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湿忠犬卫(1)
◎暗恋那些小事儿◎
萧灵鹤做足了“表面文章”。
不仅用洒满花瓣的热汤泡了酣畅淋漓的澡,还将一整管香膏挥霍殆尽,均匀地涂抹了厚厚一层在自己柔滑水嫩的肌肤上。
光是沐浴净身,将衣物熏染上檀香,就耗费了近半个时辰,出浴之后,城阳公主命两名心腹为自己整装打扮。
竹桃为她沥干湿润的鸦发,篱疏为她开面上妆,双管齐下,有条不紊。
萧灵鹤披着那身才取出来的新衣,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等候一个全新的自己在铜镜中现世。
竹桃与篱疏的手都不是一般的巧,往昔从紫微宫出来前,这俩可是乞巧节穿丝会上的“状元”与“榜眼”,萧灵鹤带她们出来之后,用得一直很顺心。
这两个人也都是忠心耿耿的好女孩,萧灵鹤原本打算趁她们年华尚好,为她们物色好前程,但两个人都异口同声说不要嫁人,因此作罢。
干燥的长发,正好可以盘上一个规整的凌云髻,衬那副攒枝千叶紫金玫瑰的头面最得相宜,竹桃做得不疾不徐,对公主不住称叹,给予情绪价值:“公主做这个发髻时最好看,美艳华贵,仪态万方。”
萧灵鹤手托着还未完全成型的发髻,左右对照看一看,觉得的确很华美,待会儿戴上那套玫瑰发饰,还不惊艳众人?
篱疏端着水粉盒,笑吟吟替公主上妆。
萧灵鹤问道:“你在笑什么?”
篱疏抿嘴窃窃地笑了几声,在公主阴沉的眉眼逼问之下,终于道:“奴婢方才仅是在想,一会儿驸马见了‘美艳华贵’的公主,还不把殿下涂抹的这些花儿粉儿都吃干净了?是粉三分毒,吃多了不好。不如奴婢替公主上个薄妆吧!”
萧灵鹤嗔怪她多嘴,但心里想着那个“谢世子”化身为狼扑上来的模样,早已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才画好的朱唇不禁轻潋上扬。
如此上妆、盘发,又花去了半个时辰。
等到萧灵鹤“女为悦己者容”,把自己收拾妥当,距离李府医说可以去见驸马的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萧灵鹤手挽豆绿披帛,风姿绰约轻盈飘出金玉馆,自信地往泻玉阁来。
止期准备晚膳,顺道将新收的衣物抱上阁楼,中途便撞见满头珠翠的公主殿下,吓了一跳,以为公主要赴什么晚宴,这是来带公子一起去的,他忙说道:“殿下,公子不在阁楼里了。”
萧灵鹤脸上悬浮的笑意遽然一停,忽然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感。
“去了哪儿?”
清早上还在的。
她就知道!
谢寒商只要恢复了正常,他就不可能还在阁楼里待得住!
他莫不是因为无法面对和她的几段不同的露水情缘,去外边找绳子上吊去了?
止期道:“小人也不知,公子出门前没交代任何事,只说可能要很晚回来。”
萧灵鹤咬牙:“这个不安于室的,还不如把他的鱼尾巴给绑起来呢,让他游到哪儿去啦?”
她费尽心思梳妆打扮,可惜找不着人,萧灵鹤兜了一圈,只好装作“只是顺路来瞧一瞧谢寒商实则另有要事”的架势,背着手离开了泻玉阁。
谢寒商出去了,但肯定是要走门的,若是走门,便不可能没有风声,萧灵鹤一定要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可。
她让竹桃叫来阍人,正门的偏门的值守的全喊过来点卯。
问完一圈,这几人居然异口同声,说:“小人没见驸马出去过。”
萧灵鹤不相信,怒意轻轻窜出火苗,哂笑:“所以诸位的意思是,驸马长了翅膀飞出去啦?”
在这其中,一位不起眼的门房突然嘀嘀咕咕:“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灵鹤一怔,有些耳背,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门房惊吓,面如土色地一抖擞。
城阳公主乜斜眼风,轻锁黛眉,“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门房战战兢兢地抖擞着,牙齿磕磕碰碰地发出声音,“小的、小的看见过驸马会飞。”
“飞?”
萧灵鹤不相信人能插上翅膀腾云驾雾,但她听说过,人能借力飞檐走壁,那是一种被习武之人叫作“轻功”的东西。
此事话本中亦有详尽记载,虽然传得神乎其神的,但谁也没见过。
“本宫读书多,你别诓骗本宫,本宫听得出。”
人不是飞禽,怎么能“飞”起来?
然而这名门房却说得煞有介事,脸上露出十分肯定的神情,“小人的确见过驸马飞檐走壁,那轻功,可比话本里的厉害得多?”
萧灵鹤“哦”一声:“你也喜欢看话本?”
门房讪讪地摸了摸鼻梁,“小人追随公主长久了,公主还小的时候,喜欢看那些,小人不是想着投您所好,摸明白公主的喜好,找个机会好不做门房了么。”
萧灵鹤啧啧称叹,看不出平平无奇的门房居然有如此宏图壮志,倒是她眼拙了。
门房将话题拐回正题上:“小人之前起夜,就看见过,还不止一次,泻玉阁闹鬼影儿,大半夜里总有黑影到处乱窜,起初,小人还以为那是一只外头来的野猫,还在墙垣底下放了一张捕兽网……”
萧灵鹤惊讶:“你把驸马给捕了?”
门房连连摇头:“不不,小人没抓着‘猫’,心想会不会是飞来的猛禽,于是每晚趁着月黑风高时,提着灯笼在公主金玉馆前的竹林里守株待兔。守了几天,可是撞见正主了,小人亲眼所见,驸马从那边的阁楼上一跃而下,姿态就如壁画上的白鸟那样轻盈,足尖踏过几丛竹顶儿,三两下就跳到了公主殿下的金玉馆前。”
阁楼二楼?竹子?
萧灵鹤并没有再去怀疑门房说的话的真假,因为这个路径,她很熟悉。
在她金玉馆的寝房前,就有一丛碧油油的竹子,当年建府时,秉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观念,萧灵鹤附庸风雅地特意挑了这么一处有竹的馆舍,定为自己的寝居。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正好一丛墨绿的光浮游过来,风吹竹动,有股萧凉之感。
这竹子生得极为茂密,沿着竹顶眺望,只能看见一角暮色暗沉的天穹,但斑驳茂密的竹叶间却依稀可见,对面就是谢寒商住了三年的泻玉阁。
从泻玉阁跳下,如若轻功卓绝,的确可以顺势跳到这片竹丛里,甚至他的轻功居然好到,他跳进竹林了,她居然都不知道的程度!
“你到底看见过驸马多少次,”萧灵鹤的手拨着窗框,回眸问,“在夜里,他来*过多少次本宫的金玉馆?”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直觉告诉她一种可能,但她几乎不敢去信。
门房想了想,说:“许是,夜夜都来的。”
夜夜。都来。
萧灵鹤自己似乎无所觉,指节抵在窗框上,力度又重了几分,直将指骨抵出了苍白的颜色。
呼吸忽然滞闷了几分。
两名婢女,篱疏与竹桃,都对视了一眼,交换讯息。
她们道:“我们从来没见过驸马啊。”
门房悻悻道:“小人不是以为闹‘飞贼’么,想着把那猛禽抓获了,到殿下跟前请赏,好不做这个门房了,谁能想到,撞见的‘飞贼’竟然是驸马。小人守株待兔那几日,反正是每晚都能瞧见那道影子的,起初是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不敢打搅公主入睡,后来眼见着他来了殿下的金玉馆,这才碰上了真人。”
“他来我金玉馆做什么?”
萧灵鹤忽然扬声道。
门房道:“小人哪能明白呢,驸马他常是等到公主熄了灯才来,也不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待会儿。小人知道是驸马,不是闹鬼,也不是闹贼,便没有再管了。”
萧灵鹤的声量大了几分:“你怎么早不说!”
门房十分委屈:“殿下,您想啊,小人都能发现驸马了,他还能没发觉小人?自然是他不让我同您说的……”
他只是一个一心一意想离开门房岗位的门房,还能胳膊去拧大腿?当然驸马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驸马病了以后,他定也是不会再那么做了。
加上在公主面前漏了嘴儿,时至今日他才敢向殿下吐露。
萧灵鹤实在没想到,谢寒商竟然还干过这样的事。
他这三年,不是一直都在阁楼里没下来过么,不是对她不假辞色、冷若冰霜么?
他不是,一直以来都讨厌她加诸于他身上的那些事么?
门房散去,萧灵鹤取掉发髻里头的紫金玫瑰华胜,任由一绺柔顺的长发沿着鬓角垂落,跌挂在尖尖的耳朵上,她有些心绪不定,冥思苦想后觉得有蹊跷,将手里的华胜就“啪”地一声拍在镜台上。
这动静不小,把两个心腹都惊了一跳,默契齐声问道:“怎么了?”
萧灵鹤皱着眉头,利索地坐回自己的梨木杌凳,“我越想越不对,昭君和贵阳也说了,在做我的驸马前,谢寒商可是勇冠三军的定远将军。”
篱疏一时没想透彻,“这……有何不妥么?”
“不妥!太不妥了!”
萧灵鹤越想,越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打眼一瞟两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女孩子。
“含芳殿前,三两招打死了北国杀神铁凛,轻功更是出神入化,这样一人,居然会从阁楼上摔下去,把脑子给摔坏了?你们不觉得可疑么?”
事实上萧灵鹤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有这种怀疑,之前也曾想过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但没往下深想,毕竟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兴许就是谪居卧病了几年腿脚退化了一些,不那么灵便了。
可这几年里,他竟时常施展开那种踏雪无痕的轻功往她的金玉馆里来,如此身手,就算在楼梯上不慎滑倒,也会有法子自救的吧?
竹桃又吃惊又迟疑:“公主的意思是……”
萧灵鹤的手指搭在篦子上,指节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篦子上排列有序的象牙梳齿,咬牙抬眼:“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谢寒商在装失忆?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诡计?”
竹桃大惊失色:“啊?不至于吧,驸马若真这样做,他,他图什么啊?”
萧灵鹤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目光朝自己胸前凝了凝。
图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竹桃认为驸马的确有可能对公主有所图谋,只是——
联想到驸马病后的种种不正常的状态,以及驸马摔阁楼前的那如绝壁之上皑皑白雪的冰姿玉魄,竹桃不太相信这种可能的真实性。
但她也不敢质疑公主。
萧灵鹤呢,这时陷入了一种发现某种深埋秘密的恍然大悟里,觉得谢寒商果然是心机深沉,他用诡计欺骗自己。
骗取她的欢心,骗取她的信任,一步步反客为主,夺占她身。
多么阴险狡猾。
现在,找不见他就不找了,城阳公主一点儿也不想再找,甚至不想让泻玉阁的人知道自己今日风风火火地来过,想封口。
夜色渐深,萧灵鹤仍无法入梦。
她侧卧在拔步床上,帘帷未收,双眼始终静静地看向那扇闭合的楹窗。
窗外昏暗无光,深邃的黑色像打翻的墨汁,酣畅淋漓地抹在窗纱上。
屋内也没有燃灯,只有一撇清溶溶的月色,从云迹里露出马脚,无声地停在她的窗前。
真是奇怪,那里分明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可萧灵鹤就是心思起伏凌乱,总觉得,那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听了门房的话后,她就胡思乱想到现在。
被某种念头驱使的本能,一点点在静夜里放大,她知道,自己如不打开窗偷偷确认一下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这就好比在牌桌上拿到了一副天胡的底子,就非得打到听牌不可,若被别人捷足先登了,那到了八十岁寿辰的当日想到这副牌都得怄死。
她胡乱地想,周全地想,不能掌灯,一掌灯,她的身影就能透过那扇纱窗,打草惊了蛇。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如猫儿一般,不发出一点儿声息,悄没声地朝着那面窗靠近。
屏住呼吸到了窗前,萧灵鹤深深吸一口,突然,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窗框,“嘭”地将窗户推开。
只见月色入户,浩渺无垠,推窗的巨大动静,惊动了眼前不远处萧瑟斑驳的竹林。
在那林中,被月光和淡淡的灯光所照着的,的确是一道雪衣乌发的清俊身影。
他就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她,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表情是有些惊讶的。
果然不错。
终于逮到了!
萧灵鹤扒拉着窗户,大喝一声:“谢寒商,你不要装了!本宫已经看透你的把戏了!”
【作者有话说】
瑞仙:什么话本?都是剧本!
第42章 阴湿忠犬卫(2)
◎求子◎
谢寒商显然是被她吼得镇住了,林间竹叶浮动,男人的眉眼一寸寸染上阴凉。
又过须臾,萧灵鹤见他仍坚如巉岩地站在林里不动,她心头又浮上疑惑:“你傻站那里干什么?”
她命令道:“过来。”
他的腿果真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机关,恢复了一点人的活气,迈步跨过林间芒刺般的浅草,走向她的窗。
跨上廊下阶石,身影陡然间高大了许多,萧灵鹤需要仰高一点儿视线才能与他直面对视,但对方的眼睛,漆黑暗沉,既不像小鱼那样清澈见底,也不像世子那样霸道桀骜,她看不见底。
心中正疑窦丛丛,蓦然听到他唤:“殿下。”
萧灵鹤皱起眉,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她扯了眉峰道:“我都知道了,我看你也不必再费心演下去。”
他听不懂公主的话,但仍忠诚地答道:“护佑殿下安危,是卑下的职责所在。”
萧灵鹤拂了拂手:“你不必把自己放得那么卑微。”
谢寒商皱了深长的眉宇:“可是卑下犯错,令殿下不喜?卑下是您的暗卫,只需殿下您吩咐一声,卑下可换到殿下看不见的地方守卫。”
“暗……暗卫?”
萧灵鹤一时没反应过来,牙齿绞了自己的舌头,闪了闪。
谢寒商颔首:“正是如此。卑下追随殿下已有数年,但,卑下也只是殿下众多暗卫中的一个,虽与殿下……”
他语气至此倏地低了低:“您终是不记得我。”
音色微暗,透出一股淡淡的失望。
谁能告诉萧灵鹤,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谢寒商的病不是装的么?
他轻功卓绝,能从泻玉阁悄无声息地跳到她的金玉馆,难道真会在泻玉阁的阁楼上摔坏了脑子?
她看着眼前这位“暗卫”,又想,倘若谢寒商当真是假装的话,那他这戏演得也太好了,那他还做什么上京第一公子啊?早前摆个戏台,到贵人家里随便唱个堂会,也够名满上京盆满钵满了!
萧灵鹤一念千回,把谢寒商的过往种种斟酌掰开来想,其实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他应当并不是装病,若他有这样的能耐,就不可能与她分房三年。
“那么,你会到哪儿守护我?”
她顺着他的话,问。
谢寒商正色回答:“屋顶。”
萧灵鹤莞尔:“夜色已深,你不回去睡觉么?你不用睡?不用与其他暗卫换班?”
关于暗卫,萧灵鹤还真没培养过,那谢寒商这个暗卫如何休值?总不能一天十二时辰都顶着黑眼圈在她身旁守护,又不是熬鹰。
谢寒商说不用,“卑下会寸步不离地守卫殿下,这是卑下职责所在。”
萧灵鹤的手搭在窗棂上,噙了一朵笑意,“那你进来吧,还是别到房顶了,更深露重的怕是要着凉。”
他颇为震惊:“不、不可。卑下区区暗卫,如何能斗胆与殿下同床共枕?”
“……”
小闷骚我看你想得挺美的,嘴头上恭恭敬敬,其实心里天天在想与本宫同床共枕吧?
他要真是个暗卫,像这种明晃晃打主人家主意的暗卫到底谁在要啊?
她也不说话,只是偏头一瞬不瞬地瞧着他,把他的脸颊看出一团绯红来,幸而夜色掩护,倒看不太清,只知他是有些赧然的,连目光都避开了去。
但过了不多久,他又将目光转回来。
这一次,眼底多了几分莫名的坚定,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
萧灵鹤一诧,没看懂,便听他道:“也不是不行。”
“……”
谢二公子如今开始明目张胆地诠释“蹬鼻子上脸”五个字了。
萧灵鹤反问:“考虑这么久,与本宫同床共枕,难道委屈了你不成?”
说完她转身步入内寝。
但夜里没有掌灯,屋内太黑了,饶是萧灵鹤十分熟悉自己的寝房,还是在心潮起伏时没留意脚下,入内寝时被一道浅浅的台阶绊住了脚。
眼看就要趔趄摔倒,忽有一条臂膀从身后,如藤蔓般缠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把搂了回去,萧灵鹤没有能撞在地上,被他极限抢回怀中,惊魂未定,她的后背倚在男人胸膛,急促呼吸几口,身后之人,将她缓缓放落,语气虔诚。
“殿下,当心。”
那声音就在她的耳后,一道絮语,轻柔地揉着她的耳朵。
也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竟无一点儿声息,且夜能视物,如在灯下般行走无阻。
他突然又变了一个人后,萧灵鹤有些不自在,低声说:“你今晚就到外次间的卧榻上休息。”
城阳公主的寝房足够大,内外两层,外次间也有一方规规整整的罗汉床,是平日用来茶歇、打盹儿的,谢寒商知晓自己只是城阳公主的暗侍,没资格置喙公主的命令,点头应是。
萧灵鹤宽衣解带,上了床,这一次将床帏一点点放落。
也不知怎的,知道他在外边,便觉得很是安心。
在这之前,她有某种不安。
因为母后对北人态度软弱,即便谢寒商杀了铁凛,她也没见有多欢喜。
母后向来主和,萧灵鹤是知道的,但或许只是因为事情到了自己头上,终于有切肤之痛,她再也不敢苟同母后的政见,反倒是小皇帝。
在绵羊堆里长大,竟养成了狼的性子。
她过往从不会长袖善舞,与官家的往来也只是纯粹出于姐弟之情,但从现在开始,她或许要多与官家交涉,揽一些筹码于手中,才好使自己永远不至于被动。
萧灵鹤睡不着,打开帘帷一线看外间,在她的角度看不见谢寒商的人,但知晓他歇在那方榻上,她抿了下唇,“我明日要与皇后上紫阳观祈福。”
他果然还不曾入睡,几乎立刻便回应她,“卑下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
如此极好,萧灵鹤放心了。
她又问:“谢寒商,你是叫这个名字么?”
她需要确认一下,她是否真的有好转的迹象,霸道世子是否只是一个意外。
外头一时沉默,沉默令萧灵鹤的心痒痒的,无处抓挠,又过了一晌,他的气息带有些微乱,语气带有诚挚的感动:“我原以为,您不知道我的名字,原来,您竟连我的表字都知晓。”
表字?
谢寒商三个字不是他的大名么!
哦,说到表字,萧灵鹤好像迄今不知晓他的表字是什么。
男人二十弱冠,在那之后都会取字,既然他倒反天罡,指鹿为马,那说不准原来的“表字”就是如今的大名。
正要再问,但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怕一问,他那种感动顷刻间就要化为泡影,突然竟有些不忍心了,她默默叹了一声,“睡吧。公主府很安全,没甚么人会来打扰。”
*
高皇后比官家年长不少,与大姑姐萧灵鹤同龄,成婚前还曾与大姑姐做过牌友。
男子心智成熟缓慢,她一向嫌弃官家幼稚。
官家也知道,每每到了她这里,总要被耳提面命,他呢,表面上端出雷霆雨露俱为天恩的架势,实则内心当中窃窃欢喜有人约束自己。
他喜欢高木兰这个成熟稳重的姐姐,更喜欢征服这样的姐姐。
但他嘴上偏不说。
皇后被阿姐约出去,他是不满意的,这就意味着今日可能一整天都再见不到皇后,卧榻上,他揽过皇后细腰,咕哝了一声:“出去作甚么?阿姐能有什么事,一定要让朕的皇后陪同?”
高木兰嫌弃他爪子腻人,在他手背上轻拍:“阿姐约我上紫阳观设醮,说是求子。”
这倒新鲜,官家一百个不信:“她求子?你能想象她大着肚子的情景么?”
高木兰轻哼,“不是为阿姐自己求的。”
“那是……”
小皇帝正要顺嘴一问,忽然想到什么,阿姐一定要皇后作陪,又不是给自己求子,那多半就是……
霎时官家小脸一红,有种小孩儿偷穿大人衣物被发现的窘迫。
高木兰终于让这小坏蛋败下阵来,如今还纤腰酸痛呢,她忍不住捏了捏官家的脸蛋,低声道:“给我求。官家,不想让臣妾为你生么?”
那般卖力耕耘,行胜于言,这是多想啊!
根本没他狡辩的余地。
官家的脸颊涨得彤红,就同那九月枝头高挂的红灯笼柿果没有两样,言辞闪烁,支吾了几分,“哦,那朕年纪还小呢,其实不急于一时。”
他还想与皇后多温存几年啊,这种云雨交欢的快乐,的确是人间极乐。
要是添了崽儿,别说快乐没有了,皇后的关注重心也都会转移到崽儿身上,万一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高木兰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陛下年纪的确尚小,但臣妾的年纪却已经不浅了。臣妾入宫已有两年,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认为,臣妾入宫两年无嗣,大雍两年未得皇长子,放在民间,尚有七出之条约束,无后便当休妻,臣妾又怎能不为自己多着想几分?”
何况高木兰一直都很清醒,帝王之爱,为欢几何,他只不过是年纪小,将来一样要扩充掖庭。
有了太子,便不必把一生期望寄托于情爱。
小皇帝不想旁人嚼皇后舌根让她受了委屈,“朕才和皇后洞房,才多久,怎么就两年?胡诌,什么七出,都是泼在女人身上的脏水!朕偏不要。”
高木兰凑近一些,温柔的双唇亲吻了一下陛下的脖颈,瞬间将毛躁易怒的官家安抚得服服帖帖,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抬手,掐了一把皇后的细腰,官家郑重承诺:“皇后姐姐,那你怀朕的孩儿吧,朕会最看重他,生下来就立太子。”
他年纪是不大,但最早也只能十七岁当爹,放在皇帝里实不算早。
北人之患始终难除,非朝夕之功,此时有皇长子,也能为朝野内外添一股心气,不算坏事。
但就不知,皇姐一向安于富贵不理外务,怎么也会关注到他的私事上来了?
紫阳观设醮一事,不宜大肆操办引起喧动,高木兰出宫也仅只是微服,带了寻常官宦人家的车驾规格,另领了两名婢女以及二十名缇骑开道。
高木兰在城东与萧灵鹤的公主车驾会和,原本高木兰是想要与大姑姐同乘一车的,可看了看对面严阵以待的某个人,高皇后果断放弃了这打算。
在他的虎视眈眈下,连城阳公主的侍女竹桃与篱疏都不被允许近身,自己对姐夫而言就更加陌生了。
至于这位姐夫,高皇后是了解的。
即便曾经不了解,嫁给官家这两年也尽数了解了,官家对这位姐夫的评价极高,赞誉极盛,她虽不曾见过,但因此对其有颇多神往之心,只是今日一瞧……
官家口中能“射石饮羽”,且在国宴上三五招打死了北国杀将铁凛的昔日谢将军,在阿姐的面前,像是一条摇着毛绒大尾巴威风凛凛的忠犬。
她也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
于是高木兰与萧灵鹤仅仅是尽了点头之仪,寒暄了几句,高氏便入了车。
萧灵鹤入自己的马车,未几,那个高大的身影也钻进车中。
萧灵鹤磨牙一番,“这就是你说的寸步不离?”
谢寒商抱剑以待。
他倒是知道怀里的鸣渊是稀世神兵,于车中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闻言看了她一眼,“殿下,有何不对么?”
说完拿自己凳下的脚蹭了一下萧灵鹤的绣履,轻轻一碰,正诠释了什么叫“寸步不离”。
萧灵鹤被他气笑了,推了他的胳膊一把,谁知竟没有推动,那力道简直泥牛入海,她咬牙道:“粘人精的把戏罢了。”
他像是一堵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萧灵鹤如今真是怀念,那些个日子里,把他压在红帐深处为所欲为的夜晚啊!
竟不知,如今是否还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坐于马车中,原本姿态清闲,但因想到公主的目的,心中不能免除铃声大作,他皱起眉结,说:“殿下设醮求子,是为谁求?”
萧灵鹤“呵”了一声,好整以暇地回敬一句:“你觉得呢?”
谢寒商眉宇之间的结更深刻了几分,他道:“不可。”
萧灵鹤好奇地问:“有何不可?你又有何立场,对本宫说不可?本宫偏要求子又如何?”
谢寒商扯了一下长眉,严肃地道:“不可。公主的驸马,对公主不假辞色,早已与公主分床而居,一个薄情寡义的贱人,有何面目值得公主如此付出?何况,公主不与他圆房,也生不出孩子。”
“……”
萧灵鹤瞠目结舌地看着口出惊人的谢寒商。
他说他是什么?
好吧,她现在相信了,他的脑子的确是坏了,坏得水漫金山了。
【作者有话说】
瑞仙渐渐变啦。她马上就要坠入爱河了~
第43章 阴湿忠犬卫(3)
◎觊觎不臣之心◎
谢寒商上车后,车里就没有了篱疏与竹桃的位置,两个柔弱婢女甚至要被驱去骑马。
不得已两人只好同乘一骑,幸而竹桃从前曾为公主驾车,还懂一些赶车之道,这与骑马可以触类旁通,骑马也没并未难得倒她。
只是女孩子家不曾训练过到底磨得疼,那鞍鞯又厚又硬,对娇嫩的皮肤着实不友好,骑着骑着,两个婢女忍不住同仇敌忾,开始蛐蛐驸马有多过分。
“他霸着公主,他现在一天到晚霸着公主!”
“谁说不是呢,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哼,可清高呢,连让我们公主当马骑都不干,还躲进阁楼里一躲就是三年。”
“篱疏,你说,驸马的病要好了以后,他还能像现在这样黏着公主不放么?”
这个问题难住了篱疏,她认真想了想,低头一叹:“他如若恢复正常,公主指不定要伤心。”
竹桃又说回公主:“我觉得公主已经慢慢爱上驸马了。”
篱疏皱眉,有点儿不敢苟同:“何出此言?”
竹桃有着丰富的看话本经验,据经验回道:“心疼一个男人就是喜欢的开始,话本里说,怜爱最为致命,因为你会不自觉地迁就、妥协。你没有觉得公主如今已经很是心疼驸马了么?”
篱疏摇头:“公主是有点儿喜欢驸马,但我觉得,公主不会低下身段儿去迁就适应一个男人,公主有自己的原则。”
有自己原则的公主,已经被身旁的男人挤到了角落里,像只被攥了尾巴的狸奴,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照他的歪理:“山路崎岖,卑下护佑您,不让您受颠簸。若有敌寇突施冷箭,卑下护着殿下,也先一步殿下中箭。”
萧灵鹤翻了个白眼:“你说点儿吉利的吧!我大雍连年风调雨顺,百姓富庶,哪来的敌寇冷箭。”
他小题大做,依萧灵鹤看,这分明不过是粘人精扒拉她的手段。
如萧灵鹤所想,马车平稳停在山脚,一路平安,并不曾看见过半个贼寇,也没有突然射进车里的冷箭。
步行上紫阳观,道路悠长迂回,等赶到山门天色已是向黑,暮云翻卷,今晚势必要留于山中,观主殷勤接待了贵客,并为皇后与公主殿下单独安置了两间客房。
至于那位坚称是公主侍从的谢暗卫,被赶到了杂院里,抿着薄唇,眉宇间有抑郁之色,隐忍起怒意。
久未能与大姑姐秉烛长谈,这几年,自做了皇后以后,高木兰的兴致窄了许多,做皇后不如大姑姐做公主恣意,连以前常参与的牌局也去不了,仪容规矩都要成典范,否则便引人诟病,为中宫蒙羞。
在这种孤高不胜寒的处境里,高木兰时常自危,也羡慕大姑姐的自由。
她亲手拨亮了铜灯莲台上的灯芯,灯光下,一张明丽丰润的姣好面庞,纤细的眉梢轻蹙,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萧灵鹤心口微跳,“难道是官家欺负了你?”
高木兰笑了:“你看看官家,毛都还没长齐呢,他敢么。”
萧灵鹤推知他是不敢的,官家惧内。
高木兰道:“我知道阿姐用意,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萧灵鹤心说“是么”,她捧着杯盏,心虚地抿了一口茶。
她如此操持,大部分都是出自私心。
高木兰见她支吾敷衍,心如明镜,“阿姐是想要生一个驸马的孩子,但面皮薄不好意思挑明,于是带上我,便宜行事。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萧灵鹤一瞬傻了眼,“我想生?”
啊?
谁想生一个谢寒商的孩子啦!
要是孩子生下来像谢二,就完了!
苍天可鉴,她拉着皇后来求子,真是一心一意为她和官家求子!
只是,萧灵鹤又颇感好奇,“官家是还有一点不成熟,还需要费时调理,皇后又是为何如此想要尽快就诞下皇嗣?”
高木兰目光幽幽,被烛火所朗照,犹如两卷灯花,泛着莹莹亮色,“我入中宫已有两年,这两年与官家是有名而无实的夫妻,尽管他对我一向敬重,但紫微宫中岂有一家独大的道理,我一直明白,太后还政,官家受权,掖庭眼见着就要扩充了。这时候我还无子嗣傍身,以后等到一茬新人来了,我的机会就会少很多。”
高皇后是一个诚实的人,她敢开诚布公地对萧家人说,她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目的就是为了延续娘家高氏一门的荣耀,但她也敢付出真心,向小皇帝交出自己的一颗心。
官家就爱皇后的清醒与别扭,早早地便着了高木兰的魔道,他嘴上不说,但一个幼稚的男孩在高木兰面前嘴硬心软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已经陷进了她的怀抱。
只是官家可以沉溺,但她却不能不继续保持清醒,“阿姐也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人心更是易生变故,就如二姑姐贵阳公主,驸马程舜如此出格,更是为我敲响了警钟。一个入赘的驸马尚且如此,去奢求一个帝王独心无二,以保住我的荣宠,岂不是缘木求鱼。”
萧灵鹤沉吟着道:“所以你才想要求子?”
她对政治这一块确实迟钝如斯,她一直以为高氏与阿弟之间两情相悦,这其中,原来也隔着许多无可奈何的算计与退路。
高氏的退路想得很好,一个孩子,一个太子,既不会让她因此与官家离心,也可以将中宫之主的位置牢牢抓在手里。
高木兰和颜悦色,诚挚地说:“不错。我已官家圆房已有数月,这几月,我一直在暗中调理身子,服用汤药,但机缘未到,兴许是天意,阿姐说要设醮,正是中了我下怀,我心想不妨抱着一试的态度,至于灵验与否便看天意了。”
原本萧灵鹤也想说,你才几个月会否太过心急,可转念一想,还真是要急一急。
北人的倾轧让母后愈来愈力不从心,阿弟的实权也愈来愈大,他早已是朝堂之上的礁石,稳定人心的砥柱,若再有一年,他便可称为真正的实权皇帝,到那时,恐怕就如高木兰所言,一茬新人胜旧人,她的机会将少许多。
只是,“我的阿弟我算是有几分了解,他是个一根筋的,死性不改,认准一个人,便不太可能中途变卦。”
高木兰道:“不太可能亦不是不可能,阿姐你或许可赌一把谢公子的真心,但我不能赌。伴君如伴虎,帝心难测。皇后于皇帝居于下,公主于驸马居于上,阿姐可以永远有退路,而我不能。”
公主于驸马居于上,她可以赌一赌。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她这个道理,萧灵鹤走在月光晒着的石子路面,折回自己寝房的时候,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有时已经接近答案了,只剩一层窗纸需要捅破。弟妹就做了戳破雾里看花的窗纸的那个人。
高木兰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给了她茅塞顿开之感。
是啊,她或许可以赌一赌谢寒商的真心。
至少这三年,他虽一直被自己冷落,但他对她的这份心却绵绵不绝,这份爱意始终不曾变过。
谢寒商应是不知道,她早就停了避子药。
从声声开始,她便没有再吃过那些了。
不求子,但求随缘。
皇后与公主的客房分别位于紫阳观东厢与西厢,间隔百步,中间有一座空旷的庭院,院中遍植灌木竹柏,月华下澈,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萧灵鹤脚步轻盈,一路踩着自己被廊庑灯光拉扯斜长的影子,心情轻快,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忽然从一片灌木后走出来一道瘦削细长的身影,他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居士有礼。”
萧灵鹤停了脚步,打眼一看,霎时眼眸一亮,面前竟是个面貌清秀柔和的道童,皮肤细腻,浓眉细眼,一张生得厚薄适中恰到好处的嘴唇,开合有度,说话时语调也很清澈,像是一汪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干净得仿佛一眼望得到底。
“你是这里的道童?”
萧灵鹤看到他手里持着一柄笤帚,问道。
道童轻轻望向公主,“小人是紫阳观的俗名弟子,犯了一些过错,昨日里抄经来迟了一些,便被师父责罚在此扫地。”
生得真美啊,真灵秀啊,萧灵鹤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般风华绝美的少年了。
只是邂逅,一面之缘,亦不免多说了几句话。
“你师父平日待你不好么?”
道童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高贵美丽的女居士,难免心怀紧张,轻轻缩了一下瞳孔,才慢慢细声回话:“师父待弟子极好,弟子从未觉得受过任何委屈。在此扫除尘埃,是因我心上不净。”
萧灵鹤莞尔:“哦?何心不净?”
道童一本正经:“凡俗尘缘未了,修行有诸般杂念,单是惫懒一条,已足够弟子在此受过。”
萧灵鹤轻笑,看着他手持笤帚,那双手骨节细长,俨然一节节竹枝,如此清秀貌美的少年,却已遁身于道门,真是可惜。
夜色已深,不便多谈,萧灵鹤道:“那你便在此继续扫地吧,我不打搅了。”
道童将长帚靠在臂弯,合掌行礼,“居士慢走。”
便目送她离开。
萧灵鹤的心思至此更轻盈了,整个人都开朗起来,明快起来,连脚步都不由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些心头事,一些疑难症,好像于此迎刃而解,不再成为任何束缚。
可就在她转过回廊,刚踏足自己的客房小院时,于一簇矮竹旁,撞见一只阴森森的男鬼。
他身着夜行衣,抱着那把可以削金断玉的鸣渊剑,像是刚从炼狱里爬出来似的。
眉目紧锁,落在她身上,如同质问。
萧灵鹤心尖微跳:“你,怎么了?为何如此看本宫?”
谢寒商冷静地凝视着她的眉目,“殿下与那位年轻貌美的道童真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萧灵鹤吃惊,“你都看到啦?”
没想到只是回来邂逅随意遇上了一名美少年,与之寒暄一二,便被他碰上。
但萧灵鹤问心无愧。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相谈甚欢,不过是趁着心情大好的时候遇见一个长得赏心悦目的美少年,所以多聊了几句而已。
他冷哼一声,目光似是在问:你自己说呢。
萧灵鹤走了过去,“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溜来我这里作甚么?观主不是给你另外留了房间么?”
谢寒商将长眉垂下来,哼道:“殿下是不知道‘寸步不离’的意思么?若不知道,卑下可以身体力行地为您传道解惑。”
萧灵鹤朱唇轻勾:“想与本宫寸步不离,又何必对观主说,你是本宫的侍卫?你既然说了是侍卫,那人家不是就得给你安排一个侍卫睡的偏院么?”
谢寒商眉目阴沉:“不说是侍卫,说是什么?卑下原本就是您的暗卫。”
萧灵鹤坦荡一笑:“驸马呀,你说是本宫的驸马,本宫的床位不就可以分你一半了么?”
谢寒商的眉目冷凝如霜:“驸马?公主拿我同那个薄情寡义的贱人相比?*”
又来,又来,萧灵鹤头痛地道:“你别这样说他。”
“为何不让说,”谢寒商冷笑道,“难道公主心里还惦记他?”
萧灵鹤叹了声:“我怕你以后后悔。”
谢寒商疾言:“卑下偏要说,他配不上您。”
萧灵鹤不得已,踮起脚尖,柔软的手掌轻轻覆住谢寒商的嘴唇。
温热的触感堆叠上来,将他寸寸围剿,殿下的手心,有淡淡的体香,清宁柔软,他几乎深陷,黑眸闪灼了几番。
萧灵鹤总算是舒出了一口气,望着他墨色汹涌的深眸,喃喃道:“早知道你是个醋缸,我早点刺激你就好了。”
“什么?”
从他被她手掌覆盖的嘴唇中,困惑地闷闷吐出两个字。
萧灵鹤道了声“没什么”,她道:“这是紫阳观,不是金玉馆,你睡在我的房间不太合适,既然观主为你另外安排了房间,你便睡那儿去吧。”
他幽暗地停在原地,使唤不动。
萧灵鹤诧异地望他:“是你说是本宫的侍卫的,要是被人发现本宫的侍卫大半夜偷溜进本宫的房间,本宫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他侧身回眸幽暗地看了她翕动的朱唇一眼,等她话音一落地,蓦然箭步上前,萧灵鹤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身子被他倾身拥入了怀中。
一切发生得很快,但又像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之事。
萧灵鹤袖口轻震,没有想要推开,眸底泛起意外的情绪。
他的怀里很暖,比起他平日里总是戴着的那副高岭之花的面具,他的怀抱有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融化,变成夏日里遇热即化的樱桃酥酪。
寒商。谢寒商。
他将脸颊低垂,拥紧了她的身,将薄唇靠向她颈后莹润的散发着玉石般光泽的肌肤。
被吻过的肌肤泛着痒意,又一晌,她听到他略带一丝阴沉的声音,犹如警告般,落在她的唇畔:“殿下,有件事卑下已经许久未曾提醒你了,看来当真是要再提醒殿下一遍。”
萧灵鹤不知道他要提醒的是什么,只知道他现在生病了,她很心疼。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示意安慰。
他阴恻恻一笑,附唇在她耳畔。
“殿下莫非忘了,浴桶、衣柜、马车、阁楼……”
他轻轻吐着字,她魂灵跟着颤。
耳根发麻,一股烫意在萧灵鹤的肌肤上蔓延,霎时便由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
他说话时,那股热气一直往她耳朵里钻,往她心里钻。
鸦色的睫羽倏地扬开,想要看他的脸,却因看不到而无奈,心中惊疑不定,试图问他,是不是有了许多记忆,否则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突然张口,一口咬在她香肩,封缄了她所有没有开口的问题。
刺痛彰显了他的醋意,但刺痛并不深,他到底手下留情不敢伤了她分毫。
“在这些地方,殿下曾经一遍遍地属于卑下。”
萧灵鹤顺着他的话脑中浮现出那些香艳的记忆,芙蓉靥沁出一团红晕。
他说的不错,一点都不错。
“殿下怎可与他人聊那么久。殿下只属于卑下一人,您忘了么。”
他说完,犹如得逞一般,从她身后,捏了一把她的柔腰,趁着萧灵鹤震惊之时,他哼笑一声,眉眼里落满了阴鸷与晦暗。
他对她,有觊觎不臣之心,有独占侵夺之心,也有珍惜怜爱之心,所以,他一遍遍化身成不同的人格,不同的灵魂。
他爱恨交织,难以自已,才不断地拉扯,将自己分裂。
萧灵鹤以为自己不懂,可是她慢慢发现,原来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本宫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成过亲,有过夫君的,本宫那夫君,力大如牛,剑能杀人,连北国将军都不是他的敌手,厉害得紧,你就不怕?”
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微阖眼眸,平心静气问他。
谢寒商冷嘲着,“那又如何,一个懦夫而已。”
萧灵鹤不知道,谢寒商是怎么对自己评价如此之差的。最了解自己的人始终是自己,他是真的讨厌他自己。
她叹了一声,那种心疼好像又多了几分,多到心口有些隐隐灼痛。
“若是,再让卑下发现,殿下与那个道童,或是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他退离一些,用虔敬而又大不敬的语调,一字字地对她阴暗地道,“卑下会惩罚殿下,帮殿下您回忆起,您是如何属于卑下的事实。”
明明是被威胁,可萧灵鹤非但一点都不怕,甚至失笑了一下。
真是好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一趴应该会定情吧,差不多吧,如果不能,当作者菌没说哈~
反正瑞仙的感情现在挺明显的对吧?[捂脸偷看]
第44章 阴湿忠犬卫(4)
◎桃花酒,好甜◎
萧灵鹤想起阁楼里有一本书,讲述的是公主与侍卫的不伦之恋。
这位公主与驸马成婚后没多久,她的驸马就红杏出墙了,就如程舜一般,在外头勾三搭四,豢养外室,有时夙夜不归,有时回家,借浑身酒气掩盖身上的脂粉气。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东窗事发那一日,长公主得知驸马竟然不忠,气得提剑杀进了驸马的别业,当场揪住了那一对狗男女,将二人扭送官府。
后来气大抵是出了,可这位公主因此成了笑柄,全都城的人都在谈论她提剑捉奸的风姿,也畏惧她的悍猛如虎,从那以后,公主虽得自由之身,但也无人敢求娶。
这位公主终日酒醉,直至有一日,醉意蹒跚时撞入了一名男子的怀抱。
这男子,就是公主的侍卫。
公主与侍卫一夜春风,酒醒后,却不肯给予名分,反而提上罗裙便不认账,把可怜的身份卑微的侍卫丢进了杂役房,让他每日帮她洗衣服。
可渐渐地,公主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物里,总是缺斤少两,不是少了一根裙绦,便是缺了一粒珍珠。
她疑心闹贼,几番暗中留意之下,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为她洗衣的侍卫身上。
她怒火冲冲地意欲寻那个不知好歹的侍卫算账,正撞上案发现场,她看见,那名侍卫,竟然在用搜罗她衣衫上的物件,在房间中拼凑出了一个人像。
罗纨、珍珠、团扇等物,都被轻松勾勒出形迹,彰显出他心目中女郎的姣好完美的形象,赫然便是那个将他压榨干净后弃如敝屣的公主。
她才知道,原来这个阴暗潮湿的侍卫,一直对自己怀有不轨之心。
萧灵鹤当年看到这里之后,便津津有味地往后阅读。
但是,也不知道那个作者是不是销量不好,在捉襟见肘之后,竟然剑走偏锋,干起了擦枪走火的勾当。
这个侍卫当场便将觊觎已久的公主办了,那公主起初是不从的,后来也不知怎的脑子抽掉了,竟被他用在床榻上的功夫给征服了。
于是两个人开启了见不得光,但又没羞没臊的桃色生活。
想来,谢寒商看的书,应当就是这本。
她还记得,这本里头的驸马,的确是个……嗯,怎么说呢,贱人。
谢寒商套用这个故事模板之后,信手拈来,但又化用得毫无痕迹,公主与侍卫那些春风缠绵的夜晚,都是正正经经关起门来在正规地方,使用正规途径干的,可没有马车呀、浴桶什么的。
比话本写得还不正经,真怪叫人脸红的。
长夜漫漫,银河欲转。
以为谢寒商早已离去的萧灵鹤,在子夜之交进入了梦中。
屋顶上,传来细细的瓦砾战栗的声响。
谢寒商寻了一块距离公主的客房床榻最近的砖瓦,持剑,坐在一条屋脊上,为公主守夜。
没有与公主同床共枕的夜晚,不用想着好眠。
所以既然睡不着,干脆便不要睡。
谢寒商支撑着眼皮,没有困意。
视线中突然撞见一道清瘦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的身影,他眯了眯眼,一定,认出这个身影,是一个时辰前,与公主交谈过的道童。
道童的怀中,还抱着一身干净的衣物。
竟然抱衣前来!
其动机不言而喻。
谢寒商感到胸腑内那股难以除灭的无名火,如同被浇了水的三昧真火愈演愈烈,他从瓦砾上一起身,便持剑跳下了客房,正停在那道童面前。
将那个不怎么有见识的道童吓了一跳,他后退半步,俊秀的脸颊上一片苍白,“你、你何人?”
谢寒商的眸,宛如子夜无月的深渊,阴凉地凝视着道童那张俊秀可爱的脸庞,半晌,颇有一哂,“就是这张脸?”
道童没听明白:“啊?”
他解释道:“我是前来为公主……”
谢寒商冷笑打断了他:“知道。倒不必如此下贱,手段也并不如何高明。”
那道童天真不谙世事,被谢寒商一奚落,顿时脸色红透,激怒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能骂人呢?你这人,这人好生无礼!小道不与你讲,小道要见公主!”
谢寒商未曾持剑的左手一把攥住了道童的衣领,将那个轻如落叶的道童掐到面前,仗着身高鸟瞰少年,轻蔑一笑,“见公主?配么。”
道童人傻了,他只是来为公主送明日参与大醮要穿的道袍,究竟是为何遭了此人如此羞辱和刁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虽然生得好看,但行为粗莽无礼的高大的成年男人,竟然把他像拎一只兔崽儿似的给掂了掂。
“……”
这辈子没有这么无语过。
谢寒商嘴毒地评价:“长得不行,身板也不行,殿下吃多山珍海味,想换口味了,才与你谈了两句,果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道童被他拎在半空中,只一双腿脚悬空蹬动,脸颊涨得发紫:“放开我,放开我!贼子无礼,救命啊!救命啊!”
谢寒商哼一声,将他放在地上,反手抽出了自己的剑。
道童以为他要杀人灭口,吓得惊魂未定,扔了手里的道袍就要往回跑,结果被谢寒商攥住命运的后脖颈,根本跑不脱,他被他抓回去,被迫睁开眼,看他剑刃上反照出的两个人影。
“看到了么?”
道童诧异,不知他要让自己看什么,定睛看向剑刃。
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被宫灯依稀照出两张面孔。
其实看得不是特别分明,但道童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羞辱,登时再也忍不住,哭了鼻子。
“哇……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哇!我不要修道了,我、我再也不修道了!”
小道道心破碎。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哭嚷起来,叫声直破人耳膜。
谢寒商扯了下眉,最讨厌人哭。
但不动声色就让一个潜在情敌知难而退,今日一战甚为辉煌,他哼一声,“长得好看确实了不起。你也不过是借了皮囊才让她偶然青睐了几眼而已,装纯?”
说罢,弯腰拾起道童掉在地上的冠袍,趁小道童受不了刺激终于梨花含雨逃之夭夭,他将衣袍抖擞开,一比划,皱起了眉。
这身道袍长度维度,都是适合公主的身形,那小道童还说冤枉,分明对殿下存心不良。
幸亏他今夜未曾离去,抓到了这小子的小尾巴,不然,呵。
他抱着道袍一转身,猝不及防,看见正披着外裳,立在一扇半开的窗的窗框之间的萧灵鹤,她星眸含雪,正盈盈看着他。
也不知在那看了多久了。
他适才所有心神都放在对付情敌上,竟未能留意公主已经在窗内,看了他们不知多时,原本问心无愧的谢寒商,蓦然间心口微紧,竟有些忐忑起来,他抓着道袍,眉眼轻垂。
萧灵鹤温声道:“把道袍给我。”
他便乖乖走上前去,将道袍交给她,只是,仍不甘心,“您何时醒了?”
萧灵鹤语气带着一丝困倦,“我认床,本来就浅眠,听到你在骂人,我就惊醒了。”
“……”
谢寒商表面八风不动,内心火山地震,啊,她听我骂人了?她会觉得我粗俗野蛮霸道吗?
萧灵鹤不知道男鬼在做何心理活动,她将道袍抱在怀里,朝谢寒商眼波睨了一眼,便作势关窗,“再不睡,明日我逐你下山去。”
这是一句实话。
原本他要跟着来,可以。但现在为了圆话本的设定给她守夜,他整宿整宿地不睡,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不如早些回去。
顿了一下,萧灵鹤低声又说:“谢二,我还是喜欢你斯文一点。”
谢寒商震惊,可公主却没有给他丝毫辩解的机会,反手带上了轩窗,抱了道袍去了。
他一个人被留在窗外,内心又苦又酸,咬住了唇瓣。
瞳仁之间一抹戾色流出。
萧灵鹤以前不知道谢寒商这么没有礼貌,就算他如今生病了也不行,人家小道童苦心上山潜修,差点儿就为他功亏一篑,被吓唬得破了道心。
他的过错,就是她的过错,是她执意带他上山的,她明知道他是病患。
萧灵鹤思量再三,决定明日一早,让竹桃与篱疏略备薄礼,拎上去看望那个支离破碎的小道童,向人致歉。
清早,萧灵鹤更衣洗漱,换上道袍,来到雄光宝殿,与观主清谈,商议设醮事宜。
说到昨日夜里小道童与自己侍卫发生拌嘴的事,紫阳观主清虚“哦”了一声,示意已经知晓,道让公主不必担忧,他自会开解离尘,但他对公主的侍卫,却抱有好奇之心。
“老道有一问想请教公主殿下,那位自称是公主侍从的男居士,是否就是当年平白云山草寇之患的谢居士?”
都说牛鼻老道眼睛尖,果然名下无虚,萧灵鹤尴尬一笑:“您看出来了?”
清虚又“哦”一声,“公主殿下便无须忧心了。”
“为何?”
萧灵鹤微愣。
清虚道:“离尘的父母姊妹,都是在白云山一带被草寇劫掠所杀,他自小流离失所,被我紫阳观收养。谢居士既是他的恩人,他又怎会为区区小事挂怀。”
原来如此,萧灵鹤明了。
清虚迟疑道:“不过老道昨日一观,谢居士有一脉不通,不知是否最近遭受重创,百会与神聪穴都有所闭塞,行为也怪诞离奇。”
萧灵鹤这下真是心悦诚服:“的确如此,只是府上神医都说难治,询问太医,也说无解,不知道长可有一解?”
清虚笑了下:“公主殿下无须忧虑,重创导致的穴位淤堵对谢居士这样的修士而言是无大妨碍的,假以时日也便复原了,老道虽无一解,但观中有些清心散,熬作汤剂,或可助力谢居士及早解除病患。”
这病无法立时除根,急不得,连大能也无计可施,萧灵鹤只得按下心急。
别过观主后,将篱疏与竹桃提早准备的礼物拎上去了离尘的小院,离尘道心破碎,漂亮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连公主都不愿见。
萧灵鹤道:“谢二年纪一把,居然以大欺小!过分!”
篱疏抿嘴儿偷笑,她很喜欢这种男人之间的角斗雄竞,多来点,她爱看。
想当初清冷驸马对殿下的态度不屑一顾,如今撞坏脑子,倒是变得像个活人起来,连这种莫名其妙的小醋都吃,还为老不尊地吓唬人家孩子,霸道得暗搓搓的。
联想他这三年来时常来偷窥公主的行径,篱疏也就完全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相看两厌的怨偶,分明是见色起意与情愫暗生,只不过两个人鸡同鸭讲,没讲到一块儿去,才白耽搁三年,要是说开了,就是继续这样色令智昏与一厢情愿下去,也是能在一方卧房的床榻上达成共识的。
萧灵鹤将赔礼搁置在离尘门外,对窗内那个别扭清瘦的背影道:“是他对不住你,我代替他向你赔罪,你莫计较。他吧,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并非真对你怀有敌意。”
离尘嘀嘀咕咕:没有敌意,已经这样了,若有敌意,还不三两剑就杀了人了?
萧灵鹤叹一声,“既然选择了修道,就不要轻言放弃,设醮之后,我们便会走了,不会打搅你多时的。”
离尘心说,那就快些走吧。
他把背影留给萧灵鹤,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但语气低回虔敬:“殿下,我不敢看你,我若看了殿下,他该要挖我眼珠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离尘不敢有怨气的,殿下回吧。”
那嗓音哑哑的,也不知哭了多久,哭成这样。
萧灵鹤怀着一丝歉疚,离开了离尘的小院。
因为离尘的态度,导致她对谢寒商产生了迁怒,她真后悔,她就不应该带他来,明知道他是病患,脑筋不清楚,她却还要这样做,现在想来,好像每一次他都能捅出一点小篓子。
上次变成世子更是厉害,杀了北国战将铁凛。
虽然那个铁凛是该杀,合该千刀万剐。
但总之,萧灵鹤有一种跟在闯祸精后边收拾烂摊子的感觉,实在无奈。
整个大礁过程流畅,天意卦象显示,皇后所求为吉兆,不久定能得偿所愿。
高木兰与萧灵鹤对视一眼,萧灵鹤看出,皇后的眼底是一丝放松的。这就好了,心诚则灵,吉凶祸福一半在于人为,只要诚心努力,加上一点点气运,就能心想事成。
也不是萧灵鹤胳膊肘往外拐,偏心皇后,皇家有嗣是好事,再说,她可以不相信男人,但必须相信自己的弟弟,是一个从小受到她熏陶的好孩子,一定会善始善终的。
设醮礼结束后已是入夜,萧灵鹤腰酸腿软地回到厢房,时辰太晚,还得盘桓一夜,明日才能下山。
萧灵鹤在门前遣退了篱疏与竹桃,撑腰步入内寝。
屋内竟然燃油一盏灯火,她诧异寻向里,不出意外便遇见了谢寒商。
“你在这儿?”
今日好像一整天不曾见到他人。
乍一见,他竟色胆包天地坐在公主床头,瞳眸微眯,显现出一种危险的风流。
萧灵鹤的气恼还没消,动手要将他挪开,“起来。”
谢寒商轻哼一声,眸色阴沉如雨,“殿下又去见了他?”
萧灵鹤心里响了一下,像是心虚,但转念想,自己真是被谢寒商带沟里去了,她行得正坐得端,她心虚什么?
遂沉了秀眉,不悦道:“你惹的篓子自己不去收拾,好意思怪我?”
他的双臂撑向身后床榻,无论萧灵鹤如何扫打,都纹丝不动,他撑着榻,抬起目光,“我这个人,是怎样?”
萧灵鹤听着这话耳熟,一怔,忽然想起来午时见离尘时说的话,不禁再一次感慨他的无耻:“你竟跟踪我?还窃听!”
谢寒商皱眉:“卑下是殿下的暗卫,暗卫跟踪殿下,是天经地义。”
萧灵鹤再也没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微愠:“快起来!再不起开本宫就踢你了!”
“哼。”
他徐徐起身。
起身后,却并未离开,长腿迈开步伐,越过萧灵鹤,停到客房内一面八仙桌前,桌上有一壶茶水。
他执壶转身,眼底落满阴凉:“殿下,这是桃花酒。”
萧灵鹤微愣,不解其意。
他的长指勾着银壶,向她跨近一步,居高临下,眸色翻涌成墨,喉音压低:“殿下可有耳闻?”
他说话就说话,突然放低音炮干什么,好引诱人犯罪。
萧灵鹤的心里麻麻的。
对他也生不起来气了,随着他问:“是什么?”
他勾唇阴恻恻一笑:“饮桃花酒只需一点,便会欲焰焚身,噬心苦楚,一个时辰之内不得交合,恐怕要疼死。殿下,喜欢卑下为您准备的大礼么?”
萧灵鹤心里一震,不太相信地道:“你哪里来的?紫阳观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谢寒商轻笑:“佛家有欢喜禅,道家也有和合双修,这是助力修行的良药,观中有也不稀奇。”
萧灵鹤望着他手里闪着桔红烛光的银壶,鹌鹑似的缩起修长光洁的脖颈,胆怯之下,声调竟溢出一丝轻颤:“你要这样对我?”
“殿下真是不乖,”他再欺身上前一步,遗憾的叹惋落在她的耳畔,“卑下本来是不舍得的,奈何殿下一定要一次次犯了卑下的界限,卑下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轻摇头,另一只空手,搭在了萧灵鹤细细轻颤的香肩上。
她虽然有一些特殊的情趣癖好,但一向只会用在别人身上,她受不了被这样对待的。
哪怕那个人是谢寒商也不行。
她的瞳孔轻轻战栗,惊恐之中,却看见,谢寒商单手扶着她肩,当着她面,提起那盏令她心惊胆战的银壶,侧眸偏开一线清光,仰头,在凝视着她的目光中,在萧灵鹤的震惊当中……
吞下了那壶桃花酒。
“你——”
萧灵鹤惊怔不已。
不是给她喝的么?
怎么他自己全喝了?
她这副呆怔的模样终于取悦了谢寒商,他觉得很满意,放下银壶。
在萧灵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
他一个后仰跳,躺上了身后的床。
任卿采撷。
“……”
她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他舍不得折磨她,干脆以退为进,把选择交给她,同时将她的军。
果不其然。
“殿下,卑下给您选择。”
那药效发作起来奇快,不过几息之间,他的气息便已有不匀。
一抹红云沿着他俊颜蔓延开去,恰似春雨濯了一枝桃花。
“一个时辰之内,如殿下不愿舍身为卑下解毒,卑下便再也做不了您的暗卫。但殿下放心,即便身化鬼魂,卑下也会追随殿下。”
好端端的桃花债、巫山雨被他说得恐怖起来。
“……”
大可不必。
萧灵鹤想骂他,可看着他执着晦涩的深眸,已泛出焦渴之色。
她转身干脆地往外去。
【作者有话说】
桃花酒是假的哈,没有这种神奇的东东。
这都是腹黑男鬼的诡计~[白眼]
第45章 阴湿忠犬卫(5)
◎卑下快要裂了……◎
谢寒商本以为自己完全拿捏了城阳公主的弱点,但看到她竟真的潇洒利落地往外走时,他不淡定了。
鲤鱼打挺式支起上本身,目光追随萧灵鹤。
直至,她匆忙的脚步停顿在了门口。
萧灵鹤的脚没再继续往前迈,而是一伸玉手,将寝房的门合上了。
原来是关门。
谢寒商心弦松驰,了然地后仰倒,继续皮肤发红,眼波流转。
顷刻间,那幅玄衣被抓挠得皱皱巴巴,下裳被一点点撩高,堆叠在了腰际。
冲入萧灵鹤眼膜的便是活色生香的一幕,霎时眼睛好像充了血丝,看得一动不动,直至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床榻,对她道:“殿下愿意留下,卑下明白了,是卑下错了。”
萧灵鹤要的就是一个认错,见他果真态度诚恳,便道:“真知错了?”
谢寒商满心满意惦记着正事,配合顺从胡乱点头:“嗯嗯。”
萧灵鹤见他分明是被小头指使大头与她打着马虎眼,不肯就范,反而抬起手,在他的腹肌上重重一拍,这下疼得他眼眉一同都皱起来,但也不曾发作,只是暗搓搓忍着。
他说:“卑下不再胡乱吃醋了,殿下心里有卑下,卑下还差一点就能知足了。”
萧灵鹤故意不接他的茬儿,明明知道他说的“差一点”是哪一点,偏不肯接话让他把后头过分的说出来,挑眉侧坐上榻,俯瞰他道:“你一心要做我的暗卫,那就有要求也得忍着,暗卫是不可以对主人提要求的,懂?”
谢寒商说“懂”,但他的脸庞愈发火红,难耐地抓紧了身下的褥,“殿下您可以不满足卑下别的要求,但这个要求,请您满足我好么?卑下已经快要裂了。”
“哦?哪里裂了?我摸摸?”
她伸手就去摸,摸得他浑身滚烫,倒抽一口凉气。
这下是里外两重天,压根缓不过来,只好把求助的目光再可怜地望向公主,期盼她的甘霖降下,免他干涸之苦。
萧灵鹤眼波微有异样,“摸完了,好得很么,没有裂。”
“……”
他有种无语还休的感觉。
望着她,只说不出话来。
萧灵鹤道:“当真要本宫替你解毒?”
谢寒商轻快地点头。
萧灵鹤又想了想,“别的女子也能给你解毒吧?”
这节骨眼上,她偏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他着急了,他一急,口不择言张嘴就来:“让别的女人来,卑下宁愿一死!”
说罢枕上一抬头,展现出慷慨就义的姿态。
萧灵鹤被他癫怕了,内心骂他很多遍,但又禁不住觉得,他皮囊底下谢寒商的灵魂真的很可爱。
罢了,她哪里舍得他真的死呢?
何况解毒的方法对她而言实在一点都不勉强啊。
于是她规整地脱掉了自己的绸裤,但道袍未脱,扶着谢寒商,向他坐了下去。
这身道袍新做没有多久,穿在萧灵鹤的身上,衬得公主的骨架纤细,凹凸玲珑有致,骨骼之外,是霜色的白嫩肌肤,从那肌肤底下,透出蛛丝般的血管。
皮薄晶莹,腕白肌红,莹润有光。
宽大的道袍压着这样一副轻盈的骨架,如水纹般曳晃,晃出潋潋风情,美得让人难以移目。
他的脸色愈来愈红,好像即便是在这样的动荡中也无法消除他的赧色,虽然他极力克制,但还是泄露了蛛丝马迹,被她捕捉到。
她哼一声,问他:“本宫对你还不够好?”
谢寒商狡辩:“公主待谁都一样好。”
“是么?”萧灵鹤为这没良心的男人气得很,“本宫性格好,对谁都磊落大方,但也只对你这样,你再不知足,本宫就换一个来宠爱,新人肯定做得比你好。”
谢寒商一听便急了,挣扎要坐起来,结果被她推回去,只能仰头倒在枕上,萧灵鹤冷眼睨他道:“好好躺着等解毒就是,再动本宫不为你解毒了。”
他被她一推,倒在榻上时,禁不得轻轻嘶气儿,于是瞪她一眼。
他居然会瞪着人看,真新鲜,这新鲜劲一下盖过了被瞪的惊羞愤怒,萧灵鹤好奇地看着他,反而把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只安静地一门心思等解毒了。
萧灵鹤坐了几下,坐不得了,嫌酸,便道:“我躺下了。”
于是换他来,这几乎是一个天旋地转一个囫囵翻面就能完成的事儿,但因彼此的密不可分,倒添出许多惊险来,两个人都吓得哼哼,但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是没前功尽弃,至于之后,总算也是在两个人的忐忑之中平稳过关了。
他将她珍重地抱在怀里,从身后环绕她,贴上来,将脸颊埋在她如云的发丝间,贴着她颈,絮絮地说起了话。
“殿下。”
萧灵鹤道:“有事?”
他问:“您累么?”
萧灵鹤正要回答说“不累”,但转念一想,说这两个字只怕就没完没了,于是便截住了没个把门的嘴巴,极限改词:“很累。”
他轻笑一声,将她抱得更紧,薄唇贴在她的颈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带着一丝靡哑的笑音:“卑下教您锻炼体魄可好?有了强健的体魄,殿下以后也可不至于受累了。”
萧灵鹤想起被五力射马弓支配的恐惧,骇然缩了缩自己的头颈,内心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锻炼,于是咬唇道:“不可能,你别想了,累点儿有助于睡眠,本宫是不会让你有机会称心如意的。”
他要带她锻炼身体,难道单纯是为了能让她练出好体魄?傻子才信呢。
谢寒商道:“卑下是真的想让殿下强身健体,习些防身之术。”
萧灵鹤心忖,防身术学点儿不是坏事,但转念又一想,就算自己真的想学,那也得是完全康复的谢寒商亲自来教她,眼下这个,不定准教着教着就教到别的地方去了。
以他的德性来看,这几乎是显然如此的事情。
于是她拒绝:“不要。你别打歪主意,以后什么桃花酒芙蓉汤的,不许再喝了,只此一次,再有下次的话,本宫让别人来给你解毒,你忍不了就自爆而亡吧!”
他听说她如此决绝,内心刚刚窜出来的温暖火焰一下熄了。
萧灵鹤感觉盘桓自己腰间的手臂好像被撤走了,于是追着他回头,将身子转过来,见他好像生了气,已朝外侧着去睡。
只留给她一个明显还冒着怒气的脑勺。
萧灵鹤目之所及是他发间的疤痕,没忍住轻轻拨了拨他脑后的发丝,疤痕仍然狰狞,不禁动了恻隐,她倾身向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气大,不理。
萧灵鹤晃了晃他,仍旧不理。
最后,她终是烦闷了,朝着他的腘窝踢了一脚:“谢寒商,我们好不容易睡在一张床上讲话,这么温情的时刻,你确定要和本宫闹脾气吗?”
他终于把自己转过来了,一双眼沉沉地看着她,把她看得几分不自在起来。
他道:“公主连亲卑下一口都不愿意,温情?”
他质问。
萧灵鹤语塞。
但为了口中的“温情”,她攀着他的肩,真的凑上了一点儿去,亲了亲他偏薄的唇。
亲完,又吻了吻他坚挺的鼻梁。
沿着山根往上走,最后,如蛱蝶栖花,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毒解了之后,还难不难受?”
城阳公主终于会温情脉脉了。
谢寒商却有些不自然起来,眼眸轻飘飘瞥向了别处,总之没看她。
这让萧灵鹤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心里狐疑起来,目光飞快地掠过八仙桌上那盏吃剩的桃花酒。
视线没有停顿,但怀疑之心已为之驻留。
谢寒商并不特别实诚。
至少,他得病了以后,是这样。
趁他不备,将他哄睡。
萧灵鹤提着那盏银壶出了门,将里头的东西拿给紫阳观里的人确认,询问是否确有“桃花酒”其事。
然而观中的道童却说:“紫阳观一向正派,没有阴阳双修这回事,也没有‘桃花酒’这等邪恶下作之物。”
萧灵鹤心说果然,“那这是什么?”
道童不太确定,于是凑近又闻了闻,了然说:“这是本观中的清心散,和水吞服的,观主听说谢居士身体抱恙,不是承诺赠予殿下一些清心散么?”
萧灵鹤一诧:“这居然是清心散?”
清心清心,它的作用不言而喻。
萧灵鹤不敢相信,仍旧追问:“那这清心散的功效是什么?”
道童腼腆一笑*:“清心散是大师父用来治我们这些调皮坏蛋的,谁要是不好好修道,大师父就喂给他清心散,人喝下之后无欲无求,清心寡欲,什么杂念都不生,男人之事都不能。只殿下手里这么一壶,效用得有好几个时辰呢。”
好几个时辰……
也就是说,谢寒商吃了一壶清心散,他应当是无欲无求的才对。
可他。
本宫看他分明就是欲求不满、欲.壑难填,在床榻上都扭成什么勾栏样儿了!
他就对本宫那么渴望吗!
萧灵鹤说不出心里是羞是怒,短暂地怒了一下,又想到他能压制住清心散的药性,见到她便通体滚烫,实在是太爱了。
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人太喜欢自己而发脾气呢?萧灵鹤想了想,也就雨过天晴了。
道童又告诉她:“这一整壶的清心散,谢居士都吃完了?想是不曾有人对殿下交代,这清心散一次只需吃一口,浅尝辄止就好了。”
萧灵鹤一听霎时心悬起来,“要是吃完了会怎样?”
道童说话大喘气,把她激得紧张兮兮起来,他自己云闲风轻一笑,露出被上唇包裹的雪白的牙:“谢居士此刻,应当在呼呼大睡吧?”
萧灵鹤“呃”一声,“吃多了嗜睡?”
她还以为,吃多了清心散有大副作用呢,原来只是嗜睡,还好还好。
她着实担忧了一下,担忧这药剂量下得太猛,对脑部又有重创,好不容易才向好恢复了一点点的脑袋,一夜回到两月前。
道童笑说:“是的。如果顺药性入定,会好一些,如果强行压制药性,会适得其反,过后便困倦乏力。谢居士既然入睡了,小道不打搅了,殿下也请自便。”
萧灵鹤回到寝房。
谢寒商正睡得沉,呼吸很深,绵长,均匀。
床头的油灯烧得不剩多少了,桔红的光结成一束,像一朵半开的凌霄,照在谢寒商白腻肌理上,就在方才,这个龙精虎猛的男人还在大逞威风,这会儿却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睡得不省人事。
萧灵鹤坐在他的床边,认真无声地凝视他的睡颜,看着看着,想到了这里,竟嗬嗬轻笑了起来,伸手使坏地挠了几下他的腰窝。
这样他都不醒。
看来是真被清心散的药性反噬了。
“呵,活该!”
让你试探本宫,讹诈本宫,欺负……本宫!
萧灵鹤使出浑身解数挠他的腰窝,继而又手脚并用,挠他的脚底心,他都仍旧不醒。
萧灵鹤轻呵一声,挠不动了,暂且放过他,打算解衣入睡。
上榻临睡前,隔了谢寒商的身体去吹灭他床头的油灯,探身越过他时,瞥见他仍双眸轻阖,这副精致耐看的容颜,仿佛有着绝世的蛊惑力,萧灵鹤道心不坚色心弥起,吹向油灯的风,变成了吹向谢寒商双唇的吻。
只是偷亲,没想干坏事,萧灵鹤尝了一口,正要离开,继续吹灯。
谁知他突然醒来,伸出长臂将她一把捞住,一个翻身,便将她卷入了里侧。
萧灵鹤霎时乱了呼吸,错愕地看着上方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辫子,先前阴湿的冷眸,此刻多了几分洋洋得意,“您偷亲卑下。殿下,您太爱卑下了,卑下真是受宠若惊。”
“……”
你少自鸣得意。
萧灵鹤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骗子。”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将她亲的那一口讨要了回来,过后,餍足地望着她笑,“卑下不过略施小计,殿下便顺着卑下的圈套往里钻,怎么不是喜爱我呢?殿下今日,可曾快活?”
萧灵鹤脸热害臊,想推开他,但她忘了,她又怎么可能是他的敌手?
于是不做那无用之功,气馁地闭眼:“你是怎么醒过来的?道童说,你吃了一整壶清心散,根本不可能醒得过来。”
说到这儿,谢寒商更是得意了:“那是凡夫俗子,用在卑下身上,纵然是药翻一头牛的药量,对卑下也还不那么起作用,先前入睡,只是因为殿下哄卑下,卑下要给殿下面子。”
萧灵鹤气得咬牙切齿:“哦?那为何不干脆装到底?怎么又不装了?”
他在她生气的时候,低下头,轻轻嗫咬了一下萧灵鹤的唇珠。
这动作很温存,他轻轻地一吮。
萧灵鹤感觉自己还冒着热气儿的灵魂仿佛一瞬间被他整个吸走了。
她一面受用无穷地瘫软了身子一面感慨谢寒商是怎么这么会的,他在她之前真的没有接触过别的女人么,他真的是一张白纸么?
哎?她原来从不在意这些的,现在竟然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大抵这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吧,萧灵鹤知道自己怕是不能免俗地动了春心,与世上最普通的女子没甚两样。
动春心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动心而不自知。
幸而她很有这方面的认知。
她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但又如何不沉沦?
毕竟是这样一个人呢。
她闭着眼,感受那股携杂着淡淡兰香的气息落在脸颊,吹向耳洞,在她耳边响起一道磁沉动听的声音:
“因为话本里说,只有真爱之吻,才能将沉睡的恋人亲醒。所以卑下与殿下一定是真爱。”
“……”
算了吧,算了吧。
萧灵鹤你还是别沉沦了,沉沦个屁!
【作者有话说】
商商不仅看过小美人鱼,还看过睡美人呢,这中外的话本知识都学杂了[爆哭]
谢男鬼:她馋我!她馋我身子!这一定是真爱!truelove!
第46章 阴湿忠犬卫(6)
◎热脸洗内裤◎
萧灵鹤照着他坚实的胸膛,邦邦给了他两记重拳。
他连嘶都不嘶一声,齿尖微一用力,啄破了萧灵鹤红艳艳的嘴唇。
萧灵鹤一惊一怒,震惊地瞪大了瞳孔。
谢寒商勾着唇角,阴湿男鬼得意地朝她道:“殿下,您别嘴硬。”
萧灵鹤说才不是嘴硬。
脚底下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好像被他的脚轻轻刮擦了一下,那根不断上翘迄今都不曾放下的大拇指,被他提醒了存在感。
“……”
她一定要把这个陋习给改掉!
啊啊啊啊啊,还能不能给她留点儿隐私啦!
他的表情看起来简直眉飞色舞了,“殿下如此喜欢卑下,定是觉得卑下还算威武雄壮,比得过您那位负心薄幸的驸马吧?”
这个时候你还要雄竞嘛!
萧灵鹤气呼呼地说:“神气什么,我和他做的时候脚趾头也是翘一晚上的!”
谢寒商醋意大发地哼了一声:“那又如何。他还是背叛了您。只有卑下不会背叛殿下,只有卑下,一心只有殿下。”
萧灵鹤觉得他真是癫了,一抬手,重重地噼啪打在他的背上:“你下去,不要赖在本公主的身上!明日一早就要赶着下山了,本公主要歇觉,要养精蓄锐!”
谢寒商见到公主身子如泥鳅似的,灵活地往下一滑,便滑入了被里,闭目装作入眠,他却睡意全无,那清心散吃了之后,灵台清明,的确有清心寡欲的功效,他吃了一整壶,本该是几个时辰之内心境不起波澜的。
可他对着自己的公主,如何能做到真的灭情绝欲?
他恨不能,与她在这榻上纠缠到天荒地老,让她心里忘了那个人,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
公主是能是他一个人的公主,谁也不能分一杯羹,若是有了敌人,他会将那个人从公主的心里连根拔出。
谁来也不行。
殿下只能是他的。
他俯下身,在公主的耳边问:“殿下,明早真的要回去?”
萧灵鹤闭着眼哼了两声:“你想留下来当道士也行,本宫欢喜得很。”
他的唇角缓慢地上扬:“卑下可舍不得让殿下以后独守空房。”
萧灵鹤已经要睡了,他偏还不许人睡,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忍不住瞪他:“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就好,说完就睡觉,不许再乱撩拨本宫。”
谢寒商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都是惊雷。
“卑下想说,殿下的小衣,还有客房的这床被褥,全被卑下与殿下弄脏了,明早下山,恐怕来不及洗,尤其是这褥子。”
萧灵鹤猛地睁开眼,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哦,都脏了,全脏了。
明早起来洗肯定是来不及的,要是被那些清修的道士看见……
萧灵鹤的脸红透了,她马上就要下榻,伸出玉足去勾自己床下的木屐:“我这就让竹桃帮我拿去洗。”
她还没下床,酸软的腰肢被他自身后重重地搂了回去,跌入他怀中。
他将下颌搁在萧灵鹤颈边:“这么晚了,别人都睡了。殿下虽然钟爱卑下不能自拔,但也要顾及脸面,怎么能让别人看见您和卑下情浓欢好的证据呢?您会羞得一整夜都睡不着的。”
萧灵鹤心说不会,因为竹桃她们已经帮她洗过多回了。
但,被谢寒商一说,她一想到那上面不止有她的遗留物,就咬住了唇瓣。
“怎么办?”
谢寒商抱她坐回床榻,语气亲昵,似笑非笑:“殿下在这儿坐着,卑下去洗,洗完晾干了明早就看不出端倪。明早将两床褥子收走,给观主留些钱,那便谁也不知道了。”
他想得倒是周到,观中清净之地,被他们俩胡来一通,任谁知道了都不好。
“殿下请挪尊臀。”
她顺从地扭了扭屁股,任由他把底下的床褥抽走。
谢寒商果然抱着那些褥子,还有适才换下来扔在地上的小衣去了。
被留的萧灵鹤,横竖也是睡不着,加上褥子也没有了,干脆坐在屋子里等。
等了片刻,仍不见谢寒商回来,她想着他冷脸洗被褥的模样,心里觉得热热的,又感到莫名的滑稽,忍不住想去看他。
于是推开门,朝着门外走去,一开门,便见到庭院里月色如水,他正坐在竹柏影里洗衣,衣衫摩擦在捣衣砧上的声音长长短短,富有规律。
大概这只是民间夫妻生活里平平常常的声音,可听起来却那么动人。
他洗得很专注,不曾抬头。
萧灵鹤看了几眼面前赏心悦目的一幕,低头弯腰搬起了一只小杌凳,搬到谢寒商洗衣盆的对面。
坐下来。
单手支颐,看着他洗。
谢寒商一抬眸,公主殿下笑靥如梦地出现在眼前,明眸如星河流转,带有温存鼓励的味道。
“快洗,我看着你洗。”
谢寒商扯了下薄唇,没说话,手上搓衣的动作也不停。
这可是她的小衣,式样都是流行式样,上面绣了一团攒枝牡丹,花朵的形状于布料上层层叠叠,鲜妍怒放。
她还记得弄脏的时候的情景,脸颊微微红热了起来。
反正,谁弄脏的谁负责洗。
她才不洗。
“寒商,你小时候就会洗衣服了吧?你看,你多能干。”
为了自己不干家务活儿,拼命吹捧另一半是可行的,这都是纸上得来的知识。
躬自践行,行之有效。
他说:“少年时学会的。”
萧灵鹤心想,他少年时好歹也是靖宁侯府的世子,多少该有仆婢伺候,怎么会自己洗衣服?
看他洗得如此熟练,完全不像是生手,也不知以前洗过多少回了。
她就静静地看,静静地等,等他洗完。
洗着洗着,他的声音突然杂进了衣物摩擦声里朝她的耳朵飘来:
“少年时喜欢上一个小娘子,见她第一眼,夜有所梦。之后,我开始了自己洗衣服被褥。”
萧灵鹤眨着眼睛:“是哪家的小娘子,让我们谢公子这般青睐?”
谢寒商看了她一眼,有种情话说给鬼听的无奈感,也不知公主是真心不解风情,亦或只是装傻充愣,假装听不出他暗语。
萧灵鹤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个小闷骚。你小时候就在肖想本宫,行叭,看在你如此爱慕本宫的份上,本宫今天就在这儿陪你洗衣服。”
他说:“不用,殿下去歇着就好,再有片刻卑下便洗完了。”
她偏偏不走,不但不走,还从洗衣盆里舀水。
玉指纤纤,拨弄开一片带有皂角泡沫的水花,噼啪打在谢寒商的脸颊上,故意戏弄他。
谢寒商闭上眼,任由眉宇睫毛上的水渍划过眼皮,坠入颌下,没有反击,专心地洗衣服。
萧灵鹤见他不还手,心里过意不去了,从臀下搬起小板凳,沿盆绕了半圈儿挨着谢寒商坐。
从怀中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方巾,攥在手心,给他擦脸。
湿润的面庞,一缕墨发蜷曲贴合着额角,更显出一种浓鬓之美,瞧着更是俊美勾人了。
萧灵鹤为他擦干脸,困得打了个呵欠,她听到他说:“殿下困了,回房间睡觉好么。”
她说不要。
“我就要在这儿歇。”
小脸一歪,枕在了谢寒商肩上。
很快,一向认床的城阳公主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谢寒商轻轻勾唇。
床褥早已洗完,衣物也基本清理干净,只差晾晒。
正巧,竹桃觉浅,隐隐约约听到庭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公主,疑心公主有什么吩咐,便寻着声音找了过来。
只见公主已经靠在驸马的肩上睡着了,睡态安详,嘴唇还弯着,像是陷入了好梦。
驸马单手环住公主的身,对她说:“把这些拿去晾晒了。”
竹桃不敢不应,让驸马动手洗了衣服已经是大过了,于是慌忙端起了沉甸甸的洗衣盆,秀靥微红地逃开。
大半夜的公主与驸马在院子里洗床褥和内衣,一想也知道怎么回事,只是驸马不是和公主是分房睡的么?
原来是半夜里殿下的别院闹了采花贼。
只是,她们竟然都睡得沉,谁也不知道。
竹桃现在相信门房说的,驸马一连三年都趁夜来看公主了。
谢寒商偏过目光。
倚在他肩上的公主已经睡熟,眼帘轻阖,睫羽浓长,朱色唇瓣翘着,梦也是好梦。
他只偏了视线,活动了一下颈部,斜倚在他肩上的公主半身就要往下滑,他伸出手,将她托住。
将公主的脑袋平稳地仍旧放在肩上,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心里有无限充盈的宁静。
“殿下。”
没得到回应,于是俯身端起她。
将她打横了抱起,送入房内。
后脚掩合了门。
*
次日清早,一行人整装待发,打算回上京。
萧灵鹤与高木兰正说着话,谈论昨日的大醮,还谈论了紫阳观的伙食。
紫阳观出品的定胜糕好吃,高木兰呢,已经贴心地替官家准备了一盒。
萧灵鹤看着糕点直感慨:“萧銮傻人有傻福,吃得真好。”
高木兰凝视了几眼萧灵鹤身旁人才俊美的驸马,悄声对大姑姐说:“阿姐才是好福气。”
萧灵鹤两靥绯红,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太晚了一些,她的眼底有两团黑影,今早上敷了好几层轻薄的妆粉,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想是让高皇后看见了,故意戏谑自己。
是啊,她好福气,找了一个让人睡不了觉的男人,福气太好了!
气死!
一行人正要下山,萧灵鹤忽然听到有人远远地在叫自己:“公主殿下,谢居士,请留步!”
高木兰随诸人一同回眸,不过见到的是一行色匆匆的陌生小道童,她对萧灵鹤道:“阿姐,那我到山门前等候。”
萧灵鹤点头:“稍后就来。”
说话间,离尘已经跑到了面前。
少年手里攥着签筒,跑得气喘吁吁,白嫩的两颊红彤彤的,像枝头熟透的柰果。
谢寒商一见了他脸上便浮出冷色,黑眸翻滚,像是淫雨连绵。
萧灵鹤忙将他拉到身后,对小道童微笑:“离尘,你终于肯见我了,可有事?”
身后的醋缸子冷冷一哂。
萧灵鹤不管他,和善地对离尘笑:“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离尘把自己的气息喘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谢寒商,一刻也不挪动,怔怔地看了好几眼,将手里的签筒举起来:“你就是大胜白云山的谢居士?”
谢寒商自萧灵鹤身后,冷然睨着离尘。
没回话。
萧灵鹤担心,小道童喊中他的魂魄,本来要从中作梗。
小道童却惊喜地道:“谢居士,这是我十年来在紫阳观求的所有的上上签,全都是我为你攒的。”
萧灵鹤一怔。
谢寒商也微锁眉头,露出一丝诧异。
观主笑呵呵从道童身后走来,拂尘停在离尘的肩上,对公主与驸马道:“离尘来我观中也有快十年了,他一直惦记谢居士这位恩公,潜心修道,也为居士祈福诵经,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虽不值俗世几两,也还请谢居士笑纳。”
谢寒商蹙眉,盯着眼前半大不小的情敌,一字一顿:“我有恩于你?”
离尘重重点头:“是的,恩公,离尘的父母均在当年为白云山的劫匪所杀,一家几口只有我侥幸活命,后来我才流落到这里,被山中的师父们收养。可我做不了什么,谢将军,我只能做你的信徒,为你求上上签,保佑恩公一生逢凶化吉、百事顺遂。有朝一日,等我身上有了黄白之物,我就在观里,为你塑一座比你还要高的金身,让你受万世景仰!”
少年的心意很赤忱,少年的愿望也很纯粹,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谢寒商眉眼攒聚。
似乎想到很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