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树下,一身都是绿盈,旁边是辆黑色单车。
谈丹青一脸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我接我女朋友下课。”绪东阳冷着神色,淡声说。
谈丹青有些好笑,心头那点残余的芥蒂悄然融化,说:“我以为你刚刚生气了。”
“生气也是我女朋友。”绪东阳说。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话孩子气又霸道,却奇异地熨帖了她之前被刺伤的不悦,“好吧。”
*
回到酒店。谈丹青洗完澡,穿着丝滑的白色睡衣趴在床上翻看课本。
墨迹未干,散发着知识的新鲜气息。
绪东阳也看他的电脑,却喜欢把她一整个圈在怀里,像只巨大的、温热的抱抱熊,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肌肤。
“你之前签的补充合同我看过了,我有点拿不准。现在联系了一位学长,他的律所主攻合同法,请他帮忙看有没有问题。”
谈丹青眼睛一亮,问:“哪家公司?”
绪东阳报了名,谈丹青说:“他们不是不接案子了么?”
“对外是这么说,”绪东阳说:“他是我教授的学生,而且这个选题很好,他们应该也会很想做出课题成果。”
“哈——”谈丹青在床上滚了半圈,丝滑的睡衣蹭过床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顺势仰面躺倒,抬起一只手夸张地捂住耳朵,耍赖道:“别念了别念了!我今天当了一天的好学生,脑容量已经没了。”
绪东阳低头,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圆润的肩头。
那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谈丹青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那热度仿佛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灼热,既是邀约,也像是寻求一种更深层的连接与归属。
她转过身,动作快得像一尾滑溜的鱼,未等绪东阳反应,双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猛地用力一推。
绪东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今天我要在上面。”她发出豪言壮语。
绪东阳:“?”
谈丹青夸坐在他劲瘦的月要月复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长发如瀑般垂落,有几缕调皮地扫过绪东阳的下颌。
纤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分开,稳稳地绷直,比作一支木仓,精准地“瞄准”在他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腔下心房有力地搏动。
“你不许动。”她发号施令。
56
第56章
◎桌上◎
房间没有领结,谈丹青便用自己的黑色丝巾将绪东阳的双手固定在床头,“昨天让你太嚣张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绪东阳试着摆动手腕,发出一阵窸窣响。
丝巾滑溜如水,虽然打了个死结,但只要他用些劲儿,就能轻易撕成碎片。
他心有疑惑,好奇谈丹青到底打算做什么,于是不再挣扎,静静看着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谈丹青将左右两边系好,又仔细拽了拽,确定他无法动弹,方才坐了回去。她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他,双手撑住他的月匈膛,然后稍抬起屯,徐徐落下。
每一次缓慢的下降里,车欠中带韧的月要像柳条一样轻轻摇。单薄的白色底库紧贴着他的,时上时下。那一处布料小、细而单薄,逐渐被濡氵显了,白色的棉花纤维融化,变成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蛇皮般的附着在他。
她就是条刚刚修炼成人的蛇妖,每一次缠绕都蛇形未蜕,一点点挤压出他肺叶里的氧。
他因眼前的美景呼吸越来越沉,沙哑如坏掉的手风琴。那对火红的樱花就坠在他的唇前,花枝乱摇,仿佛窗外雪山风吹樱落。
他控制不住地昂起头,要用牙一口采撷。
可他一昂首,一根素白的手就轻轻点在他的月匈口,将他推了回去。
一团柔和车欠,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他挤着他。
“都说了,不许动。”她蛮横地说。
两人太熟悉彼此,每次若即若离的触碰,躯体就开始预判下一刻即将要吃到怎样美味的佳肴,然后血液、肾上腺素、激素迅速分泌,伴随着吱呀的床板声蔓延、发酵。
谈丹青很快就吃了一惊,涨红着脸问:“怎么能这么快……”
“不,不许再这样了……”
“不然,呀,我会摔下去的……”
她像在骑马。
信马由缰。
自己掌握节奏,满足自己。
她反而觉得这种温和的过程似乎更舒适,好像回到充满安全感的羊水里。
有时候绪东阳太凶,带来的快乐太过尖锐。
“我这人,脾气不好,”谈丹青的声线不稳,颤巍巍地口耑。
“最不喜欢别人跟我冷战,也不喜欢看人脸色,所以,”
淡色的嘴唇覆在他的耳边,如叹息,“你今天就给我臭脸了,还敢生我气,我告诉你,爱气气,我是不猜的。”
他听着她一句又一句数落,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一点点拉长,濒临断裂。后牙几乎咬出了火,太阳穴一根青筋仿佛活过来了砰砰直跳。
他快要受不了这场缓慢的酷刑。
要被烧成灰。
“解开。”
“谈丹青,解开。”
“不,我就不。”
多新鲜啊,她快把绪东阳给弄哭了。
眼角红成这样,马上就要滚出眼泪。
巨大的成就感在她心中膨胀。
“你叫我声姐姐,我还能考虑一下。”
她说完咯咯直笑,笑声动人,羽毛似的刮着他。
眼前蒙了一层红,看什么都带着血腥气,他必须立刻将她抓住,按到审下不知疲倦地横冲乱撞。不然,他这一身的血管一定会一根接着一根全部爆掉。
“谈,丹,青。”
“哼,还不叫呢?”谈丹青继续慢慢地骑马。
她尤其不爱听绪东阳这么叫她,对她直呼其名。什么人骨头这么石更?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你不叫,我就不放开你,就欺负你。”热气吹在他的耳畔,她明知他痛苦,越要得寸进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晃得厉害。上上下下,左右打圈,扭动,挤压,“服……呀,服不服……”
她成功将这件青事升级成打架斗殴。
频繁挑衅。
明明,绪东阳当时也是这么做的,但似乎她模仿起来,节奏总慢了些。她颠簸了一会儿,终于满足地停下,彻底没了劲儿,懒洋洋地靠着绪东阳滑落,大口大口呼吸,“好,好……舒复呀……”
“你呢?”
绪东阳几乎要被她逼疯。
她的玩耍是隔靴挠痒,每次都擦过靶心,然后在原地慢吞吞的兜圈,在要攀登到山顶的前一刻,一把将他推开。强烈的期望不仅得不到解脱,相反一层叠加一层。
“你也已经到了吧……”她心满意足地抱着他休息,却突然听到床头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是她走在纺织厂时,耳畔时常响起的乐章。
单调,却动听。
但这一次,她却在她熟悉的音调里听到了危险的警钟。
“咦……”
绑缚绪东阳双手的丝巾,牢固的纤维正一根根崩断,最后撕成了碎片。
“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谈丹青一脸不可思议,绪东阳已经抱着她的月要坐了起来。
他的脸因被她长久的折磨狰狞得有些变形,野兽似的。天旋地转之间,两个人地位调转,凶猛的热气悉数喷在她面颊上。
手指在中间转了一圈,检查内里是否有伤口,确认里面不仅完好,而且抽手后满手掌都是水,他便不再多言,闷不作声地直来直往。
她重重抿唇。
绪东阳不喜欢她咬伤自己。于是一面进出,一面低头封住她的嘴,让她那些不愿意难为情发出来的声音,全吞咽下去。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呼吸纠缠,额角相依,仿佛他们上一世是一对瓷茶盏,投胎时摔碎了成了两个独立的人。
“啊……”谈丹青以为自己应该能习惯这种型号,但当他开始动作时,她还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只几十下便比她刚才玩半天还要扌斗得厉害,她抓着他的手臂,还不忘今天的初衷,“你,你不许动的……”
“好,”绪东阳从善如流,在她耳畔低语,“那你说口令。我听你的。”
“一,一……”谈丹青总是只能数到一,后面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语不成句。
书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被一次又一次撞得挪位,最后全掉了下来,发出咚咚的响。
“我的书!不能流到书上去了,你弄脏了我的书……”
“没有。”绪东阳不悦她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心,但还是将那些杂物全部移开。那些东西会撞到她的月要。她皮肤太白,只碰了一两下就成了一圈红。
谈丹青将脸埋在桌面上,所有东西都拂开了,但剩下学生卡。那张卡就在她的眼皮旁,一撩眼就能看见上面的学号。
视野荡震里,谈丹青莫名涌出一种微妙的念头:在这阵猛烈的撞击中,时光的弧出现了扭曲,于是时间倒流,真将她带回了高中时代。在那个时空,她是最普通的学生,白天认真上学,晚上安心回家。然后某天被绪东阳拖进教室一把扌安在了课桌上……
她莫名羞耳止,难为情地抬起手,费力盖住那张学生证。
可绪东阳不曾放过她每一次的动作,将卡片从她的指尖抽走。
然后他看见了卡片上的登记照。
照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
看起来年龄和现在区别不大。
蓝色的底。
黑色的制服。
没有化妆,梳着高马尾辫,露出明媚的眼睛和光洁的前额。
她冲着镜头微笑。
笑意里有着无忧无虑的味道。
好乖。
好聪明。
好漂亮。
“漂亮,”他在她耳边说。
“别,别说了。”谈丹青只想拿回自己的学生证,手每次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很漂亮。”
“照片很漂亮。”
这一声又一声夸赞不知真假。
分不清是青动时什么话都能轻易往外说,还是压抑的真心借着血脉膨胀的刺激脱口而出。但这些话却一句一句敲打在了谈丹青的心里,像一块砖一块瓦,构筑起她外强中干的自信。
她干脆至闭上眼,由着他去。
“好漂亮……”
绪东阳最后的一声好轻,轻到一出口就消散无影。谈丹青几乎听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绪东阳真的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他说:“姐姐好漂亮……”
*
夜色深了,星空反而越明亮,宛若璀璨的珍珠。
米且的粝手掌在鼓起的小月复轻轻往下按,巨大的航船缓缓抽离,空气里似乎能听到轻轻一声“啵”。清理完后,两人面对面,他亲她的鼻尖,又亲她的额角。“越来越过分了啊……”她抬手拧他的耳朵,她每次佯装生气实则下手都很轻,柔和地扫过他的耳根。
谈丹青伸手突然碰了碰绪东阳的眉骨。
他的眉骨很高,于是显得双眸幽深,像一对黑色的宝石。听说眉骨高的人自尊心强,谈丹青混了这些年,知道最深刻的道理,就是刚过易折。
“别以为今晚这么胡闹,早上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谈丹青平复着呼吸,旧话重提,“我是很记仇的。”
绪东阳看着她,等她后文。
“你到底生什么气?”谈丹青说:“还给我摆起了脸色,我不是……”她的声音残留着甜,轻声说:“都给你了么。”
绪东阳手目光游弋在她的脸颊上,手缓缓攥成拳。
“你总问我,我未来做什么,有什么打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我?”谈丹青转过身,仰面卧,看着天花板。尖锐的欢愉在缓缓褪去,余下的是温柔绵长的回味,“先解约吧,解约后我想设计一组新的内衣,我都想好了,叫‘四季’,分为春夏秋冬。今天上课,还挺给我启发的,脑子里有好多东西在往外冒……”
她提溜起刚才被扔得满地都是画册,责怪了一声:“你真是的,还说没弄脏。你看这是不是你……”她故意指着一处污渍,绪东阳便去抽纸巾要擦,谈丹青接过纸,慢慢擦掉了,说:“脏死了。”
这会儿身体累,但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谈丹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忄生还能带来灵感?
她随手在纸上画,每一笔看似随性,但却有一股流动的有呼吸感的灵气。
“所以我后面会专心继续设计,说不定不只设计内衣了,还有成衣。”
绪东阳看着她笔锋游走。
握笔的手灵巧、细腻。
他还记得这只手刚刚怎么穿过了他的躯体。
“还有小白,”谈丹青笔尖微停,她现在灵感正好,才思泉涌,“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就是想毕业后回我这儿,我是肯定不让的。他得给我走正道,好好读书,毕业了该读研读研,该读博读博。要是实在没读书那脑子,也找个正经工作,安安心心结婚生子,给我生一窝小崽子玩。”
“你的想法太封建了,”绪东阳说:“现在小孩儿都不结婚生子。”
“那就不生,”谈丹青说:“我也管不住小孩儿。但怎么着也要找份好工作吧,人得自己养活自己。”
“现在就业行情和以前很不一样,”绪东阳说:“他在外面,不一定就能过上你预想的生活,或许回来也不错。”
“回来?我这地方才几个人?”谈丹青说:“这几年看着风光,但抽成也多,还有积压的库存,都是钱。而且这风水轮流转,干什么都是几年好的几年坏的,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他好不容考了个厦大,在我这儿多憋屈?”
“然后呢,”他继续问,“等小白稳定了,又打算做什么?”
“你怎么想这么远啊……”谈丹青说:“郑芳过几年也要结婚吧,她其实也不缺钱,我知道她当年跟我合伙,本意就是拉我一把。”
谈丹青今天心情大好,其实不怎么想跟绪东阳聊人生聊未来。
画着画着,她突然笔锋一转,狡黠地偷笑起来。
她飞快在纸上寥寥画出几笔,递到绪东阳眼前。
绪东阳没预料,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谈丹青哈哈大笑,说:“我画得像不像?”
她画的是个小绪东阳。
栩栩如生。
“你在画画上很有天赋。”绪东阳由衷评价。
“画这种东西,谁都有天赋啊!”绪东阳大大方方接受,谈丹青反而脸上有些挂不住,要将画纸抢回去。
“然后呢?”绪东阳却将她挥舞的手挡了挡,然后在图上添了一笔。
“这什么呀?”谈丹青问。
“你少花了一根筋,”绪东阳坦然。
谈丹青忍俊不禁,说:“绪东阳啊绪东阳,你怎么这么氵氓啊?”
绪东阳:“彼此彼此。”
“还有呢?”他继续问。
“还有?”谈丹青说:“你别以为我说的这些事简单,难办着呢,要想做成衣,至少要另开一条线,我都没上手呢,谁知道想要做成得花几年。十年?二十年?不知道,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她眼里迸发出憧憬的光:“反正,总有一天,巴黎时装周,我坐主座。”
绪东阳静静地听着。
空气凝滞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那我呢?”
谈丹青微怔,“什么?”
“那我呢?”绪东阳重复了一遍。
“你的未来里,我在哪儿?”
57
第57章
◎A-◎
对于绪东阳的控诉,谈丹青试图辩解,但开口后发现声音干涩微弱。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她的想象里,未来她成功的每个瞬间,绪东阳会在她身边陪伴她。
他会站在人群中的最前面为她鼓掌,他的目光会比任何灯光都更灼热地烙在她身上。
可是,每当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定格,她想将他的脸看得更加清晰。
他的面孔便如同浸了水的水墨画,骤然模糊、晕染开来,只剩下一个温暖却无法辨认的轮廓。
谈丹青说不出什么感觉,她很高兴绪东阳愿意回来愿意陪着她;可同样的,她又不相信他们之间可以这样。
绪东阳或许现在觉得情能饮水饱,可是以后呢?
等他三十岁了,看到她眼角的皱纹,看到这一间这么狭窄逼仄的工作室,而曾经和他在一起读书、甚至不如他的同学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彩,他不会后悔吗?不会埋怨吗?
并不是她做不到自私。
而是她太自私了,所以她宁愿一开始就不付出真心。
*
公开课并不是玩玩而已,教授要求严格,每堂课都布置课后小作业。为期两周的课程结束后,还会有一场决定能否拿到结业证书的考试。
谈丹青学得很用功,这股劲头,连她自己都惊讶。
也许是太早离开学校心有遗憾,所以更知道珍惜。她不停地学,不单是为了应付考试,拿到证书,更是她终于拿到了渴望已久,填补自身短板的机会。
T大设计学院专业画室宽敞明亮,巨大天窗洒下明媚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粉尘。混合着松节油和新鲜油画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陌生又令人敬畏的“学院派”气息。
她有些拘谨地第一次亲手触碰到那些只在网上见过的油画原料:钛白、赭石、镉黄、群青……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曾刷到过的经典画作,画布上的颜料并不是薄薄一层,而是厚达一厘米。
这些看起来绚丽夺目、流光溢彩的颜色,原来是用这样奢侈的方式,一层又一层,不计成本地堆叠、覆盖、融合而来。
她悟出来一句话——艺术,是不计成本的热情。
画室里的同学不少,风格各异,但大多数都是正在读书、经受过专业训练的艺术生,像她这样半路出家的,算是稀有物种。她坐在他们之中,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好在同学人都很好,她有什么不懂的,都乐意教。
真轮到自己提笔调色,谈丹青“实干”脑就冒了出来,各种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时,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偏——
“这种颜料的遮盖力和饱和度,在棉布上做数码直喷会有色差吗?”
“染葡萄紫成本好高,怎么能把成本压下来?”
……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些习惯性念头抛之脑后,“谈丹青!你现在是艺术家,不是厂长!”
磕磕绊绊里,她悟出了一句话:所谓艺术,就是不计成本的热情。
每次要求上交一张作业,谈丹青都会闷不作声地逼自己完成两张。她知道自己基础差,笨鸟先飞,那她就得比别人画得更多。
透视不准,那就反复修改打底稿,开始她画的草图,同学会说她的透视有点像“落榜美术生”,但慢慢的,没有人再这么说了。调色不准,就一遍遍重调,她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表达的畅快,哪怕这表达还很稚嫩。
她画她工厂那一扇扇蒙着灰尘的,略显陈旧的玻璃窗。半透明的质地让城市的霓虹光影看起来模糊、充满诱惑、遥不可及。她还会画布,各种各样的布,棉布、丝绒、绸缎、羊毛……她对所有布料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谈丹青,”这天的课程结束后,教授忽然破天荒点到了她的名字。
“在,”谈丹青忐忑不安地站起身。毕业多少年了,重回课堂她还是不习惯被教授点名,总觉得被点名,就意味着做坏事被逮到。
从座位到讲台,短短几步路,谈丹青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惊悚的念头:她不会是……交作业时,不小心把她精心画的小黄图给交上去了吧。
这也太社死了。
她站在教授面前,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教授却推了推眼镜,拿起她的画作。
她交上来的作业,叫《窗》。
教授反复欣赏着她的作业,问:“以前在哪里学的美术?”
“没怎么学,”谈丹青实话实说:“都是自己瞎琢磨,算……自学吧。”
“自学?”教授意外地挑了挑眉,半晌说:“哦,我想起你了。你是服装设计师吧?我以为你之前有过基础。”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画纸上,镜片后的细长的眼睛里,是终于发现一块璞玉的欣赏:
“画得很不错啊,很有想法,观察的角度很独特。有时候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反而思维不僵硬,会冒出耳目一新的灵感,很难得。”
谈丹青微愣,从教授手中接过上交的作业。
画纸右上角,竟然是一个巨大的A-!
这位教授是业内大拿,普通的作品难上眼,所以给出的分数都偏低,一个班一次作业A以上的寥寥无几。而她!拿到了A-!!!
谈丹青被巨大的兴奋包裹着。太兴奋了,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她一直在脑中弹幕一样吐槽:“难怪说教授是文化人呢!这句话不就是:‘没受过知识污染’好听版?不过,管他呢!A-!A-!啊!”
“不错,”教授将作业还给她,顺手拍了拍袖口的粉笔灰,说:“线条和色彩的处理,还是有点生涩,但这种对生活独特的感知和表达的冲动,是金子。继续努力吧。”
谈丹青几乎是双手捧着自己的画回到座位上。
A-!!
一个鲜红的、带着小小减号的A!
她,谈丹青,一个没上过正经美术课的“野路子”,在T大的公开课上,拿到了A-?!
四舍五入,谁还分得清她和梵高?
谈丹青藏不住事儿,不得表扬,就能每天像花孔雀似的招摇过市,更不用说在T大拿了个“A-”的成绩。
她喜滋滋地将作业拍了下来,本想单独发这一张狠狠炫耀。但又觉得,这么直接发,似乎不够有“姿态”。
于是她在相册里翻找一番,挑出这几天在北京看展、吃喝玩乐的图片,组成九宫格,发在她的小号上。
【最新一周动态,进修和美食!】
小粉丝们果然秒到:
1l:“这是T大吗?我天!!!姐姐太厉害了!”
谈丹青回复:“是T大,我是来上公开课。”
2l:“优秀的人怎么还这么努力……”
3l:“上完课能不能上新?已经没衣服可穿要裸奔了。”
也有不同的声音冒了出来:
100l:“tdq去进修还是蛮好的,最近一眼看出来是想赚钱赚疯了,设计感越来越差。”
101l:“都tdq了,你还真以为她放着钱不赚跑去进修?又是点立人设的小把戏。”
102l:“信tdq不立人设,不如信我秦始皇,又要割了!网红快销就是网红快销,味藏不住,真心劝你们不如攒点钱,买国际大品牌,国产就是low……”
……
谈丹青此刻心情好得像飘在云端,对夸她的仔细看,嘲讽的就当没看见。
通常微博刚发出去时评论涨得最快,但不知怎的,在评论速度渐渐慢下去后,又突然出现了异常反弹。
小粉丝在评论区疯狂尖叫:
“这位是真蓝神吗?”
“是本人?”
“有红v认证诶!!!”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妈妈我出息了!我关注的宝藏博主被真神翻牌了!!!”
什么红V?什么蓝神?谈丹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亢奋弄得一愣,手指下意识地往上划拉。
就在她那条九宫格动态下方,一个带着官方红色认证标识、ID“蓝风设计工作室”的账号,静静地躺在一堆粉丝ID之中。
【蓝风设计工作室】:“一直在关注你的作品,灵气十足。这次A-,实至名归。”
谈丹青:“?”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问号和惊叹号在疯狂蹦迪。
蓝风?!这个名字她只在顶级时尚杂志专访里见过……
她每天都跟绪东阳吹牛,说她以后要去巴黎时装周。
这牛可别,吹着吹着,真成真了吧……
简直跟做梦一样。
她回复了蓝风私信:【谢谢鼓励。】
蓝风回复:【一起加油。】
她特意将这段对话截图下来。
看了一遍又一遍。
激动的兴奋过去后,谈丹青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她回味着这份难得的、纯粹的虚荣心满足。手指不断划着屏幕,评论区还在疯狂刷新。突然,一个极其普通的系统默认头像和一条语气生硬的评论,却闯入她的视野。
用户73948502(IP属地:江城):“新厂在广东?”
这问题没头没尾,透着一种刻意疏离的窥探感。
而且ip地址又是熟悉的江城。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就默认,这个账号是谈国军。
她皱着眉点进那个账号,果然一片空白,只有几条僵尸号般的抽奖转发。
她立刻给郑芳打去电话,郑芳愉快地说:“喂,看你发动态了,北京怎么样啊?玩得开心吗?”
“开心,超开心,”谈丹青说:“乡下人进城了。”
郑芳说:“可别乐不思蜀啊,我想*你了。”
“哈哈哈我也想你,”谈丹青说:“工厂有事吗?”
“没,”郑芳说:“工厂这边我盯着呢,就老样子。等你学成归来啊。”
“等着,我回来就信梵了。”谈丹青说。
“梵?”
谈丹青淡定地说:“谈梵高。”
郑芳笑死:“就爱听你吹牛。”
“那是。”
刚才那条评论带来的阴影像一小片乌云,又悄悄飘回了心头。
“我下周就回来,”谈丹青:“这几天帮我留意一下工厂附近有没有陌生人在转。”
“怎么呢?”郑芳问。
谈丹青说:“没什么,树大招风,小心点总没错。”
“没事,我盯着呢。”郑芳打包票道。
*
绪东阳对谈丹青生的那点气,犹如朝露,压根存不住。
他太了解她的脾气。
这张嘴,天天叭叭地说自己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可骨子里呢?除了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对旁人比谁都心软。
她要筑起高墙,把他隔绝在未来蓝图之外,那他就想办法挤进去就是了。
硬挤。
做甩不掉的影子,像只孤魂野鬼,将她缠住。
在教室走廊等待学长回复的间隙,绪东阳也刷到了谈丹青的小号。
看到热闹非凡的评论区,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然后给所有吹彩虹屁的留言都点赞。
【超棒哒!!!】
这三个字打完,他都脸红。
装什么可爱……
但,
反正没人知道是他。
这时手机铃响,学长回拨电话。
“魏帆学长您好,我是绪东阳,”绪东阳声音沉稳,开门见山:“王教授说您在合同纠纷这块经验丰富,我这边遇到个棘手的情况,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魏帆的声音带着专业的利落,说:“这其实是你家的事吧?”
“是,”绪东阳坦然承认,“是我女朋友。”
“原来是女朋友啊,”魏帆语气多了几分了然,说:“行,那我直说了。你女朋友这事儿,是眼下自媒体圈里典型的‘大鱼吃小鱼’套路。”
“大鱼吃小鱼?”绪东阳眉头微蹙。
“对。”魏帆解释道:“现在很多所谓的M机构,表面上是帮网红、小品牌做推广,签合同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呢?合同里埋着雷!专门针对像你女朋友这种有潜力但根基不深的小工作室。他们签你,不是为了双赢,而是为了‘养肥了再宰’。”
绪东阳心下一沉,说:“我了解过,我女朋友签约的机构并不是骗子公司,他们在业界很有实力。”
“名气大才更要命,”魏帆说:““越是这种‘正规军’,玩起阴招来越狠,也更会引导舆论。他们的策略就是:对自己人,春风化雨;对外面有潜力、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小鱼小虾?用合同里的天价违约金逼死。”
魏帆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手里刚结束的两个案子,就是这么被他们弄死的:
“一个是自己账号和他们公司主推账号风格重复,他们就故意将这个账号签下来,然后冷藏,让他们无声无息地烂掉、死掉。
“另一个是账号做得太好,他们眼红,直接抢过去占为己有。这个账号到现在还在更新,但粉丝已经流失了一大半。大家全都在问为什么质量下降这么快,为什么?因为皮下换人了啊。”
绪东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很严重?”
“严重程度,取决于他们有多想‘吃’掉你们。”魏帆直言不讳。
“操作空间很大,但核心就一个:他们要的是利益最大化,要么榨干你们的钱,要么吞掉你们的品牌。我的建议很直接,别抱幻想:断尾求生!立刻、马上跟他们谈解约条件!看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脱身。长痛不如短痛!”
“还有一点,你这合同里埋了个雷。”魏帆补充道,“条款写着,合作期间,如果你们这边出了‘负面舆情’影响了品牌形象,你们就得赔钱。听着合理对吧?但问题就在‘负面舆情’这四个字。
“想搞你的人,怎么都能搞你。谁还没点能被放大的‘黑料’?千万小心,提前防备,别让人抓住把柄往死里整。”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绪东阳深吸一口气,将魏帆的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明白了,学长。”
“没事,”魏帆说:“真要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你们也能联系我。我这边能帮一定会帮。”
“谢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绪东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拂,繁星点点。
这件事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口。
他无法想象,如果谈丹青的工作室真的步入了魏帆口中那些牺牲品相同的道路,她遭受的打击会有多大。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思索着要如何开口。
到了门扉前,他捏了捏眉心,深呼吸了一瞬,才缓缓推开酒店房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胸口的压抑感更加沉重。
谈丹青正背对着在窗前作画。她是野路子出生,从不规规矩矩地用画板、画夹,就那么倚在转椅上,捧着一大本厚厚的页面微微卷曲的画册,白皙的脚在桌下随性的晃着,仿佛要踩住那流转的光。
乌黑如缎的黑发松松盘在脑后,露出白皙如玉的脖颈。
她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人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宁静。
那一刻,她像被神秘海域环抱的人鱼,专注而美好,而他则是站在船舱甲板上被蛊惑的水手。
他轻轻合上门,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倚在玄关的墙边看着。房间里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和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谈丹青似乎才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绪东阳这才走过去,目光扫过她画架上未完成的风景小图。
当看清她今天画了多少张画后,他的眉头习惯性紧蹙了起来。
“怎么画了这么多,你的手受得了?”
谈丹青眼睛一转,随手从旁边的速写本里抽出一张纸,团了团扔向他,“喏,专门画给你的!”
绪东阳抬手接住,展开一看,满头黑线。
谈丹青扔过来的,是一张小黄车图。
谈丹青玩心重,学完人体结构图后,就爱画小黄车车解闷。
她以前画这些东西还差一口气。
现在简直打通了任督二脉,动作花样还多,涩情又富有美感。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神速?”谈丹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像只恶作剧成功的狐狸。
看着谈丹青明媚的笑脸,绪东阳心情更加沉重。
他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她单薄睡衣下温热的肌肤,“有点事,得跟你说。”
谈丹青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坐直了身体:“怎么了?这么严肃。”
绪东阳三番两次欲言又止。
谈丹青不由紧张起来,问:“不会……不会是谁生病了吧?”
“不是……”他简明扼要地将今天魏帆给她的建议跟她说了。
房间里刚刚还残留的轻松气氛退潮,最后凝固成一团冰。
谈丹青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静下来,所有情绪都被迅速收敛。
“嗯,我知道了,”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现在订机票。”
“那你的结业考试……”这句话绪东阳几乎要脱口而出。
谈丹青的课程已经上了一大半,距离拿到结业证书,只剩下最后几天而已。
但他终究咽了回去。
梦想是很奢侈的东西。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生存下去。
谈丹青一边打电话,一边收拾行李。
她刷机票对时间,算来算去,最快的航班也是明天早上六点。
她清行李不是什么好手,而且她非常不喜欢做整理这种繁琐枯燥,回报率极低的事。清一会儿,就开始想砸东西,一股怄气感感直冲脑门。
凭什么?
凭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
凭什么她每次只要好一点点,就立刻会被一棒子打回原形?
“嘁,什么东西,”谈丹青破口大骂:“还想抢我公司,做梦!做你个春秋白日大梦!也不拿面镜子照照。我是谁啊,我可是谈丹青。我的东西都敢抢,还想不想混了?”
绪东阳突然将头抵在了她的肩上,温热带着潮意的呼吸,吹在她的耳垂上。
谈丹青闭上嘴,忍住了鼻尖那一阵阵涌来的酸意。
两个人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谈丹青抬手摸了摸绪东阳的脸颊,说:“哭了?不会吧?”一开口,鼻音好重,都快分不清前后鼻音。
“绪神,你怎么这么爱哭啊。”她倒打一耙。
绪东阳没说话,侧过头,在她肩膀上吻了吻,“今晚好好休息,我早上送你。”
“嗯。”
谈丹青东西不多,重新打起精神后很快就清好了。
行李箱放在床尾,绪东阳发现她在这里画的那本画册,却并没有放进去。
“这个忘了。”绪东阳将画册递给她。那一页标了A-的画纸露出了一角,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谈丹青看了一眼,说:“算了,太大了,我包放不下。”
绪东阳看着她,半晌说:“好。”
他没将谈丹青的画册扔掉,而是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原以为还有更多的时间,没想到今晚就变成了最后一晚。
两个人没做,洗了澡,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黑夜里等天亮。
谈丹青习惯性地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流淌进来,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尤其照亮了她那只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耳垂,像一小片温润的玉,脆弱地悬在夜色里。
他用指腹,极其轻缓地、像怕惊扰了最易碎的蝶翼般,拂过那微凉的耳垂肌肤。
然后,几乎是虔诚地,微微倾身,温热的嘴唇轻轻印了上去,一个不带丝毫情欲、只有无尽怜惜与无声承诺的吻,落在她敏.感的耳后。
黑暗中,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轻轻击中。
但她没有闪躲,反而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更紧地、带着点依恋地向后靠进了他的怀里,将整个背脊贴合上他的胸膛。
她的发梢蹭着他的下巴,带来微痒的触感。
绪东阳收拢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心却像被浸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涩。
在学校待的这短短一周,是谈丹青从未有过的全新的生活体验。绿荫下散步、和蔼可亲的老师、善良可爱的同学、还有完成小作业之外,什么都不用想的清净。
明天,梦就醒了。
她就要重新扎进冰冷的现实里。
很残酷,但那本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本来没打算双更,但是一口气写到了这里!
就d二合一更新啦!
鞠躬-
姐姐后面一定会拿到结业证书的!
58
第58章
◎小皮筋儿◎
绪东阳一整夜睡不沉。
闭上眼,再睁眼,谈丹青就不见了。
睡着太奢侈了。
爱人在身边的时候,体温暖着,呼吸交融,踏实的安全感漫上来,不知不觉就放松警惕,容易沉入梦乡。
但今晚他有点担心谈丹青会哭。
他听谈小白说过,谈丹青哭,爱背着人。
他不想谈丹青哭的时候,自己睡着了,不知道。
黑暗里,他一直侧耳听。谈丹青虽然没说话,也没动,但呼吸声不稳,显然同样醒着。
这么听着,到了后半夜,耳边的呼吸终于变得清浅规律。
绪东阳绷着的神经一松,也跟着睡沉了。
再醒来,天光未明,室内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绪东阳悄无声息地起床洗漱。
谈丹青被闹钟吵醒时,整个人还抱着柔软的被子。
她闭着眼睛,凭着肌肉记忆,梦游般晃进卫生间。
朦胧的视线,正撞见绪东阳对着镜子剃胡茬。
看清这一幕,谈丹青瞌睡立刻醒了。
绪东阳握着黑色剃须刀,下颌上堆着白色的霜,锋利的刀锋贴着下颌线。他透过镜子看她,眉尾扬了扬,“起了?”
谈丹青套着一条白色睡裙,裙摆刚过膝盖,罩着一双修长的腿。她倚着门框,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蓬蓬松松,衬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皙的脸,以及一对黑润惊讶的眼睛。
她对着他眨了眨眼,极其认真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唇角微勾,摇着头感叹道——
“哎,幻灭啊……”
“幻灭?”绪东阳剃胡茬的手微顿,脸冷了冷。
镜子里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她,问:“幻灭什么?”
他有点受不了谈丹青说对他感觉幻灭。
这就意味着她可能会不再喜欢他。
谈丹青打了个哈欠,往牙刷上挤牙膏,薄荷的清冽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她将牙刷塞进嘴里,抿唇偷笑,说:“小奶狗也长胡茬了,这还不够幻灭啊……”
胡茬是很男人味的东西。
粗犷,象征雄性荷尔蒙激素。
哪有少年人长胡茬?
绪东阳平时又讲究。胡茬、指甲这些细节一定会修理得整整齐齐,极少有不修边幅的时候。如果不是她今早不小心闯进来,估计很难撞见这幕。
晨光熹微,水汽氤氲的镜面映出绪东阳的侧脸和修长的手。
他正对着镜子微微昂着下颌,颈线紧绷,喉结像一颗沉静的宝石。剃须刀沿着他流畅硬朗的下颌线稳稳移动,刮开泡沫,露出有男人味的皮肤肌理。这一幕莫名溢出一股湿漉漉的、说不清的涩情。
谈丹青一边心猿意马地想,一边仔细刷牙,满嘴都是柠檬薄荷味牙膏。她俯身吐掉口中泡沫,用清水漱口,腰突然被结实的手臂猛地钳住,绪东阳一把将她抱上了洗手台。
“呀!你干嘛!”谈丹青轻轻惊呼了一声。
大理石台面冰凉、坚硬。
他俩在这几天闹得厉害,后背一被这种熟悉的凉意激灵,谈丹青就头皮发麻。她还沾着水的手指下意识扶着绪东阳的肩膀,又好气又好笑,说:“别闹啊,我赶飞机。”
绪东阳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紧紧抱着她,像只惹毛了的大狗狗,像只刚被惹毛又急于证明存在感的大型犬,不由分说地把下颌贴上她的脸颊。
带着未剃净的、短而粗硬的胡茬,一阵乱蹭。
那粗糙的触感刮过她柔嫩的脸颊敏.感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痒意和微刺的麻。
她像是被挠了痒痒,忍不住缩起脖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身人本在他臂弯里扭动,躲避那股温热的磨砂感。
“别闹,真别闹……”
绪东阳掐着表,闹腾了她足有五分钟才放手。
“真别闹我了啊,”谈丹青站回镜子前梳理长发,一根黑色牛皮筋随意地挂在纤细润白的手腕上,随着动作轻轻荡。
绪东阳靠着洗手台,目光在她身上转着。
忽地,他抬臂,指尖贴上她的手腕,灵巧地向上一勾。
那根小皮筋,便落入了他的手掌中。
“嗯?”谈丹青疑惑。
就见绪东阳将这根皮筋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骨架生得凌厉,腕骨嶙峋突出,偏偏覆着一层匀净的冷白皮,能清晰的看见凸出的淡青色的血管。这根牛皮质地的小皮筋绕上一圈,像一串别致的异域风情手链。
谈丹青心口不由一跳。她以前在网上看到,现在很多小朋友谈恋爱喜欢这么做。男朋友手腕上戴女朋友的小皮筋儿,以显示主权。她刷到后只当玩笑,总觉得这种行径太幼稚了点。
可绪东阳真将她的橡筋要过去,看着那圈曾经属于她的的小东西,现在圈在了他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腕上,紧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一股不愿承认的热意不受控制地蹿上了她的耳根。
她佯装生气,撇嘴说:“你抢我东西啊?”
“就抢。”绪东阳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这么嚣张啊……”谈丹青飞快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好,趁转身的刹那,忽地勾了一下那根皮筋儿,“pia”的一弹,然后不等他反应,飞快闪人。
*
北京的春天很美。
天空透亮,干净的湛蓝色里渗出浅浅的青。
街道两侧梨花树花开正好,树梢上结出的硕大的梨花,如一团团白软的云。风一吹,花落了,满城都是雪。
雪白的花瓣下,是红色琉璃的老式城墙、五条脊上趴着仙人、狮子、龙、凤。
春天没什么不好的。
除了短暂。
坐地铁,换程,出地铁直通飞机场。
一路上人潮汹涌,绪东阳将谈丹青环在胸口,抵挡人流的拥挤。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总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她有时候抬头看站台,就会看到他干净清爽的下颌。
“嗯?”他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他便将她拥得更紧,吻她的发旋,双眼数着站牌。
站牌上,每到一个站台,就会亮起一只小红灯。
红灯一个个亮,一个个灭,最后到了终点站。
“XXXX机场到了。”语音播报。
谈丹青推着行李在安检口排队,再往里面走,就要买票。最便宜的一趟飞机票,也要好几百,退票费算下来也是不少钱。
她回头对绪东阳说:“行了,你快回去吧。这么多天不在学校,你同学要说闲话了。”
绪东阳才不管闲话不闲话。人家特意找他说话,他都不一定乐意听。他执意要陪着谈丹青等,“我清明放假。”
“行,到时候见。”谈丹青微笑着说。
绪东阳望着她。
这一周大概是他们在一起后最幸福的时光。牵着手上学,一下课就做,到处玩。
队伍缓慢的往前走,谈丹青说,“才江城飞过来才几个小时啊?我下飞机给你发消息。”
“嗯。”绪东阳抿了抿唇。
看着绪东阳的神情,谈丹青觉得有些好笑,她第一次主动在他嘴角上吻了吻,“我真走了啊,你回去吧。”
绪东阳非常用力地抱了抱她,贴着她的脖颈,深吸了口气。
广播反复播放着各类通知。
谈丹青推着行李过安检。
转身的时候,鼻尖也涌来了一股酸涩。
她自己都被自己这种反应给弄笑了。
怎么这么小女生啊?离了男朋友就走不了路了?真不像样……
行李箱过了安检带,她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她感觉绪东阳应该还在原地看她,她一时竟不敢回头,怕回头后没看见他会失望,直到要往左拐了,谈丹青才终于鼓起勇气往回看。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如浪潮汹涌。
她晃了晃神。
真走了啊?
然后才看到绪东阳依然矗立在远处的身影。
他比所有人都高,所以看起来那么清晰。
两名国外旅游的年轻夫妻找他问路,掏出手机比划。
谈丹青低下头,掏出手机,给绪东阳发消息。
Tdq:“我进站了,准备关手机。”
再抬头,那对问路的年轻夫妻已经走了。
绪东阳低着头,回复消息。
手机震动。
Leo:“好。”
看完这行字,谈丹青吸了吸鼻尖,推着行李进站候车。
绪东阳一直盯着谈丹青的背影,没想到被一对问路的外国夫妻挡住视线。他飞快地解答后,再抬头,谈丹青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他焦虑得甚至快走了几步,在检票口探头看。
人潮汹涌,谈丹青已经消失了。
她进去后都没有回头看看?
他撇嘴。
真狠心啊……
他发出消息,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Leo:【到了给我打电话。】
*
从北京回广东,郑芳看了谈丹青这几天攒出来的内衣设计稿。
这些灵感一部分是来自教授的启发,还有一部分其实是来自绪东阳。不得不说,爱情真的是艺术的第一生产力,画完小黄车图,灵感就跟不要钱似的。
“我天……”郑芳一张张看她带回来的设计图,先是咋舌,“你真画得越来越好了……”
“恋爱了吧?哎呀这粉红色泡泡冒的,”郑芳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眼睛一转,拷问道:“你去北京……不会是……不会是绪东阳?”
这事谈丹青不打算再往下瞒。
男朋友就是他嘛。
也就是……年纪小了点。
小男朋友。
“是。”谈丹青点了点头,“是他。”
郑芳半张着嘴,突然冲过来用力抱了她一把。
谈丹青:“?”
郑芳抽了抽鼻尖,说:“就是太为你高兴了!”
谈丹青也笑,拍了拍郑芳的后背。
郑芳继续一张张慢慢看,看着看着,她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心疼,“你……你怎么画了这么多啊……这有多少张啊!谈丹青,你知道你让我想到谁了吗?”
“谁?”谈丹青问,“梵高啊?”
“那个,那个写诗写到吐血的。”郑芳说。
“李贺?”
“对对对,李贺!”郑芳说:“谈丹青,我真怕你再画下去,会真跟他一样吐血啊……”
谈丹青噗嗤笑,说:“放心,我气血旺得很。”
郑芳也被逗笑,她想起一茬,说:“不过你不是周五才上完课么?怎么今天就回了?”
谈丹青简明扼要地把和魏帆通话的情况告诉了郑芳。
郑芳听完,瞬间炸毛,“靠!这些人怎么这么坏啊!我们签约两年,按合同给他们抽成,他们钱拿了,帮我们什么了?现在还要坑我们?这干的是人事?”
“所以我买最早的机票赶了回来,”谈丹青灌了口咖啡,语气冷静。
经过一整夜的思路梳理,她现在已经戒掉了愤怒的情绪。“今天我就去找吕力鼎摊牌解约,看他们怎么提条件。”
“我跟你一起。”郑芳桌子一拍,要大干一场。
“行,”谈丹青点头,“阵仗摆足了,气势不能输。”
“必须的!”郑芳应完,忽然想到什么,语气迟疑了,“诶,那你T大后面课都不上了?结业证……不要了?”
谈丹青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
结业证?且不说后面的课她都没上,最后那场最重要的结业考试她都参加不了,T大怎么可能给她颁证书?
刚知道不能去上课时,确实有点小失落。毕竟,一个没正经念过大学的,能在T大蹭一圈课,谁不想揣个证当纪念?证明自己也算“到此一游”过。
不过那点失落也就冒了个泡,很快被她自己打消了。
她谈丹青做事,向来只看值不值。
学到的本事、脑子里的灵感才是真金白银,一张纸片,能证明什么?
“不要了,”她放下杯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玩意儿,没啥用。”
“也是,”郑芳立刻被带跑偏,大手一挥,“破纸一张,咱不稀罕!”
快速过完这几天的后台数据,又听完市场部的简报,谈丹青匆匆扒完一份外卖猪脚饭,就在会议室拨通了吕力鼎的视频。
“小谈总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吕力鼎那张圆滑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寒暄得滴水不漏。
可谈丹青一提“解约”俩字,对方立刻像泥鳅一样滑开,东拉西扯,就是不接茬。
来回扯了两三轮,谈丹青那点耐心告罄。
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屏幕,唇角还带着点笑,说:“吕总,您时间宝贵,但我也忙,咱们就不兜圈子了吧。我跟你们签的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后面我们不续约了。”
“不续了?你确定?”吕力鼎脸上的笑淡了点,露出一丝玩味。
“是,”谈丹青说:“这段时间合作愉快,但我们后面另有发展计划,不继续合作了。”
吕力鼎:“小谈总,您这算盘打得精啊。”
谈丹青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吕力鼎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叫啥?这叫‘过河拆桥’,‘吃饱了骂厨子’!你真以为你们有今天,是你谈丹青有多了不起?呵,没我们平台的流量扶持,你算个啥?”
“你个死肥猪,放什么狗屁?”郑芳暴脾气上来了,直接拍桌子,“‘丹心’的设计稿是丹青熬了多少夜画的?打版是她一家家工厂跑断腿盯出来的!账号内容是我们团队脑细胞死绝了想出来的!直播是我们一站几小时吼出来的!你们除了抽成签字,干过一件人事儿吗?功劳倒全贴你脑门上了,你脸咋那么大呢!”
吕力鼎显然被骂“死肥猪”是家常便饭,等郑芳喷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说:“小郑总,你也真是搞笑,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跟我说‘内容’?我告诉,你就是给我一坨屎,我也能把这坨屎炒得成千上万的人排队买。
“还真以为你们今天数据是靠‘设计’打出来的?真是在风口上的猪不知道自己是猪。小郑总,听哥我一句劝,你这脑子,真不适合创业,趁着年轻貌美,找个男人嫁了吧。”
“你!”郑芳气得脸通红,还要再骂,被谈丹青一个眼神按住了。
谈丹青刚才那股火气反而被这通互怼给浇冷静了。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吕总,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搞人身攻击吧。
“我们不讨论‘丹心’这个牌子走到今天,到底是靠我的设计,还是靠你们的推流。现在我们已经合同到期了,后面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好聚好散。您继续找个牌子推您的流,看能不能卖爆;我就安安心心地继续做我的设计。各走各的,互不耽误。”
“小谈总,您这话说的也太轻巧,”吕力鼎脸上的假笑彻底收了,“‘丹心’现在是最火的国风内衣品牌,你知道现在市场估值是多少钱?想走?行,没问题啊,门在那儿,开着呢。但是,‘丹心’这个牌子,”
他笑了笑,像鲨鱼在冲她亮尖齿,“别想带着一起走。”
“什么?!”郑芳差点蹦起来,“抢东西抢得这么理直气壮?这牌子是我们的!”
谈丹青按住郑芳,目光锐利地盯住屏幕:“吕总,法治社会。这牌子我能不能带走,合同说了算,不是你红口白牙一句话的事。”
“合同?”吕力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摇摇头,说:“果然是第一次创业。”
谈丹青面无表情。
吕力鼎说:“想谈合同,行,那我们就谈合同。
“在我们合约存续期间,你谈丹青可是要对品牌形象负责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点‘负面舆情’的新闻,那可就不只是走人这么简单了。赔款,懂吗?天文数字的赔款。”
谈丹青呼吸加快,手指攥在一起又松开:“威胁我?”
“啧,您这话就说得难听了。当初您被魏总介绍来,我可费心费力地照顾你不是吗?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啊。对了,魏总结婚,怎么没见你来喝酒?”
吕力鼎那头传来鼠标的声音,“小谈总,给你看点东西,你自己判断吧,到时候别怪我不讲仁义。”
话音未落,一个加密文档就弹了过来。
谈丹青点开,只扫了几眼,心瞬间沉了下去。
郑芳凑过来,只瞥了一眼屏幕,失声惊呼,“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些?!”
文档里罗列的东西,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谈国军在公司被她冷拒的照片、她和绪东阳在昏暗酒厅跳舞的抓拍、甚至还有她早期为了博出位拍摄的尺度略大胆的内衣宣传照……
每一条,都精准地瞄准了她账号的命门。
一瞬间的耳鸣、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颤抖,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在眼中模糊又扭曲。
她猛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痛感刺穿了那瞬间的眩晕,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些恶意的图文上。
不能慌。
绝不能在吕力鼎面前露怯。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好像在摸绪东阳留下来的小皮筋。
吕力鼎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戏谑,“小谈总,做人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么狠呢,这不是白眼狼啊?
屏幕那头传来鼠标声,吕力鼎饶有兴趣地咔咔点击着什么文件。
“还有,挺会玩嘛,你这个小男朋友比你小多少岁啊?五岁、六岁?你给了他多少钱让他陪你?小谈总您也年轻貌美,你说这是何必?
“你们搅在一起的时候,他成年了吗?不会未成年吧?
“嗨,反正这种事,大家骂完也没人会去证实。到时候,我说他当时未成年,他就是未成年。”
【作者有话说】
请记住这根小皮筋儿……
X﹏X
59
第59章
◎丝线◎
屏幕那头,吕力鼎油腻的脸上堆满猫捉老鼠般的得意,静候她的崩溃。
一句句黏腻恶意的话语,顺着听筒,像冰冷的毒蛇蜿蜒钻进谈丹青的耳朵。
谈丹青指尖冰得刺骨,仿佛刚精心堆起一只雪人,又要将它无情地推倒。
心脏在胸腔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愤怒,还有被窥伺隐私的后的恶心,让她抑制不住地想冲去卫生间呕吐。
“你这个死东西!”郑芳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鼠标就要砸向议室投影幕布。
“别砸,”谈丹青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像一枚锐利的钉子,将郑芳钉在了原地。
“投影仪要钱的。”
她的目光死死焊在投影屏幕上,钉在吕力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极轻地轻蔑一笑。
吕力鼎脸上的得意冻住了。
她怎么现在还笑得出来?
“你……你笑什么?”他声音发紧。
“吕总,”谈丹青重新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比刚才谈判时还要冷静清晰。
“为了抢个牌子,下三滥的招式全出来了,连伪造证据诬陷人的路数都用上。贵公司的‘企业文化’,我今天算是开了眼。”
她微微前倾,靠近摄像头,漂亮的脸在屏幕里缓缓放大,“咱们礼尚往来。你给我送了这么份厚礼,那我也给*你一点东西?”
“什么。”吕力鼎的声音越来越低。
谈丹青打开手机,按下播放键。
吕力鼎自己的声音立刻在会议室里炸开:“到时候我说他未成年,他就是未成年……”
吕力鼎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阴翳。
谈丹青掐断录音,徐徐开口:“我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你猜,我要是把你这通话录音,再把你发的这份‘文档’,原封不动地交给警察,这事儿,还只算合同纠纷吗?”
“小谈总,话可不能乱说!”吕力鼎强作镇定,声音却明显虚了,“我这是……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提醒你规避风险!”
“合理推测?”谈丹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拿着偷拍的照片、断章取义的视频,来‘提醒’我?你是不是觉得法院是你家开的?”
她不再看他,身体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陷进椅背里,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哦对了,”她似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慢悠悠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魏繁星结婚,我忘了去送礼,你说,如果我现在过去哭一哭,他会不会恋我这个旧情呢?”
“你真是……”提到魏繁星,吕力鼎更是心虚。他原以为两人早就断了,但此刻谈丹青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叫他担心自己是不是情报有误,两人还藕断丝连着?他虚张声势地说:“小谈总,你这是何必?伤和气不是?我今天就是来提醒你,好心还被当成了坏事。”
“行了,你的‘提醒’,我收到了。”她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扫过屏幕上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解约通知我会正式发到贵公司法务部。至于这个牌子,它是我的心血,从设计图到第一件样衣,从第一个粉丝到现在的规模,每一针每一线,都刻着我的名字。
想抢?门儿都没有。”
说完,根本不给吕力鼎任何反驳的机会,谈丹青抬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钮。
“嘟——”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郑芳还僵住刚才被喝止的姿势里,她六神无主,眼圈迅速泛红,泪水涌了出来,哭着说:“怎么,怎么会这样啊……难道,难道你真的要去找魏繁星?他都结婚了。而且你跟绪东阳现在又这么好……现在可怎么办……”
谈丹青没说话。
刚才强撑的那股气势渐渐被抽空。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进一口气,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将它吐了出来。握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绷得发白。
“不。”谈丹青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刚刚那么说,是吓那个姓吕的。”谈丹青淡声说,声音清醒得近乎冷酷,“我现在不可能再去找魏繁星了。还没明白吗?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那时,我动了想依靠别人的心思。”
回顾她的命运,她大概属于六亲无靠的八字,所以才会没当她不想靠自己了,想靠一靠别人的肩膀,就立刻回受到报应。
“我现在去找他,再让他帮我,不管他帮还是不帮,都是在重走老路。”
郑芳被她眼中的近乎残酷的清醒震住,讷讷地问:“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先联系魏帆吧,”谈丹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吕力鼎发的文件,还有我们签的所有原始合同,全部打包发给他,向他了解情况。从法律角度,我们现在到底站在什么位置,有多少回旋余地。”
“然后呢?”郑芳的心悬了起来。
谈丹青沉默了片刻,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冰湖。她开口,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决定,“我们自己动手,把这些黑料……放出去。”
“自……自己放?!”郑芳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丹心’这个牌子,就算这次勉强保住了,被他们这种饿狼盯上,以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谈丹青说:“就让他们抢吧,让他们费尽心机最后抢个破铜烂铁。”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然后缓缓合上,仿佛在紧紧抓住什么。
“有的东西,他们能抢走;但是还有的,他们怎么也抢不走……”
郑芳彻底明白谈丹青的打算,“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静默在空气中流淌了片刻。郑芳看着谈丹青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了出来:“绪东阳你打算怎么办?要分手吗?”
“这跟他没关系,”谈丹青说:“今天我交一个年纪小的男朋友,叫恋童癖;我交一个年纪大的男朋友,叫恋老癖;我交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朋友,也可以说我没眼光;有钱的是捞女,没钱的是扶贫。
“只要他们想弄我,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呼吸时错、吃饭是错。既然做什么都该死,那也意味着,我什么都能做了。而且这是我的感情,我的生活,我不会因为几个我甚至都不认识的人就改变。”
郑芳点了点头。
她知道谈丹青此刻正被架在火上烤,而她大大咧咧惯了,关键时刻竟一句熨帖的话都掏不出来。
“你……你在这儿坐着歇一会儿吧。”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轻轻带上会议室厚重的门。
就在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谈丹青有些迟钝地抬眼看去。
Leo:【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简单直白,
Leo:【有点想你了。】
他发来在图书馆随手拍的照片。
窗明几净,桌上摊着书本。
他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一旁。
瘦而苍劲的手腕上,圈着小小的牛皮筋。
盯着那根小小的皮筋,看着那句简单的“想你”,谈丹青眼眶猛地一热。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屏幕,指尖触碰一直安静缠在手腕上的那根小小黑色皮筋。
刚才面对吕力鼎的威胁都没有掉下的眼泪,此刻却汹涌地冲了上来。她把酸涩强行压了回去。不能哭,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Tdq:【有点麻烦。】
信息几乎是秒回。
Leo:【没关系。这件事我们一起度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细微的电流感,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依旧酸胀得厉害。
Leo:【视频聊吧,想看看你。】
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也不习惯对外流露出丑态。
手指仿佛被这直白的关心烫了一下,蜷缩起来。
她迅速敲下回复,发送。
Tdq:【在忙。】
这两个字发送成功,她又有一股想撤回的冲动。
想发“其实不太好”,想发猫猫委屈哭脸。
Leo:【好,我清明节放假回来陪你。】
这条信息秒回得如此之快,几乎像是预判了她的拒绝,没有追问,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沉稳的承诺。
Tdq:【行啊。你忙吧,在学校好好上课!】
Leo:【嗯,好好照顾自己。】
Leo:【等你不忙了打视频。】
Tdq:【好。】
回完消息,像剪断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谈丹青肩头那无形的千钧重担,跟着轰然坍塌。
她仿佛被抽去了脊骨,更深的陷进椅子里。
抬起手,指尖重重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过于炽烈,刺得人眼酸。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狂舞,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风暴。那扇老旧斑驳的玻璃窗,边缘和四角积着经年累月、怎么也擦不净的灰黄污垢,给窗外的世界蒙上一层浑浊的、毛茸茸的滤镜。她就是将这幕画成了那副《窗》,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安静得令人窒息。
推开会议室的门,她独自穿过巨大的厂房。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染料和机油混合的、特有的气味。
巨大的纺织机器轰鸣不息。
丝线,成千上万根细若游丝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飞速旋转的锭子间穿梭、纠缠、融合。在银亮的梭子引导下,经纬交织,最终在另一端,流淌成一片片崭新、光洁的布料。
白色的,粉色的,月牙青的……
她放慢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匹刚下机的素缎。
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新生的、洁净的气息。这就属于她的油画颜料,是她灵感的具象。而她却即将亲手打破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如同孩子般养大的东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窒息般的钝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钝刀子割肉一般,缓慢而清晰。
冷静、犀利、杀伐决断,那全是在会议室里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此刻的她,只剩下满心的荒芜与钝痛。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的营养液!
鞠躬
60
第60章
◎发现◎
这几天娱乐圈风平浪静,正愁没有八卦,于是关于谈丹青的黑料,一放上网,就像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炸开。
热搜榜上,#谈丹青大尺度海报#和#谈丹青白眼狼#两个词条一前一后,后面都跟着刺眼的“爆”字。
第一枚炸弹,是她早年为了推广尚未成名的内衣品牌,拍摄的宣传海报。
展示服饰的照片被刻意挑选了最具冲击力的角度,紧身蕾丝勾勒出火辣的曲线,眼神迷离,姿态大胆。
这些照片被赋予了浓烈的色情暗示,成了对她进行道德审判最大的铁证。
营销号更是添油加醋:“吃着女权饭,结果是靠脱衣服起家。”
“呕!装什么清高设计师,骨子里就是卖肉的!”
“这种人也配谈设计?设计怎么脱得更快吗?”
“手段了得啊……爬了多少大佬的床,”
“取关了,牌子再好也不想穿这种老板做的衣服,恶心!”
……
第二枚炸弹,直指她的“人品”。
一份据称是“内部人士”提供的“爆料”,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她如何对“年迈无助”、“幡然醒悟”的生父冷酷无情,拒绝相认,甚至恶语相向。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看起来颇为潦倒的中年男子照片,标题触目惊心——“女儿是成功女企业家,亲生父亲流落街头靠捡垃圾为生!”
“生父都不认?畜生不如!”
“自己穿金戴银,亲爹流落街头?心是石头做的?”
“我之前就觉得她设计的东西不行,原来是有股人血味!!”
“白眼狼!这种人做的东西谁敢买?不怕遭报应吗?”
“艺术?先学学怎么做人吧!”
汹涌的恶意几乎要将“丹心”的品牌官网和官方社交账号淹没。客服电话被打爆,全是辱骂和质问。合作方纷纷发来措辞谨慎的询问函,部分线下渠道甚至出现了要求下架产品的呼声。
“丹心”这个由谈丹青倾注了全部心血、如同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般的品牌,正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粗暴地钉在耻辱柱上,声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烈火烹油般的谩骂中,也有微弱的其他声音。
一些资深的“丹心”老粉,顶着巨大的压力站了出来:
“海报是好多年前的了!那时候‘丹心’刚起步,根本没钱请模特,她自己上是为了省钱!而且当时的内衣广告尺度都差不多,凭什么只骂她?”
“就是!我看过原版海报,明明很正常,简直美神降临!被恶意截图成这样!原图呢?敢不敢放出来?”
“那个‘父亲’的料太假了吧?我记得谈总和她弟弟两人相依为命吧。她妈妈去世早,从没听她提过父亲!突然冒出来个爹?时间线都对不上,她妈去世时她才多大?这‘父亲’早干嘛去了?”
“楼上+1!”
混乱喧嚣、真伪难辨的网络风暴中心,“丹心”的官方账号却异常沉默,只发布了一条极其简短、冷静的公告:“针对近期网络流传的不实信息及对我司创始人谈丹青女士的恶意诋毁,我司已委托律师进行证据保全,并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合法权益。”
公告词条发出后,瞬间被更汹涌的质疑和谩骂吞没,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
下午忙完,谈丹青站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对着镜子补妆。
有两名不太了解情况的实习生不知道她进来,正在隔间里隔着门板聊天,“你看新闻了吗?”
“看新闻了,”另一个女生说:“没想到谈总是这种人……连自己的亲爹理都不理。”
“我看那个老人家真的好可怜啊,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就来给女儿送鸡蛋,结果都被砸了。”
“是啊。”
“那你还留在这儿继续干么?”
“留啊……”女孩说:“毕竟要赚钱呢!”
两人感慨完,一前一后地出来,正撞见对着镜子补口红的谈丹青。
姣好的脸映在平滑的镜面里,被光带照得雪白,用一管细口红描着唇线。
谈丹青的脸颜色艳,眉黛眼亮,面颊白皙,再添上一点红,便更如她的名字,花团锦簇。
“谈,谈总……”
“谈总。”两位在背后嚼舌根的女孩儿面面相觑,吓得脸色惨白。
老实说,类似的话,谈丹青已经听得太多了。阈值变得很高,已经激不出愤怒的情绪。
她将上下唇轻轻抿在一起,让那艳丽的红在唇纹上晕开,然后又用指尖轻轻在唇珠上点了点,叫颜色更加自然轻薄。
钱夹打开,谈丹青将口红扔了回去,哒地合上,然后悠悠转过身,瞧了那两名惊如鹌鹑的女孩儿一眼,说:“对新闻跟的很紧嘛,那正好,今天的数据分析报告拿给我看看吧。”
“好的好的!”女孩忙不迭答应。
谈丹青没揪着她们不放,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两人长松了口气,鱼贯而出。
谈丹青对着镜子继续整理发丝,这件事让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灾难没发生,反而比发生更让人焦虑。
没发生前,心是悬着的,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一遍遍预演最糟糕的场景,想象到时候会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恐惧的本身,足以把人压垮。
可实际上,等事情真正发生了——
嗨,也就这么回事。
挨骂?
骂就骂呗,也不会少一块肉。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来骂她,然后骂完给她一块钱,那么她现在就是世界首富了。
手机屏幕亮起,像暗室里倏然点亮的一颗星。
Leo:【图片】
一张清明返程的票。
Tdq:【这么快?】
Leo:【嗯,一刷出来就买了。】
Tdq:【你的票怎么这么便宜呢?】
她记得返程火车票要好几百。
Leo:【学生票半价。】
Leo:【薅社会主义羊毛。】
谈丹青也不知自己心怎么这么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笑了起来。
Tdq:【那是真的不错!】
他似乎在担心她最近心情不好,分享了许多日常。
一张天空的照片。
Leo:【这云像不像我们上次看到的那朵?】
Tdq:【有点诶……像奥特曼打小怪兽!】
Leo:【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看看云。】
他还给她发来许多适合心情低落时听的歌。
“月儿明,
风儿轻,
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窗棂……”
谈丹青这才知道,绪东阳对歌曲的品味,跟老头儿没任何关系。他唱《一生有你》是单纯喜欢这首歌。
绪东阳就像她的充电宝。
聊一会儿,就充上了电。
*
谈丹青这边压力大,吕力鼎那边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本想借这股“东风”彻底压垮谈丹青,坐收渔利。
没承想,谈丹青的反击如此狠烈。她先老老实实跟他们续了卖身契,将品牌出让他们,只要求修改一条,就是“丹心”未来的品牌形象与她无关。这么做正中他的下怀,他没多想就答应下。
怎么会想到谈丹青反手就自毁前程,将黑料爆到了底。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随着舆论深入,一些对他不利的疑点开始被放大。
已经有敏锐的个人自媒体账号注意到“爆料”时间点与“丹心”易主的微妙吻合,开始用“资本博弈”、“卸磨杀驴”等字眼进行影射;更有资深财经博主指出,所谓“内部人士”爆料的行文风格,与M以往打击竞争对手时的手法有相似之处。
谈丹青甚至都没有放终极武器——录音。
吕力鼎手下的公关团队忙得顾头顾不了腚,一边要疯狂删帖控评,将舆论对品牌的负面观感引导为对谈丹青个人的网爆,一边还要疲于应付公司上级的层层压力。
他焦头烂额地给魏繁星发赔罪短信:【魏总,这事真不是我做的!谈小姐是您的人,就算,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没您点头,我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啊?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导自演!】
可消息发出后,全都石沉大海,魏繁星始终没有回复,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紫檀木茶案上,一泓清泉在小电炉上汩汩作响,蒸腾起氤氲的白汽。
上好的明前龙井在素白的瓷盏中缓缓舒展,翠色诱人。
魏繁星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上信息不断闪烁,邀约的、奉承的、求办事的……
却始终没有那个他潜意识里在等的名字弹出。
他点开和谈丹青的聊天对话框。
对话停止在了许多月之前。
吕力鼎极力撇清自己,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自己没关系。
是谈丹青莫名其妙发起疯。
这话他信一半。
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挺有谈丹青的风格。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想给的东西,就算亲手砸了,也不会递出去。
屏幕停在那张露骨的海报上。
十八岁的谈丹青,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
花瓣鲜艳,已经长出了扎手的刺。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仿佛只是被窗外掠过的一片竹叶分了神。
“这几天闹得凶的事,我总觉得我似乎在哪儿看到过。”坐在他对面的魏晨风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稳,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式接位后,魏晨风改爱喝茶,西装也换成了剪裁精良的深色中式褂衫,指间套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执壶、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将弟弟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
“是。”魏繁星深知任何事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算是半个老朋友,以前是我牵桥搭线。”
魏晨风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到魏繁星面前,说:“看着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苗子要被人掐断了,什么感觉?”
魏繁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并未立刻饮下。茶室里只剩下沸水轻吟和竹叶摩挲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她脾气向来不好,”魏繁星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这次撞得头破血流,未必不是好事。不摔一跤,总清醒不了。”
他顿了顿,将茶盏凑近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一个清晰又冷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
或许,等谈丹青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时,才会想起回头看看,才会明白哪里才是真正的依靠。
他呷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焦躁。
这份焦躁里混杂着掌控欲落空的愠怒,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那废墟之上依然挺直脊梁的身影所触动的异样情绪。他期待她的臣服,又隐隐期待着看她能在这绝境中走出多远。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帮”字。
观望是他此刻选择的态度。也是他等待一个谈丹青主动示弱的契机。
魏晨风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疏离的笑意,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随你,她脾气不好,弟妹脾气倒是很好,度量大,不跟你闹,但你自己也别弄得太难看。”
茶室里,袅袅茶香静静流淌。
“是。”魏繁星的婚后生活其实和婚前没有什么区别。在宁燕面前,他得顾忌她的家室,做不到敞开,更谈不到一起去。宁燕大概也习惯他们圈子里这种貌合神离的婚姻,他不敞开,她也不追问,比起爱人,他们更像合作伙伴,只需考虑如何将利益最大化。他继续在外彩旗飘飘,这些人只要不闹到宁燕面前,她便睁只眼闭只眼。
*
中午谈小白和女朋友吴欣然两人在食堂面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突然吴欣然将手机递给他看,“你姐姐的事,好像越闹越大了。”
谈丹青公司出了岔子,他远在厦门也看到了。
他打电话问过谈丹青。
但谈丹青总把公司的责任抗自己肩上,不愿影响他的学习,只说网上全是瞎扯淡,一个字都不用信。
然后叫他清明早点回来,好给母亲李柔扫墓。
“网上他妈胡说八道,”谈小白爆了句粗口。
“他们好像现在连丹青姐的男朋友都扒出来了,”
谈小白嘴上对吴欣然说,这个人绝对不是绪东阳。可是两人分开后,他再次看着照片。他和绪东阳在可是朝夕相对住了一年,不可能认不出他的背影,这个背影,绝对就是他。
他再回想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似乎绪东阳一直对谈丹青抱有非常大的兴趣,他们的对话说着说着就到谈丹青身上,然后他安静无声地倾听着他们过去的时光。
还有,绪东阳看谈丹青的眼神也不一样,盯得死死的。
种种迹象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愿相信绪东阳竟然是从进他家门开始,就惦记他姐的人。
这让他觉得很下作,像边台一样。
他自我开解。
就算照片里是这个人,但他俩可能也就是在一起跳个舞,并没有别的什么。中间可能有他不知道的阴差阳错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给绪东阳打了通电话。
“阳哥,你们清明啥时候放假?”他在电话里嬉皮笑脸地问。
绪东阳抱着谈丹青的画册,守在设计学院门口。
天气越来越热,阳光刺目。
“买了,”他回答,“四号回。”
“那我还比你早一天。”谈小白说,“我跟我姐到时候要去给我妈扫墓,你一起吧。”
“好。”
谈小白顿了顿。他也不想这么试探绪东阳,但他又不得不做。
“对了,”他的语气依旧保持镇定,说:“我姐去北京,多谢你照顾啊。”
绪东阳被太阳照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
他其实一直都想跟谈小白摊牌——
别叫哥了。
叫姐夫。
但他知道谈丹青和谈小白两人姐弟感情深,谈丹青说他们俩的事,她想亲口告诉谈小白。她最近又麻烦缠身,他不愿做那个给她添麻烦的人。于是绪东阳略一停,改口说:“没,她没来找我。”
“哦,是么……”一听绪东阳的回答,谈小白反而七分的怀疑变成了百分之百。
绪东阳借住在他家时,谈丹青对他那么好,几乎把他当成了半个亲弟弟,有什么给他的好东西,都会特意多备一份给绪东阳。如果他们之间没什么,谈丹青去北京上课,怎么可能不去见他?绪东阳现在说,没见面,这才是骗人,这才是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