗刹回房。话锋一转,又与他说起棺材铺的生意,“不过呢,我近来接了两单大生意,够我们买两根人参熬汤。”
罗刹晃晃手中的木盒:“我找罗大郎索要的退婚聘礼,整整一座金山。”
今日罗刹开口便称呼她为祁娘子与姬娘子。
朱砂猜他已然得知真相:“你知道了?”
罗刹推她进门:“你先回房,我去烧热水。”
他说完边走,朱砂只得先回房裹着湿衣等待。
一盏茶的功夫,他提着两桶热水现身,一面帮她脱衣,一面说道:“我去找罗大郎,是因为我怀疑你是祁娘子。可你不愿意与我相认,我便想罗大郎找了你多年,肯定有你的下落。”
“为何?你为何会怀疑我是祁娘子与姬娘子?”
“朱邪屠有一回无意间提到姬珩有一个侍从……”
当时,在场的三个太一道弟子,皆表现得非常震惊。
唯独姬璟明面上最讨厌的弟子朱砂,面色如常,甚至知晓姬珩不为人知的秘密。
思来想去,他想到一种可能:朱砂与姬璟,还有姬珩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离开灵州当日,他趁机找到朱邪屠,询问姬珩的侍从到底是何人,但朱邪屠三缄其口。
他一再恳求,朱邪屠终是念及他的恩情,漏出一句:“他与你一样,是个热心肠。”
朱邪屠并未言明此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罗刹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猜出姬珩的侍从应是男子,且是鬼族。
因为若是寻常女子与普通男子,姬珩大可不必隐瞒。
鬼族,男子。
两个关键信息,让他想到一个鬼:祁南钦。
罗刹记得很清楚。
二十多年前,祁南钦曾与他说过一句话:“阿叔爱上了一个高不可攀的人。”
罗刹:“当日在地宫,我脱困后回去找你,亲眼看到你杀鬼,我终于想到你与姬珩的关系。”
于鬼族而言,世上高不可攀的人。
从来不是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皇亲贵胄,而是令鬼族望而生畏的姬家人。
祁南钦多年前爱上的女子,应是姬珩。
他们的女儿,便是朱砂。
那日临别前,他得知一切真相,原想再多问朱砂一句:“你是否是祁娘子?”
话已到嘴边,念头忽地打了个转。
朱砂若是祁娘子,合该去骗罗荆才对,为何费心蒙骗他?
他想不出答案,朱砂又非要赶他走。
无法,他只能千里迢迢,跑去问闹着要找祁娘子退婚的罗荆。
听到此处,朱砂扑哧一笑:“去年上元节,我从柜中翻出婚书,这才记起我还有一桩婚事。姨母说她多年前见过罗荆,悟性高修为也不错,我便想去夷山试一试他。没想到,你上当了……”
她骗罗刹来长安后,最初未曾想过教他《太一符箓》。
直至四月的某日,乌桕山传来消息:封印将破,刀劳鬼一族蠢蠢欲动。
世间唯一能杀死赤方的傀儡术,已经沉寂数百年,太一道历代天师无一人成功。
“试试吧,横竖不会成功的。”
她想。
不料,这一试,试出了问题。
不到半年,罗刹竟然学会了引雷术。
他进步神速,姬璟与姬琮看到希望,自然要想方设法留下他。
原来他真是“百里挑一”的倒霉鬼,罗刹没好气道:“哼,我问罗大郎,你为什么骗我?罗大郎说,因为我好骗。若换作他,绝不会看你一眼。”
他哼哼唧唧坐在浴斛外抱怨,朱砂趁他不备,悄无声息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
她探出湿漉漉的手,扣住他的后颈,用力拽到自己跟前。
身子前倾,湿透的乌发沾着水珠倾泻而下,将罗刹整个笼罩其中。
未及说出口的闷哼被她的唇舌堵了回去,他踉跄扶住浴斛边沿,勉强稳住身形。
水面泛起的细碎涟漪,很快漫过两人交叠的倒影。
朱砂越吻越急,索性连拉带拽拖着罗刹与她一同坠进浴斛中。
咔嚓——
一声闷响,本就单薄的浴斛崩开一道裂缝。
断裂声渐有扩大之势,罗刹急忙搂住朱砂,起身踏出浴斛。
等两人离开,裂开的浴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彻底断成两截。
“我有钱,明日买个新的!”
朱砂意犹未尽,还想按着罗刹去床榻上再吻个七八遍。
不巧,店外有人急切拍门,硬生生打断她的念想:“道长,出事了!”
罗刹一身湿衣跑去开门,店门半开半关,他露出个脑袋看向门外女扮男装的女子:“你找谁?”
苏盈阶盯着他袍服下摆的水珠发愣,抬头见他面色涨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便是玄机道长的和尚相好吧?怪了,护国寺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罗刹乐呵呵应下:“对,我就是朱砂的郎君,我在家修行。”
来不及琢磨他话中的漏洞,苏盈阶忙不迭问道:“玄机道长在吗?”
朱砂新换了一身衣裙,裹上披袄走出:“九娘,出了何事?”
“郑二郎与郑三娘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气到手抖,我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
今日轮到姬琮上朝,难得一众言官寡言少语,让他得以早早下朝回府。
大半日无事可做,他原想去城外泛舟游湖赏景。
结果一回府,山君端坐前厅,一见他便道:“二娘让去你安慰朱砂。”
姬琮无语:“她们又怎么了?”
山君面无表情:“反正你闲得慌。”
她前脚说完便走,姬琮后脚骂骂咧咧带着南枝出府,路上有意走过杏花楼,买了不少吃食。
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四个食盒,从朱记棺材铺隔壁荒宅的一条地道,一路走到朱砂房中的衣柜后。
正欲唤朱砂开门,衣柜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嘤咛与男子的喘息。
地道中伸手不见五指,姬琮震惊地看向南枝:“她在做什么?”
南枝斜瞥他一眼,心觉他明知故问:“和男人抱着互啃呗。”
衣柜外断断续续又传来几句话——
“二郎,你真好亲。”
“朱砂,你也是。”
姬琮再次震惊地看向南枝:“他怎么回来了?”
南枝摊手:“我怎么知道?”
咔嚓——
房中一物似乎出现断裂,接着是一阵阵笑声与一个女子的豪言壮语:“二郎,我们去床上再亲,今日我非把你亲晕不可!”
一听这话,姬琮着急忙慌想出去。
南枝赶忙抱住他的腰,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朱砂大了,你别什么都管。”
“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外甥女被男子欺负?”
“听声音,受欺负的似乎是罗刹……”
两人争执间,外面的房门打开又关上。
一炷香后,房中脚步声断绝,姬琮悲痛欲绝地推开衣柜。
入目所及,一片狼藉。
断成两截的浴斛与满地乱流的水。
南枝紧随其后而出,惊讶道:“他们俩年纪轻轻,花样倒多。三郎,不如我们改日也试试?”
姬琮回头狠瞪她一眼:“快,收拾了。”
南枝不想动:“你让他们回来自己收拾呗。”
姬琮放下食盒:“他们这一去,尚不知何时回家。万一回来的晚,那个小鬼定会以房中狼藉为由,诓骗朱砂去他的房中!”
“要收拾,你自己收拾。”
“鬼族果然靠不住。”
天色已晚,姬琮忙碌半日,总算将房中收拾干净。
回府路上,他腰酸背痛,走路一瘸一拐:“我看那个小鬼还怎么骗她!”
南枝一面扶着他,一面翻白眼:“山君没说错,你就是闲得慌。”
直到睡前,姬琮仍沾沾自喜:“还是我聪明啊……”
是夜,朱砂牵着罗刹回家。
房中自然已经焕然一新,水迹、浴斛全部消失。
罗刹:“朱砂,我出门打扫过吗?”
朱砂:“没有吧。”
“走走走二郎,今夜我睡你房里。”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