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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箩金 梅燃 29000 字 7个月前

眼瞳有着雪亮的光,嗓门清脆,掷地有声,百折不回。

后来,暴雨中有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抚过少年被雨水冲刷的脸颊,让少年沾满血污的英灵,得以安息。

那年的雨。

从来不曾停过。

他根本不配。

谢寒商皱眉望着这只签筒,嗓音低沉:“拿回去吧。”

“为什么?”

离尘困惑又失望,眼眶一瞬红了。

萧灵鹤忙接过了离尘手里的签筒,笑道:“你别介意,他,他向来对陌生人都害羞,本宫替他收了也是一样的。”

她圆场之后,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谢寒商,这时候还吃什么干醋,分个轻重缓急好么。

对方不动。

萧灵鹤干笑了一声,继续圆场:“这都是你求的上上签?我看看。”

于是从签筒里取出一支,只见上面写道是“乞谢氏恩公玄徵百财俱入家事和谐”,背面写道是“茂林松柏永长青,雨雪风霜总不摧;一片明心向皎月,否极泰来咫尺间”,此签为上上签。

萧灵鹤念罢,掩唇笑了起来,拿给身后谢寒商打趣:“你看,你的名字是不是写错了?”

他却没有笑,目光盯着萧灵鹤,起初是困惑、不解。

但看到她果真不是在说笑,男人的眉眼霎时阴沉。

萧灵鹤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他俯瞰着她:“我名谢玄徵。原来殿下,你真的不知道。”

啊?

谢寒商这次苏醒之后,坚称自己是她的暗卫,还说自己字“寒商”,萧灵鹤就想过他是否将名与字颠倒乾坤,但因叫他“谢寒商”惯了,想来亲昵之人以表字相称也无妨,等过几日他的脑子就又变了。

没想到,一失足,漏了馅儿。

她身为妻,居然连他的表字都不知道?

哎?

她居然都没打听过?

萧灵鹤语塞,尴尬将签文塞了回去,正欲解释。

谢寒商从她手里夺了那支签筒,对离尘道:“收了。”

转头就走。

倔强的大步离去的背影告诉萧灵鹤,太生气了,这次只怕不是轻易能哄得好的。

【作者有话说】

签文是作者化用的哈~

实际商商生气不会超过一章。超甜的啦,根本不用担心两只吵架。[亲亲][亲亲]

第47章 阴湿忠犬卫(7)

◎伤在暗卫身,痛在公主心◎

萧灵鹤折返山门时,听说皇后殿下已随宫中来的缇骑回去了。

萧灵鹤打听:“宫中来的?”

竹桃眼底堆笑:“官家两天没见到皇后了。”

哦。这倒是。

小皇帝的嘴比她还硬。

嘴头上不说多想,实则二十个时辰不见自己的皇后,心里就抓痒难耐,明明归期就在今日都等不及,一早安排好缇骑在山门前等候了。

萧灵鹤也有祖传的嘴硬,可对付谢寒商,嘴硬不了一点。

但凡她再犟一点儿,小闷骚都能把自己气得自闭。

萧灵鹤打算哄一哄。

进了马车,萧灵鹤瞥见别扭的男人抱着剑,坐在马车一隅,好像他就总是喜欢一些边边角角的位置,也不知是不是欠缺安全感,萧灵鹤攀着侧壁,认真望着他。

“你还生气啊?”

他不言语。

一手抱剑,一手摩挲着痕迹陈旧的签筒,冷冷的。

萧灵鹤将臀部朝他挪一挪,打算好好亲近亲近,结果呢,才挪了几寸位置,他突然也动了。

他把自己安放在了更角落的位置,压根不愿理睬她。

萧灵鹤自讨苦吃,叹了一声:“我错了,这次算我错好不好?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太不应该。”

对暗卫是如此,对驸马更是如此。

夫妻三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弄明白!

他心里觉得更委屈了,但脸上是冷峻的,是云淡风轻的:“殿下不会有错。殿下怎会错呢。是卑下错了。”

萧灵鹤一愣,问他:“你错哪儿啦?”

他委屈地抿着嘴唇,瞳孔微微痉挛,一晌,他平静的声音传来:“是卑下痴心妄想,以为您喜欢卑下。”

萧灵鹤心一沉,两只手抬起来,贴住谢寒商脸颊。

他微愣。

萧灵鹤握着他的侧脸颊肉。

一挤。

将他的嘴唇挤得嘟起来。

动荡的马车内,城阳公主朝前欠身,一吻亲在谢寒商的嘴唇上。

一触即离。

她眨着明丽的双瞳,睨着他波澜渐生的面容,轻轻拍打他的脸:“你醒醒,这不是白日梦。本宫要是不喜欢你,还用被你骗,给你解毒么?你这坏蛋,给你吃干抹净了你还要拿乔是吧,真以为本公主是那种来者不拒的女人?”

他不说话,可还是觉得有一分难受。

殿下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他与她其他的同样年轻美貌的暗卫,有何不同?

不是独一无二,就会让人伤心。

萧灵鹤望着他失望伤心的眼睛,一派真挚:“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别生气了,好么?”

谢寒商没有回应。

许久之后,他感觉到,自己似是被公主搂得紧了一点儿,她身上那股熏香的体温,一寸寸渡到他的身上,他才慢慢地活了过来。

心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不忍再让她哄自己分毫。

但谢寒商蓦地耳梢一动。

萧灵鹤感觉自己被他一把掐住了腰,身体一个重重的后仰倒,被他摁在了身后的马车侧壁上,摔得眼冒金星。

气息没喘匀,眼睛也没反应过来,恨不得破口大骂,但还没等骂出声音,颠簸的马车骤然停了,车窗外传来响亮的呼号。

“有刺客!”

萧灵鹤这才心惊,看向身上压着她的谢寒商,目光蹲在他的手臂上。

他受伤了!

原来适才有一支羽箭,势大力沉地穿透了车帘,射向他二人,严格来说,就是奔着萧灵鹤的命来的。

谢寒商眼疾手快地抢下她,但胳膊不可避免地被箭镞擦伤。

那支箭,此刻正钉在他身后,头顶三寸处。

萧灵鹤长到这么大是头一回遇到刺杀,本就没有喘匀的气息蓦然更乱,六神无主间,耳膜像是被水流封堵,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谢寒商摇晃了失神的萧灵鹤,将她的意识晃醒,“殿下!”

萧灵鹤抬起猩红的水眸,一瞬不瞬地怔怔看他。

谢寒商脱下自己的氅衣,一把裹住萧灵鹤,声线低沉紧绷:“殿下钻到板凳底下去。”

萧灵鹤才想到他流血的手臂,慌乱道:“你呢?”

“护佑公主是卑下身为暗卫的职责,”他道,“卑下下车。”

萧灵鹤想拉住他,但她忘了,他又岂是她能拉得住的,眨眼之际,那个男人就已经封闭了马车所有门窗,跳了下去。

萧灵鹤听见外边厮杀震天,兵器交接的声音,像是一枚枚利刃戳着她的心。

高木兰被官家接回宫时,将随身所带的缇骑留给了萧灵鹤。

这些缇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而出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对付一般的劫匪蟊贼,怎么会持续这么久?

篱疏与竹桃呢?

她们俩还在外边,不会有事么?

萧灵鹤抿紧了唇瓣,身体不能控制地发抖。

不能出去。

刺客是奔她而来的。

出去会有危险,会连累到他们。

短兵相接后,便有人受伤喋血的惨叫。

萧灵鹤看不见,但她能听见,能想见。

“是北人图腾!”

她听见缇骑义愤填膺地说,霎时一诧,随后紧紧地攥住了拳。

北人埋伏京畿,他们竟然在大雍蛰伏了这批人马,难道就是为了杀她一个城阳公主?

又一晌。

马车外最后一声惨叫声落地,外头没声音了。

萧灵鹤听到惊魂未定的叩门声,篱疏与竹桃在外边唤她。

萧灵鹤定神凝气,推开马车的门,踏步而出。

外间土地平旷,官道旁侧有茂林修竹,蓊勃如篷。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死士,有黑衣覆面的北国人,也有大雍忠心耿耿的缇骑。

萧灵鹤看了一眼那名死亡的缇骑,他的袍泽,正抚尸恸哭,悲不能抑。

萧灵鹤瞳仁晦暗,指节掐在虎口:“他忠心护主,殒身不恤,虽死犹荣,本宫会永远记得他的。篱疏,取银五百两抚恤他的家人,再将他厚葬。”

篱疏领命:“是。”

哪一地北人死尸看了碍眼,萧灵鹤问身旁:“寒商,他们真是北人?”

谢寒商颔首:“已确认过,身上有狼图腾。招式套路,与铁凛麾下的兵将相似。”

也许他们是不忿铁凛被谢寒商所杀,不曾随符无邪还朝,而一直潜藏于此,目标是萧灵鹤还是谢寒商不得而知。

齿尖因为咬得太紧而发酸,萧灵鹤凝神道:“这些北人太过可恨,本宫要将他们悬于城楼曝尸三日。”

场面上极度沉默。

谢寒商轻声道:“殿下,朝廷主和,两国以合盟为要,北使今年带五万两银北上,是太后最为欣喜建立的局面,曝晒尸身,会令太后反对。”

母后……的确。母后是保守主和派,恐怕旁人都欺压到头顶作福了,她亦能唾面自干。

萧灵鹤生平第一次如此无力。

枉死的缇骑,冤魂无法安抚,公道无法讨还。

只是一名缇骑,便已让她如此难受。

更不必提,当年在九原战场上死去了八千将士。

还有被铁凛坑杀屠戮的万名大雍子民。

他们迄今,毅魄难归故里。

*

回程马车里,萧灵鹤替谢寒商包扎伤口。

这是箭矢擦伤,血液其实已经凝固,幸好行囊里还存了一些金疮药,没想到最后在返程时派上了用场。

谨慎地翻开血肉泥泞的衣衫。

这衣衫已经全部脏污了,衣衫下,擦伤的伤口有些深,萧灵鹤能想象得到有多疼,眉头打成的结到现在为止就没放下过。

俯下身,轻轻朝着他臂上的伤口吹气。

温软柔弱的气流,犹如龟裂的大地上迎来的霂霖,焦渴的锐痛被一寸寸抚平。

谢寒商垂落的目光变得柔和。

“殿下无事就好,区区小伤,于卑下不碍事。”

她知道,他是一名曾为大雍出生入死的将军。

这样的伤势对于曾经的他而言,的确只能算作家常便饭。

但是,“没有家人在身边也就罢了,既然有家人在身边,那么就会有人心疼。何况,你是为了保护我。”

为了保护她,才被流矢擦伤。

萧灵鹤推开金疮药密封闭塞的瓶口,凝视伤口,将瓶身倾斜,任药粉撒下,落在伤口上,应当是刺痛的,他的臂肉轻颤。

但一个铁骨铮铮的暗卫,对于此等疼痛,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谢寒商一声不吭。

殿下说,是他的家人呢。

“家人”这两字当真是好听啊!

涂抹完药粉,萧灵鹤用剪刀裁剪了一段药箱里取出的绷带,将一端固定在谢寒商臂弯下,另一端缠绕向他臂膀上的伤口。

一圈一圈地缠绕。

谢寒商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被缠绕的何止他的伤口。

还有他一整颗心。

整个人,整颗心,都被她细腻包裹。

殿下已经在哄他了。

*

城阳公主遇袭一案,惊动了大理寺与刑部。

先前刺客已经尽数剿灭,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但这些刺客的北国人身份,仍随着扒皮之后被解读了出来。

官家震怒。

虽然没有将这些刺客吊起来曝晒,但他当天夜晚就写了一封国书,意图问叶太后要解释。

何故两国合盟,大雍遣北使押送钱帛,双方约为兄弟,北人却仍要行刺大雍公主,意欲何为?

这封国书还没送出,便被王太后扣下。

得知国书被扣,官家深夜叩谒长秋宫。

长秋宫闭门封窗,道太后已经就寝,官家若有急事也得等明日。

小皇帝知道母后有意拖延,于是次日一早,官家又前往长秋宫请求见太后。

萧灵鹤听说的是,她的阿弟为了自己遇刺的事,与母后闹得不欢而散。

官家是一头狼,学不来绵羊忍气吞声的手段,态度强硬,就难免与太后有磕碰。

萧灵鹤一向爱从中调和,在不干预政务的基础上,从女儿和姐姐的角度弥合母子间隙,可是现在,她真不知该如何调和了。

城外失火,城内也遭殃。

昨日从紫阳观回来时,还好好的谢寒商,今天突然倒了下去。

萧灵鹤得知消息时,掌中的茶水砰然坠地,热汤倾泻在罗裙上,她浑然感觉不到烫,连一句“是怎么了”也没来得及问,便焦急匆忙地赶到泻玉阁。

他躺在病榻上,面容惨白,嘴唇略浮乌紫之色,像是中了毒。

几乎不用看便猜得出,萧灵鹤抓着李府医问:“驸马好好的怎么会中了毒呢?”

李府医道:“公主看看驸马的胳膊。”

难道是那箭矢上淬的毒?

他昨日为了护她,被流矢击伤了。

当时以为只是简单的皮外伤,她为他涂抹了金疮药,做了包扎处理,以为便无大碍的。

萧灵鹤倏地心跳停了一拍,差点儿没跟上趟儿,她揉了揉窒痛的胸房,蹲向谢寒商的床榻,拿*起他的手臂。

绷带解下来没有多久,这条手臂上昨日还鲜血淋漓的红润伤口,今天已经泛出黑紫的颜色。

肉质腐烂,触目惊心。

“不怪公主,”李府医道,“此毒名为‘羽落’,无色无味,发作缓慢,初始只会潜伏伤口之中,的确很难察觉,但会在中毒之人无知无觉当中缓慢地侵入皮肉肌理,深入筋络血脉,一旦钻入心脉,便化作要人性命的剧毒。”

萧灵鹤昨日没来泻玉阁。

谢寒商回来以后,便昏昏嗜睡。

当时她只以为,这是他服用清心散的后遗症。

谁让他服用清心散后还刻意压制药性胡来,就是他活该。

活该睡上三天三夜!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嗜睡症状,竟是来源于毒。

谢寒商中毒了。

看到他躺在这儿一动不能动,她就心如刀绞,就是拿刀子割好像也没这么疼,“那现在呢?”

一说话她才意识到,她连声音都是发抖的。

李府医沉默一时,道:“已快要逼迫心脉。”

见公主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李府医沉吟道:“驸马中毒前,应是服用过另外一种汤剂,所以两药相冲,为驸马争取了一些时间,否则连今日都无法挨到,便会在睡梦中殒命。这就是羽落的歹毒之处。”

萧灵鹤咬紧牙关,“一定要治好。本宫不管用什么法子,也不管那毒如何歹毒,本宫只要驸马!”

李府医骇然,老寒腿一软,双膝曲折便朝着公主跪了下去,叉着手声泪俱下:“殿下,小老儿已经去宫中搬救兵了,如此棘手的情况,老朽的确是没有胜算呐!多个太医会诊,兴许,能抢回驸马一条性命。”

萧灵鹤不相信,厉声道:“你适才还说,只要毒没有侵入心脉,就不算剧毒!现在分明还未抵心脉,你就说治不了,不可救?你诓骗本宫?李府医,你好歹也是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是太医院翘楚,医术精湛。你犯了小错,受本宫之恩,才有继续行医济世的机会。难道区区一个羽落之毒,你都束手无策?”

“不是!绝不是殿下所想的!”

李府医一把年纪,把脑袋摇得像孙儿玩的拨浪鼓。

末了,他丧眉搭眼地面对公主的质问,语气微弱了下去,几近呢喃。

“不是不能救治,小老儿对于配合的病患,尚有几分把握,可遇到抵抗的病患,那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萧灵鹤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有话直说。”

李府医咬咬牙,决定实诚相告:“病患欲活,臣能活之,病患欲死,臣无法活之。殿下,老朽很早就告知过殿下,驸马他,并无求生的意志。”

在驸马摔下阁楼,昏迷半死之际,李府医就曾经婉转地向那时根本不在意驸马生死的公主殿下提过,他不想活。

所谓“五劳七伤”,是心存死志,是心病难医,是药石罔顾。

萧灵鹤震惊着,唰地回眸,看向病榻上一动不动的谢寒商。

看起来安详而冷静。

他在放任、旁观自己死亡。

【作者有话说】

单元结构结束之后,会有一段谢寒商自述,关于他为什么喜欢公主,关于九原之战,关于九原之战到嫁给瑞仙的中间一年,都发生过什么,这才是商商的人生底色。

第48章 阴湿忠犬卫(8)

◎谢寒商大战五人格◎

谢寒商抱有必死之志,没有求活之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事到临头萧灵鹤才发觉,她从来没有真心关照过他,就连李府医说的,曾经提点过自己,驸马没有求生的意志,她都是记忆模糊的。

她仿佛只是贪慕他的美色,觊觎他的身子,感动他对她埋藏多年的暗恋,所以受之有愧地去补偿。

至于男女之情,生死相依、互为知己的灵魂相通,其实从未有过。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所以也无从得知,他为何会不想活,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轻生的念头?

“心药?”萧灵鹤重复地呢喃,“本宫哪有治他的心药?本宫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李府医满脸愧色:“是小老儿学艺不精,公主切莫伤怀。”

萧灵鹤双眼木然,转向他:“有解药么?”

李府医点点头:“解毒汤去配制了,若是再早一些给驸马喂下,都能脱离危险,现如今,恐怕是只能看驸马自己求生的意志与本能了。”

他自己?

他都不愿醒,他根本没有那个意志和本能!

萧灵鹤还从来没有感觉过这般强烈的心痛,心里五味杂陈,咬唇看向病榻上沉眠不醒的男人。

蓦然视线定住,萧灵鹤的眼睛自他枕下,发现了一张纸。

素宣探出一角,露出了马脚。

她纳罕地抽出宣纸。

纸上写了几个字:

无论你是谁,不准欺负她。

署名是“谢寒商”。

这是上次他清醒时留下的字迹?

他是在对谁说?

对他也不知道的即将在他身体里苏醒的人?

明明欺负她的不是他,他在欺负她的时候都不曾有意识,凭什么为此负责啊。

多么不公平!

他从来都没有享受过她对他的好。

她每一次给他的好,都给了他身体里另外的灵魂。

萧灵鹤的心酸胀得疼痛,隔了薄薄的宣纸握住了他的手,湿润的掌心,有着微烫的温度。

“寒商,你醒过来,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她忽地低下了头,在等待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唯有哭泣,是她此时唯一的宣泄。

萧灵鹤抽噎的声音,自寝房内幽幽响起,惊动了篱疏、竹桃,婢女们也都纷纷红了眼眶。

屋内静悄悄的,仿佛只剩下公主抽泣的声音。

“你不是生气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么,我是没有留心,那等你醒过来,我主动问你好不好?你醒过来,我只问你,别人我都不想打听,我只让你告诉我……”

萧灵鹤把额头低埋入谢寒商的掌心,泪珠沿着浓长的睫毛滚出,滴落在缠枝葡萄纹的锦衾上,润湿了被衾上绵密细致的经纬。

无声无息。

床帐内,一丝风也没有。

*

谢寒商置身大雾里行走。

周遭是一团紫色缭绕的云气,祥云蒸腾,拧成一口巨大的漩涡。

二十步之内,不可视物。

他在迷雾中往前走,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低微的哭泣声。

哭声很细,不绝如缕。

轻得,像是幻觉。

他走了一程,却也不知方向,不知目的,茫然地看向四周,仍旧是那片浓浓雾气,掩盖了一切。

这时,从浓雾之间陆续走出了几个人来。

第一个人,身着翩跹彩衣,粉黛轻施,姿态妖娆万千,瞳眸顾盼生辉。

第二个人,一身锦斓袈裟,不曾蓄须发,头顶有六个戒疤,眉目慈悲平和,合掌念着佛偈。

第三个人,肌肤雪白,有一条波澜粼粼的银蓝色鱼尾,上身赤露,披散海藻般的长发,眼尾坠着一粒粉嫩珍珠,眼眸清澈见底。

第四个人,穿峨冠博带,衣冠风流,峻眉冷目,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与傲慢。

第五个人,着暗卫夜行衣,劲装束身,如男鬼一般,从薄雾里步步走出,阴湿的眉眼燃烧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情焰。

这五个人的面貌,都与他一模一样。

谢寒商茫然地看着他们。

花魁声声捻着自己垂落胸前的勾栏式样的黑发,眼波流转,笑盈盈地道:“你看起来真的好蠢,一点儿都没有情趣。公主姐姐就喜欢我这样儿的,风情万种的。”

佛子无声,手持念珠,目光柔和地颔首:“阿弥陀佛。女施主厌恶阁下不为美色折腰,不假辞色,公主喜折天山之梅,倾慕于贫僧为之颠倒折磨,叛离我佛。”

鲛人期有声将他那条银光闪闪的大尾巴晃了晃,拨出一片湿淋淋的水雾,清透纯洁的眼瞳泛着一丝轻快纯洁的恶意:“错了错了,阿鹤喜欢我这样儿的,不谙世事,纯洁无瑕,一心一意只喜欢她。阿鹤最喜欢我的大尾巴了,陆人谢寒商,你有尾巴吗?难怪阿鹤不喜欢你啊。”

峨冠博带的世子,轻蔑地一瞥眸:“你只会听话顺从地屈居在下,任由女人对你百般欺辱,也不忍心对她还手,可你知道么,女人其实就喜欢我这样的,征服她,睡服她,她表面上装着讨厌,但口是心非地甘愿与本世子玩一晚上。”

侍从谢玄徵抱剑而立,姿态闲闲:“你这个人愚笨不解风情,殿下不喜欢你,你用逼的,用抢的,用一切办法,勾引她,激她同情,反客为主,还有什么拿不下,真是无可救药了。”

谢寒商,茫然地望着眼前一群人。

他们异口同声:“公主喜欢我这样儿的!不喜欢你!”

公主,喜欢他们那样儿的,不喜欢他。

是啊。

公主不喜欢他。

她从来就不曾对他动过一点心。

就连这些人格残缺的灵魂,都或多或少能引起她的兴趣。

只有他,一个无趣之人,永远在招惹她厌恶。

花魁笑起来:“你们看啊,我觉得这个笨蛋要哭了!哈哈哈!”

鲛人推了推他:“有什么好哭的,没有出息!阿鹤不喜欢你很正常。你想想,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阿鹤爱过的人,如今都是天之骄子,你呢。”

暗卫乐不可支:“不要这样说话,你再说,他死给你看哦!”

佛子念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世子冷嘲热讽:“你比得上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么?但凡比我们任何一个强,女人不至于这般厌恶你,宁肯你住在阁楼里三年,也不去瞧你一眼。”

“我……”

谢寒商无力地垂眸。

遂自嘲一笑。

“好像是的。”

他们说得都对。

花魁:“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佛子:“尘世还有你惦记的东西么?”

鲛人:“你从海里上了岸,已经回不去了,你知道么?阿鹤不爱你,你就只有一条路啊。”

世子:“人这辈子活一个尊严。你已经被打断了骨,无处可活了。”

侍卫:“想想战死的八千细柳军,想想因你而死的孙笃定,想想为你而亡的母亲与兄长,现在还有为你刻字求签的道童,你真的对得起他们,受得起世人供奉么?”

谢寒商突然头痛欲裂,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青筋迸起,痛苦万分。

那些声音,犹魔音穿脑,在他耳膜中如钟鼓磬音不绝回响。

花魁:“你不配啊。”

佛子:“当真是不配。”

鲛人:“你配不上阿鹤。”

世子:“断脊之犬,秋后之蝉,不必挣扎。”

侍卫:“无颜无仪,无人可爱,无人在意。”

他们说完,又不约而同和颜悦色地朝头痛的谢寒商伸出了援助之手。

“来吧,跟我们来。我们能解除你的痛苦。”

“来吧,跟我们来,我们能解除你的痛苦。”

“来吧,跟我们来,我们能解除你的痛苦。”

去吧,随他们去,他们能解除我的痛苦。

一个声音呢喃着,于谢寒商脑中,回荡盘旋。

去解除痛苦吧,跟他们走吧。

他没有任何留恋的了。

能解除活着的痛苦的话,就,离开吧。

谢寒商向他们伸出了手,他们抓着他的胳膊,推着他的身体,面含微笑,宽纵、平和、慈爱地看着他,像看待一个走了许多弯路终于乳燕归巢的孩子。

他们扶着他,引着他,推着他,面含笑意。

每走一步,眼前的浓雾就散开一分。

眼前宛如古籍记载的伽蓝世界,出现了辉煌巍峨的宫殿,无数白色仙鸟围绕宫殿之上的琉璃瓦啼唳翩飞。

无数忠魂英灵,化作白衣如雪的仙人,徜徉在圣光的沐浴之下,如鱼群般游荡穿梭。

紫雾一片片散开,那些曾与他谈笑饮酒,在军中指挥若定,在战场交付后背,后来,在四年前的大雨中合上双眼永久与世长辞的故人,一个个都出现眼前。

他们在看着他,一样的宽纵、平和、慈悲。

像看待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他们对他伸出手,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来吧。过来。此间极乐,不思人间。”

少年孙则站在五彩云端,笑容还如当年那般灿烂:“将军!生当袍泽,死亦知己!”

这是多么美妙的世界。

没有死亡的阴影,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四年来执迷不散的大雨。

没有心爱的女子,写满厌恶嫌腻的双眸。

他笑了笑,好像找回了昔日的自己。

“我来了。”

他说。

他要去了,去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

“来了来了,药来了!”

止期煎好了药,慌慌张张奔到寝房。

萧灵鹤忙托住药碗,令止期扶公子起来。

止期手忙脚乱地搭把手,可公子始终禁闭着唇,药喂不进去,全沿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眼看着没有了办法,公子大限将至,止期没忍住哭出了声音:“公子的脸色愈来愈白了,怎么办,他不会真的要死……”

“不许胡说!”

萧灵鹤眼睛噙泪,凶恶地剜了他一眼,止住了他为时尚早的哭丧。

可止期说得对,谢寒商的脸色已经愈来愈糟糕,他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对于死亡毫不抵抗,药也喂不进去。

萧灵鹤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六神无主间,脑子里忽然掠过从前看的那些话本子,想起了话本子里那些通过喂药来增进感情的桥段。

以前觉得那桥段不仅庸俗,而且愚蠢,现在,她却别无选择,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萧灵鹤当机立断仰头服药,含了一口苦药在唇中,在侍女的惊诧劝阻时,公主鼓着腮帮,一手端碗,一手掐住了驸马的下颌,逼他张开嘴。

但驸马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也抗拒被喂药,无论怎么掐,他都不肯就范。

不张嘴本宫就吹进去。萧灵鹤想。

她向来是名实干派,想着便俯身而就,唇瓣封缄了谢寒商干涸蜕皮的薄唇。

用力一吮。

他的门户好像开了一些,慢慢地,有药汁能够顺着唇缝往里流入。

萧灵鹤见有转机,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更加不再气馁,动用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的力气,将含着的解药一股脑吹进谢寒商的唇中。

唇瓣厮磨里,药汁虽溢洒了一些,但到底仍是被他吃进去了。

吃进去了就好。只要能吃第一口,那就能吃第二口。

萧灵鹤如法炮制,再接再厉,又灌了小半碗汤药下去。

可这解药下了肚,他却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萧灵鹤急了,询问身后两名来会诊的太医:“都来看看还有救么?”

两个老大夫都慌不择路地抢上前来,对驸马又掐人中又掐虎口,使劲浑身解数,奈何也没能让驸马起一点儿反应。

李府医满脸沧桑地道:“殿下,驸马死志尚存,寻常办法老儿们都试过了,可这药汤却如泥牛入海,无法吸收。不如公主试着喊魂,看能否将驸马的魂魄喊回来。”

萧灵鹤怔愣:“怎么喊?”

另一名太医道:“驸马若还有在意之事,公主便喊那个。”

在意之事。

她如何知道他在意什么?

萧灵鹤抿住嘴唇,微抬眼眸,觑见对面的止期一脸如丧考妣的期待,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萧灵鹤一下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家公子最在意什么,你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不知道,你看我作甚么?”

止期委屈极了:“殿下,小人看你的意思是,公子最在意的就是你啊,他有多喜欢殿下,你都不知道。”

公子喜欢之人,唯有公主。

只要公主一句话,别说鬼门关,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都闯得。

萧灵鹤怔了一怔。

他在意之人,是她。明明是她。

可她明明好端端活在世上,他却已经了无生趣。

难道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么?

可她也明明也说了好几次……喜欢他了。

萧灵鹤纠结地冥思苦想,将这里头百转千回的症结厘清头绪,终于,一个令她自己也诧异的念头凭空而起。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为何而介怀。

萧灵鹤一把推开碍事的止期,占据谢寒商床位,将他抱过来:“寒商?寒商你醒醒!我有话告诉你。你能听得见么?”

*

浓雾逐渐退散,那片神奇的祥云宫殿,延展开烂漫的霞光。

白鸟齐鸣,仙马长嘶。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谢寒商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往那座巨大的圣殿走,走向永恒。

紫雾散去后,那个缠绕在雾色的声音,却再度绵密地透过朦胧霏薄的水汽,传入耳中。

“寒商。你醒醒,醒醒。”

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焦急地唤着自己。

他回眸,身后万里,空空荡荡。

分明没有人,可那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却一直在唤他回去。

“你别睡下,别吓唬我了呜呜,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声音充满了急切,充满了惶惶不安。

仿佛只要他走进那片仙境,便会让那个声音的主人陷入绝望。

花魁看出他的犹豫,对他道:“别痴心妄想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鲛人推着他的背:“你身后,空无一人。”

暗卫极尽讽刺:“再不走,眼前一切便作海市蜃楼散。”

这句话,激起谢寒商心中一阵恐惧。

他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五色云头上,孙则笑容满面地唤他:“将军!你快来!我们等您很久了!”

不知何时,邻近两片云头,又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母亲……”

他震愕地望着他们。

视线从左及右。

“哥哥。”

他们还是旧时的面貌模样。

娘亲永远年轻温柔。

哥哥定格在了九岁。

他们在云间,无比怜爱地看着他,等他回家。

他们在召唤他过去,只要踏出这一步,一家三口便可天伦永聚,永世团圆。

谢寒商鼓起勇气,举步。

身后那个焦急呼唤的声音却倏然高昂激越。

“寒商!不要过去!”

是公主!

他终于认出那个来自天外的声音,震惊地仰头。

云蒸霞蔚,琪花瑶草,仙境如画。

亲朋旧友,都在此处。

可他的心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缠绕。

“寒商,我有话告诉你。”

湿气淋漓的软语,含着哭腔。

“我喜欢你!”

他蓦地呼吸不得。

似有一根长钉,将他牢牢地钉死在地面,无法再往前迈出半步。

“声声是你,大师是你,小鱼是你,世子是你,暗卫也是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都是你!我喜欢的是你!”

是、是我么?

他近乎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环顾身旁将他围绕的不同人格。

他们同样茫然,难以置信地睨着他。

“我与他们周旋,其实是与你周旋。因为知道是你,才愿意与他们好。”

“我喜欢声声的放肆,喜欢大师的自持,喜欢小鱼的清纯,喜欢世子的霸道,喜欢暗卫的隐忍,这些,全都是你的特质,你的灵魂。”

谢寒商怔怔地听。

是真的?

那个声音,是真的么?

亦或只是弥留之际,妖鬼惑心的假象?

他又看向身前的五个人。

“你不能对我如此残忍,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让我喜欢上你,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离开,留我一个人……我会恨你的。”

“上一次,你和铁凛交战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我想让你不要涉险,这个世界上有心疼你的人,我会心疼。可你要是敢就这样死去,我不会为你守寡,我一定会尽快找个貌美温柔的小郎君,把你忘记,你听到了么?”

他的妻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作哭腔。

几乎是抽泣到不能自已,断断续续才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谢寒商震动,死水般的瞳仁,波澜渐生。

花魁轻叹:“也许是我们错了。”

佛子颔首行礼:“阿弥陀佛。公主最在乎的,原来是阁下。”

鲛人不甘地泪洒伤心地:“我只是你人格的无数分之一,但已经能让公主喜欢,也许你的确更讨阿鹤喜爱,虽然我看不出来你有何所长。”

世子无限怅惘:“原来公主不是灵儿的替身,我才是你的替身。”

暗卫充满嫉妒:“我不相信,不相信!”

原来他们也是外强中瘠。

谢寒商释怀一笑:“我不走了。”

他抬起头,望向五色云端。

“娘,哥哥,我不走了,人间有我无法离弃之人,孩儿会在世上陪她一遭,寿终正寝之后,再与您团圆。”

侯夫人并无任何责怪,微笑道:“寒商,这一生,娘只盼你快活。”

谢合璧白了他一眼:“小哑巴,家里给你留了热饭,你过七十年之后再来吃吧!”

谢寒商的目光转向孙则。

孙则坦然道:“将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末将永远追随将军。”

紫雾重聚。

伽蓝世界与眼前一寸寸掩盖、消失。

谢寒商如释重负,对环绕身旁的五人,缓声道:“我要回去了。公主舍不得我。”

暗卫挑眉:“当真要回去?”

谢寒商颔首:“是。在我死后,公主另寻新欢,我恐怕永世不能安息。”

暗卫抽了一下嘴角,笑得很难看:“这就对了,公主是我们的。像我们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就应该又争又抢,绝不未战先怯拱手让人。”

佛子双掌合十:“既已决定,便回吧。”

谢寒商向他点了一下头,眉梢清润,莞尔:“我只背过《般若心经》,之前,难为你了。”

佛子汗颜拂了拂掌。

花魁撅嘴道:“好吧,那你回去之后,要好好伺候公主,哄她开心,她要你怎样,你就怎样,公主很喜欢我们的身体,你要经常主动脱光了给她瞧。”

谢寒商微笑:“我会的。”

花魁便不说话了,他真的好羡慕谢寒商。

谁能懂?!

世子轻哼一声:“回去之后,好好待灵儿,若让我发现你欺负她,黄泉地底,我也定要追杀你到底。”

谢寒商微笑:“她是我的妻子,我一生只会敬重她保护她,你多虑了。”

鲛人的眼眶濛濛起了雾色,两片雾气逐渐聚拢,化作晶莹的珍珠。

他说:“你要记得,阿鹤是我们的爱人,我们是为了阿鹤才来到陆地上的,如果你敢变心,你就会死,化作海上的泡沫。”

谢寒商微笑:“我对公主生生世世,永志不渝。”

鲛人张了张口,想说话,忽意识到,仿佛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无奈只能闭嘴。

他们目送谢寒商离开。

在他转身离去后,默契地朝他挥手:“寿终正寝之前,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公主会伤心的。

毕竟,公主亲口承认了,他才是公主最爱的人啊!

*

哭倦的萧灵鹤,趴在谢寒商的床头。

忽然,她感觉到双掌间捧的手,指骨轻颤,似是动了一下。

萧灵鹤慌乱抬眸。

红彤彤的眼眶布满血丝。

男人不知何时醒了,倚在床围边上,唇色红润,黑眸晏晏,根本看不出大病一场的迹象。

“你醒了!”

劫后余生。

这一次,终于确认。

萧灵鹤破涕为笑地飞扑上去,将眼前的真实抱了满怀。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商商和五个人格结算时的微笑,其实全是嘲讽脸。哈哈。

第49章 阴湿忠犬卫(9)

◎这凉水澡白洗了◎

满屋子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其中间杂着李府医的松气,他上前来,要替驸马看伤势和脉象。

奈何公主殿下占据了大半床位,将驸马抱得可紧,那是不留一点缝隙,李府医左右钻营,没找到合适下手的机会,无奈叉着手,虾腰站在公主身后提醒。

“殿下,驸马该换药了。”

萧灵鹤这才松开谢寒商。

退离时,不想被他看见自己彤红的眼眶,把脸颊迅速扭开。

可眼尾仍是泄露了一丝晶莹的余光。

谢寒商伸出长指,欲抚公主殿下,转念想到她是最在乎面子的,唇瓣折了一点弧度,没有上手,而是交给李府医。

沉默的双眸瞬也不瞬地落在公主殿下的身上,看着她的欣喜,看着她的忸怩,看着她,悄没声地抹了抹泪。

“公主,我让你担心了。”

他说。

萧灵鹤的心口感到一丝烫意。

原本她都没有希望了,原本他都没有求生的意志,可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完完好好、齐齐整整地回来,保护住了她心爱的人。

萧灵鹤一想到这里心窝就烫得吓人,像流动的岩浆,将她好不容易干涸的眼眶又晕出热意。

李府医还在身旁为驸马换药,她却不顾旁人的眼光,又飞身扑了上去,用尽力气将他抱着,一刻也不想分开。

好不容易同阎王抢赢了人,凭什么该忍着?

她必须要庆功,必须要让他知道,她因为他的勇敢有多么高兴!

纵是不说一句话,谢寒商也能感觉到殿下的兴奋。他薄薄的唇角,又折出一抹笑意,这一次,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回揽住殿下清瘦如兰的腰身。

薄罗衣衫之下,柔腰款款,似有灼热的体温,揉散了她身上檀香。

一缕缕飘入鼻中。

在梦境中时,伽蓝世界里浓郁的檀香,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公主的香气。

幸而他终是没有再往前走,幸而他回来。

最幸是,殿下主动拥抱了他,在他是谢寒商的前提之下。

这与以往,都是不同的。

李府医为驸马更换好药,又探了驸马的脉象。

半天日子探不出个所以然,他无奈之下,只好对驸马道:“驸马,您忍着一些激动,平复一下心情,虽然老朽知道是公主殿下正抱着您,但您还是要适可而止,毒素才清,切莫情绪如此剧烈起伏。”

“……”

谢寒商的脸色浮露出一丝尴尬。

埋在他胸口的女子,却吃吃笑出了声音。

在他胸口换了一边脸倚靠,朝李府医道:“他的脉搏是不是跳得很快?”

李府医臊得慌:“非常快,像是心悸之症。”

萧灵鹤将脸颊往上挪一挪,正好将耳朵靠在谢寒商的心口,聆听那激动的蹦跳声,知晓小老儿并未扯谎,她轻声笑了出来,对谢寒商说:“你老实一点儿,别总是动春心。”

“……”

他因何动心?

好在习武之人,总是有一套自己的吐纳入定之法,谢寒商强行压抑,还是能让脉搏恢复。

李府医听了几息,确认无碍之后,向殿下与驸马回禀:“羽落之毒,已经算是清除了,也许是驸马在紫阳观吃了他们独门秘制的清心散的缘故,护住了心脉,所以眼下已经无碍了,只是近几日,还需以休养卧床为宜,等三五日再恢复行动。”

说完这句话,李府医朝公主殿下使了一个眼色: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俩虽然如胶似漆琴瑟和谐情意绵绵,但再爱也得等三天再同房。

他倒不担心驸马,驸马毕竟是有分寸的人。

他担心公主!

公主会忍不住向大病初愈的驸马下手!

苍天呐,天可怜见,他一介府医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萧灵鹤佯装记下。

入夜,晚膳过后,泻玉阁寝房已经不剩什么人,萧灵鹤复又趴在谢寒商的胸口,双臂搂着他,发麻了也不松开。

“谢寒商。”

他听到她唤自己,低眸。

殿下乌发扰扰,堆叠在雪玉般的颈边。

发丝间有淡淡的香气腾出。

萧灵鹤嘀咕道:“你会一直好下去么,不会再变了么?”

她很清楚,毒是解了,可这不代表他的脑子好了。

若是没有好,可能她才拥抱真实,转眼又要与一个全新的男人虚与委蛇。

谢寒商亦不知,他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因此无法对公主予以保证,“殿下,我生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也,予了你许多委屈受,公主如若生我的气,请惩罚我,无论何种方式,只要公主能解恨。”

萧灵鹤听着不是滋味,“谢寒商,你知道我喜欢世子什么吗?”

他不理解,但梦境之中,她似曾说过。

还未等回味过来梦境里的话,萧灵鹤突然抱住他,上了床榻。

她趴在他的身上,在他胸口支起下颌,往上看。

明眸如水,曳曳生辉。

看得他心一阵紧绞,莫名忐忑。

“我喜欢他,霸道,小心眼,强势,但是即便如此,他对我还是很好,舍不得伤我一点。明明话本子里写的是掐脖,他干不来,最多就是……”

孟浪地打两下屁股。

下手也不敢重。

萧灵鹤在他略微震愕的目光,沿着他,爬上去,在他的下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寒商,虽然你怎么样本宫都会喜欢,但是本宫更喜欢你纵情恣意地做你自己,你想怎样就怎样,本宫能接受,就会配合,不能接受,就会告诉你。反正,我不想你永远在我面前受委屈。三年前……”

她顿了一顿,眉眼沉下去,有些阴郁之色寥落剥离。

“我想你忘记那些。”

那些于红帐深处反复折辱他的画面,她希望从他记忆里抹去。

她希望那些,不再成为他们之间的绊脚石,不再成为他勇敢走向她的阻碍。

谢寒商眉眼凝定,看着公主殿下红润润的双瞳,低声说:“好。”

她知道他说好,知道他又妥协了,心里反而更难受,忍不住嘟嘴:“好什么?你都不抱抱我。”

于是谢寒商抱住自己的公主。

萧灵鹤眯起瞳眸,趴在他的胸口,爪子像猫儿似的挠他肌肉。

有一搭没一搭的,其实很犯懒。

城阳公主早就已经很想睡了,可今晚却无论如何不想这么早睡着。

没有人能保证她的驸马病已经好了,她只怕,拥抱真实的时间只有区区的一个晚上,到了明早醒来,他又会变成一个全新的灵魂。

虽然她不排斥与那些“谢寒商”在一起扮家家,但是,她分得清主次,认得清虚实。

萧灵鹤早就明白,她想要的,一直都是最完整的谢寒商。

“抱紧一点儿。别怕勒着我,”她有些不满意,“我想你抱紧我。”

谢寒商重了一些力道。

怀中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满意似的,过了许久,她仰眸:“你生病的这段时间,我没受什么委屈,反而,我了解了你许多。”

他微蹙眉峰,似无法明白。

萧灵*鹤便替他数:“虽然还有很多不了解,但是至少,你看,我现在知道你的表字乳名,知道你过去在细柳营多么威风,知道你多么闷骚,一直暗恋我……”

他的脸悄然转成了红色。

萧灵鹤用手肘支起身,眼眸闪闪的,望着他:“谢玄徵,我以后叫你‘商商’好不好?你只要记得,我这样叫你,就是指代真正的你。”

俊颜飞霞,对公主的话,他没有分毫抵触。

萧灵鹤得寸进尺,扭扭腰肢,蹭了蹭他:“好么?好不好?”

他的喉结微微一滚,声音压抑了几分:“殿下别蹭。”

她偏要蹭。

只要他不给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她就一定要又蹭又摇,把他弄得额间汗珠轻滚,手足无措,最后,无奈地轻声道:“殿下,你在故意引诱我。”

“有么?”萧灵鹤非常无辜地眨眼,“当真?”

说完,身子精准地蹭了蹭。

他哑口无言。

始作俑者没有一点儿灭火的意思,反而抱着他,轻轻地唤他:“商商。”

“……”

他的身体不觉紧绷,有些难以自持。

萧灵鹤就是想诱他。

想看他焚身于火,看他不能自控,不再谨慎而克制,不再理智而谦卑。

好像,把一个原本清冷自持的男人引诱得孟浪,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他终是不敌她,无奈道:“殿下可还记得府医的话?”

萧灵鹤想不起来了:“他说什么了?”

自然是说,这几日谨当克制。

不过萧灵鹤了解府医。

如若真的完全不可以,他不会只是暗示,而不明说。

谢寒商知道公主一再地撩拨于己,其手段顽劣无比,不过是想看他失控。

他的确无法自控。

谢寒商掐住了萧灵鹤的腰。

来了来了。感觉腰上一紧,传来一股桎梏的感觉,萧灵鹤知道他终是按捺不住了,心里轻快愉悦地蹦跳起来。

嘴唇蓦地便被堵住。

他将她囫囵个儿自榻上一翻,胆大包天地抵住了公主的嘴唇,俯身亲吻。

萧灵鹤仰起下巴,嘴唇迎合、追逐着他。

乱动的小手,被他十指扣住,抵在凌乱的床褥之上。

翻来覆去,反复磨蹭。

指尖翻舞,被褥纠缠成花。

彼此都缠得忘情,直至他的手,抽离出她的指缝,沿着她罗裙一点点往下探幽。

萧灵鹤感觉下面空空荡荡的某处蓦然闯入炙热的感觉,霎时脑袋一激灵,人清醒了许多,“不可以。”

他停了下来,呼吸未匀,居高而临下,黑眸之中波澜重重,凝视着公主璀璨的眉目,未能说话。

萧灵鹤咬唇:“你才祛毒。要等三天。”

谢寒商嗓音低沉,沉得有一丝发哑:“殿下撩拨于臣,而又不肯负责?”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清湛幽深的瞳仁染上欲色,手掌轻轻合拢,捧住他的脸颊:“生气啦?”

他哼了一声,看起来狂躁而冷静。

萧灵鹤嘴角上翘,仰起头,在他的唇边亲吻了一下:“三天,我等得起。商商,我也想要你。”

说完,她就从他身上离开,要下床。

谢寒商还没问她,要去何处,总有种被得到了便不被珍惜的错觉。

她猝尔回眸,笑吟吟伸展了一下双臂:“我去为你打些凉水。”

谢寒商静默地躺回榻上。

有一种人鱼上岸之后脱水的濒死感。

*

这夜的凉水澡,洗得人透心凉。

凉水澡后,谢寒商已经风声鹤唳,无论公主如何往他怀里钻,他都克己复礼,置若罔闻。

她扭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她翻过身,看向身后的男人:“你怎么不抱我啊?”

灯花幽暗,她却仿佛能看见他的质问:公主说呢?

她自知理亏,但一点儿也没歉意,她自己主动去抱了他。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光抱着还不够,主动抬起一条玉腿,搭在谢寒商的大腿上,如乌龙绞柱。

他闷哼了一声,仿佛被压住了什么,发出一声隐忍难耐的哼唧。

然而萧灵鹤也不动,只把人锁着,像守财奴兢兢业业看护着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般纠缠,也不顾她的驸马觉得:

白洗了个凉水澡。

萧灵鹤只管自己抱了人,美滋滋地说:“商商,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谢寒商不言语。

他此刻正沉浸于冰与火的两极折磨之中。

萧灵鹤拿手掌抚了抚谢寒商的脸庞,“我们成婚以后,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去祭拜过婆母。对了,还有你的兄长。我们抽个时间去一趟好不好?就明天?”

谢寒商的神情是有些感动的,“好。”

萧灵鹤又摸了一下他的唇瓣:“儿媳拜见婆母,算是理所应当之事,你不会感动得要哭吧?”

谢寒商伸出手,将心地纯坏的公主抱了满怀,低声说:“可能会。”

“真哭了?我摸摸。”

她伸手要去摸他眼睑。

被他制止。

萧灵鹤没摸着,有些失落的样子,但并不气馁:“小闷骚商商,你哭的话,记得提前把珍珠藏进罐子里哦!”

他羞怒无言之中,一下恼了,用力抱紧了公主,“殿下不要睡么?”

萧灵鹤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啧啧两声:“你报复我啊?哼,小闷骚,明天我就把你藏在阁楼里的画全搬下来,本宫倒要看看,你都画了些什么。”

“别……”他终于急了啊,语调都变了味儿。

如今稳操胜券、稳居上风的城阳公主,心情无比爽利,他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是证明有什么。

她猜测了一下,仰头问他:“究竟画了什么,让你这么着急?春宫?画的是本宫的春宫图么?”

他的耳梢很红,挼起来,愈来愈烫手。

萧灵鹤自知是猜对了:“好啊,你胆大妄为,竟敢如此羞辱本宫!谢寒商!你不是一向生人勿近不可采撷么,你竟然背后作画亵渎本宫!你看吧,这三天过了之后你就看,看本宫如何处罚你!”

他抿着唇,长眉轻攒,欲言又止。

罢了。

公主要看,便看吧。

她迟早会看。

从他拿给她看第一幅画开始,剩下的,便不可能再藏得住。

殿下能在取画之前还通知他一声,已是仁慈。

*

在萧灵鹤的以为之中,谢寒商藏在画里的,都是关于她的风月图册,尺度大胆,笔触香艳。

但等真的取画,将画一幅幅自她金玉馆里展开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唉。

驸马的确是正人君子,没有她想得那般污浊轻浮。

丹青之中的确都是她。

但并非床笫之间的媚态,只是日常记录。

有公主扑蝶,有公主饮宴,有公主抚琴,也有公主打牌。

画卷很多,每一幅的运笔都十分细腻,描摹得栩栩如生。

单就这一手画技便不同寻常,且,他在日常之中察人入微,将她观察得很仔细,仿佛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姿势都是用刻刀拓在他的脑海中。

篱疏与竹桃一开始是被公主排除在外的,没有看画的权利,后来殿下察觉到驸马并不是登徒子,所作之画都能拿得出手,于是她们俩又被请回了房中。

两人见了这些惟妙惟肖的丹青,都叹为观止,感慨驸马对公主观察得用心。

竹桃惊叹道:“奴婢在紫薇宫里也没有见过谁能将公主殿下画得如此传神的,神态姿势也说不上来为何,就是觉得生动,满是爱意。”

想到谢寒商画她的时候满是爱意,萧灵鹤这虚荣心好像被捧上了云端。

他但凡没那么闷葫芦,她见了这画也会被迷得七荤八素,可惜就这么错过了。

整整三年。

应该要好好珍惜的。

篱疏:“公主看这幅画,连您扑蝶当天用的绢扇,上面绣的兰草双虫图都是对的!这幅绣品,还是奴婢画了两天两夜完成的,公主从前无论去哪儿从不离身。”

竹桃:“还有这幅,殿下抚琴之时有个小习惯,便是在琴台上点一只沉香炉,殿下用的那把焦尾琴,是名家传承有序的古琴,只有六弦,不过那把琴,殿下得有十年不曾弹奏了吧。”

城阳公主喜新厌旧,那扇,那琴,都是把玩腻味之后早就抛之脑后了的。

谢寒商却还记得。

他到底是从哪里见了她一面,便从此对她念念不忘。

这画中所摹,均是他们成亲前发生的事,即使过去十年,也都记得如此琐碎易忽视的细节。

又一晌,展开最后一卷画时,无数张彩笺从画中掉落了出来。

萧灵鹤凝睛,神情微愣。

纸是红色薛涛笺。

她记得,她有一段时间喜好用红笺。

因此总觉得有些眼熟。

“完了!”

萧灵鹤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本宫在犯花痴的年纪时,好像是用这红笺,给话本里的男主人公写过情书来着!驸马全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捂脸偷看]忘了告诉大家,还有第六个灵魂。超甜商商本体,将在第六个人格结束之后被公主殿下大饱口福~当然也有可能是公主殿下被超猛商商本体拆吞入腹[狗头叼玫瑰]另外,该次活动结束后,两位嘉宾将获得附赠小礼品[猫爪]

第50章 小叔子文学(1)

◎“大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大嫂的。”◎

萧灵鹤急吼吼地将地面上的红笺搜罗起来,压根没给竹桃与篱疏动手的机会。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谢寒商卷好的这幅画里,竟然藏着如此之多的表白信。

二十岁的人看着自己十几岁时花痴话本男主人公的咯噔信,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城阳公主尴尬得恨不能到处找地洞。

乃至于篱疏与竹桃要搭把手,帮公主一同捡拾,萧灵鹤坚持不让——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这些黑历史!

于是篱疏与竹桃仍被公主排除在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出了殿下房间。

萧灵鹤把搜集起来的薛涛笺一股脑搬回床榻上,哆嗦着将信展开。

第一封信的表白对象,是《明州谣》里英俊倜傥、风流专情、浪子回头的城主,名叫叶岚。

萧灵鹤的表白是:好喜欢好喜欢,弱水三千取一瓢,超级有魅力的大魔王!

附赠酸诗一首。

眉峰聚翠凝新柳,目色流波漾碧泓。

一顾倾城天下醉,何必胭脂饰粉红。

好酸好酸。

萧灵鹤为自己喜欢过这种烂黄瓜而震惊。

“哇,这种左拥右抱糟蹋了无数好娘子的绝世大渣男,到底谁在喜欢?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啊啊我们被卖进青楼都得守身如玉的女主人公太惨了!”

于是拆开看第二封信笺。

第二封信的表白对象,是《兄长不善》里的男主人公白旻,他与故事里的女主人公是伪兄妹关系,两人推拉的过程里,该男主人公尽显阴湿霸道的本性,为了让妹妹不嫁给别人,竟然暗中命人弄断了妹妹的腿。

萧灵鹤也向其表白:好可爱,好霸道,好甜,哥妹久久!

附赠酸诗一首。

兰蕙为心花为貌,秋水出姿月作容。

立雪堪疑云外鹤,临风恍如涧边松。

腐旧啊!陈词滥调啊!

萧灵鹤尴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本宫以前就喜欢这种男人吗?好贱啊!”

第三封信的表白对象,是《摄政王与替身情人的二三事》中的男二号卫珩,比起男主人公强取豪夺,卫珩温润清绝,体质孱弱,永远包容,永远鼓励女主人公,最终却因私助女主人公逃跑而被摄政王一刀砍死,沦为炮灰。

萧灵鹤表白得真情实感:天妒红颜,好男人都死光光啦!

附赠酸诗一首。

风华绝代冰雪容,病骨如梅透纸红。

可怜风流遭人妒,一夜风凋珠玉丛。

她记得,市面上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病弱美男。

听说那种风流病弱的男子对女子很有吸引力。

成婚以后的萧灵鹤不那么觉得,病弱美男在床上能行么。要是三两下蹦跶死了,简直笑话,怪不得只能当男二号呀,这种床上功夫不行的,通常都不能成为男主人公。

“弱男滚粗,我们女主人公一定要吃最好的!”

表白信的背后,是谢寒商破碎的少男心。

她都忘了自己写过这些不着调的表白,当时写完,无处可寄,总不能将这些信都寄给话本的作者,于是萧灵鹤只好将它收集起来,依稀是锁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铁盒子里。

盒子被她扔在了哪儿,她也不清楚了。

谢寒商在阁楼里住了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翻出来这些,说不定他都不知道叶岚、白旻还有卫珩是谁,说不定他还以为是现实里的美男子,然后芳心破碎,将这些泛黄的红笺装好,放在了他作的丹青里,用卷轴卷上,不想再看。

易地而处,要是萧灵鹤发现谢寒商背地里给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写信,她也是会不舒服的。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也不得而知。

小闷骚一向有什么不说什么,抽一下走一步,被动得很。

要是不下点儿猛药,他到现在还悲戚戚地把自己活成小寡妇样儿呢!

对了,他去了哪儿?

一早苏醒时,便没有看见过谢寒商的身影,也不知他动向。

他好了以后就是一只不安于室的蝴蝶,花枝招展的,竟然到处乱飞。

稍微看不住,几个门房就摇头晃脑地让他钻了空子。

抓不着人,萧灵鹤只有等。

约好了今日去为他母亲和兄长上香,他但凡还有点儿信用,马上就会回来的。

午后,谢寒商果然自外而归。

老何将马车停在门口,已在等候,谢寒商来邀公主,她已经等得趴在花厅里头的高脚椅上睡着了。

公主睡得沉,眼眸阖上,白嫩如霜的肌肤,映衬着竹簟透过的淡淡斜光。

薄衫轻动,乌发悬垂,两腮噙雪。

谢寒商站在背光的一面,以身躯为她遮蔽阳光。

站了有一会儿,公主翻面儿睡时,差点儿掉了凳,幸而有他双掌托住,这才没睡得趴在地上,只是也顷刻间醒了,困惑地仰眸,看向面前的人:“你去哪儿了?”

谢寒商没有隐瞒她:“夏延昌将军即从西关回京,他的部曲邀我前去议事。”

“哦。”

萧灵鹤点了一下头。

只是忽然想起,夏延昌是朝廷肱骨大将,他驻守西关多年,边境平定,百姓安宁。

他如今回京,据说是受官家所召。

小皇帝召见夏将军,是为何?

她仰起脸,心思多了一重计较:“商商。”

他望着她,眸色温和。

“嗯。”

萧灵鹤愁眉不展:“你,为何要赴夏将军的约,你是……打算做些什么了吗?”

谢寒商伸出手,握住了公主柔软如葱段儿似的白指,“是。公主说过,如有朝一日,我愿意回到海里,可以回去,公主会等我。”

萧灵鹤扁了扁嘴:“我是说过,但是北人那边嚣张癫狂,又狠辣,你杀了铁凛,只怕是他们的头号劲敌,我生怕他们不放过你。”

谢寒商轻笑:“殿下在担心我。”

萧灵鹤白他一眼:“是啊,我一直都担心你,你不会跟我装傻说你不知吧?”

谢寒商缓慢地摇首。

今天是给婆母与伯兄祭拜扫墓的日子,萧灵鹤不愿再谈那些,起身道:“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出门吧。”

谢寒商垂落的目光捕捉到,公主自如而熟稔地挽住了他的臂膀,携他往外而去。

上了马车,老何将马车赶起来,往城外走。

篱疏与竹桃今日都没跟上,车中不过他们二人。

谢寒商一路早已察觉公主的沉默,伸出手指,抚了抚殿下的耳梢,在她转回视线时,谢寒商的望着眼前如花美眷,喉间微微一紧。

有些混账话,不该说,但不得不说。

“是我错。”

他凝视着她的乌眸,缓缓道。

“我曾经说,海里污浊,已不适合回去,但殿下,江山之危,非危于个人,危于陛下,我们身处覆巢之下,终是难免有损。谢寒商为了公主回来,一定会为公主护着你所想要的太平之世,让公主永远高居九重云霄,袜不履尘。”

他直白地说,他是为她回来,为她而活。

没有她,他不愿活。

之所以会留下,是因为难放下。

萧灵鹤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他这样说,她难道还能以一己之私拉着他不让他去?

早在含芳殿前,萧灵鹤就意识到自己的驸马并非池中之物,他甘心受困于阁楼三年,是因生机寥寥,退后一步想要得到的爱人,轻他慢他欺辱他,让他觉得了无生趣。

萧灵鹤叹了一声,声音低回,她反握住谢寒商的十指,“商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谢寒商任由她握着:“殿下请问。”

萧灵鹤的眼眸闪着不解的光:“为何在你这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公主?”

她一早就想知道。

在他是花魁声声时,她是将他赎身买回的寂寞公主。

在他是法门寺佛子时,她是将他掳劫入府的荒淫公主。

在他是鲛人期有声时,她是将他诓骗上岸的陆人公主。

在他是世子谢寒商时,她是被他拐骗而去当“替身”的悲催公主。

在他又变作侍卫谢玄徵时,她是他一心侍奉且一心占有的禁脔公主。

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儿,她总是公主。

其实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总是要让对方亲口说出来才最准确、好听。

他果然对她承认,沉吟了一息之后,缓慢而坚决地道:“于臣心中,殿下永远是公主。”

萧灵鹤心尖冒出一丝粉红色的甜味儿,眼波轻睐:“公主有何特殊么?”

没想到他对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女郎,臣愿为公主匍匐,也愿为公主之盾。”

萧灵鹤心尖的甜味,变成了一抹烫意,颠簸的马车中,她忍不住倾身上前,双掌摸了摸谢寒商的脸颊,“是么,你以前也愿意为本宫匍匐?为本宫驱策?”

她记得,他很不喜欢那事儿,总觉得煎熬,后来干脆拒绝了。

谢寒商微蹙眉梢。

果然他还是不愿意,萧灵鹤也不想再提,毕竟是过火了些。

他却对她说:“不一样。”

萧灵鹤诧异:“什么?”

谢寒商凝定:“公主只为戏玩于臣,臣或许不愿,公主钟爱于臣,为情爱之欢,臣愿意。”

萧灵鹤明白了:“所以三年前你躲着我,是因为看穿我其实并不喜欢你,只是因为心肠坏想折磨你,你不干了?”

他抿唇,并不说话。

眼睑微微溢出一丝轻颤。

萧灵鹤终于懂得了他的心,她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驸马,语调和婉起来:“商商,我辜负了你。”

她亲了亲他的耳梢,对他悄声说:“我是喜欢你的。我现在喜欢你了,喜欢到想把你每一个地方都欺负一遍,你会不会从了我?”

他说:“会。”

“皮鞭、肉夹子呢?”她眨了眨眼睛。

谢寒商没有思索:“可以用。”

萧灵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激动:“那,那锁链呢,蜡烛呢,还有,还有那个刮得人很疼很疼的指甲?”

谢寒商震慑于玩具的余威,但对公主,他闭了闭眼:“可以用。”

萧灵鹤都能感觉到怀中的男人因为这句话的紧绷,她实在不忍心,笑闹地亲了一口谢寒商的耳朵:“商商你真好。”

在他的沉默之中,她低声又说:“但那是不可能的,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那样欺负他呢。我现在懂了。”

她凑近嘴唇,将柔软的唇瓣,点吻在他的耳垂。

亲了一下,嫌不够,唇往下巡逻,落在他的颈边,慢慢地含吻住,亲了许久。

这一次大概尝够了滋味,公主干脆抱紧一些,任由谢寒商将她搂过去,她就在马车颠颤之中坐上他的双腿,虽然身下感觉有个什么鼓包硌着不太舒服,但因知道他其实并未动情,只是正常状态之下的温存,她便安心闭上了眼。

老何认识路,将公主与驸马带到了城南。

这里有一块墓地,听说是风水宝地,上京城无数达官显贵都安葬于此,但相比旁人墓碑的巍峨高耸灵脉积蕴,侯夫人与谢合璧的墓仿佛被措置于角落。

一大一小,天然相依。

石碑上,俨然已经出现了风刀霜剑的刻痕。

碑前长草萧萧,已经能没过小腿。

萧灵鹤吩咐老何上车取刀。

老何拿了一把短刀来,沿着墓碑往前割草,将碑前割出了一大片空地,才好腾地方给公主与驸马祭拜。

看着草色萋萋,萧灵鹤回眸对身旁的男子道:“靖宁侯夫人的陵墓,难道靖宁侯府也不来派人照看吗,哪怕是每年扫一扫,也很难荒成这般。”

谢寒商澹然:“怪不了别人,他们唯一的亲人便是我。”

连他,也已经有四年不曾回来。

萧灵鹤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嘲弄。

她以前也听说过,靖宁侯自从续弦有了新夫人后,早已将原配忘得一干二净。

他如此凉薄,说不定早在侯夫人殒身之前,便已经结了新欢。

大雍律法,元配身亡,夫当服丧一年,续弦当在一年以后。

这位靖宁侯,真是急不可待。

由此也能看出,谢寒商在侯府时并不好过。

“商商,你不回来,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们吗?”

九原战败,他没有保住武职,也没有保住靖宁侯府世子位,他像个被放弃的游魂。

她不敢想他那时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支撑着他。

萧灵鹤握住他的手腕,对他道:“不是你的错。”

谢寒商缓慢摇头。

萧灵鹤心尖漫过一丝疼。

将贡品摆上,两人分别上了一炷香。

萧灵鹤在心中默默地道:“婆母,长兄,原谅我此刻才来与你们相见,寒商一生,太过孤苦,我是他的妻子,总是不想他继续自苦下去,余生我愿与他朝暮为伴,化解他心中沉疴,令他余生,光明、顺遂。求婆母与长兄护佑,无论他做任何决定,都保佑着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前路无忧。”

心中念完祷告。

念完后,她睁开阖上的眼眸。

这时,身旁传来一个神神叨叨的嘀咕声。

“大哥,我带长嫂来看你了。你就放心去吧,嫂子交给我。我在此立誓,会好好照顾大嫂,还有你们的遗孤,我也会视如己出。如若背誓,万箭穿心。”

萧灵鹤:“???”

她震惊地一扭脸,看向身旁正色祈祷的男人。

他磕了一个头,为母兄烧尽最后一片黄纸。

谢寒商向她膝行一步,跪在她的身侧,一臂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的肚子。

萧灵鹤根本没反应过来,肚子被他摸了摸,好像里头有个孩子一样。

她震惊得哑口说不了话。

他轻声道:“嫂嫂,你莫担忧。我既应许兼祧两房,这个孩子,我定让他认我为父,不会令他如我与大哥那般自幼失怙。”

萧灵鹤:“???”

【作者有话说】

瑞仙:没说啊,怎么还有伦理剧情?[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