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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搏击吗? 菁芸 31334 字 7个月前

巅峰对决。

哥斯拉虽然是初学者,但在量级上比宴凌舟多出整整两个级别,又是学校有名的摔跤手。

他这么一挑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垫子边立刻呼呼啦啦地围了一大圈人,坐在观众席上的温阮和林煦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咱们也挤进去看看?”林煦拉着温阮就要往人群里钻。

“不用了。”温阮推推他的手,“宴老师吃不了亏。”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有点跃跃欲试:“刚才那几个动作你看懂没有?要不你陪我练练?”

林煦翻了个白眼:“拜托,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是艺术家,不打架。”

两人的话音传到旁边,钟毅突然转过头来:“我陪你练。”

他原本就站在外围,此刻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那边也有垫子,去那边。”

温阮点头。

其实他早就手痒了。

可一来他第一天来做理疗师,还没摸清石骁的管理方式,不敢打乱训练安排。

二则……在宴凌舟看得见的地方做这些,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走到一旁的衣柜边,找了件大小合适的道服穿上,走上了角落里的搏击垫。

少年的身形柔美修长,粗帆布的道服穿在他身上,竟也有了几分柔感。

脱了袜子,那双脚却有点肉肉的,白中泛着粉,十分好看。

钟毅看得有点回不过神,肩上被林煦拍了一把:“温阮小时候身体不好,你下手轻点。”

“那当然了。”钟毅点点头。

让我下重手我也舍不得啊!

天已经黑了,偌大的体育馆里灯火通明。

一边的教学垫上,受身拍垫的声音啪啪直响,而另一边的角落里,两个新手也开始了切磋。

虽然钟毅拍胸脯保证自己不会下重手,但身高和体型差摆在那里。

宴凌舟教的上位过腿都很消耗体力,下位防守的时候,要抗拒钟毅高大的身躯,也着实吃力。

两人都是新手,实战的时候大都凭本能,打到兴起,技术动作都忘干净了,只是都还记得不能击打,拼命在对方动作里找降服的空隙。

五分钟还没到,温阮就感觉有点吃力了,不过他一向忍耐力还行,没有叫停。

钉腿,绕过,压制……他重重喘了口气。

体力消耗有点大,眼前逐渐开始发黑,温阮刚准备说点什么,却突然听到那边的众人“啊”了一声。

声音很大,把他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接着,就看见人群分出一条路来,宴凌舟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然潇洒沉稳,步子却似乎有点急躁。

微微眩晕的视野中,温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他的右手手肘。

“暂停一下。”宴凌舟走过来,用左手轻轻拉起温阮,不动声色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急急喘了两口气,温阮轻轻按住宴凌舟的左手,抬头:“宴老师,怎么了?”

宴凌舟仰着下巴,往体育馆后面的方向点了点:“哥斯拉的膝盖应该有旧伤,刚才实战的时候,我感觉他的重心有问题,让他去理疗室了,你过去看看。”

钟毅也从垫子上爬了起来,看向宴凌舟的表情有些不解,又有些诧异。

石骁趁机宣布下课,温阮被宴凌舟揽着,穿过体育馆一角,走向理疗室。

刚刚走出众人的视线,男人就一把抱住了他:“你的脸色不好,要先去休息一下吗?”

第26章 第 26 章 宴凌舟单膝跪下,小心握……

“我还好。”

温阮被抱进温暖的怀抱里, 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强烈的男性气息随着胸膛的起伏传递而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两人之间,温阮甚至能感觉到宴凌舟下颌微垂的汗滴。

太近了, 似乎只要一低头, 他就能吻住他的唇。

空气中, 充满了荷尔蒙的味道。

人在虚弱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点想要依赖,希望有人能够支撑一下,哪怕只是片刻的倚靠。

温阮并不矫情, 此刻现成的依赖就在眼前, 他闭上眼睛,揪着宴凌舟的道服领口, 缓缓把脸埋了进去。

运动后的身躯很热,却没有什么异味,蒸腾的热气将清冽的青竹香也变得温暖,偏向木质的味道。

温阮闭着眼睛,脸埋在柔韧的胸肌里, 恍惚回到了那两个雷雨的夜晚, 同眠时的被子中,也有这样的味道,而自己浑身瘫软,根本不想动弹。

突然,男人好像轻笑了一声, 胸膛微微震动。

左手也抚向他的后脑,轻轻揉了几下:“别睡着了,还要给哥斯拉看膝盖呢。”

温阮猛地清醒过来,原来真的要看膝盖啊。

方才的反应看起来吓人, 其实只是有些力竭。

毕竟高中的最后一年,为了考上A大,他基本上都在刷题,没怎么锻炼。就连之前的军训,他也因为晕倒了一次而得到特权,舒舒服服地逃过了一整个月。

所以刚才猛一运动,自然是会有点不舒服的。

这会儿靠着宴凌舟休息半晌,身体早就恢复过来了。

可宴凌舟是怎么知道的?刚才,他不是在和哥斯拉实战吗?

想到哥斯拉,他才猛地想起刚才宴凌舟的话,忙挣脱了他的手臂:“他之前膝盖是有旧伤,是复发了吗?我去看看。”

看着男生的脸色已经回复正常,宴凌舟退后两步,用左手指了指前方的理疗室:“在那儿,你先看着,我一会儿过来。”

温阮回头,看着宴凌舟的眼睛。

余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臂上,温阮轻轻吸了口气,推开理疗室的大门。

哥斯拉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来,连忙坐了起来。

“你先别动,让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温阮拍拍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去,一只手托起他的膝窝,另一只手握着脚踝,开始检查膝盖的灵活度。

“其实……我没感觉有什么。”哥斯拉也有点懵,“就刚才,我和宴老师实战的时候……”

他突然兴奋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阮:“你知道吗?刚才我真的找到机会了,宴老师被我压在下位,但他的膝盖一直顶着我的胸,我怎么都突破不了,都快绝望了。可有一瞬间,他突然松了劲,我估计是因为对抗太久了,毕竟……嗯,我比他重十几公斤呢。”

温阮轻柔地活动着他的膝盖,又偷偷做了两个稍微用力的拉伸,却没看到一点痛苦。哥斯拉的脸上,只有兴奋。

“所以我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下子骑在了他身上。哇,拉手,转向,挺身,只用了一秒,我就做成了十字固,是真的做成了哦,宴老师都拍垫子了!”

他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却被温阮轻轻压住膝盖。

“小心点,”温阮说,“你膝盖的旧伤虽然没什么事,但宴老师说你的重心有问题,如果真是这样,你可要注意,姿势不当会造成新伤的。你也不想快比赛了却受伤吧。”

“还有,”他看着哥斯拉的脸,轻柔地说,“做十字固不要太快。在平常的练习中,尤其是大家都是新手的时候……”

他小小地停顿了一下。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又一次在心中浮现。

他的声音和着心中的记忆,把剩下的话说完:“做降服尽量慢一点,重点是把降服前的技术动作做到位,而不是慌慌忙忙去掰对方的关节。”

“嗯嗯。”哥斯拉使劲点头,“温阮你好懂啊,宴老师也这么说。我之前遇到的那些职业选手,一个个都牛逼轰轰的,让人讨厌死了。一开始看见他总是冷着脸,我还以为他也是那样的人呢!幸好不是,他人真的挺好的,我肯定能从他那儿学到好多东西。”

他一口气说了好大一串,停下来喘了口气,还有点奇怪,今天自己怎么这么能说!

他偷偷看了眼温阮。

理疗室的灯光下,少年的脸颊回复了些许血色,眼睫纤长,表情专注。

一定是因为这个学弟太温柔,太会倾听了。

温阮终于确定他并无大碍,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帮他坐起来,又拿过哥斯拉的档案做记录:“那你就好好学啊,人家宴老师可是黑带,多上几节课你就知道金腰带的含金量了,不努力可不行。”

“嘿嘿,还是你了解!”哥斯拉背起背包,“你看着吧,我下节课就会被宴老师夸。”

他得意扬扬地一仰下巴,走出了理疗室。

房间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响,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阮记完最后一笔,轻轻叹了口气,拉开理疗室的门。

“怎么不进来?”他看着倚靠在门口的男人。

宴凌舟已经脱了道服搭在手边,只穿着速干T恤,拿着手机,站在门前。

“温阮……”

他刚一开口,就被温阮瞪了一眼,怔愣间噤了声。

“进来,坐好,右手抬起来。”温阮的声音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那种平时交流中总是软软的音调不见踪影,宴凌舟却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而他的意识和身体都似乎十分习惯,自顾自地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乖乖抬起右手。

做完动作的宴凌舟这才反应过来,好笑自己这种自动反应的同时,也被温阮托住了手臂。

男生细白的手指托住他的手肘,指尖精准地压在尺骨关节上。

“这里疼吗?”他低声问,话语里没有任何感情。

这让宴凌舟觉得很不习惯,仿佛现在面对的,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

“嗯?”温阮突然抬眼看进他的眼睛。

他以前总是笑着的,那双眼睛便时常弯得可爱,此刻表情冷下来,他这才发现,温阮的眼角其实微微上翘,是一双灵动的猫眼。

这个感觉让他感觉很新鲜,正想再继续观察,温阮却轻轻拉直了他的手臂,突然施力把他的前臂向外推。

条件反射地,宴凌舟的手臂猛地回拉,连带着温阮的手臂也被扯动,他整个人站立不稳,扑倒在宴凌舟肩上。

而就在此刻,体育馆的所有的灯“嘭”地一声,全灭了。

黑暗突然笼罩了整个空间,宴凌舟下意识地伸手护住温阮的肩膀:“别怕,可能是石骁以为没人,拉了电闸。”

他用左手轻轻拍着温阮的背,却猛地“嘶”了一声。

温阮虽然扑倒在他身上,两只手却依然抓着他的右手前臂,此刻完成了方才被打断的手肘外翻测试。

怀抱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的右侧手肘,被动外翻伸肘时出现防御性肌肉收缩,现在轻微施力也会有疼痛感。所以刚才和哥斯拉打的时候……又脱臼了一次是不是?”

宴凌舟的身体僵了一秒,随即突然笑了:“小温医生好厉害啊!这都被你检查出来了。”

温阮不满地怼回去:“你这都是习惯性脱臼了,身体都已经训练出条件反射,一有施力肌肉就会大力回缩,你当这是好事吗?”

他从宴凌舟的手臂下挣脱出来。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有淡淡的路灯光从身后的玻璃窗照进来,男生的头发被揉得很乱。

但他浑然不觉,指尖戳着宴凌舟的肩头:“明明知道这里有伤,你刚才为什么要让哥斯拉的十字固成型?他有多大力量你不知道吗?你自己不都说白带老师最可怕,为什么还要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在微微发光。

“是我失手。大意了。”

宴凌舟好声好气地回答着,积极承认错误,温阮却突然感觉到了无力。

你该怎么去责怪一个顺着你说话的人?

他有些生气地扭过头,却又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能听到宴凌舟缓缓的呼吸声。

他似乎很耐心,等着他消气。

气的确是消了,但尴尬的感觉浮了起来。

温阮探索着再次抓住他的手肘,手指轻柔地在手肘关节处摸索和轻捏,确认关节的确正常对位,又讪讪地开口:“你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再做对抗性动作了知道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软了,带着柔和的关心。

而宴凌舟也用温柔的声音回答他:“好的,小温医生。”

这个称呼让温阮感觉格外脸红,他想要起身摆脱此刻的状态,却听见宴凌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还没谢过你,也想要说声对不起。”

“嗯?”温阮的动作停下,语调疑惑。

宴凌舟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再次把他带到倚靠在他身上的姿势。

“前天晚上,很抱歉,我的记忆丢失大半,但那一晚,你一定过得不好……”

他的手指似乎有些紧张:“温阮,我……没有伤害你吧。”

温阮被他揽着,额头轻轻贴上了他的胸膛。

柔韧的胸肌下,心跳似乎有些失速,清冽的青竹气味中,泛出了微微的苦。

温阮沉默片刻,问:“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

居高临下的凝视,男生委屈的眼泪,卷入舌尖时的苦涩和他身体的颤抖。

发泄出来时男生皱着的眉……

还有……吞咽时刻他涨红的脸。

这一次没有药物,但他的表情,并无记忆中的享受。

“对不起,我记得你的不情愿,但我还是……我是不是真的伤到你了?”

微弱的路灯光下,他垂着眼,脸色比刚才受伤时还要差,温阮忍不住想起了他蜷缩在安全屋中的模样。

身躯高大,灵魂却孱弱,看起来像是个被伤害了的孩子:被人抛弃在危险的地方,却还在忏悔,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他有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觉得自己才是一切事情的根源?

温阮没有说话,宴凌舟的心情就更糟了。

第一个夜晚他已经觉得自己很过分了,谁知在一起的第二夜,他又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他在温阮心里,会不会就是个一到夜晚就发-情的混蛋?

所以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了吧……

难怪温阮把两人的关系定义为炮友,但就算是炮友,只不能只顾着自己爽却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所以……

自暴自弃的崩溃还在向全身扩散,他却听到温阮在叫他:“宴凌舟。”

不是宴老师、宴哥,而是他的全名。

宴凌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虽然不知道你比我大多少,但总归是比我大,”温阮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孩子,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的,你的确是世界冠军,拿了金腰带,但在你面前,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虽然不可能制服你,但逃走大约是没问题。”

男生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骄矜让人很信服,虽然他自己有点心虚,毕竟自己刚才还因为体力消耗过多而晕了一会儿。

但想起那晚宴凌舟如同孩子一般的心智,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多夸大。

说到梦游,他欲言又止。

从宴凌舟方才的描述来看,他似乎只记得后半夜的事情,也就是吃完退烧药之后,被激发了瘾的时刻。

在此之前的梦游行为,却似乎印象全无。

沈老师也说过,以前从不知道他还会梦游。

说不定宴凌舟本人也不知道。

这会儿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温阮选择忽略这个话题。

“所以,你不可能全程强迫我,所以也就不可能伤害我。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坏。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乐意。”

至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只是在他含住之后就软了腿,怪没出息的。

“总之,我又不怪你,你就别再纠结了。”

他说完话,就要挣扎着起来,这一次,宴凌舟放开了他。

“快要熄灯了,我得赶紧回去。”温阮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回头,“你别想太多,不然我今天是不会来应聘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宴凌舟却依然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云层渐渐变厚。

夏天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却非要用一阵暴雨来传达自己的存在感。

天空中电光闪亮,一阵阵闷雷滚过的同时,雨点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宴凌舟走到外间的体育馆内。

学生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把小软糖的窝搬了进来,正放在温阮方才实战的小垫旁。

此刻,调皮的小猫正蹲在猫爬架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宴凌舟打开透明猫窝的门,朝小软糖招了招手。

猫不理他,眼睛瞪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响动,竟然就那么走了神,看向一旁的黑暗。

宴凌舟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幼猫主食罐,拉开罐头盖。

鸡肉羊奶膏的香气从罐子里飘散出来,小软糖抽了抽鼻子,摇摇摆摆地从猫爬架上探出头,轻轻“咪”了一声。

宴凌舟把食物倒在它的小碗里,小猫立刻跑了过来,呼噜呼噜地开始进食。

因为之前的营养不良,蓝白的毛色有些发灰,绒毛都稀稀拉拉地,微微支棱。

宴凌舟的手指轻轻拂过它的脊背,小猫转过头,冲着这个打扰它吃饭的坏东西呲了呲牙,又转回头继续干饭。

突然,它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快速回退到猫爬架下方,满脸都是警惕。

哗啦啦的大雨中,有脚步声接近,很快就到了体育馆门口。

一个的身影闯入他们的视野。

一人一猫都缩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那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大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裤脚,手中雨伞滴着水,他不在意地把伞丢在门口,径直冲进了靠里的理疗室。

空荡的体育馆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接着,理疗室的门再次打开,那人慢慢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身影,宴凌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温阮慢慢走过教学场地,似乎是有些犹豫,他停下了身形。

默默徘徊了一会儿,他脱鞋站上地垫,又缓缓走向中央的位置,仰面躺下。

他要干什么?

宴凌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猫,猫也在瞪他,橙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突然,一道光将黑暗劈开,直射体育馆的屋顶。

那是温阮打开了手机闪光灯,他像是在探寻什么,变换着角度,在屋顶上寻找。

体育馆的天花板上,大型聚光灯的金属反光罩光滑如镜,将手机发出的光尽数反射。

微光照亮眼睛,宴凌舟的目光蓦然与温阮仰头的视线相遇。

在那面不规则的“镜子”里,他们看到彼此的身影。

光线忽灭,下一刻,又在不远处亮起,温阮已经从垫子上起身,光着脚朝他走来。

小软糖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宴凌舟,呼呼冲出爬架,立起小短腿,前爪在玻璃屋的墙壁上挠了挠。

“所以,那会儿你就是通过这盏灯看到了我,才故意被哥斯拉降服的?”

温阮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你傻不傻,明知道白带老师最凶猛,还把右手给他做降服,不疼吗?”

宴凌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你怎么回来了?”

没等温阮回答,他就朝他的方向跑去,却擦过温阮,跑到了垫子前,拎起他的运动鞋。

把人按在场边的板凳上,宴凌舟单膝跪下,小心地握起男生的脚腕,让他的脚踩在鞋上。

大约是风雨太大,男生的牛仔裤膝盖以下都是湿的,裤脚更是快要能滴出水来。

他帮他把裤脚向上卷起,抬头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回来了?”

温阮耸了耸肩,背后的手伸过来,将一把雨伞塞进宴凌舟怀里。

“下雨了,”他压着声音说,“保证全队人的身体健康,是……理疗师的职责。”

宴凌舟突然露出一点笑容来,看着他低声问:“所以,你是给我送伞来了?”

温阮似乎有些局促,眼睛看向正在努力逃狱的小软糖,嘟囔似地出声:“才不是,明明是给猫的。”

第27章 第 27 章 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他……

宴凌舟觉得更好笑了, 伸手把伞递给小软糖,看着它努力地挥动着前爪,试图勾住伞顶的布料:“那我替小软糖谢谢你。”

“不用谢。”温阮答得特别干脆, 利落地起身, 把脚踩进鞋里穿好。

“那我走啦!”他捡起放在门口的伞, 冲着一人一猫挥了挥手,就跑进了雨幕之中。

宴凌舟站在体育馆前,一直看到男生消失在茫茫雨幕中,这才回身去看猫。

他冲着小软糖打开了伞:“走吧, 蹭你的伞回家。”

猫还是不怎么想理他, 却躲不过他的大手,最后被装进了外套的口袋中。

温阮一路小跑到宿舍, 身上几乎全都淋湿了,进门就冲进了浴室。

听见里面热水开启,张之宇拿下耳机,戳了戳坐在一旁刷短视频的钟毅:“小软这是谈恋爱了吗?”

钟毅的动作一顿,头也没抬:“为什么这么问?”

“很明显啊, ”张之宇看了眼一旁刷校园论坛的瞿浩文, “外面那么大的雨,正常的就像咱们三个,窝在宿舍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再看小软,先是急急忙忙冲进来,衣服都没换呢, 抓了两把伞又慌慌张张跑出去……”

瞿浩文也靠了过来:“两把伞出去,一把伞回来,肯定是给人送伞去了!”

说完,本着科学求真的精神, 他还跑到走廊里去看了一圈,扒在门口小声说:“的确只回来了一把。”

张之宇得意地点头,再次戳戳钟毅:“你总和小软在一起,看出点什么苗头没有?”

在体育馆的时候,宴凌舟拉起温阮,轻轻揽着他的姿态再一次在脑海里浮现,钟毅心中突然重重一跳。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那一晚温阮晚回,校门口那张豪车亲密照。

钟毅按捺着心里的不舒服,推开张之宇:“得了你们也别瞎猜了,万一猜错了多尴尬。他要是真谈了还会瞒着我们,在背地里猜多不好。”

话音刚落,浴室的门开了,温阮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钟毅忙低下头继续看视频,瞿浩文看了他一眼,手指重新开始在屏幕上划动。

“温阮,外面那么大雨,你给谁送伞去了?”张之宇突然问。

钟毅和瞿浩文都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温阮。

“给宴老师,”温阮拿下毛巾,冲张之宇笑笑,“18年的学长,搏击队的客座教练,人家黑带免费来给我们上课,怎么能怠慢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走,肯定会淋雨的,咱们这儿离体育馆又不远,顺手的事。”

他的表情坦坦荡荡,指尖却绞着毛巾的边边,松开又拉紧。

幸亏一回来就进了浴室,想好了要怎么说,不然这话他还真的接不住。

“诶,你说的宴老师,他还带了一只猫?”瞿浩文翻到最新的帖子,朝他们晃了晃手机,“挺可爱的啊。”

树洞里有人上传了一小段视频,宴凌舟打着伞走在出校园的小路上,步伐悠闲,外套口袋里露出蓝白的小脑袋,还伸出小前爪,冲着摄像师威胁地挥了挥,却被主人的大手抓住,连爪带头按进了衣袋之中。

视频末尾,是宴凌舟来到了迈凯伦旁,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眼拍摄者,笑着说:“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帖子下面都是啊啊啊,说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学长。

也有人陶醉:学长最后的嘱咐太迷人了,我还想去再洗个澡。

温阮凑在瞿浩文身边,跟他一起看一起笑了会儿,才捞起自己的手机上床。

刚躺下,手机弹出一条新朋友申请提示。

头像是白雾茫茫小湖上的一叶扁舟,验证消息却是:[热水澡洗了吗?小心感冒]

简直和刚才的视频完美衔接。

温阮没有“去验证”,而是直接在对话框里回复:[开车还发微信?多不安全]

不一会儿,信息又过来了:[红灯]

温阮:?

[这里不能发照片,好可惜]

温阮:[什么照片?]

[雨景、街灯,还有小软糖]

过了一会儿,大约又到了一个红灯,消息传来:

[今天说要感谢你的事,我是认真的,给我个机会]

温阮皱了皱眉:[你今天不是帮我了?那不算吗?]

[不算,让我做点具体的,请你吃饭可以吗?]

[不用吧]

[那你来定,有任何想法都可以提,我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要摘星星也可以吗?]

无知无觉地,他们在验证窗口聊了好几句,宴凌舟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终于专心开车了?还是星星摘不到?

温阮想了想,问对面的瞿浩文:“老瞿,微信验证的聊天窗口,大概可以聊几句?”

瞿浩文前段时间刚试过,很肯定地回答:“6到8句吧,不超过10句。”

行,应该是被限制了。

也好,这么大的雨还开着车,聊什么天,多不安全啊!

温阮放下手机,钻入被子中。

就在他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一次是一条企鹅的陌生人留言:晚安。

搏击队的训练日程是一周五次,对新学员则没有太多要求,一周三次即可,但随时可以去训练或见习。

那天回来之后,温阮就开始着手建立新的队员档案,给每个队员都整理出一份详实的资料。

期间,他往校医院跑了好几趟,跟着沈既明学习搏击理疗师所需要的相关技能,又向他请教初期建立健康档案的流程。

这几天他都没再去体育馆。

周五回到宿舍的时候,钟毅叫住了他:“明天搏击队聚餐,石老师让我叫上你一起。”

“好啊!”温阮开心点头,“正好,我也要找石老师再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

说完他兴致勃勃地掏出一支笔,在队员档案上又做了些记号和笔记。

钟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挠了挠短发,突然说:“宴老师不去,他出差了。”

“哦——”温阮慢吞吞地回答。

自那日在验证窗口聊天后,宴凌舟再没发来消息,温阮也没有主动联系他,甚至连好友都没加上。

两人似乎保留了一份默契,把未解决的问题都推到了日后见面的时刻。

周六的白天温阮去了半音连锁店,柳莹一见到他就笑了起来:“下周的广告拍摄,你要去的吧?明天记得过来培训。”

温阮抱歉地笑:“不好意思啊柳姐,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就不参加了。”

柳莹遗憾了半天,一直到温阮下班的时候都还在侥幸:“软啊,咱们不参加培训直接拍行不?你这颜值,不拍广告实在是浪费啊!”

“你就别强求了,人家大学生很忙的。”另一个声音响起。

温阮惊喜回头:“梁姐?你怎么来了啊?梁爷爷怎么样了?”

柳莹惊讶地看看温阮,再看看梁疏雨:“哟,就送了一次蛋糕,你们怎么这么熟了?”

“上次志愿者活动又见了一次面。”温阮笑着回答,却没再多说什么。

心中似乎有什么冲动促使他开口,却又不知多要说什么,温阮抿住嘴唇,只露出笑来。

“上次就是小软帮忙把爷爷送到医院的,可辛苦了。”

梁疏雨起身,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套白色道服:“我知道给你别的东西你也不会收,这是我们馆里定制的道服,你不是在石骁那儿学柔术嘛,有一套自己的道服总是好些。”

道服样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学校的道服更加柔软透气,防滑领口、加固缝线、隐藏式裤绳扣,全都是对新手极其友好的设计。

这段时间,温阮也了解过不少相关的信息,自然看得出它的好处来,也看得出来它的特殊。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帮梁爷爷是应该的,您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梁疏雨垂死挣扎:“哪里贵重了,真的不贵,我那个小破道馆你也知道,哪儿买得起多贵的东西?”

温阮轻轻地笑了,眼神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她脑中企图隐瞒的一切。

最后,梁疏雨终于败下阵来,忿忿地把道服又塞进包里。

“姐,不过还是需要你给点意见。”温阮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车,给她看自己挑选出来的一众品牌。

梁疏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指着其中的一款:“这个厂家的常规款只能算是一般,但去年有一批联名款,布料、做工都比其他品牌高出一截,我馆里因为参与了宣传,所以可以拿到特殊折扣。你要的话,我直接跟他们联系,价格折下来,应该和常规款差不多。”

这一次,温阮没有矫情:“谢谢姐。”

梁疏雨笑了。

等温阮走后,柳莹悄悄凑过来:“姐,那套道服是不是很贵?”

梁疏雨叹了口气,翻出道服衣摆下的一个小小绣花印章。

“Shoyoroll?”柳莹忍不住吸气,“这……五位数吧?”

“定制款,翻倍。”

惊讶了几秒,柳莹突然笑了起来:“我怎么感觉闻到了爱情的腐臭味?哪个富二代托你来牵线?”

梁疏雨也笑:“早着呢,八字还没一撇。看温阮这个样子啊,道阻且长~”

搏击社的聚餐就在A大后面的小吃街,一溜的大排档,便宜大碗,最适合搏击社这些五大三粗的男孩子们,喝酒撸串,热热闹闹。

温阮去的时候,大部分搏击社的成员都到齐了。

十一月初的天气,傍晚的时候已经有了寒意,老板专门给他们搭了个大帐篷。

红色的顶,厚塑料薄膜的四壁。透出欢声笑语的时候,还能看见内里氤氲的热气,把透明的薄膜熏成乳白。

“诶,温阮?”还没进帐篷,温阮就被一个女声叫停。

“学姐。”他回头,一眼看见被寒风吹得瑟缩的沈青禾。

他顺手把塞在衣兜里的围巾掏了出来,塞在沈青禾手中。

“快戴上吧,”他做了个手势,“你怎么穿这么少?”

沈青禾也不客气,拉开围巾就在自己脖子上缠了两圈,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吸了吸鼻子:“学弟你真是太好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温阮有点不好意思:“学姐你别总是这么说啊,明天的活动我就参加不了。”

青协这周日有个周边小区的服务活动,但温阮这段时间忙着建立搏击队的健康档案,明天还要找几个主力专门谈谈以后的保健方案,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

沈青禾看着他低头道歉,怜爱之心立刻涌上来,忙挥了挥手:“没事没事,明天就是个小活动,随便去几个人就行了,你忙你的。但是周三……”

她眨了眨眼睛:“周三下午公休,我们组织了去爱心医院看望住院的孩子们,之前就打过招呼的,但这段时间不是流感嘛,原定的人选倒了一半,剩下的还有几个要考研冲刺,今天都周六了,邮寄的物资不知道犯了那款天条,死活都进不了市区,唉——”

她一脸忧虑,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温阮的肩膀:“没事没事,学姐很坚强,你要是有时间,周三就过来帮个忙,没时间也没事。”

她微微振作了点精神,指了指眼前的帐篷。

“今天是搏击社聚餐?快进去吧,多吃点,别跟他们拼酒,一个个都跟大马猴似的,你瞅着他们乐就行了。”

温阮被她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里面已经开始在叫他了,他回头看向沈青禾:“学姐加油,周三我一定会去的。”

沈青禾:呜呜呜学弟真是太好了。

温阮走进帐篷,立刻有人大喊“理疗师来了!”不少人都站了起来。

“温阮,快来,坐这儿!”

“谁说的,来这儿坐,他们那儿靠门口太冷了!”

“这里这里,这里暖和!”

温阮笑着一一回应,最后还是坐在了石骁身边。

“能喝酒吗?”石骁有点担心地看了眼温阮。

少年笑着看过来:“一点点。”

“行!”石骁伸手拿过啤酒,给他到了小小的半杯,然后举起自己的大酒杯。

“来来来,加入搏击社的都是兄弟,我们干一杯!”

小伙子们轰然响应,“干杯”的声音络绎不绝,欢乐的吵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接下来几乎就没了交流时间,大盘大盘的烤串端上来,一箱箱的啤酒也摞在了帐篷门边。

石骁天生操心的命,生怕他的队员吃不好喝不好,端着个酒杯每个桌子窜,窜到哪里哪里就一阵闹腾,被灌了不少酒。

温阮倒是清静,乖乖巧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东西,找他说话的多,灌酒的倒是一个没有。

“这家餐馆在A大后门已经开了好几年,深知A大学生们的喜好,所以我们聚餐总是选在这里。”石骁又喝完一轮,回到温阮身边坐下,和他小小碰了个杯。

“你不知道吧,当年我师父在这片混的时候,人称A大后街战神,还和这家店有点渊源。”

温阮轻轻眨了眨眼:“您师父?”

“宴凌舟啊!”

“哦吼,怎么回事?”小伙子们都已经喝得微醺,刚安静下来不久,听见这边有八卦,连忙都围了过来。

“他是18届的这个你们都知道,那会儿学校后面还是一片拆迁区,人流杂得很。但如果要坐车去市区,从这里穿过去到地铁站会比较近。”

说起来是个挺无聊的事情,算是典型的英雄救美。

美丽的女孩遇到一群小混混,被路过的宴凌舟救了。但那群小混混里还有个家里有点地位的富二代,非要告他故意伤害。

“不会吧,这么没品?”搏击队员们都哄了起来,“那女孩不是能证明他是见义勇为吗?”

“问题就在这儿。”餐馆的老板终于得了闲,出来跟他们一起聊天。

“那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威胁了,一直不肯出来做证,小宴还把她约出来过,就在我这儿谈的,她一直在哭,说对不起,但还是不能去。”

队员们各个义愤填膺:“操了,难道就这样让那家伙颠倒黑白吗?咱们小宴总家里还不比他们有钱多了,用家里的律师团队跟他们对仗啊!”

石骁失笑:“你们小说看多了吧,越是豪门就越复杂,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动用家里的律师团队?指望不上的。”

温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啤酒杯的杯口。

他记得那天宴凌舟和母亲对话的语气,或许对他来说,求助于宴家,无异于在身上再增添一层枷锁。

不由自主的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微苦的酒液在口腔中流转,他轻声说:“他不会向家里求助的。”

石骁点了点头:“再说了,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的话,他在家里怎么可能站得稳脚?”

“那他怎么处理的?”

石骁指了指餐馆的老板:“他自己在这条街上,一家一家地找监控录像,最后找到了这里。”

餐馆老板笑了:“其实我外墙的监控早失灵了,我都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正常工作。结果小宴来,随便几下就给修好了,喏你们看,现在都还用着呢!”

大家转头看看墙上的监控录像,再想想宴凌舟的遭遇,忍不住吐槽:“啧,这年头,连豪门都不靠谱了。”

这时,突然有人插嘴:“对了,我以前听说过一点,宴老师小时候是被绑架过是吗?”

这消息十分爆炸,大家都来了精神。

“这又是哪儿听来的八卦?”石骁挥了挥手,“不信谣不传谣,道听途说的东西别哔哔。没有的事。”

那位同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给大家道了个歉。

石骁再次拿起了酒杯,帐篷里又热闹起来。

温阮微笑着和大家一起喝了半杯,忍不住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墙上的摄像头。

锈迹斑斑的金属长筒像老式火枪般从屋檐斜伸出来,玻璃镜片反射着冷光。

灯火通明的后街上红尘烟起,它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欢声笑语被那块透明的玻璃挡板隔开,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他看得见人间的热闹,却始终难以触碰那份温度。

或许,只有窝在那间小小的安全屋里,沉浸在用琐碎日期串起的往事中,他才会觉得温暖吧。

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拿出手机,翻开微信的验证界面。

几天前的申请已过期,他没法去验证。

温阮想了想,打开企鹅软件,找到了那天给他发送晚安的号码。

[那天你说的要谢我,还算数吗?]

发完之后,聚餐便散了场。

在一片熏熏然的道别声中,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算。]

第28章 第 28 章 你是娶了A大的人,才被……

A市城西, 拆迁区。

这里曾经是个很有产能的大厂,从业人士众多,久而久之, 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社区。

大厂搬迁后, 住宅片区里的小礼堂也同样被废弃, 此刻变成了临时的搏击场。

大门常年紧闭,但内里却已经被改造。

八角笼坐落于舞台正中,崭新的地垫与围栏,强力的灯光, 将破旧的舞台照亮。

围绕在八角笼外的, 是布满灰尘的观众席。

没有观众,这里上演的, 却是一场场真实的决斗。

宴凌舟倚靠在半人高的角柱边,低头看着手机,把某个绿色的应用程序开开关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闲闲看着眼前被反绑的男人。

陈进, 港市著名策划人, 只不过策划的不是婚礼和庆祝,而是各类伪装为意外的杀局。

“为了设计我,你下了不少本钱,而为了抓你,我也花了不少工夫。”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说实话你挺难抓的, 有头脑有力量,但是最后却败在吃里爬外的小妈身上,你觉得不服?”

宴凌舟垂着眼,语气如同在和老友交心:“我知道你是特种兵出身, 之前也曾是港市MMA大赛的冠军。要不这样,我们打一场。我赢了,你就告诉我雇你的人以及他的目的。”

“如果我赢了呢?”陈进突然抬起头来,目光中饱含着愤怒和不甘,却又有一丝希望的狂热。

宴凌舟挑了挑眉:“几率不大,但为了平衡一下你的心情,还是约定一下吧,就约——”

他伸手挑了一下围绳下的拦网:“如果你赢了,今天我就放你走,给你三天的时间自由行动,三天之后,我再去找你。怎么样?”

陈进的眼中迸出一丝希望,看了眼一身高定西装,形态优雅的男人:“好,我跟你打!”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换好了衣服,翻越栏杆,站于八角笼中。

被绑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此刻脱了上衣,只着拳击短裤,身形便一览无余。

宴凌舟就不用说,没想到的是,陈进精瘦精瘦的,居然也肌肉虬结,踏入搏击场时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

小李趴在场地边缘,皱着眉头拐了拐方秘书:“要不要把我哥叫来啊?我怎么觉得他俩都那么危险。”

方秘书膝盖上放着宴凌舟的手机,手里捧着业务平板,眼里是一片复杂的电子表格,电子笔还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没事,宴总可是得过金腰带的。”

“哎不是,你们怎么对金腰带都那么迷信啊?”小李有点抓狂,“人家可是特种兵出身,练的都是杀技,可不是搏击比赛的计分制!”

说话间,一旁暂时充作计时员的保镖按下了手机的计时键,那“嘀”的一声,把小李吓了一跳,一旁的几个保镖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陈进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格斗手套。

手套皮革优质,包裹性和延展性都不错,宴凌舟倒是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膈应人。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心中冷笑。

不过是一届UFC冠军而已,就自大到想用搏击来定输赢,还真是不知死活的富二代。

生死之搏可没有规则可讲。

他虚握着双手,下巴微微伸出,看向对方的眼睛。

这是个挑衅十足的起手式,对方却没有上钩。

可以啊,不冲动。

闪电般横迈一步,接着猛地扭身,那是他有名的右直拳,直奔宴凌舟的眉心。

宴凌舟再次闪过。

不等他动作回复,陈进发起了疯狂的进攻,而宴凌舟继续格挡。

作为一个长年刀口舔血的策划人,精练体格必不可少,历年UFC的搏击视频当然是必修课。

陈进看过宴凌舟夺冠的那届比赛,也曾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自认为对宴凌舟的套路烂熟于心。

从初赛到决赛,他一向是个暴虐的进攻者,动作主动而凶猛,尤其是几次获胜都使用的左勾拳。

为什么今天,只是格挡而不见进攻?

他甚至觉得宴凌舟有点心不在焉。

猛烈的进攻消耗了他不少体力,陈进心中警觉,稍缓了缓节奏。

而宴凌舟竟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扭头朝八角笼外看了一眼。

“你在干什么?”陈进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低吼,“认真点。”

宴凌舟挑了挑眉,终于回过神,做出个攻防兼备的姿态。

雪亮的目光扫过陈进的脸,那一刻,陈进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才是狼的眼神。陈进满意了。

打败这样的对手,胜利才有意义。

而就在此时,方秘书突然抬头:“宴总,您有条企鹅消息,要我帮您回复吗?”

宴凌舟蓦然回首。

好机会!

陈进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拳上,脚下却灵活地绕出一步,从方才的正面相对变成绕至后侧,原本的右直拳瞬间变为勾拳,直奔宴凌舟的太阳穴而去。

这志在必得的一拳,却莫名被宴凌舟的左手臂曲肘格挡。

他怎么这么快!

陈进大惊失色,可不等他撤手回防,宴凌舟的右拳已经闪电般出现在他的胸前。

“嘭——”

世界倾斜了。

宴凌舟的右拳像一柄铁锤,自下而上,带来急剧的失重感。

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着飞起,悬空,再向后抛掷。

原来人在空中时,会先意识到“正在上升”,然后才感到疼痛。

陈进清晰地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脆响,看见聚光灯在视网膜上拉出彗星般的尾迹。

又是一声巨大的“嘭——”

眼前一晃,宴凌舟的一只脚已跨在他的右臂之上。

“完了!”

陈进很清楚宴凌舟作为柔术黑带的实力,此刻,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连初学者都能使用的十字固,他的这只胳膊就废了。

而他现在,连动一动手臂的力量都没有。

黑影遮蔽聚光灯,陈进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眼前的黑影只是片刻晃动,下一秒,他听到了宴凌舟跳下八角笼的声音。

陈进:?

方秘书夹着平板,已经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宴凌舟面前。

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宴凌舟扯下搏击手套丢在一旁,又在拳击短裤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手机。

[是阮不是软:那天你说的要谢我,还算数吗?]

不知道怎么了,刚才搏击的时候明明没怎么用力,此刻的手指却总是在屏幕上打滑,对话框里出现一堆乱码。

宴凌舟皱着眉,把那段无意义的字母删除,输入:

[你想到要做什么了吗?]

删掉。

[当然好啊,是有什么想吃的吗?]

删掉。

反复几次,他闭了闭眼,输入最后的答案:

[算。]

“陈进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说话算话,搏击输了,他就直接供出了幕后的指使人,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清晨,A大附医的特护病房,宴云峰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宴凌舟,正低头看着手机,顺便汇报近期的进展。

老人瞪了他一眼,手掌拍向轮椅的扶手:“跟你说过多少次,眼睛不要总是黏在手机上,你这是来汇报的态度吗?”

“今天有个活动,我得组织一下,免得等会儿出问题,”宴凌舟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手指打字飞快。

宴云峰一把拉住他手腕:“除非这些消息能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否则你就给我放下手机好好说话。”

宴凌舟张了张嘴,却咽下了想说的话,按熄屏幕。

他把手机放进衣兜,曲肘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开始说正事。

“幕后的人,想必也在您的怀疑名单里,钱氏私募的老板——钱显曜。”

老人扯了扯嘴角:“还真是老熟人啊,钱显曜近年来也在发展AI投顾,技术团队也算顶尖,但终究不如你。”

他目光如炬,看向宴凌舟,反问:“你确定这不是你们的私人恩怨?”

宴凌舟挑眉,也用反问回答:“这么多年了还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他也能走到今天?”

宴云峰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但很快意识到什么,收敛了笑意:“行了,你去忙你的吧,知道是他,我也就好安排了。”

清晨的阳光才刚刚升起,医院小花园里的灌木上薄霜初融,变成了透明的水滴。

看着匆匆穿过花园,走向医院大门的宴凌舟,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助理走上阳台,握住轮椅的把手:“董事长,您又想起那件事了?”

宴云峰闭上眼睛,阳光在眼前映出血红的一片:“昨天你说,老大正在联系媒体,要搞舆论战,说凌舟为了夺权不择手段,不惜和自家企业抢生意,没资格做继承人。但是他,不,不只是他,我那三个儿子永远都看不到这一点,没有宴凌舟,宴家,早就完蛋了。”

助理也笑了笑。

他是在宴家服务了超过三十年的老人,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楚。

二十年前,宴家那场特殊的葬礼上,是他第一个得到的消息,钱显曜雇佣了当时最顶尖的黑客,对宴家的核心服务器发动了攻击。

高净值客户名单、持仓信息及风险偏好、客户交易模式分析等数据,都是宴氏极力保护的商业机密,更何况,某些用于市场操纵的灰色数据,也隐藏着宴氏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钱显曜本人,竟然就在吊唁现场,还表现得一脸悲痛。

宴云峰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做出姿态来接待这些同行,暗地里吩咐技术部门极力抵抗。

防火墙的加固需要时间,但他们很快就崩溃地发现,根本堵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守在前门的佣人来找他,说小少爷出去了。

彼时的宴凌舟,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凶险的绑架,断了三根肋骨,一双腿差点就彻底废了,连坐在轮椅上都疼痛难忍。

此刻,他却来到了大门前。

门前早就聚集了大量的记者,雪亮的闪光灯闪烁着照在这个孱弱的男孩脸上,额头处尚未愈合的伤痕十分明显。

“小朋友,你怎么出来了?”记者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发问。

“我害怕。”小男孩惊恐地看着记者们,又艰难转头看了眼门内。

记者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推出一个长相温和的女记者,来到宴凌舟面前。

“乖孩子,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她是真的怜惜,话音温柔如水。

“没,没有……”宴凌舟突然开始了颤抖,却一把抓住那位女记者的手。

手心冰凉。女记者看了眼自己的同行,又眺望了一下大宅。

“那你跟姐姐讲讲,是什么让你害怕?”

宴凌舟看起来更紧张了,他低着头好久,直到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才发出低低的声音:“我看见了一个人……”

人?什么人会让这个孩子觉得害怕?

结合宴凌舟现在的状况,所有人都想到了,难道……他看到了绑架他的歹徒?

又或者,是和绑架有关的人?

这可是大新闻!

记者们如同嗜血的苍蝇,立刻扑了上来。

女记者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暗暗把控着宴凌舟的轮椅,轻声问:“别怕,这么多人都会保护你的,你看到了谁?”

宴凌舟的声音微如蚊呐:“那个穿红鞋的伯伯。”

记者们纷纷调出方才来宾们入场的录像,这才发现,钱显曜前来吊唁,锃亮的黑色皮鞋,竟然钉着鲜红的鞋底。

十分钟后,宴家的防火墙尚在垂死挣扎,有关钱显曜就是绑架幕后主使的新闻已经上了头条,甚至惊动了公安机关。

虽然最终因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但钱显曜的个人信誉一落千丈,此刻,他关于宴家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世人认为是别有用心,而那些用来推测宴家灰色交易和违法行为的数据,都变成了一堆废物。

宴家因为一个孩子的一句话就摆脱了劣势,而钱家则直接落入低谷,步履维艰。

钱显曜后来结束了国内的生意,移居海外,这才慢慢将钱家再度壮大起来。

而宴凌舟,宴家老三的儿子,也是在这件事之后才获得了宴云峰的注意,获得了和宴家其他孩子同台竞技的机会。

助理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就已经败在小宴总手下了,现在卷土重来,他又有什么筹码呢?难道这一次,就能志在必得了吗?”

“说什么志在必得,我都要吓死了好吗?”

摇晃的地铁车厢里,沈青禾拍着胸脯,一脸心有余悸。

“我哪儿知道这会儿会有流感大爆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组织活动,还把这次活动作为重点项目上报。”

说完,她拉了拉自己的口罩,看向温阮:“小阮,先替我谢谢你朋友,物资运送这块他真是帮了大忙了。还有……你朋友真的能找够人?”

“当然可以了。”温阮也戴着口罩,一双笑眼弯弯,“放心吧学姐,没问题的。”

沈青禾带着寥寥几个志愿者走出地铁站,突然听到呼叫声:“温阮,沈青禾!”

一行人扭头去看,一辆柯斯达VIP正停在地铁站边,亮着双闪。

副驾上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小阮,快上车,这里不让多停。”

沈青禾惊讶地看向温阮,少年却已经露出笑容来。

来到车上,沈青禾就更惊讶了。

车内已经坐了上十人,全都穿着A大青年志愿者的统一T恤,面相看着都十分熟悉,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大家坐好,我来介绍一下,”一个颇有磁性的男声响起,就挨在温阮身侧,“这些都是咱们A大前几年毕业的学长,也都是现代医疗界的精英。”

听着他说出那一个个名字,同学们这才想起来,这些,都是学校公众号里反复出现的学长、学姐们啊!

稳了!

沈青禾深深吐出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宴凌舟:“宴老师,原来小阮说的朋友就是您啊,您真是帮我们大忙了。”

后排的几位学长却开始起哄:“诶老宴,你什么时候跑回去当老师了?”

“该不会是娶了个A大的美女,所以社会阶级大跃升,被小朋友们也叫成老师了吧。”

沈青禾连忙解释,青协负责人即刻上线,连说带夸,还加了一圈微信。

宴凌舟却垂眸看了温阮一眼,不作反驳。

车辆很快到达爱心医院,提前得知消息的院长,带着一群行政人员来到门口迎接。

“还以为就是一般的志愿者活动,早知道是业内的精英们过来,我就该安排个联合会诊才对。”

大家哈哈大笑。

都是同行,自然熟悉医院的流程,院长也秉着绝不浪费医疗资源的原则,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了小型会诊,志愿者们则负责给孩子们讲故事、带他们玩游戏。

一下午下来,孩子们都高兴坏了,而更高兴的是他们的父母,直拉着各位医生的手说感谢。

活动办得极为圆满,甚至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沈青禾也乐得合不拢嘴。

到了活动结束,她带着志愿者们在门口向学长们告别,又收获了学长的一长串鼓励。

“沈会长真是会找人,竟然让宴凌舟来摇人,简直是妙招。”

沈青禾:“啊,不是我,是温阮学弟,不过,为什么找宴老师是妙招?”

学长们哈哈大笑:“宴凌舟是干什么的啊,人家是专门做投资顾问的。你看看我们,哪个项目的研究不得烧钱?不过他对A大学子也是真慷慨,只要是找到他的,他就算不投,也会指明合适的研究方向。这样的金主爸爸召唤,你说我们会不来吗?”

说完,大家还东张西望一番,想找到宴凌舟。

“大概还在后面,”沈青禾回忆,“刚才有个孩子闹了别扭,温阮学弟正在哄呢,宴老师可能留下帮忙了。”

“啧,真想不到,宴凌舟还有哄孩子的技能。”

从医的人都忙,学长们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沈青禾回头看了眼爱心医院的大楼,给温阮发微信:“小阮,要一块回学校吗?”

此刻的温阮,正蹲在一个孩子的轮椅前,轻声和他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并未在意。

不一会儿,沈青禾收到了宴凌舟的微信:

[你们先回去吧,回头我送他。]

第29章 第 29 章 我希望在这段关系里,你……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是一个ALS患儿。

ALS,俗称渐冻症,多发于45岁以上的男性, 虽然几率很低, 但也会有孩子患上这一疾病, 比如,此刻的小宁。

那是个长得特别可爱的男孩,今年不过八岁,病程刚刚发展到行走困难和一只手有痉挛, 尚未开始使用呼吸机。

孩子的家庭条件还不错, 父母富有且相爱,一直在积极寻求新的治疗办法。

但孩子却对治疗很抵触, 在今天的慰问活动中,显得郁郁寡欢。

温阮蹲累了,干脆坐在了轮椅边的地板上,趴在他的扶手上和他讲话。

小朋友有点烦躁地踢着轮椅的踏板:“哥哥,你不用安慰我, 我知道渐冻症是不治之症, 我只是等死而已。”

温阮沉默了一会儿。

“小宁,你觉得,如果你没有得渐冻症,你这一生会怎么过?”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小宁怔愣一下, 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个哥哥和其他人不同。

他讨厌别人在他面前露出同情的眼神!仿佛每个人都在说:“看,他好可怜啊,他活不了几年了!可要哄着他点。”

就连爸爸妈妈, 每次在他发脾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真讨厌,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脚步都难以迈出,手有时候也拿不起东西,每天起床的时候都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呼吸衰竭而憋死,但每天在睡前却想,就这么憋死也不错。

真的,真的不需要有人再用怜悯的目光来提醒了。

而这个哥哥很奇怪,从知道自己是ALS患儿起便盯着自己,目光里流露出来的——

竟然有些不满!

你什么意思!得了这种病很丢人吗?

小宁有点赌气:“人生是我的,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又不可能把我治好,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不高兴?”

温阮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是我的问题。只是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他的人生过得很精彩,所以,下意识地把你也当作了他吧。”

“精彩?”小宁撇了撇嘴,“你是说霍金?”

温阮笑了:“哇,我要是见过霍金,一定会跟他拍张合照,然后满世界炫耀。”

他的神色变得更柔和了:“不是霍金,是一个我认识的普通人。”

他的眼眸里显露出回忆的神情:“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坐轮椅,所以就让我推着他去吃汉堡、薯条,喝可乐。他说以前他认为这些不健康,但真正吃了之后才发现,吃垃圾食品也可以很幸福。”

温阮做了个鬼脸:“我以前很喜欢吃这些的,但在那一年里我们实在吃了太多次,到最后,我闻到炸鸡的香味就有点想躲,因为我在那一年里长胖了整整十斤!”

小宁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真的会长胖啊。”

“是啊,因为每次他都要买两份,自己却只能吃一点点,所以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不过,我们可不光是在吃。他在最后一年里,带我玩了很多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怎么可能?”小宁脱口而出地反驳着,目光在自己行动困难的双腿和轮椅之间跳跃。

但他似乎又觉得不死心,偷偷去看温阮,小声问:“后来呢?”

温阮又开始微笑了:“他很厉害,叠出来的纸飞机可以扇动翅膀,还会用筷子、橡皮筋和卡纸做飞行器。所以我们经常一起去露营,在旷野里试飞我们的飞行器和飞去来器,到了晚上,我们就睡在帐篷里,他教我辨认天上的星座,我们一起拍月亮上的环形山。”

小宁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正在观看一部电影,主演就是这个哥哥,而另一个主演,和他有同样的病,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到全国各地去旅行,在沙滩上推着轮椅奔跑,结果轮椅陷在沙地里,只能向警察叔叔求救;我们也去泡温泉,看飘落的红叶在冒着热气的水面打转;我们会去那些有缆车的大山,在山顶裹着睡袋睡一晚,只为了看第二天的日出。”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祖国好大,世界好大,有那么多漂亮的风景,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小宁听得入了神,就连一旁陪坐的宴凌舟,也放下了手机,静静地参与到这动人的场景之中。

“我们玩得很开心。但,小宁,我不得不告诉你,他的病情也一直在恶化,到了最后,我们最后一次看日出的时候,他已经只能躺着了。但是——”

“那时我就问过他,世界这么大,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完全去体验,你这样,如果是因为眷恋这个世界,离开的时候不是会更难过吗?”

小宁愣愣地点了点头,轻声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一样的,看过就是享受过。”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少年的眼底,如温柔镜湖上的粼粼波光。

“他说,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才要更加积极地去体验。渐冻症夺去的是他的身体,却无法夺走他的精神,他的心。”

“而这个世界的幸福,是用心来体会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宁才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我其实不太懂这位哥哥的话,但……如果我好好接受治疗,能不能不要总是住在医院里?我也想出去玩。”

之前那么多次的纠结、争执和眼泪,此刻突然得到了一个解决的出口,孩子妈妈连忙点头:“行,没问题,下个月你爸爸申请的新药就要在M国上市。爸爸妈妈原本打算让那边的熟人买了带回来,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全家一起去,顺便在那边玩玩,好不好?”

小宁的眼神亮了起来,抬头问温阮:“哥哥,M国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啊?”

宴凌舟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

“如果是主攻ALS的研究院,大约是在马萨诸塞州或者加州。如果是前者,我建议你去查尔斯河畔,这个季节,秋日红叶和划艇都很好看;大西洋海岸还有灯塔和大鲸鱼观测点。而如果是加州,好莱坞和金门大桥你一定知道,每个灾难片都会被毁掉的两大标志。”

小宁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但其实加州还有格里菲斯天文台、圣莫妮卡海滩、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可以看浩瀚星空,海边落日、夕阳下的摩天轮……美景太多太多了,我都说不完。”

温阮抬眼,看向宴凌舟。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很温和,那些美景此刻仿佛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好棒啊!”小宁的眼中此刻已满是憧憬,摇着妈妈的手,“妈妈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孩子妈妈偷偷擦了擦眼泪:“我去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去买机票。”

小宁真正雀跃起来,伸出自己还很灵活的左手,把电话手表凑到温阮身前:“哥哥,我们加个好友好不好呀,我去玩的时候给你传照片。”

“好呀。”温阮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方的暮霭缓缓下沉,街灯亮起,接续晚霞的灿烂,发出光芒。

“谢谢你。”温阮看向宴凌舟,“今天的活动太成功了,青禾学姐都快要乐疯了,给我发了好多消息。”

“不用谢我,这本来就是为了感谢你,我当然要多尽点力。”

宴凌舟站在车旁,为温阮拉开车门。

可一直到温阮坐好,系上了安全带,他却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温阮趴在车窗上,下巴压着手臂。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宴凌舟眼中露出懊恼的眼神,“我晚饭要去一家餐厅吃饭,但忘了他们的规矩,只能两个人去。”

温阮:?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扯?

宴凌舟先笑了出来:“真的,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确实没有故意……”

或许是在医院里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又或许是医院这个环境带给了他太多过去的既视感。

温阮看着宴凌舟扬起的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就点了点头:“那我就去看看吧,不会太远吧,我可不想再狂奔入校了。”

宴凌舟迅速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不远,距离A大也很近,保证不会让你晚归。”

他说的那家餐厅叫作“未满”,就坐落在城区的边缘,距离大学城只有八公里的样子,是一片小小的四合院。

院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遍历美景后,才将人引到吃饭的地方。

没有服务员,没有食客,每间餐厅都是一间独立的套房,装饰得古色古香。

温阮跟着宴凌舟进入房间,好奇地四处看了一圈,回头问:“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宴凌舟反问。

温阮愣了愣:“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宴凌舟轻轻拍了拍厨房门口伪装成挂画的显示屏,“在这里下单就好。”

温阮外头想了想:“炸鸡汉堡薯条套餐可以吗?”

宴凌舟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笑了起来:“不是说胖了十斤?”

“可现在就是想吃啊……”

宴凌舟按下显示屏,输入炸鸡汉堡薯条套餐几个字,转头说:“好了。你来。”

温阮跟着宴凌舟进入厨房,锃亮的灶台旁边,有一扇金属小门。

“是那种专门传送食物的电梯吗?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温阮凑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金属门。

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小门里传来一阵轻颤,接着,门开了。

想象中的美味汉堡并没有出现,摆在小电梯里的,是好几个盘子。

腌制妥当的新鲜鸡腿肉、金黄的面包糠、几个汉堡面包、生菜、调味酱料,还有一大盆已经调味的土豆泥。

当然,可乐还是可乐,只不过是高端联名限量款,有糖无糖各几罐,放在通常用来放红酒的冰碗中。

这……

温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家餐厅要至少两个人来吃,他们居然让顾客自己动手!

有钱人的世界真奇怪,有这个功夫,直接去肯德基不好吗?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宴凌舟:“就算想要自己做,这和在家吃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邀请你去我家吃汉堡,你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吗?

宴凌舟的余光里,“未满”的标志闪闪,仿佛定义着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忙着从小电梯里拿出食材,又冲温阮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就行,院子里有锦鲤,你要不去瞧瞧?”

温阮眨了眨眼:“你真的可以?”

“别小看我啊,”宴凌舟被他逗笑了,“我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可是在国际知名汉堡店打过工。”

温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坐在小院子里喂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唬人嘛!国际知名汉堡店,不就是麦当劳肯德基?

厨房的方向传来油炸的滋滋声响,他却想起了方才在医院,宴凌舟所描述的那些美好。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光照污染的小院里,居然能看到一点星空。

爸爸,世界真的很美,他说的那些地方,总有一天我也会去体验,到时候,我们一起好不好?

厨房里,宴凌舟把裹好面包糠的鸡肉和挤压成型的薯条放进油锅,按下计时键,抬头看了眼小院。

男生似乎正在锦鲤池边发呆。

他犹豫片刻,打开微信,找到林煦。

对话框还停留在添加好友的那一天。

[宴凌舟:温阮看到ALS的小朋友心情有些不好,是有什么原因吗?]

林煦那边很快回复过来:

[宴总您调查我那么清楚,怎么会不知道温阮的情况?他父亲就是这个病走的啊!]

宴凌舟猛地站了起来。

温阮的那份调查报告早就存在手机中,从石骁口中得知他身份的那天晚上,方秘书便已把报告发了过来,但他迟迟没有打开。

害怕他真的是与人合谋,害怕那一晚的欢愉真的别有所图,害怕现实如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带走他身边所有的美好,一向果决的宴凌舟,生平第一次选择了拖延。

宁愿远远地观察,宁愿一点点了解,他想体验他真实的一面,用自己最唯心的方式,将他和那个阴谋隔离。

计时器嘀嘀嘀响起的时候,宴凌舟的视线从报告中抽离,快速捞出酥脆的鸡排和薯条。

“吃饭了!”他朝着小院的方向叫了一声。

锦鲤池边的人没有动,似乎还在发呆。

只是没过多久,炸鸡和薯条的香味就从身后围绕过来。

“这么快?”温阮回过神来,“抱歉,我没听见你叫我。”

“没关系,露天餐厅也很好。”

宴凌舟端着一个大托盘,把餐点放在温阮身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

无视池塘边零碎的草叶,他直接坐了下来,拿出一个四方形的小小包装袋。

温阮心中猛然一跳。

包装袋被撕开,宴凌舟抽出里面的一次性手套,一抬头,却看见男生此刻脸颊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怎么了?”他有些奇怪地问。

“没事。”

温阮伸手,宴凌舟却没有把手套递给他,而是展开来在空气中扇了扇。

手套因灌入气体而鼓胀起来,宴凌舟顺势给他套上,逆着手指捋了捋,挤出前端的气泡。

“好了,快吃吧,新鲜出炉的汉堡最好吃。”

面包经过了二次烘烤,握在手里是温热的,鸡排炸得酥脆可口,内里包含汁液,混合着生菜的脆爽和沙拉酱的香甜,一口下去,实在让人满足。

温阮吃得像是一只小仓鼠,边吃边点头:“太好吃了。”

那就好。

宴凌舟笑着看他大快朵颐,自然而然地伸手,抹掉他嘴角边溢出的白色沙拉酱。

他很明白,有些回忆,即便是甜蜜的,其中也会掺杂微微的苦涩,一如温阮今天下午提起汉堡套餐的样子。

而现在,他只希望,从今往后,这个少年再提起汉堡套餐时,回忆中能有更多一点美味。

就像是向微微浑浊的池塘里多加一点水,又像是吃过苦药后再含上一颗糖。

让那丝苦涩淡一点,再淡一点。

回到学校的时候,才刚刚八点。

宴凌舟似乎是办了学校的长期通行证,进入校门时畅通无阻,将车停在体育馆前。

宴凌舟先下了车,又去给温阮开车门。

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他就站在车门前。

这人今天似乎很喜欢在车门前发呆。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宴凌舟描述的美景一直在心中浮现,让人变得柔软。

温阮从车里出来,贴着车门站好。

冰冷的车门与温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护卫,温阮就在其中。

“宴总还有什么指示?”他低着头轻声问。

“温阮。”宴凌舟叫了他的名字。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此刻的语气,让人有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

温阮也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上周我在半音遇到林煦,意外看到你给他发的微信消息,所以我知道,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炮友。”

“我……”温阮想要辩解,但在宴凌舟的目光下,又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我一开始是有些抵触的,虽然我们相识的第一面的确是在床上,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是朋友。”

“毕竟我们最近碰面的机会不算少,而我单方面觉得,相处得也还不错。”

第一次见面在床上,第二次被挤在狭小空间,接着又是混乱的梦游夜……

除了在学校的惊鸿一瞥,他们的关系似乎被玩笑化的定格在了暧昧与混乱中。

宴凌舟自嘲地笑笑。

“不过今晚,我想明白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我们之间的交往变成这样,你还愿意在需要的时候向我求助,这至少说明,在这个方面,我还挺能让你满意。”

他看着红晕慢慢爬上男生的脸颊,却不肯放过他:“我们的契合,我想你自己也有感受,所以,建立在欢愉基础上的关系,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所以……”

温阮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复述着他的话:“所以……”

“所以,做能给彼此带来快乐的朋友也不错,”宴凌舟伸手,轻轻揉了揉男生的短发,“我只希望,在这段关系里,你能够享受我。”

第30章 第 30 章 这些衣服,就当为了我的……

直到宿舍熄灯, 温阮还感觉自己有点恍惚。

“请你享受我”这种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虽然宿舍里一片黑暗,温阮还是拉高被子,捂住自己通红的脸。

问题是, 他当时似乎也上了头, 居然问了一句:“那我们要约定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吗?”

宴凌舟的回答是哈哈大笑, 仿佛他早就看穿了自己心中对那一夜的留恋。

直到温阮恼了,转身要走,他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需要用多少力气, 宴凌舟就把少年拥在身前:“你还是个学生呢, 世界的大门刚刚为你打开,我可不要成为扭曲你人生观的凶手。”

他轻轻刮了刮少年的鼻头:“没必要做什么约定, 那是忙到没时间见面的大人们才做的事。”

“所以……”

“正常地见面和训练,你还有学业和志愿者的事情要忙。哪天你有需要了,给我发个消息,我来安排时间地点。”

温阮抬头:“怎么说得像是我单方面占便宜,你就没有需要吗?”

一个有*瘾的人在约定炮友权利的时候居然处于被动, 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我有需要当然也会告诉你, 就像是今天,找你来救场,我会毫不迟疑。”

什么救场,最终都是他在服务,连去餐厅也是自己想吃的东西。

所以, 这就是他说的,享受他?

温阮的感觉怪怪的,却又暖暖的。

下午在医院被小宁勾起的那点忧郁,被美味的汉堡和炮友协议的震撼所抵消, 此刻竟然无踪无影。

真是个奇怪的人。

温阮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11月中旬的时候,夜间气温已经降至零度左右,学校开了暖气。

在惊讶大家可以在室内穿短袖的同时,温阮也快速中招,因喝水不足而导致脸干手干,嘴唇起皮,还流了两次鼻血。

从南方带来的冬季衣物几乎用不上。

在室内,南方必备的高领毛衣能把人捂出痱子,而到了室外,他的羽绒服又不足以抵挡北方呼呼的寒风。

所以趁着周末天气放晴,温阮在兼职之余,去了附近的商圈买衣服。

他平日里穿得朴素,某宝上135的卫衣是他的常见选择。

但这次寒潮来得太猛,网购时挑挑拣拣再加上发货到货的时间,他怕自己已经冻成冰块了。

半音所在的商圈虽然不在市中心,但大学城自成体系,也有不少高科技公司,消费水平普遍不低,温阮看了一圈下来,感觉十分犹豫。

“诶,温阮?”有人在背后惊喜出声,温阮回头。

一个红衣美女就在离他不远处,凭栏而立。

他略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上次医院活动中,应邀前来的秦医生,主修儿童心理。

秦知薇是一位大美女,此刻却和在医院时的形象大不相同。在儿科时她温柔娴婉,沉静稳重,而此刻的她,衣着时尚长发飞扬,怎么看都是一位摩登女郎。

离她不远处,还有人拿着反光板。

这是在……街拍?

摄影师拿着相机跑了过来,一眼看见温阮,目光微亮:“这位是?”

秦知薇美目闪闪:“这是温阮,我们A大的学弟,护理系,很优秀的同学。”

那帅哥立刻放下相机,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汪执,在经纪公司工作,策划兼摄影师,请问你有意向成为明星吗?”

温阮微愣一下,笑了起来:“您别开玩笑了,我还是个学生呢。”

“不不不,我很认真的。”汪执的目光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温阮,“我们有很多艺人都是边学习边工作的,如果你比较注重学业,我也可以安排平面模特、综艺客串和社交媒体运营等不耽误时间的工作,如果同学对二次元方面有爱好,coser培养和合作也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他一开口就是一长串,热情洋溢,温阮只好用目光向秦知薇求助。

“他已经签约了,不劳汪大摄影师惦记。”

秦知薇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便从几人后方传来,几人转头,宴凌舟和石骁正从一家男装店走出来。

“签了?”汪执显然不信,“签了哪里?业内有这样的小可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宴凌舟来到温阮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签了我公司的广告部,为我家产品代言。”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上周末才签的,就是知薇他们参加活动的那天。”

温阮眨了眨眼睛。

人说最好的说谎方式,就是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那一半喂养信任,假的那一半掩盖真相。

那天在医院做活动、安慰小宁、去未满吃汉堡还有……

他说的竟然是那晚的炮友协议吗?

看到温阮追忆的微表情,汪执死心了:“真是的,居然被你抢了先。”

他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张名片,塞进温阮手里,还故意靠近他,低声说:“宴氏一向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就来找我,就算是涉及违约这样的事情,我也能帮你解决。”

名片设计优雅,甚至带着淡淡的木质熏香,但此刻误会已成,温阮干脆露出了招牌的乖巧神情,郑重把名片放进衣袋:“谢谢,我记住了。”

“真是乖孩子。”汪执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揉两下,瞥了眼表情不善的宴凌舟,冲他笑着,“你们还要买衣服吧,我们继续去拍了。”

他说着拉起了秦知薇,朝助手做个手势,一行人去往下一层的花园中庭。

空中飘来秦知薇激动的声音:“啊啊啊啊,好有礼貌的宝宝是不是,这不就是我当初选择儿科的原因?”

温阮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转向两人:“石老师、宴老师,你们也来买东西啊。”

石骁的眼神很兴奋:“还不是……”

他才刚开口,就被宴凌舟打断:“石骁这段时间长胖了,说去年的冬衣扣不上,所以陪他来买。”

石骁:?

对自己胖了毫不知情的石骁,这次选择了顺着话题说:“啊……对,你宴老师眼光好,我买衣服总是拉着他一起。温阮也是来买衣服的?”

“嗯,A市和我们那儿气候差别太大了,我带的衣服都不大合适,所以来看看。”

“那正好一起。”

“不用了石老师,你们已经买好了就不用管我。”温阮指指石骁手里提着的购物袋。

“没有,”宴凌舟回答,“你石老师买衣服很挑剔,这一个品牌根本不够他挑的,我们正好要去下一家。”

石骁:“。”

男装楼层的西南角,是一家全国知名的潮牌馆,汇集了全球知名小众品牌的单品,价格因市场需求而波动不定,偶尔可以以很低的价格买到高质量单品,一向是青年学生们的淘宝圣地。

“石老师,没想到您还喜欢来这种店啊!”温阮跟着石骁一起在针织区闲逛。

石骁不乐意了:“我也就比你们大上六七岁,又不是老年人,怎么就不能逛这种店?你宴老师不也来了吗?”

温阮回头。

宴凌舟此刻正站在上衣区,认真地打量着挂架上的两件嘻哈T恤。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很难想象宴凌舟一身嘻哈的样子。

而那人却突然看了过来,实现相撞,宴凌舟的双眼微弯,取下旁边一件白T,大步向他走来。

“试试这件,还有……”宴凌舟又从他们身边的展示架中挑出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那件T恤一起,递给温阮。

石骁惊讶:“你怎么知道他穿多大的?”

宴凌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目光在温阮身上一掠而过。

这具身体,每一寸我都用手丈量过,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看一眼就知道了,跟你看学生运动服码子不是一回事?”

温阮去了试衣间。

白色T恤远看普通,穿上才发现,所用的布料穿起来极其舒服,隐藏式收腰则恰到好处地凸显出他的腰线,冰川裂隙般的暗纹自上而下,在衣摆处融入精致的微镂空刺绣。

那件针织同样如此,灰色织线中混合着细微的银色细丝,如夜幕中微闪的星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品牌。

大概很贵吧,他猜想。

可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他也没找到标签和标牌,再加上这家店的定价一向玄学,实在是无从猜起。

试衣间外,宴凌舟拉着石骁穿梭在展示架中,一边走一边挑出几件,都放在石骁手里。

“这么多都要温阮去试?”石骁捧着手里的衣服,感觉自己成了皇帝给妃子挑赏赐时在一边躬身的大太监,“你还真要过那个霸总的瘾?”

宴凌舟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给你买的。”

“给我?”石骁差点没捧住,“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给多年的好友买几件衣服有什么好奇怪的?”

宴凌舟直接走到收银台前,示意石骁把那堆衣服递给收银员,表情好整以暇:“我记得你们店里购买到一定量会有赠送或者满减,买这些的话,另外两件能不能享受这种优惠?”

收银员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一直跟着他们的导购员立刻进一步解释:“那件月光岩白T和夜航针织都是大师级单品,两件的价值比您这一些加起来还要高,所以……”

宴凌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当然了,折扣和单价都可以交换,总收入不变的情况下,其他的我们都可以处理。毕竟,您的购物体验才是我们最关心的指标。”

当温阮从试衣间出来,忐忑询问价格的时候,收银小姐立刻露出笑容来:“这两件都是断码因此有优惠,再加上和您一起来的先生达到了满减额度,因此您的这两件折扣力度还是很大的。”

最后的算下来,竟然和没有品牌的T恤针织价格差不多。

温阮皱了皱眉,还是放下:“我还是觉得穿起来不太合适。”

太精致了,他总觉得不适合自己的身份。

“那就由我来买单。”宴凌舟走了过来。

他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地传入温阮耳中:“如果你觉得穿不出去,就为了我的快乐而穿?”

温阮微微怔愣,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不太恰当的场景。

光线昏暗,那件收腰的珠光白T恤微微闪着光,少年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大手包裹过来,将光滑的衣料撩起,柔软的唇落下,在胸前留下印记。

而那件针织就更惨,宽大的领口被强行向下拉扯,露出光洁的肩头和锁骨上的伤痕。男人一只手高举,禁锢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

他混乱地吸了口气,不敢抬头,声音比蚊子还轻:“随便你……”

到了最后,三人还是逛去了一楼的平价区,按照温阮的平时风格买了卫衣和羽绒服。

大包小包地从商圈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石骁手里拎着一堆购物袋,费劲地塞进Emeya的后备厢。

“温阮也没吃饭吧,跟我们一起吃点?就在A大后面的小吃街,速战速决?”

温阮刚要点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却被标记为“A市东城区派出所”。

应该……不会是骚扰电话吧。

温阮疑惑地接起。

“您好,是温阮吗?”对面的民警话音很温和,“是这样的,半小时前有热心市民送来一位走失的老人,但她目前无法清晰说出自己在A市的住址,但提到有个叫作温阮的孙子,现在在A大上学。因此我们联系了学校,并从辅导员处得知你的电话,这位老人……”

“有,有可能是我奶奶,”温阮有些茫然地抬头,“可她一直住在南城啊,怎么会……”

在看到温阮表情变化的第一秒,宴凌舟已经靠近过来,此时他仔细观察着温阮,示意他把手机给自己。

简单沟通了几句后,他又把手机还了回来:“先别想那么多,我们去东城派出所看看,如果真是你奶奶就接回来。如果不是,算是虚惊一场。路上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

温阮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上车后拨打妈妈的手机。

电话是巡台护士接的,说阮医生今天有连台手术,可能半夜才能从手术室出来。

再打给继父,一直是无人接听,大约是出任务去了。

“没事,这也侧面说明了奶奶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宴凌舟稳稳握着方向盘,“挺厉害的老太太,专趁家里人都不在的时候外出,反侦察能力顶尖的。”

温阮被他说得想笑,心里却又压着焦躁和担心,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要是石老师开车就好了。”

因为此刻,他好想好想把脸埋在宴凌舟的怀里,闻一闻那让人清醒和镇定的青竹香气,让他的手在后背轻柔安抚。

休息日傍晚的车流还算通畅,四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了东城区派出所。

还没进门,就听见办公室里欢声笑语一片。

“哎呀,那您可是老A市人了,我就是纺织厂那片长大的,这都多少年了,您还记得那么清楚呐。”

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周围围了好几个值班的民警,身前的小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和茶水,大家都在笑,其乐融融的样子。

老太太感慨:“是啊,A市是我的故乡啊,一晃五十多年,我都没有回来过呢。”

“奶奶!”温阮快步走了进去。

“哎呀,我的乖孙子来了,”老太太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温阮的手,“你们看看,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

“哎哟的确,这么漂亮的孙子,您别说想不起来,肯定就是想孙子了才跑来的吧?”

“奶奶——”温阮被一屋子人笑得不好意思,“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奶奶啊?”老太太佯装生气,“哎哟,我孙子不喜欢我过来。唉,孩子大了……”

温阮一脸无奈地看着戏精老太太过瘾,等到大家都笑够了,这才上前挽住老人的手:“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您看外面天都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宴凌舟已经办好了各项手续,站在车前等他们。

“石老师呢?”温阮朝车里张望。

“他晚上还有个会要开,先回去了。”

老太太看到车边高大的身影,刚压下去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这是谁呀?软软的同学是不是?”

“奶奶,他可比我大多了,是……”

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宴凌舟打断:“奶奶,我是温阮的校友,比他高几届,您管我叫小宴就好。”

“好,好。”奶奶开心地仰头看他,“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长得这么高。”

说着,奶奶还轻轻拍了拍宴凌舟的手臂。

温阮站在奶奶身后,背着手,斜斜看向宴凌舟。

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像是突然有点紧张,被奶奶拍了两下就有点手足无措,手指滑了两下才把车门打开,又殷勤地伸手当着车门上框,生怕老太太碰了头。

他晃过宴凌舟身后,胳膊肘轻轻拐了拐他:“你干嘛啊,把我奶奶当豌豆公主了?还有,我介绍你是宴老师有什么不对?”

宴凌舟转身,轻轻拉住温阮的手腕:“说好了是炮友,你还叫我老师?在奶奶面前,我们是平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