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面对方靖的追问,柳子谷以笑为答,方靖是个聪明人,见柳子谷如此,心中已经知晓答案,低着头想着昔年旧事。
当年刘瑜有心要恢复汉制,邵玖就曾建议,重立乐府,以正礼乐,刘瑜听了邵玖的建议,就着乐令搜集民间之乐,择其敦厚平正之曲献于朝廷。
当时为了这件事,的确有不少地方都献上了音乐,邵玖曾亲往观之,最喜的却是那清新小曲,然而刘瑜欲为汉乐,必要那平和中正之乐,当时邵玖还曾惋惜。
“纵使兄长能识曲中之意,也未必能解去曲中之情。”
宋昭故意冷眼讥讽道。
“哦!哈哈哈!愚兄本意要夸子山,怎奈子山步步紧逼,愚兄又没评子山之曲,子山何故这般急躁?哈哈哈!”
“我……我……”宋昭一甩袖,背着手,颇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羞恼,道:“谁急躁了!”
“嗯?”柳子谷是很少见宋昭这般气恼急躁的,有心要逗弄,正要接着逼问,方靖却上前来到两人中间,拉住了柳子谷,道:
“兄说我曲中尚缺一物,不知是何物?还请兄长为靖解惑!”
方靖说着朝柳子谷深深作揖。
柳子谷见状也不好再继续逗弄宋昭了,忙伸手将方靖扶起,眼睛一转,便笑道:
“今日闻文远贤弟语出不俗,原以为是山中高士,不料竟是个俗人,敢问文远贤弟,此曲可有志哉?”
“这……无志矣。”
“大丈夫立于这天地间,焉能无志,我观贤弟,年不过二十,却生了此等隐居弃世之念,实在不该。
贤弟正值盛年,正思报国之时,何意琴音却似耄耋之老人?少年人作老年语,恐非长寿之兆。”
闻此言,方靖和宋昭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方靖摆摆手道:
“柳兄多虑了,寿数天定,我心如此,纵死而无悔矣!”
柳子谷一见方靖就心生亲近,方靖的潇洒放诞,不为世俗所羁绊的姿态,柳子谷心中是向往羡慕到了极点,只是可惜他为名利所羁绊,不能自在。
对于自在之人,柳子谷一方面可惜方靖有济世之才而不用;另一方面又羡慕方靖的坚持果决,坚决不出仕的态度,如何能不让人欢喜呢?
几人笑谈一番,皆已酒醒,没了醉意,柳子谷就拉着宋昭,问其可有对付叶氏一族的责问的方法。
“兄长何必如此急切,弟既答应兄长要助兄,便不会后悔。”
“愚兄非是担心贤弟反悔,贤弟乃是重诺之人,愚兄早已知之。
愚兄只是担心若明日叶老将军责难,届时我当如何应对?叶氏乃是河间豪族,耳目遍于城内四方,此事瞒不住他们的。
只怕明日一早叶老将军就要来要人,到时候我必保两位贤弟无恙,只是就如此与叶氏撕破脸皮,实在是有些不值当。”
方靖和宋昭相互对视一眼,同时大笑,柳子谷见二人发笑,不解其意,忙拉着宋昭,追问道:
“莫非贤弟已有了主意?还请贤弟不吝赐教,教愚兄解除此难,不受豪族牵制,愚兄在此谢过了。”
柳子谷是真的心中着急,他已被河间豪族压制日久,心中早已积了不少不忿,只是苦于没有办法,如今眼见着希望近在眼前,柳子谷当然希望可以早点解决麻烦。
“兄长不必着急,弟心中已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
“兄长岂不闻‘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兄长莫不如明日宴请河间三族豪右,于席间幕后藏一二十刀斧手,待明日众宾客盈聚一处,兄以恶仆伤人,治家不严责难之。
兄长在河间郡为郡守多年,想必其中握有这些豪强的把柄,在宴饮正酣时,突然发难,他们必然会措手不及。
兄长再令刀斧手则一二平日最为可恶之人斩之,以震慑众人,如此,此间豪右必将臣服于兄长。”
柳子谷闻此计久久不语,他的确没想到宋昭的计策会这样毒,他没有想过要震慑这些豪强,只是畏于其势力,不得不退让。
“若是这些豪右联合谋反,我当如何?”
“反!正合我意也,如此便可兴兵讨伐之,兄长乃是河间郡守,有何可惧?”
柳子谷张着嘴,心中惊骇,他却是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此前他总是心有顾忌,听了宋昭的话,心中反倒安心下来了。
“兄长,河间郡,你才是郡守,纵有豪右,也不该掣肘兄长,兄长乃是名正言顺,手下更是兵众粮多,若是打起来,兄长或可联系周边郡县,向朝廷请求援兵。
这些年我也冷眼观这北朝行事,如今正是整饬豪右之良机,兄长想以理服人,却不知道这世上的道理多是马背上见真章。
兄长纵有千万道理,也须有实力作为支撑,忍让,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
柳子谷长叹一声,道:
“贤弟所言之理,愚兄岂能不明白,只是不愿为此毒计,恐为天下所耻笑。”
“这便是兄长迂腐了,兄长整饬豪右,可是为己?”
“自然不是。”
“不为私利,为国除害,何人敢笑兄长?”
宋昭笑呵呵道,他完全没有什么道德包袱,他早已见惯了那些阴谋诡谲之事,有什么还能比得过当年司马氏弑君篡位?
若能达成目的,宋昭并不介意用些见不得人的计谋。
“如此,愚兄这便去安排。”
临走之前,柳子谷还特意注意了一下方靖的神色,见方靖神色如常,并没有露出什么鄙夷之色,心中才安下心来,却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知文远贤弟是何意?”
“府君岂不闻‘兵者,诡道也’?”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求营养液!
第127章 其乐陶陶(八)
“陛下!”
散朝之后, 王蒙被刘瑜留了下来,王蒙知刘瑜必然不会无故将自己留下,便跟在刘瑜身后, 唤了一声。
“子慎可知洛州的方文远?”
“有所耳闻。”
“朕已多次收到地方朝臣的举荐了,朕欲征召其为郎,不知王子慎以为此人如何?”
“听闻此人乃山中高士,未必愿意出仕,只恐辜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只是如此贤才若是流于山野,朕实不忍。”
“自古名士好虚名,臣只恐此人不过是空有才名,只知诗赋,不懂治国韬略,徒有虚名, 以名求利, 如此反而是误国。
陛下难道忘了昔日汉室南迁之事吗?臣听闻此人极好老庄,最爱清谈, 如此之辈,何以能够入朝为官?”
刘瑜因为王蒙这一番话, 的确有些泄气, 只是还有些不甘, 对王蒙道:
“无论是否是虚名之辈, 何不见见再说?若真有实才, 便是我朝之幸, 若是徒有虚名, 不委以重任就是, 也可扬朕喜好贤才之美名。”
王蒙见刘瑜如此坚持, 决定最后再劝一劝。
“非是因臣乃嫉贤妒能、不能容人, 此等喜好老庄之人,只恐未必肯入朝出仕,他之所愿,只在山水之间。
陛下试想,若此人当真有心仕途,如此多的人举荐,郡守刺史举荐者何其之多,然其都不应,可见其志非在此。
臣只恐陛下不能得偿所愿而已。”
刘瑜长叹一声,拍了拍王蒙的肩膀,笑道:
“朕并非疑卿,卿毋多虑也。
朕知卿是为朕虑,只是朕想试一试,若是不成,也可成朕之美名,有何不可?”
王蒙心中疑虑重重,却没有说出来,只得沉沉点头。
这个方文远出现的时间实在是不巧,正好是在这近一年美名远扬,此前却无半分踪迹,能通晓古今,诸子百家无所不精,这样的高才却无来处,只怕方文远乃是假名。
以假名名扬天下,意在何为?
此人极好老庄,传闻之中甚是风流放诞,不为礼法拘束,这样的人如何能立于朝堂之上?
王蒙吃够了徒有虚名的苦头,他所求之才都是务实之才,他要的是能兼济天下的治世之才,不是方文远这样的人。
他承认传闻中的方文远确为名士,至少在那些传闻中,方文远并非求虚名之辈,他早已禁令老庄,这样的人才本就只适于山野。
若开此先例,王蒙只担心今日北朝会重蹈昔日汉室覆辙,他不愿穷其一生,却是一场空。
这条征辟的召令王蒙虽然发出,却没有发到如今方文远所在的河间郡,而是发到了方文远的家乡,洛州。
“愚兄前日得了一样东西,乃是前朝钟繇手书,我观贤弟似于书法上也颇有些造诣,故而请贤弟来品鉴一二。”
柳子谷欣赏方文远的才华,常会寻方文远一同品鉴书画。
方文远性情疏淡,却唯独于山水之上情有独钟,到河间郡不过数日,便将河间风光多数游览尽了。
柳子谷有心想将方文远收为门下之人,他素来欣赏此等洒脱自在之人,故而投其所好,寻了不少好物要与方文远一同品鉴。
方文远见识广博,无论是珍奇珠宝,还是美玉绮罗,没有其所不识者,更兼通晓音律,律吕钟磬无有不通者。
柳子谷依宋昭计谋而行,宴请河间豪右,特别是河间几大世家尤在其中。
没有人会怀疑这位河间太守,毕竟柳子谷这几年和他们相处甚为融洽,在他们看来,柳子谷不过一外来者,能在河间站稳脚跟,全靠他们这些本地豪族的支持。
柳子谷乃是个仁义之人,他待人甚为和善,治理河间也颇有些政绩,平日也非以势压人之徒。
本地豪右多愿和柳子谷结交,柳子谷宴请,没有人会不去的。
宴席之间筹光交错,柳子谷命以歌舞助兴,席间对众多豪右道:
“我有一弟,其尤好剑术,不如让我贤弟为众位舞剑助兴,如何?”
众人没有不应的。
柳子谷拍拍手,宋昭提剑而入,众人见宋昭器宇不凡、身姿卓然,犹如山间之崖松,夜间之皓月,望着而令人目眩神迷。
“此非凡人!”
“是啊,此等人物,应非凡间所有。”
听着众人的议论,柳子谷满意的捻着胡须点点头,与左右筹光交错。
宋昭的确擅剑术,对柳子谷拱手之后,就摆开姿势,开始舞剑,其剑意时如浩然如江河奔流不息,有时如九霄之鹤唳。
“叶公以为此剑舞如何?”
“回府君,此乃是英豪之舞,府君之弟果真不凡。”
“哈哈哈!叶公过誉了,久闻叶公乃是久经沙场的英雄,我这贤弟素来困于书斋,自命不凡,犹如那井底之蛙,若能得叶公指一二,也是他的福气。”
柳子谷举起酒杯,做出谦恭的姿态。
“哪里哪里!老翁何怎敢指教府君之弟?依老翁来看,府君之弟龙章凤姿,非常人也!”
“谁人不知叶公乃是当世英豪,叶公如此过谦,想是不愿指教我弟了。”
“这……”
叶公放下酒爵,看了柳子谷一眼,见柳子谷面色不虞,忙笑着道:
“既然是府君要求,某从命就是,只是刀剑无眼,某只恐会伤了府君之弟。”
“无妨,武艺切磋,难免受伤,不过寻常事也。”
柳子谷这才露出笑颜。
叶公拔出佩剑,与宋昭比剑,宋昭剑法灵巧,叶公在真正与宋昭短兵相接之时,才发现宋昭之剑杀意甚浓。
宋昭剑术其高,他虽无多少沙场征伐的经验,却是年少任侠之人,行走四方,剑下游魂无数。
不过十招,叶公就已被宋昭挟持,叶公看着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剑,心中惊惧,若是刚刚宋昭的剑错上分毫,他就已经成为剑下亡魂。
“府君之弟果然不凡,某已败矣!”
“哪里!哪里!定然是叶公让着子山,子山,还不快松开手中之剑,放叶公回到席座之上。”
宋昭松开剑,立在柳子谷身后。
叶公回到自己席座之上,仍然心有余悸,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倒吸了几口凉气。
本来叶公自视自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刚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他还没放在眼里,可他没想到宋昭舞剑时故意隐藏了剑中的杀意,到真正交手之时,才显露出来真正的剑术。
“不知这位壮士是哪里人士?竟有这般武艺,实在是难得。”
“叶公当真不识他?”
“府君这话什么意思?这是某第一次见这位壮士,哪里识的?”
“叶公虽是不识,却已意图取其性命矣。”
叶公当即就变了脸色,他完全没明白柳子谷这话什么意思,但柳子谷的确一反常态,咄咄逼人,叶公自恃自己是河间豪族,纵使平日给柳子谷这个郡守几分面子,却并非惧他。
“府君此话何意?”
“叶公以为其为何人,此乃是前日打伤叶小公子者。”
“什么!”
叶公当时惊讶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他仔细打量着宋昭,发现他的确与自己家仆形容之人十分相似,心中越发惊异。
“原来竟是你!”
“叶公曾上书于我,意图将此人治罪,今日见其真人,叶公可还要治罪?”
“府君玩笑了,此前不知壮士是府君之弟,若知便不会冒犯了,原是一家人实在是误会!误会!”
当日家小公子被抬回家去的时候,叶府上下当下就全慌了,忙请医问药,又哭声凄惨,叶公在河间郡纵横了数十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就签发了海捕文书,誓要将伤他儿的凶手抓到,碎尸万段。
叶府的人很快就调查到此人入了郡守府,当即叶公就上书郡守,希望柳子谷能够将伤他儿的凶手交出来,严惩不贷。
他叶家在河间郡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是叶公没料到此人武艺高超,又和郡守交好,如此他反而陷入了被动。
叶公虽然跋扈,却不是无脑之人,当即天子正在整饬吏治,他若是坚持要求严惩宋昭,只恐和郡守交恶,他虽然不惧郡守,却也不愿与之为敌。
不管怎么说,柳子谷这个郡守到底是朝廷封的,他叶氏在河间纵使势大,也不能与朝廷为敌。
杀一个柳子谷容易,可若是惹恼了朝廷,给他定一个谋逆的罪名就麻烦了。
出于长远的考虑,叶公只得咽下这口气,主动和宋昭和解,但这件事他绝不会就此放过,若是此事传扬开去,只怕河间郡都以为他叶氏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叶公虽然出于利益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了,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放下了,他只是隐忍不发,伺机等待,等时间到了,他再发作。
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宋昭一个人的性命了,就柳子谷也别想幸免。
“还是叶公高义,我等都不及也。”
柳子谷笑着举起酒爵,要求大家敬叶公一杯,叶公勉强笑着。
这件事从表面上以郡守袒护,叶公原谅结束了,其他人原本见郡守和叶公针锋相对,心里都捏了一把汗,暗自绸缪,叶公和郡守自己要支持谁,毕竟两个人没一个好惹的。
一个是中央任命的河间郡守,河间郡的长官,掌握着河间的军力,一个是河间本地豪右,势力也不容小觑。
若是这两人争斗起来,必然会殃及河间郡其他豪族,若是以往,这些豪族当然会无条件支持叶公,毕竟他们大多和叶公存在婚姻之利,属于利益共同体。
但柳子谷亦非可以糊弄之人,他是朝廷命官,若是他发起狠来,叶公未必能敌,而且谁也不愿叶公在河间郡一手遮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28章 其乐陶陶(九)
“叶公高义不与子山计较, 本府却要与叶公计较呀!”
柳子谷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一时忘了动作, 只是盯着柳子谷,不敢出一言,大家都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酒爵,只是默不作声,悄悄观察。
“府君这是什么意思?”
叶公原以为事情已经了解了,没料到柳子谷竟会突然发难,一时间也忘了上下之别,就这么直愣愣地发问。
“哼!叶公竟是不知道吗?自己去看看!”
柳子谷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扔到了叶公的面前,叶公捡起扔在地上的书信, 书信是用一个袋子装着的, 为的是保护里面用白纸写的书信,袋子上写着“郡守府君亲启”。
叶公看了信的内容, 当即大惊失色,从自己的席座上站了起来, 对柳子谷道:
“这……属下实在是不知啊!”
“这是叶公府中管家所做的事情, 叶公当真不知道吗?逼良为贱, 纵仆杀人, 这样的事情本府这里压着的可都不算少啊!”
柳子谷仍然是笑意盈盈的, 可谁都知道, 此刻笑着的柳子谷不过是口蜜腹剑罢了。
叶公心底清楚, 柳子谷发难定是有意为之, 此前必然是做足了充分准备的。
“府君什么意思?”
“本府能有什么意思?你叶氏一族乃是河间豪右, 本府不过一个外人罢了, 又能如何?又敢如何?哼!”
叶公自知柳子谷是故意为之,也不和他装什么和睦了,他叶氏一族原就该是河间第一氏族,之前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给柳子谷几分薄面罢了。
“府君这是要治罪吗?”
“难道本府不能治罪?”
“府君别忘了我叶氏乃是河间第一大族,府君如此,就不怕得罪我叶氏一族,若是得罪我叶氏一族,只恐府君也未必好过吧。”
“叶公是在威胁本府吗?”
柳子谷反问道,他斜看了叶公一眼,冷笑着,接着柳子谷厉声喝道:
“宋子山安在?”
“某在!”
“替本府诛杀逆臣!”
“是!”
宋昭突然从柳子谷身后蹦了出来,还没等叶公反应过来,他的首级就已经在宋昭手中了,宋昭冷声笑着,手中提着叶公的首级,环视众人。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叶公的身体还立着,但他的头已经到了宋昭手中,鲜血喷洒出来,伴随着叶公尸首倒地,顿时鲜血四流。
众人皆是两股战栗,不敢出一言。
柳子谷见状心中甚为满意,对余下的众人道:
“叶榷犯上谋逆,纵仆杀人,纵容家人□□妇女,今已被本府按律斩之首,余者毋惊,叶榷之罪只在叶氏一族,并不会罪及旁人。”
柳子谷话虽然这样说,但其余的人心里都明白,今日柳子谷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叶榷,只是要杀鸡儆猴,警告他们回去注意约束家人,这河间郡的主人是他柳子谷,不是旁人。
其中几人见郡守府并非久待之地,就要站起来告辞离开,柳子谷沉默着,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请辞,笑道:
“如今叶榷已然伏法,我等可继续饮酒。”
那几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唯恐将柳子谷惹恼,害了自己的性命。
柳子谷见平日嚣张跋扈的豪右此刻都唯唯,以他为势,并不敢出一言来进行驳斥,满意地点点头,对守在外面的人喊道:
“王参军,本府与你百人,你带着府兵去叶府抄家,本府倒要看看这河间第一豪右的家中到底是何模样?”
“是。”
转眼,河间郡第一豪右不过是一顿饭的时间,就已被抄家灭族,下了牢狱,叶榷这个驰骋河间数十年的枭雄,就这样轻飘飘失了性命。
柳子谷要抄叶榷的家,自然是不希望有人通风报信的,他看着面前的这一群人,心中冷笑,其中多是和叶氏一族沾亲带故的,只是怕牵连到自己,才故意默不作声。
刚刚意欲逃离者,未必不是要去通风报信的。
柳子谷将河间豪族都拘在自己面前,一是为了杀鸡儆猴,二就是避免他们相互通联,彼此通了消息,到时候连起来对付他这个郡守,可就不好了。
王参军带着人去叶榷家抄家的时候,他的家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做任何准备,再加上王参军与叶氏一族也有姻亲之好,更加没有怀疑什么了。
王参军这家抄的异常顺利,按照常理而言,像叶氏这样的大家大族,都会豢养自己的部曲,更何况此为乱世,若是没有这些部曲,他们也不可能立于河间郡,而无人敢小觑。
如今就这样被出其不意抄家了,实在是令人唏嘘。
经过叶氏一族覆灭一事之后,河间郡的大族纷纷俯首,不敢再造次,柳子谷所发政令,无有不从。
“哈哈哈!皓能收服河间豪右,全赖宋贤弟妙计,愚兄在此敬贤弟一杯。”
柳子谷从未想过竟这般容易就收服了河间豪俊,困扰他两三年的事,却被宋昭一计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让柳子谷如何不高兴。
“柳兄言重了,昭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不敢称功。”
“诶!若无贤弟,安有皓之今日,贤弟乃皓之恩人,还请贤弟受皓一礼。”
说着柳子谷就要行拜礼,宋昭忙将人扶住了,道:
“兄长如此,却是折杀弟了,这原是兄长决断有方,与弟何干?哈哈哈!”
“是了!是了!哈哈哈!”
两人默契地相对而笑,一切都在这笑声之中了,方靖默默看着两人虚与委蛇,冷笑数声,只顾自己饮酒。
柳子谷在心中暗叹,幸而宋昭志向不在北朝,否则岂有他容身之地。
这样果决刚毅之人,乃有宰相之才,又岂一郡一县可以困住的?
“方贤弟,愚兄见贤弟尤尚隶书,不知能否请贤弟留下墨宝于兄,也好让愚兄随时欣赏。”
“府君客气了,只是恐靖之文字污了府君的眼,府君若是不嫌弃,靖自当效力。”
柳子谷如今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对于方靖也少了一开始的敬慕了,他知道刘瑜素来喜欢赞扬之词。
此次从叶榷府中,柳子谷抄检出来不少僭越之物,中有一物,乃是白玉,全体通透,白玉生泽,竟无一丝杂色,乃是上品。
这样的东西,柳子谷自然不敢擅有,就打算将其献于刘瑜,又恐仅白玉难以入天子之眼,就打算随一篇文赋。
柳子谷便想到了方靖,方靖擅文辞,又擅书法,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方靖初看到白玉时,也是啧啧称奇,不过这样的白玉对于帝王而言,却是寻常之物,但见柳子谷一片真情,他也不好拒绝。
方靖略思考片刻,挥笔写下了一篇《玉赋》。
“好赋!好赋!文远有此赋,则声名必将显于九州。”
方文远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柳子谷派亲近之人携带着白玉和玉赋前往京都,等到京都之时,方靖已经离开了河间郡。
“陛下,此是河间郡守柳皓所献之白玉。”
“嗯。”
刘瑜只是轻轻点点头,只是看了一眼盛在锦盒之中的白玉,就叫人将东西收了。
“陛下,锦盒之中还有一篇文赋。”
“哦?拿来看看。”
刘瑜从侍中手中接过黄纸,展开来看,内容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只是看到黄纸之上的笔迹,刘瑜便只觉得神魂俱散。
“陛下!陛下!”
宪忠唤了刘瑜几声,刘瑜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忙追问道:
“你说此赋是何人所献?”
“河间郡守。”
“河间郡?阿玖,莫非你在河间不成?宪忠,马上宣丞相进宫,朕有事要与他商议。”
王蒙匆匆进宫,刘瑜将那篇玉赋交给王蒙,王蒙看了一眼文赋的内容,不由拍手赞叹。
“好赋啊!只是不知这赋是何人所作?”
“丞相不觉这赋的字迹甚为熟悉吗?”
王蒙再细看文赋,顿时心惊肉裂,拿着黄纸的手也开始发抖,
“这……这不是……”
“朕正是觉得此书笔迹与夫人笔迹相似,才召你来,朕已经让郑秋月辨认过了,这正是夫人的笔迹。”
“夫人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着,当日那镯子你们以为瞒得了朕不成?朕知你们不愿朕因一女子而劳神,然夫人乃是朕之知心人,朕不能割舍。”
王蒙默然无语,他太清楚刘瑜本性,压根就不相信刘瑜会待一女子至诚,他与邵琼之确有几分惺惺相惜,因而不愿他受困于宫墙之内。
“子慎,朕似乎真的有些想夫人了,你说若朕去接她回来,她会回来吗?”
王蒙又一次缄默不语,刘瑜长叹一声,
“想来我伤阿玖甚深,她怎可愿意回到这囚牢之中,哎!”
“臣观此赋甚为逍遥,乃名士之作,未必就是夫人手笔。不知陛下是从哪儿得到这篇赋的?”
“河间郡守献了一枚白玉,这便是和白玉一起的。”
“河间郡守使者可还在?”
“正在馆驿歇息。”
宪忠适时回答。
“陛下何不将使者召来,一问便可知夫人是否为此赋作者。”
“好。就宣使者进殿吧。”
河间郡守使者刚刚到达馆驿,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又被召进宫中,正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在无意之间触犯了龙颜。
“这篇赋是何人所作?”
刘瑜问这话的时候,脸色是非严厉,使者一时都被吓傻了,忙扣头道:
“这赋是一云游之人所作,此人乃是洛州人氏,名唤方靖,字文远。”
“原来是他!”
王蒙喃喃道,前番就有人举荐此人入朝出仕,今日又有这篇赋。
难道说真的是夫人?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求营养液!
第129章 其乐陶陶(10)
“文远, 慢些,山路湿滑,莫要跌脚!”
方靖几乎是用跑的朝拾着台阶而上, 嘴里哈哈大笑,将身后的宋昭抛的很远,来到山顶,遥望四方之景。
山峰隐于云雾之中,云海波涛翻滚,四方之地尽收于眼底,山风凛冽,吹动着方靖的衣袍和发带,方靖的眼中闪动着激烈急切的光芒。
“壮哉!壮哉!此生得见如此美景,便是死也值了。”
“文远何故出此不详之语?”
宋昭已紧随在方靖身后登上山巅, 就听到方靖的话, 还未来得及欣赏壮丽美景,便先皱起眉头。
“山河之壮丽, 自上古便有之,想来古来赏此景者何其之多, 我等不过是沧海中一粟粒罢了, 今日能与古贤人共赏此景, 也是我等之幸啊!”
宋昭默然无语, 许久, 解下腰间佩剑, 双手奉与方靖, 方靖有些奇怪, 没有接过佩剑, 而是问道:
“此是何意?”
“不日我便将北归, 我身无长物,唯此剑是为亡母遗物,我片刻不敢离身,如今将其赠送给文远。”
“如此厚礼,恕弟不敢受。”
“这剑早在十年以前就当予你的,只是当时总以为未来时日尚久,并不急于一时,谁料……
今日一别,便是山高水长,或此生永无再见之日,我有一言,想问一问你?”
“兄长但说无妨。”
“陌上花已开,问卿归不归?”
方靖落下泪来,走到一侧,扶着树干落下泪来,宋昭继续道:
“当日你赠我的剑穗,我一直随身带着,不敢离身,我知你我无缘,可昔日情分,我总是不敢忘的。
我的心,你是明白的,这些年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待你之心并未变过分毫。”
宋昭说着也落下泪来,他手中紧紧握着剑,一步步靠近方靖,将手搭在方靖肩膀上。
“此生有幸能与卿相伴一载有余,此生已足矣。”
“宋兄!”
方靖转而伏在宋昭肩上痛哭,他抚着胸口哀泣道:
“我的心又何尝变过!”
“卿可愿随我南归,北方多战乱,非久安之地。”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如何不能,如何卿已离京都,便是南归,也无人知道,难道卿卿就不思乡吗?”
“故土之音仍时时萦绕耳畔。”
“既如此,为何?”
“我虽非君子,亦不敢轻易违诺也。
当日我已指天发誓,此生不离北土,如今纵离京都,又岂肯违违背誓?
君岂不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岂是无人知道!”
宋昭闻言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已然知道方靖是心意,知道不可强求,只能背对着方靖落下泪来。
“宋兄!”
“事到如今,你还唤我宋兄?我是何人,难道你真的不知?阿玖!”
方靖顿时怔在原地,如遭雷劈。
“你都知道了!”
“我如何能不知道?阿玖,你是我心中之人,我若是连你都认不出,我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难道阿玖就不识得我吗?”
邵玖扬声长叹,默然无语,点点头。
“阿玖,此剑你拿着,算是你我最后的情义,他日未必有再见之时。
纵使有再见之日,也将是我大军恢复汉室,直捣长安之时,届时我必将接你回家。”
邵玖从沈旭初手中接过剑,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佩剑,交给沈旭初,道:
“此去归路漫漫,必不太平,季安不可无武器防身,此剑给你,你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才华。”
两人到此时早已坦诚相待,他们俩的心早就在一处了,虽世事变幻,心却没有变,第一次见面,他们就认出了彼此,只是谁也捅破这层纸。
他们能得这一年相处的时光,已经是极为满足了。
“我闻知你已娶妻,没有什么可以庆贺,唯有此物,是我昔日在宫中所得,请季安替我转交,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沈旭初见邵玖从怀中掏出对耳坠,用一个布帕子包着的,无论是多苦难的时候,邵玖也没有离过身边半刻,现在却掏了出来。
“这对耳坠子是用昆山玉髓做的,大约世间也仅此一对了,将其赠予兄嫂,大约也是配得上的。”
沈旭初难以置信看着邵玖,见她掏出贴身之物,又是如此贵重的东西,他并没有接过,而是怔怔问道:
“阿玖不怨我吗?”
“有何可怨?我已另嫁他人,不知归期,怎能叫你空等,更何况季安早已到了嫁娶之年,我已经误了你三年,没有再耽误的道理。
你也该娶妻了!”
“公主待我一片真心,我不忍辜负,此生只为对不住你,来生……”
“你我之间何必言来生,来生太远,我只求今生,今生无缘,便是天命,天命如此,不必再言来生。”
邵玖向来是果决的,她知道沈旭初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也明白两人早已缘断,只是心中自苦而已。
“公主是我发妻,待我恩重如山;阿玖是我知己,与我心心相印。
待他日兵至长安,我必来接你。”
沈旭初接过邵玖递过来的一对耳坠子,将其贴身藏着。
“长安如梦里,岂是无归意,终个无归期。”
两人在泰山脚下分别,邵玖看着沈旭初骑着一匹快马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天尽头。
“季安,惟愿君青云直上,不负此生之志!”
“阿玖,唯愿卿岁岁长乐,不负心中之境!”
两人在心底为各自送上祝福,却只能分道扬镳,各自去寻各自的路。
“陛下,臣好像看见夫人了。”
王蒙骑在马上,察望四方,忽然王蒙眼神一顿,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当他翻身从马上下来,拨开人群寻过去的时候,却一无所获。
王蒙站在原地四顾茫然,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文夫人。
刘瑜听到耳边的骚乱,拨开轿帘,看向了王蒙跑过去的方向,让身边的近侍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蒙有些丧气地返回到刘瑜身边,低声在刘瑜耳边说着自己的发现,刘瑜怔怔一愣,难以置信,看着王蒙,反问道:
“子慎,当真是阿玖,你确定没有看错?”
“夫人的身影,臣绝不会看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似乎着的是男装,臣追过去的时候,夫人已经离开了,臣并不确定,夫人是否愿意回宫。”
“不愿回宫也无妨,朕想见见她,只要见一面,就足矣。
既然子慎才见过阿玖,她此刻必然还在太山郡,子慎,就算把太山郡翻过来,也要找到文夫人。”
“是,那臣去安排。”
邵玖刚从泰山临帖而下,怀中还揣着所临的字帖,回到馆驿,推开门就见一人坐在了房间的正席上。
邵玖想都没想,就打算转身离开,这个时候早已有重重士卒将驿站包围起来了,邵玖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门给关上了。
“你不愿见我?”
“陛下愿不必寻我的。”
邵玖有些认命地走到侧席,坐了下来,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酒壶,直接饮了一口酒。
“朕来接自己的妻回家,何错之有?”
“陛下当真以玖为妻?”
刘瑜一步步走近邵玖,跪在邵玖面前,拉起邵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落下泪来,
“朕之所言,字字皆是从心而发,不敢欺妄。”
邵玖缄默不语,将手从刘瑜手中抽出,斜视刘瑜,冷笑着。
“阿玖不信?”
“陛下,人不可欺心。”
“朕待阿玖之心,难道阿玖不知吗?”
“陛下让玖如何相信?帝王之心,玖若是信了,便真的是蠢笨至极点!”
邵玖冷笑着,她早已过了甜言蜜语可以动心的阶段,生死之事她也经过了几番,早已无法再轻易相信别人。
“阿玖,必然是怨朕当日射下那箭,可朕也是不得已。”
“陛下错了,玖其实并不怨,若是玖,就不会留下那一线生机了。”
“阿玖既不怨朕,为何要假死?又为何不愿见朕?
朕曾数番征召你入京,可你都不应。”
刘瑜想不明白,他尽力维持着帝王的尊严和体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见到邵玖的那一刻,心中是多么欢呼雀跃,又在听到邵玖一番话后,心中是多么苦痛。
“陛下,你当真心悦过妾吗?”
刘瑜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邵玖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以为邵玖是知道的,整个后宫多少美人,五六年来,他都是只宠邵玖一人。
凡是邵玖所求,他没有不应的。
如今她却问他这个问题。
“阿玖当真疑我至此?
罢罢罢!一切缘起于我,如今你既要走,便走吧,朕不拦你。
若说此前我心确有私,以后也不会有了。”
邵玖看着刘瑜,见他的确动了真情,落下泪来,只是背对着邵玖,不再多说。
“如此,玖便告辞了。”
邵玖没有犹豫,转身就要离开,就在邵玖即将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刘瑜又转过头看向了邵玖,用哭泣的声音喊道:
“阿玖!”
接着又快步走上前,来到邵玖面前,泪流满面,问道:
“阿玖当真要如此无情吗?”
“我本就是无情人,陛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不值。”
“朕也知道你素来是冷心冷清的可朕放不下你,这两年来,阿玖可知,我日日入梦都只为见你的身影。
可你总不爱入朕的梦,朕或许不够心悦阿玖,可朕之心却没有半分虚假。
阿玖,不要走,好不好?”
刘瑜几乎是在用乞求的语气恳求邵玖能够留下来,邵玖愣在原地,只是默不作声,她听着刘瑜的话,心中也觉得酸楚。
“阿玖,留下来,好不好?朕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求营养液!
第130章 其情悠悠(一)
“陛下, 我并非良人!不堪为妻!”
邵玖长叹一声,她不知刘瑜为何这般执着于她,她知刘瑜不缺美人, 也不缺谋士,刘瑜从来都不是非她不可。
“阿玖是朕心中之人,怎可与凡俗相较?”
刘瑜见邵玖言语似乎有了转机,连忙接着邵玖的话道。
邵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刘瑜的眼睛,四目相对,邵玖便明白了刘瑜的心思。
“陛下,你当真了解妾吗?”
“这……”
刘瑜也不敢说自己是了解邵玖的,邵玖犹如那风,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确不曾了解过邵玖, 她可以是风流名士,也可以是治国良相, 但这些似乎都不是邵琼之。
邵玖早有预料,只是心中自苦, 她从不期望刘瑜能够多了解她几分, 可刘瑜未免也太令她失望了。
“哈哈哈!”
邵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她心中苦, 却仍旧开怀大笑, 指着刘瑜, 摇摇头。
“陛下不知我, 却要留我, 岂不可笑?”
“阿玖, 我……”
“陛下不知妾, 妾却知陛下啊!
陛下的雄心壮志,陛下权谋算计,陛下的多疑优柔,妾都是知道的。”
刘瑜后退了两步,已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邵玖的指责,他无言以对,也无颜再开口留人。
“罢了!罢了!不过是唯命如此。”
“你既要走,我也不留你,只是我心中唯你一人而已,以前是我不用心,以后不会如此了。
你也不必故意瞒我你的行踪,我不去寻你就是了,你好生保重。”
邵玖却没有动,反向斜睨着刘瑜,似笑非笑反问:
“陛下此言当真?”
“我……”
刘瑜又说不出话来,邵玖早已预料到了,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出此违心之言,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既要走,我拦不住你,可我心底确实是不愿的,阿玖要朕如何?非要朕将这颗心剖出来吗?”
刘瑜终于崩溃了,他冲着邵玖嘶吼,宛如一只困狮做着无畏的斗争,眼角落泪,刘瑜发现,即使是帝王,也有所不能为之事。
自和邵玖重逢之后,他便被邵玖步步紧逼,在言语方面,他无话可辨,邵玖嬉笑怒骂,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心。
邵玖陷入了沉默,她知道自己不善于处理感情问题,她这一生,大多孤寂,纵使偶然曾有过些许情义,也不过是出于恩义,对她来说,从来都是恩大于情的。
“陛下,何必自苦呢?”
“阿玖,朕富有四海,却无一知心人,阿玖,留下来吧,朕需要你。”
邵玖沉默许久,心中百感交集,她并非真的无情人,六年的朝夕相伴,又怎么会真的没有情义呢?更何况刘瑜待她却是也不算太差。
锦衣玉食,锦绣绮罗,这些世人所汲汲营营的东西,他从没有半分吝啬,便是权势地位,也不曾犹豫过。
他给她的是一个帝王对于宠妃的所有。
邵玖并非无情之人,她的心的确在朝夕之间沦陷,可刘瑜与她到底不曾交心相知,故而那情义始终是差上几分。
“听闻陛下巡视九州,意欲登览泰山,妾还不曾恭贺陛下!”
“朕不需要你的恭贺,这些年来阿谀谄媚之词朕早已听够了,邵琼之,你做不了谄臣,也做不了节臣,你只能做朕的夫人。
一月,一月的时间,朕若不能令阿玖回心转意,朕必当放汝归去。”
“陛下此言当真?”
“朕愿在此断箭为誓,若有违誓,必教朕功业摧毁。”
邵玖心中震荡,难以置信,刘瑜竟会发这么毒的誓言,刘瑜是重谶纬之说的,他是相信违背誓言代价的。
邵玖眼中含泪,就在此刻,原本只有五分的信任也变成了八分,她心中被一股暖流划过。
她不是无知小儿,能轻易相信他人,可刘瑜用自己的行动让邵玖不得不信,男儿功业,是尸山血骨堆出来的,刘瑜一生奋斗都在于此,拿这个发誓,邵琼之没有不信的道理。
“好。”
邵玖答应得干脆,一月的时间并不长,对于邵玖来说,不过须臾而已,但若是用来试探刘瑜的真心,却是足够了。
“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刘瑜纵使离开,还是留下不少人马将驿馆重重包围,邵玖推门,就见兵士整齐,苦笑道:
“陛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手无缚鸡之力,如此重重包围,我便是插翅难飞了。”
“夫人多虑了,陛下不过是担心夫人的安全罢了。”
王蒙和邵玖是旧友,他有着充足的理由来拜访邵玖,两人对坐下棋,并没有什么怨怼和不甘。
邵玖不会去相信王蒙所谓的保护她之类的话语,不过她并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她和王蒙并没有多深的矛盾。
至少在邵玖心底,这个丞相是值得尊敬的。
王蒙并不在乎邵玖是否回宫,在他看来,邵玖留于民间,才是对各方都好的事,无论是刘瑜还是邵玖来说。
“丞相昔日居于山野之时,听闻素来喜欢四方游历,如此我试了一番,果然意趣非凡。”
“哦?蒙就厚颜请夫人讲讲这一年的见闻,让蒙也长长见识。”
王蒙落下一枚棋子,邵玖看着棋盘之上黑白纵横,邵玖于棋道并不精通,王蒙却是此中高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邵玖便已被逼到了角落。
“王丞相的棋道是越发精深了,妾深深拜服。”
邵玖见扭转败局无望,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篓当中,认输了。
王蒙笑道:
“夫人过谦了。夫人这一年也算是声名远扬,臣此前竟一点都不知道,夫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山中白雪,空中皓月,好一个方文远!臣才该拜服夫人。”
邵玖并未换回女装,一身儒生装扮,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腰佩长剑,又是英气不俗,虽未着脂粉,却是极为俊俏,再添上那几分放荡不羁的气质,更是令人挪不开眼眸。
“不敢当,先生才是治国之大才。”
王蒙和邵玖寒暄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就离开了。
刘瑜是黄昏时刻来看望邵玖的,带来了几套华丽的宫装和头面,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邵玖是明白的。
邵玖正在弹琴,她本就是一风流之人,刘瑜站在院中听明琴之声,其声婉约疏淡,完美没有了之前在宫中的幽怨之情。
一曲结束,邵琼之抚着琴,长叹一声,刘瑜推门而入,让人将衣服首饰放下。
“看来阿玖很有雅兴。”
“如今我被困于这馆驿之中,除了弹琴之外,似乎也无什么可做。”
邵玖起身,对刘瑜施礼,她行的是士礼,刘瑜微微一怔,已经明白邵玖的意思了。
邵玖还是不愿回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刘瑜登祭泰山,身边总是有个年轻的士人,两人卧则同居,出则同车,亲密无常,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种程度的亲密已经胜过了王蒙。
“司徒大人,可注意到陛下身边的那个少年?”
“陛下起坐不离,恐怕没人会注意不到吧?”
灌琦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帝王行宫,眼中怨毒不已,但很快收敛了神色。
“司徒大人,可知此人是何来历?陛下何故如此亲厚?”
“林大人可曾听闻过洛州方靖,方文远?”
“不曾听闻,请司徒大人详说。”
“方靖,乃是近一年来北朝的风云人物,主要活动于豫州、徐州、兖州三地活动,素有才名,更有诗文传世,为人放诞,志高而才大,非池鱼也!”
“当真如此厉害,司徒竟这般看重。”
“不是我看重,乃是陛下重之。陛下常对左右云,方文远之才不能小觑,只可惜……”
“可惜什么?”
“陛下未言,我亦不知。不过陛下甚为喜欢方文远却是事实,依我看,便是丞相,也不能及也。”
钟司徒看了一眼顾侍中,长叹一声,他明白顾侍中是来试探底细的,近来,刘瑜的确是独宠方文远,的确是有些过了。
“一个黄口小儿,安能与丞相相提并论?司徒言之过矣!”
“这些天,难道侍中没有看出来吗?陛下待方文远不可谓不亲厚,试想自陛下起事数十年来,除当年丞相出山之时,陛下可曾待其他人如此?”
“这……”
顾颖官至侍中,多年来,一直陪伴在刘瑜身边,侍中一职虽是官职低微,却权势极重,掌管宫中宿卫,非陛下亲近之人不能掌之。
“难道我们就坐视陛下如此宠幸这黄毛小儿吗?”
顾侍中不得不承认的是,刘瑜亲近信任之人不少,但如此亲厚,起坐皆在一处的却是少有,而方靖来历不明,他心中忧心不已。
“顾侍中既然如此忧虑,何不自己去劝谏陛下?”
“去就去!我等随陛下征战四方,方能有如此功业,今一小儿,无尺寸之功,却得陛下如此信任,置我等于何地!”
顾侍中冷笑一声,他自恃为陛下亲近之人,有劝谏帝王的责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刘瑜宠幸一个无知小儿。
钟司徒哈哈大笑,跟在顾侍中身后道:
“既如此,还请侍中先行,我随后就到。”
顾颖性情耿直,眼里容不下沙子,更是讨厌一些谄媚奉上的行为,曾经多次劝谏刘瑜要实施仁政,亲近贤臣,远离悭吝。
刘瑜登上帝位已经有了些年岁,早已习惯了帝王的至高无上,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中,他已经习惯了周围人的阿谀奉承。
顾颖虽然性格过于刚直,却是难得可以对刘瑜直言过失的人,顾颖以“忠直立身”,刘瑜很是看重他,对于他的建议,刘瑜大多是能听进去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求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