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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搏击吗? 菁芸 28054 字 7个月前

最后终于找到个十一期间上映的硬汉动作片,忙拉着宴凌舟坐下:“来来来,给我前老公捧个场。”

前老公?

宴凌舟一凛,原本准备去厨房倒水的脚步停顿,转向,绕过沙发,在温阮身边坐下。

典型的好莱坞爆米花片,剧情老套,但主角的身材很好,导演也深知这一点,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在全方位展现这位主角的身材,满屏胸肌腹肌,各种擦边揩油。

温阮一边看一边把薯片咬的咔咔响,回头对宴凌舟笑:“完了完了,他居然也拍这种烂片了,看样子还是我眼光不错,早早不要了,不然我会气死加嫉妒死。”

不要了……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低声问:“为什么不要了?”

“有新老公了嘛,不过就是因为他我才开始了解搏击,发现肌肉男独有一番魅力,然后……”

“然后就关注了好多网络上的男菩萨?”宴凌舟突然插入。

温阮:……

其实是先关注的你。

他看了眼身边的人,宴凌舟正正襟危坐,双眼不断扫视着男明星的肌肉,似乎在暗暗评判那些肌肉是不是真的。

而到了真正的打斗尽头,他却慢慢放松下来。

“噫~”温阮咬一口薯片,“这个方向锁人锁不住的吧?都绞成这样了他居然能挣脱?”

他推推宴凌舟:“我说得对不对?刚才那个……”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剩余的声音都被濡湿的舌尖顶回,挤压,搅成碎末。

宴凌舟的吻凶狠又急切,把温阮压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自私、嫉妒、一心只想要独占,不想让他再看任何人,电影里的也不行。

是我的,都是我的,不许别人觊觎,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的对视。

但他不能这样。

温阮是自由的,他必须放他走,让他自己选择。

凶狠的吻渐渐变得温柔,啧啧的水声泛滥开来,夕阳的余晖给两人罩上暖黄的轻纱,他们在纱帘下痴缠,难舍难分。

就在此刻,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叠在沙发上的两人都是一愣,温阮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客人。

他推推宴凌舟,起身拉拉衣服又顺顺头发,最后擦了把嘴。

鲜红的唇微微发肿,润泽的水光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他瞪了宴凌舟一眼,拉开大门。

“小软,好久不见!”一个高挑的美女站在门前,身边还放着行李箱,看见温阮,立刻眼神一亮。

她伸手量了量温阮的头顶,感叹:“长这么高了啊,上次见到你,明明还跟我差不多的,是我不够努力吗?”

温阮拿过她的行李箱:“林医生虽然今年只有十八,但一米七三已经够高了,再高的话你的病人该害怕了。”

“啧,这嘴甜的,心理医生都说不过你。”

林怡缓步进屋,一眼看见站在温阮身后的宴凌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你好,我是阮医生的同学林怡,也是医生。”

宴凌舟点头:“我是宴凌舟,是温阮的朋友。”

说完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打算去给林怡倒水。

“哎不用,我在这儿可能比你还熟,我还有专属的杯子呢。”

林怡朝宴凌舟摆摆手,径直去了厨房,对正在翻杯子的温阮说:“里面里面,那个白底蓝花的,对,就那个。”

她接过杯子,熟练地在水槽里洗了洗,从线管机里接水。

一边等着温水出来,她觑了眼温阮:“去陪你男朋友啊,把他撂在那儿怪局促的。”

温阮:“!林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啧,你以为我是你妈妈?大过年的,带个帅哥回家,嘴都亲肿了还说不是男朋友?”

说完林怡眨了眨眼:“诶,好像还真不是。”

她看了眼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的宴凌舟,小声凑近温阮:“网友奔现还是炮友转正?你其实挺喜欢他,但他还不知道吧?”

这也太神了吧!

温阮惊讶地眨眨眼,也顾不得矜持了,小声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容易,你跟我说话很坦然,就算是否定他的身份,也没有显露出抗拒和抵触,说明你其实已经认定他了,只是还没有过明路,所以你觉得他还没得到这个身份。而我们在这里说了三分钟话,他抬头看了你十五次,典型的求偶期焦虑。你看他现在坐的地方,应该是你俩刚才那啥的地方,他手里的抱枕也是你刚抱过的——不用否认,一样都有薯片屑——你看他那姿态,跟筑巢似的……”

她抬眼觑着温阮:“可以啊,出去半年,捞了个帅哥不说,还让人这么死心塌地,不愧是我家小软,眼光、魅力都没的说。”

温阮愣了片刻,终于叹服。

这位林医生跟妈妈不是同科,而是S市心理卫生协会会长,国际精神分析学会(IPA)终身认证督导师,妥妥的福尔摩斯女性版,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宴凌舟今天的异常,是不是可以让林医生给看看?

但这也需要宴凌舟自己愿意才行。

管线机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林怡顺手又从橱柜里翻出片冻干柠檬丢了进去,宴凌舟也走了进来。

“林阿姨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来做。”

林怡惊喜:“你还会做饭啊,真好,我还以为我今晚又要承担带娃的重任呢!”

温阮做了个鬼脸:“千万别,林姨不是我说你,明明是著名的心理专家,做饭怎么那么难吃!”

林怡挑眉:“谁告诉你心理专家做饭就要好吃了?”

温阮吐舌:“您没看过《汉尼拔》吗?人家拔叔也是心理专家,就那么会‘做人’。”

林怡毫不相让:“‘做人’我也会啊,你提供食材,我做给你看!”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宴凌舟,还上下打量着,似乎在评估他身上的哪个部位好吃。

温阮的目光扫了眼下面,把林怡拉了出去:“算了,把他吃了不如让他做饭,我们到客厅看电视去。”

阮医生本就要做菜招待客人,冰箱里半成品不少,宴凌舟只是热锅炒菜,很快就端上来三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林怡不动声色地问清楚了宴凌舟的家世学历、现在的工作情况,算是不着痕迹地帮阮医生摸了个底。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抬眼问。

“算……偶遇吧。先是在校外偶遇,然后又在学校碰上。再后来,他去老城区遇到我,我送他回学校……”

温阮眨了眨眼。

这是那天他在宴家的说辞,宴凌舟居然一字不改,全拿来用了。

不过还好,宴凌舟并未接着说后面编出来的灯下告白,而是转换了话题:“林姨,您是心理专家?”

“对哦,”林怡十分自信,“虽然不能说世界第一,但在国内,还是数一数二的。我这次来,就是受温阮爸爸邀请,给他们的刑侦案件做咨询和心理分析。”

“哇,像是美剧里那样吗?做侧写?”温阮捧场。

林怡瞪了他一眼:“犯罪侧写一般的心理顾问就能做,犯不着请我出山,这次主要是犯罪手法有点新颖,似乎还有心理专家的手笔,所以让我来给把把关。”

温阮恍然:“是那个富二代被骗的案子吧!上次我爸去A市的时候说过。”

他转向宴凌舟,一脸兴致勃勃:“你接到电话了吗?”

话音还没落,脑袋上就被林怡敲了一记:“就是你,唯恐天下不乱。”

“嘿嘿,吃菜吃菜,宴哥手艺很好的。”温阮一脸谄媚,夹了一大筷子青菜给林怡。

那头宴凌舟轻轻笑了声,伸手抚平温阮被敲得翘起的头发:“不好意思啊,我到现在还没接到电话,让你失望了。”

温阮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吃过晚饭,温阮抢着去洗碗,宴凌舟去厨房切了水果,端端正正放在林怡身前的茶几上。

“是有事找我?”林怡早看出他的犹豫,用牙签插了块苹果,“坐下慢慢说,不过也不能太慢,一会儿温阮爸爸来了,我可能就直接进专案组了。”

厨房那边的碗不小心磕了一下,水声也静了下来。

宴凌舟的视线越过沙发,看向厨房里的身影。

男生背对着他们,可水龙头根本没开,紧绷的肩颈线条,暴露了他在偷听的紧张。

温阮太好了,好到他不想放手,好到他想要打破自己身上的魔咒。

魔咒。

越喜欢,越容易失去,以至于他早已培养起了自己的防卫机制——不做期待,提前离开。

而这些,在温阮身上全都失效。

命运的丝线似乎早已将他们连接,越是抽身,越是缠绕。

他的存在像一场无法躲避的海潮,无声无息漫过他的边界,出现在他生活的任何地方。

宴家不怀好意的宴请、母亲不知进退的要求、墓园里的寂静与清冷,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的意识里,都是伤害。

这些伤害,曾一次次将他即将获得的美好拒之门外。

少年时的好友、感兴趣的旅程、喜欢的小宠物……无一例外。

只有温阮。

只有温阮,一直温柔而坚定地面对着这一切,像他所承诺的那样,一直在他身边。

而他自己,也在一次次的相处中沉沦,他习惯了他元气满满的问候,他温柔的笑,在他的怀抱中入眠。

这一次,他不想再退缩,不想再放弃。

宴凌舟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这位顶尖的心理专家,讲述自己的过去。

过去如同刀片,每一次从记忆中取出,都会将他割得鲜血淋漓,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不知什么时候,温阮走回了客厅,在他身边坐下,默默握住他的手。

林怡的眉头皱紧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的异常状况吗?尤其是躯体化异常?”

“他会梦游,这个算吗?还有今天,他看见有人抢孩子,说突然出现了以前没有的记忆片段。”

宴凌舟很惊讶:“我……梦游?”

“对,不止一次,而且是我亲眼见证。”

宴凌舟茫然:“可我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

肉眼可见的,温阮的脸红了,狠狠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你还好意思问,特别混蛋知道吗?”

林怡在一旁笑:“混蛋也得说,但你可以不说细节。”

其实梦游的时候没什么,只是之后的瘾让人羞耻,温阮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说完,他抬头看向林怡:“林姨,他这算正常吗?”

林怡横了他一眼:“怎么用词的,好歹是你……朋友,用词准确点。他这情况,在不正常中也是不正常的。”

玩笑开完,她严肃地看向宴凌舟:“也许你并没有发现,其实你的叙述是有前后矛盾的,中间时间的断层也非常明显。是的,因为压力、恐惧等原因,大脑的防卫机制有时会故意隐瞒一些信息,但那通常是大脑认为你无法接受的。但你发现没有,你丢失的记忆大都无关紧要,反而是一些对小孩来说特别可怕的记忆,你却记得清晰。”

她看向温阮:“就你的描述而言,他在梦游的过程中会抱住妹妹,带着妹妹逃走,把妹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出去。如果这段记忆是被压抑的,就和之前那个背着妹妹逃走,然后摔下山坡的版本矛盾了,包括今天他所想起的白天被面包车里的男人抱走,和之前版本里天黑被打晕的版本也有矛盾。”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样,我给你做个简单的催眠,很浅层,和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所做的程度差不多,主要作用是让你放松,看能不能挖掘出一点东西来。”

宴凌舟迟疑片刻,同意了。

倒不是他不愿做,实在是小时候已经做过太多,以至于他在M国时某次因睡眠原因去看医生时,那位心理咨询师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将他催眠,差点因此而怀疑自己的职业技能,想去重修。

听说林怡要给宴凌舟催眠,温阮立刻兴奋起来,忙前忙后地做准备。

“好好玩,这可比我们下午看的电影好玩多了。”

他让宴凌舟躺在沙发上,给他的脖子下面垫了好几个抱枕,然后拿两个大拇指按着他的太阳穴,抬头问林怡。

“姨~等会儿你催眠他之后,我能不能给他植入个观念?”

林怡好笑地托腮:“先说说你要植入什么。”

宴凌舟睁开眼,看着头顶上倒过来的温阮。

他笑眯眯地比划:“比如,温阮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

他细白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指尖的温暖透过皮肤,进入血脉,流动到全身。

说话的时候,指尖也在颤动,把那份鲜活与快乐一并传递。

宴凌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带着他们在自己的头顶晃了一圈。

“糟糕,你的观念说它忘了一件事。”

“嗯?”温阮惊讶地低头,“忘记什么啦?”

宴凌舟牵着他的手指,沿着头、颈一路向下,直到自己的左胸前,将温阮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听到了吗?”他问。

“什么?”

“它说,温阮早就在这儿定居了。”

第57章 第 57 章 原来,他已经爱上宴凌舟……

今天什么都没做, 被喂了一晚上狗粮,林怡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好了好了,我要做法了, 闲杂人等一边去。”

她把温阮扒拉到一边, 在宴凌舟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好, 我先解释一下,这是一种引导性冥想,你不需要做出判断,只根据引导, 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就行。”

躺在沙发上的宴凌舟点了点头。

林怡拿出了录音笔, 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呼——,很好。想象你正站在水域边缘,而我现在要进行从十开始的倒计时。随着倒计时,你将慢慢走入水中。”

温阮好奇地伸长脖子, 看着宴凌舟深呼吸, 然后面色变得平静。

“十,九……”

林怡的声音很舒缓:“你踏入水中,感觉水很温暖……”

“八,七、六……”

“你越走越深,五, 四,三……”

“水快要没顶,但你可以呼吸,你是安全的……”

“二, 一。”

林怡顿了一秒,等待着宴凌舟最后一个深呼吸的到来。

但他似乎并没有动静。

紧接着,他猛地咳呛起来,就好像真的落入了水中,而他却成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水淹没,只能挣扎。

林怡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惊慌,但只是一瞬,她就沉下声音:“宴凌舟,听着!不要怕,水很浅,而且正在快速流失,你可以站起来,用你惯常的方法站起来。醒过来,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不可能伤害你。”

但宴凌舟似乎被魇住了,不断咳呛着,呼吸困难,很快,他的脸就憋得通红,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睁开。

很快,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全身瘫软下来,脸色变得灰败,呼吸也渐渐微弱。

泪水从他的眼角渗出,透明的水滴流过太阳穴,浸湿了短发,再陷入沙发的布料中。

就在这一切似乎要终止的时刻。

他突然动了动手指。

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一丝变化,充满了眷恋。

虽然闭着眼睛,但温阮感觉,他好像看见了什么,那只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又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微笑着,留恋地看着对方。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说:

“温阮。”

“林姨!”温阮着急地看向林怡。

“去!”林怡点头,“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唤醒他,你们之间熟悉的方法。”

我们之间熟悉的方法。

梦游的时候,宴凌舟是怎么醒的?难道我现在要给他喂一口布洛芬吗?家里也没有啊!

看到宴凌舟痛苦的神情,他再也没法思考,直接冲过去,抓住了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宴凌舟原本已经软倒的身体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被他握住的指尖似乎有了点力气,微微勾住他的手指。

“是我,是我,我是温阮。”

温阮紧紧握着那只手,俯身凑近,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他。

让男人靠在自己的怀中,他的手绕到他身后,将他抱紧。

贴在他耳边,温阮开始不断重复:“是我,我是温阮,我在这里等你。”

宴凌舟猛地挣扎起来,仿佛真的在水中沉溺,他被温阮握着的手成为了一个锚点,拉着他不再下沉。另一只手挥舞着,搅弄着水花,拍打在温阮的肩上。

慢慢的,在一声声的呼唤下,他的动作慢了,缓缓安静下来。

鼻尖贴在温阮颈侧,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微微睁眼,发出喑哑的声音:“温阮。”

“是我,是我!”

温阮方才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抽出那只揽着宴凌舟的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对不起,水有点深,你别过来。”

见他还迷迷糊糊的,温阮忍不住笑了,可一笑,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傻瓜,”他俯下身,亲亲他的嘴角,“只有你在水里,我很安全,真的。”

宴凌舟跟着他笑了笑,伸手揽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那就好。”

家里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高砺寒站在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点发呆。

林怡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那边,温阮终于把宴凌舟扶了起来,回头看见父亲,也是一僵。

林怡在此刻发话:“很抱歉,这种引导冥想其实很常用,我是真没想到会在你身上失效,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

林怡脸色凝重地看向宴凌舟:“有人在你的意识里植入了一个锚点,用来对抗所有他不希望的发展。”

突然出现了这么科幻的进展,在场的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怡的表情有点无奈:“你们不要把它想得太魔幻啊,这技术其实很普通,我也会,但坏就坏在,下锚点容易解开难。”

她看了眼高砺寒,又回头:“或者这么解释,有人曾经催眠你,然后在你的意识里留下了一个暗示,如果你遭受了其他人用其他方法来催眠,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抵制,就像刚才,你完全无法从水中出来。”

“这个人,是在保护他吗?”温阮轻轻问。

林怡摇头:“不像。如果是我,给他下一个保护的锚点,那么它的作用是让他立刻醒来,而不是沉溺更深。”

想起刚才宴凌舟的状态,仿佛真的将要溺亡,温阮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觉察到了他的紧张,宴凌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说:“别怕,我没事,治不了就算了。”

温阮愣住。

就像是第一晚的时候,他看见宴凌舟自残,又听他说命是他的不要人管,一股怒气突然从心底里冲上来。

“什么算了!什么没事!你刚才那样子,就已经快死了你知道吗?”

温阮顾不得父亲和林怡都在一旁坐着,直接站了起来。

这个行动太过于出乎意料,连宴凌舟都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突然的爆发是为什么。

他原本揽着温阮的那只手还抬着,另一只手被他拉起,悬在身前。

“你,你给我过来!”

他拉了一把宴凌舟,却又甩开他的手,脚下踩得咚咚响,气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去吧。”林怡轻声对宴凌舟说,“我跟你高叔叔也有话要讲。”

宴凌舟刚进卧室门,温阮就吼了过来:“宴凌舟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不想活?”

宴凌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动作,也没有反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拿刀片划手臂很好玩是吧?手肘习惯性脱臼很舒服是吧?呛水也很快乐是吧?”

温阮要气疯了,血色从脖子一直胀上来,连眼睛都被憋红。

“我知道你习惯忍耐,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多事情,我知道你对妹妹一直有愧疚感,但这不应该成为你放弃的理由!”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以为沉默就是坚强,以为独自扛着就是担当。你忍着疼,能顺利教学就行了,反正手肘还可以接回来;你忍着苦,能满足母亲就好了,反正是甩不掉的血缘关系;你忍着窒息,一次次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反正已经是既定事实。但你想过没有,你也是人,你的心也是肉长的,所有这些像刀子一样捅到你心上的时候,你也是会疼的!”

温阮越说越气,但眼泪却再次淌了下来。他转过来,拿手臂擦了一把:“你也听林姨说了,你的记忆有矛盾的地方,现在又发现有人在你的意识里动了手脚,这说明,你就是被冤枉的啊!你为甚要说治不了就算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情绪化,他知道自己很越界,就像第一次遇到宴凌舟他说过的那样,“这是我的命,你凭什么插手”。

但他就是忍不住,对于生命的执着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他不允许放弃这种事情,在自己的面前发生。

温阮突然愣住。

如果说之前那些隐藏的伤心和愤怒还只是对朋友的关心,对偶像的担忧,而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不是的,他为的只是这个人,甚至是为了自己。

他说过会一直守在他身边,当时只是一时激动,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真心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欢宴凌舟。

他喜欢他的相貌、他的肌肉、他的言行举止,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轻松与快乐,喜欢他对自己的时刻关注,也喜欢他时不时的小惊喜、小调情。

而反过来,他能接受他出身于一个没有爱的家庭,他能接受他总是要被家里的长辈剥夺,他也能接受他有惨痛的过去。

但他不能接受他看轻自己,伤害自己,放弃自己。

他已经将他的未来视为自己的责任,这种全盘的接受,在他的字典里叫作——

爱。

他爱上宴凌舟了。

而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宴凌舟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他的手试探着抬了抬,似乎想要把温阮拉进怀里,却又放下,最终,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陷入温暖的珊瑚绒中,他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习惯了没有人陪。”

习惯了被责备,习惯了自苦,用回忆来哄自己开心就好了,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拉过他的手,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向他发脾气。

他低声补充:“我可以期待,慢慢习惯吗?”

习惯什么?被骂吗?

温阮瞪了他一眼,但他也明白,宴凌舟小心翼翼的话语里,笨拙地隐含的期待。

“期待”、“慢慢”,宴凌舟小心地试探着,是否还有下一次的陪伴,是否还有下一次的共同面对。

这对于刚刚明白自己心意的温阮而言,却不啻于一种回应。

傻不傻啊你!

温阮的气消了,一抬头,宴凌舟根本就没关门,两人刚才的互动全都暴露在客厅的两个长辈面前。

幸亏只是发脾气,不是直接啃上去。

他的脸又红了,再次踩着咚咚咚的步子,走到隔壁公卫,拿冷水洗了把脸。

水温喜人,把他给冻清醒了。

他瞪了一眼跟着他过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宴凌舟,红着脸回到客厅。

“脾气发完了?”林怡盯着温阮的大红脸,“幸亏宴凌舟开着门,不然你这么出来,你爸会直接把他打出门。”

温阮揉着眼睛,撇了撇嘴唇。

“好了,不多说闲话了,”一直冷着脸的高砺寒终于出声,“刚才和你林姨分析了一下,小宴的这个事情,很可能也和我们的案子有关。”

两人同时抬头。

林怡接着解释:“应该算是一种直觉吧,这种在意识中植入催眠锚点的做法,和现在发生的几起案子有部分的相似之处。我和你爸爸刚才梳理了一下,被骗的部分当事人,多多少少也接受过一些心理咨询,但并不是全部,所以还需要再核实一下。”

宴凌舟皱起眉:“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问问他们,是不是会定期接受心理评估。不是针对性的辅导,但大多数豪门会给孩子定期做评估,就像我们的常规体检一样,早期发现问题,就会比较好纠正。而大多数的国际学校里都设有心理辅导室,也会有定期的评估和测定。”

林怡眸子一亮,转身看了眼高砺寒:“这么一来,我们的方向就明确多了!我负责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你们则负责比对和筛查,一定会有突破的。”

闹了一晚上,现在已经接近十点,林怡打了个呵欠:“好了好了,今天收获满满,我也要休息了。”

她利落地起身,从墙角推出自己的行李箱。

“林姨不住我们这里吗?”温阮问爸爸。

“不住,你妈妈又不在,没人陪我说话,一点都不好玩。”

林怡笑眯眯地指了指高砺寒:“人家专案组可大方了,给我定的是南城最好的酒店,不住白不住,我要去享受生活了!”

“爸,您今晚……”

高砺寒拿过林怡的行李箱:“我送林阿姨去酒店,然后去专案组,不用等我。”

“爸,这都快过年了,你怎么还要加班。”温阮站在高砺寒身边抱怨。

高警官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温和,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有了突破,当然会兴奋点,今明两天加个班,除夕那天我早点回。你们明天自己去奶奶那儿吧。”

“哦。”温阮乖乖点头,“奶奶看到学长一定很开心,跟他比跟我还谈得来。”

高砺寒温和地笑着,瞥了宴凌舟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推着行李箱率先出了门。

林怡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指了指宴凌舟,这才出去。

大门关闭,室内又变得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问:“刚才林姨指我是为什么?”

“嗯?”温阮正在和妈妈发微信,闻言不太在意地接口,“大概是警告你晚上不许欺负我,不然我爹一定会回来揍你。”

宴凌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去浴室洗漱。

等到温阮也洗过澡换了衣服,已经是快到十二点,他打着呵欠站在房门前,看着已经上床的宴凌舟。

男人即便穿着旧旧的大T恤,依然是一副清贵模样,正拿着他书柜里的一本小说,缓缓翻看着。

觉察到他的目光,宴凌舟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轻轻问。

“没事,”温阮靠在门框上,“刚洗完澡有点饿,看着你补充点精神食粮。”

宴凌舟抬了抬眉:“厨房里有粥。或者,我学那些男菩萨,给你表演一下?”

啧,好诱惑~。

但温阮不为所动:“想什么呢,这可是高警官的家,哪里能由着你胡来!”

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宴凌舟的发顶上轻轻拍拍:“要好好睡觉,不然明天顶着黑眼圈去见奶奶,会被她唠叨的。”

宴凌舟放下书,很听话地躺进被子里。

眼前的男生皮肤瓷白,眼神温柔似水,他有点舍不得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蒙上了他的眼。

“乖一点,早点休息。”

不要用那种眼神勾引我,我怕我真的把持不住。

手心里的眼睫动了动,有点痒,但他没有放开,没过多久,动静就没了。

他轻轻抬起手,凝视睡着的男人。

眉心依然轻轻地皱着,脸色却比刚才好了很多,泛起了一点血色。

温阮的手轻轻揉揉他的眉心,帮他把那块肌肉的紧张揉开,又缓缓滑过他的鼻梁,唇峰,点点他的下巴。

“好好睡。”

他悄声说,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垫絮和被褥。

林怡临走时的暗示他看懂了,其实他也一直在担心,宴凌舟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保不齐晚上还是会梦游的。

家里窄,又是不熟悉的环境,可不能让他跑出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小巧的卧室,把垫絮铺在了门口。

夜里阮医生回来了,温阮起身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告诉她厨房有粥,很快就能吃。

阮医生忙了一天,又累又饿,轻声谢过儿子,走进了厨房。

温阮再次回到房间,躺在他的地铺上,不到一秒,就进入梦乡。

待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床上的宴凌舟动了动,起身下床。

他知道,温阮这么守着他,就是怕他梦游。

但现在并不是。

他一直在努力保持着意识的一分清醒,像是脑子里吊着一根弦,不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温阮的温热的手指滑过他的脸,也听到他起床和妈妈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等着他入睡,起床,轻轻地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轻柔地给他掖好被角,无声地道了晚安。

他抽出自己的领带,在牙齿的帮助下,将自己的双手绑在一起,再套上一只床脚。

然后,他躺在了温阮的地铺上。

精神终于放松下来,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阮医生喝了两口粥,从厨房里出来,便发现儿子卧室的大门敞开着。

温阮乖乖巧巧地拱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方才在床上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忠诚的大型犬,把自己窝成一团,紧紧挨着床脚。

两个笨蛋。

阮医生摇了摇头,过去帮宴凌舟掖好被子,转身去了主卧。

第58章 第 58 章 I love you ……

温阮早上醒来的时候, 宴凌舟不在房间。

他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打了地铺, 但现在却在床上。

再看看对面的主卧大门, 依然关得紧紧的, 妈妈应该还在睡。

我昨晚起来后,是回了地铺吧?温阮挠挠被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心里有点悬悬的。

晃晃悠悠去了趟洗手间又晃悠回来,他困惑地看着原本应该有垫絮的床脚。

我是习惯性直接上床了吗?该不会是当着我妈的面, 钻进了宴凌舟的被窝吧?

宴凌舟现在不在, 难道是被我妈打跑了?

打跑还记得收拾地铺,怎么这么听话。

没睡够, 头晕。温阮吐了吐舌头,把自己摔回到床上,捞起手机。

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他眯了眯眼睛。

时间显示半夜三点多,宴凌舟给他发了消息, 但是是一串数字。

[8 4 2 6 5 9 6 8 , 4 5 6 8 3 9 6 8 8 6 6 7 3 8 4 2 6 9 8 3 7 2 3 2 9]

这啥?

小学生的找规律?

温阮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感觉出什么规律来。

好吧。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温阮直接忽视那一串数字,打字:

[是阮不是软:去哪儿了?]

[是阮不是软:不会被我爸打出去了吧。]

人还有点晕晕的,他握着手机闭目养神。

老妈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昨晚我睡着后宴凌舟梦游了,大概率会被老妈看出来并找我求证,既然没把我弄醒,就说明没事。所以, 不用担心。

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手机震动一下。

[前老公:我行李寄来了,刚拿到。早点吃什么我带回来。]

温阮愣了愣,他都忘了,说要让宴凌舟过来过年,但他一点准备时间都没给他,宴凌舟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和手机,就只有他在车站给他买的红色毛线帽子,这两天晚上洗完澡,穿的还是他之前出去旅游时买的一次性内裤。

想象了一下那种轻薄小白裤裹在宴凌舟身上的样子,他咽了口口水,回复:

[是阮不是软:随便吧,你觉得什么好吃就买什么,这片的早点都不错,闭眼入。]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没想到竟然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妈妈正站在他门前。

“我要回医院了,有几个伤员的预后不是太好,可能需要二次手术,你们先去奶奶那儿,我估计明天下午能回,后天再回来做手术。”

“妈妈辛苦了~”温阮熟练地撒娇,“那您做完手术了再过去?好麻烦。”

阮医生皱眉:“确实挺麻烦,到时候再看吧。”

温阮赶紧正色:“别看,别看,到时候我来接您,您儿子是有驾照的忘了吗?”

他驾照是高考后拿的,6月份学车的人不多,从报名到拿到驾照只用了不到50天,在朋友圈里显摆了好久。

阮医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不用,你爸爸会接我。到时候微信联系,你们路上小心。”

把妈妈送出门,温阮两步窜到厨房。先闻了闻味道:“牛肉面啊,你回来多久了?”

宴凌舟拧开打火灶煮水:“不太久,半个小时吧,你妈妈刚才吃过了。”

“买的生面条啊,还挺聪明的。”

宴凌舟勾了勾嘴角:“好像我们北方人不吃面条似的。”

温阮嘿嘿笑了两声,去洗漱了。

好久没吃到家乡的地道味道,温阮吃得很香,宴凌舟陪他吃了大半碗,又回头去翻自己刚带回来的纸袋。

“还有别的吗?”温阮吃了一嘴红油,“我都快吃饱了,不用拿了。”

宴凌舟很快回到餐桌,手里拿着个金黄色的纸盒。

“诶,是火车站旁边那家蛋挞?”温阮开心地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刚到那天你自己说的,这也忘了?”宴凌舟帮他打开盒盖。

蛋挞还热乎着,焦糖色表面的蛋液散发着浓厚的甜香,在吃完辣面条之后来一口,真是无上享受。

“好吃!”温阮称赞着,又看着宴凌舟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杯酒酿,一看就是在汪奶奶的小店买的。

“老太太的生意好好,”宴凌舟帮他插上吸管,“一大早店子门口就好多人。”

温阮点头:“大概是要过年闭店,所以大家都赶早买年货。去年就是,我除夕那天还想买来着,结果吃了闭门羹。”

这下把宴凌舟说紧张了:“那我再去买点回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温阮忙把他拉了回来:“不用不用,我奶奶做的比她的还好,还新鲜,等会儿我们回去就能喝到,不加糖都是甜甜的。”

他跑回去呼啦呼啦把面条吃完,再喝一口酒酿咬一口蛋挞,幸福得直眯眼。

去奶奶家的路上,温阮收到了林怡的消息:

[林大专家:昨晚怎么样?你男朋友梦游了吗?]

[温阮小可爱:姨,这名分我还没给出去呢,您别这么提前。昨晚我自己都睡得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他梦游没有。]

[林大专家:你俩……算了,问你还不如问你妈妈,你那小猪式睡眠,打雷都不一定能听见。]

温阮吐了吐舌头。

宴凌舟开着车,偏头问他:“怎么了?”

温阮晃晃手机:“林姨说我是猪……哦对了,我昨天怎么回到床上去的,是我梦游还是你梦游?”

宴凌舟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微微转了转手腕。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腕还被领带牢牢拴着,但似乎真的挣扎过,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痕。

虽然一开始并不太相信,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梦游的毛病,也庆幸昨晚做了保险措施,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多大的祸。

在说实话和抵赖之间,他选择了欺负温阮:“是我把你抱上去的,你都没醒,真的像猪。”

温阮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随后转身看窗外:“不理你了。”

宴凌舟没多说什么,只提醒他:“玻璃冷,别靠,小心冻到。”

奶奶所在的小镇距离南城不过100公里,有高速连接,很快就能到达。

下高速的还不到中午,过了收费站不远,温阮就叫着停车。

“怎么?”宴凌舟连忙靠边,“哪里不舒服?要去洗手间。”

“不是不是。”温阮指指路旁的一户农家,“我要去买点东西。”

农家并不算临街,门口还有个大院子,独门独户,看起来不像是卖东西的地方。

宴凌舟把车停在那户农家院前,温阮已经一个箭步下了车。

“阿婶,阿婶在家吗?”他笑眯眯地站在大铁门前问。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头出来,一见是温阮,立刻笑了起来:“小软啊,回奶奶家过年?”

“是啊,也来给您拜个早年。”男生笑得眉眼弯弯。

“过年好,过年好!”阿婶笑得合不拢嘴,把门开得大大的,“进来坐啊!”

他看了眼温阮身后的宴凌舟,招呼着:“这又是哪里来的漂亮孩子,一起进来喝杯茶。我给你准备准备。”

温阮回头:“你要进去吗?农村家里简陋,你要是不想去,坐车里等会儿就好。”

宴凌舟摇了摇头,跟着他一起进屋。

和普通的农家一样,虽然住的是小别墅,但客厅的装饰还是和老房子一样。

一进门的堂屋正对面的墙上挂着“福禄寿”字画,下面便是香案条桌,大红的电子蜡烛日夜明亮,中间还放着八宝吉祥树。

“你看,这里过年的气氛多浓,大城市里,只有超市里还有点氛围。”温阮有些得意。

“嗯,”宴凌舟点头,“刘德华加班的时候就过年。”

没想到他也知道这个梗,温阮笑得开心,又问:“那你在M国的时候,会有过年的气氛吗?”

“在学校的时候,会有CSSA的活动,自己组织春晚、微型庙会或者饺子宴,公司里就没那么多氛围,我们的春节是他们的正常工作日,除夕夜出去谈生意是经常的事情。”

温阮转身看向他,一脸怜惜:“可怜的孩子,哥哥带你好好过个年。”

宴凌舟的面色顿住,温阮这才想起两人之间的年龄差。

啧,冲动了。

他刚想挽救一下气氛,宴凌舟却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那就有劳温阮哥哥了。”

哥哥两个字咬得极为清晰,惹得温阮一阵发热。

不多会儿那位大婶就出来了,一只手里拿着个竹篮,不知放了什么,用一块红色绸布盖着。

另一只手里则拎着个蛇皮口袋,鼓鼓囊囊装了大半袋,看起来很沉。

“阿婶,您又给我拿菜啊,吃不完的!”温阮立刻叫了起来。

“拿着拿着,”阿婶不由分说,把篮子塞温阮手里,自己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车停哪儿了,我给你放后备厢。”

温阮赶紧跟出去:“诶您别走那么快,那么重,我们自己搬,自己搬——”

他跑上前去,从大婶手里接过蛇皮袋子,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已经相当于把东西收下了。

他无奈地撅了噘嘴,屈服在阿婶的热情之下。

再一拎,好重。

宴凌舟笑着上前:“给我吧。”

趁着宴凌舟把东西拿到后备厢的功夫,阿婶拉过温阮,朝车那边努努嘴:“男朋友?”

温阮有些吃惊。

虽说现在同性相恋已经不是什么特例,但在这样的乡下,这个年纪的阿婶能说出这样的话,依然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啧,看不起人不是?”阿婶横他一眼,“这里虽然是乡下,但都通了网的,你们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她拉着温阮的手,柔和地笑着:“你这样的孩子,就是应该找个能保护你、能在家里扛事的。有什么啊,关起门来过日子,要的就是知冷知热,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别管别人会说什么。”

她看着宴凌舟整理好了后备厢,还把那个篮子端端正正在副驾上放好,点了点头:“温老师也应该放心了。”

“嗯,”宴凌舟轻轻点点头,“谢谢阿婶。”

回去的路上,温阮抱着那个篮子,轻轻掀了掀上面的红绸布,似乎是在检查东西是否齐全,不多会儿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看了宴凌舟一眼,似乎想要从篮子里拿点什么出来,但手又缩了回来。

他把篮子小心地放在脚下,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拈出一个小块,递到宴凌舟嘴边。

“玫瑰糖,我们这儿的特产,你尝尝。”

宴凌舟垂眸看了一眼,张嘴含住。

“哈哈哈哈,不是那种糖,要咬的。”温阮兀自笑得开心,“你咬下去,好吃的。”

舌尖感受到粗砺的触感,应该是裹了一层芝麻。

所以其实不是糖,而是点心?

宴凌舟抿了抿嘴唇,咬下去。

外层是脆脆的芝麻壳,内里的芯却是软的。玫瑰花和芝麻的浓香在口腔中爆开,甜甜的玫瑰酱将呼吸都染得芳香。

“好吃吧!”温阮给自己也喂了一颗,又给宴凌舟塞一颗。

收回手,他捻了捻手指,指尖上不知何时沾上了玫瑰酱,黏黏的,指尖一分开,就拉出了细丝。

他又偏头去看男人的脸,这才发现,他的嘴角边那一点浓稠的红。

温阮噗地一声笑了:“你怎么吃的啊,都吃到外面来了。”

手也没闲着,食指揉上那一点红。

唇角微热,那点玫瑰酱被热度烘染,变得稀薄而滑腻。

宴凌舟微微偏头,指尖便不由自主地滑入了他的嘴角。

温热的舌卷了上来,舌尖轻轻磨了磨他的指尖,把那点玫瑰酱尽数掠走。

温阮呆了一下,急急忙忙把手指抽出来。

指尖濡湿,此刻再无黏腻。

心跳却在怦怦地加快,呼吸有点乱,脑子也乱。

明明没什么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怎么今天就觉得这么奇怪?

他瞪着自己的手指半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他竟然在脑子里默默模拟舌尖舔上来的感觉。

嘶——

我怎么这么脏?

开车的人却有些忐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嘻嘻哈哈的人,突然就变了脸色。

但他没说什么,舌尖在口腔里转了转,找到剩余的一点甜,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回味。

下高速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古镇的牌坊前。

宴凌舟的车是租来的,租车前就看好了古镇附近的还车点,温阮也说,到古镇就可以还车然后走回家,但此刻一看,他又犹豫了。

虽说不是什么著名的旅游景点,但过年过节,居然还有不少游客,古镇的石板街上,满满都是人。

“我先把你送回去再来还车吧,”宴凌舟看着镇里唯一一条通车的路,话里没什么底气。

因为那条路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排队的车辆里,还塞着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购物的行人,满满当当。

温阮笑死:“可以,不过那就赶不上晚饭了,要不我先回家去给你盛碗饭过来,咱们在车上吃?”

这次,轮到宴凌舟哑口无言。

“看,你们城里人就是没见过世面,走吧,去还车,我负责回家的交通工具。”

宴凌舟原以为会有共享单车或电动车什么的,没先到还车以后,温阮就挎着篮子站在街边,张望着来往的车和人。

这是要打的?出租车能通过那堵得死死的路段吗?

念头还未落下,温阮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赵叔叔!”

一辆电动小三轮嘎地一声,停在他们面前。

骑三轮的是个又高又黑的汉子,看到他们一脸惊喜:“诶,是小软啊,今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学校里有点事回来晚了,赵叔这是回家?”

大叔一甩头:“啰唆什么,上车!”

小三轮的车斗一共不到一个平方,车里还有些蔫掉的白菜叶子,摆着两个矮矮的塑料小凳,显然是刚卖完菜回来。

温阮拎着篮子上去,坐在一张矮凳上,又指指对面的那个,招呼宴凌舟:“快上来。”

小小的车斗,放上了一个蛇皮袋,再坐上两个大男人,被挤得满满当当。

四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交叉着叠在一处,你夹着我的膝盖,我靠着你的大腿。

“小软好久没回了吧?”大叔一边开着三轮,一边大声地搭话。

还没等温阮开口,路边上倒是出现了不少声音:

“小软回来啦!”

“大学怎么样啊?A市好不好玩?”

“温阮哥哥,你看我长高了没有?”

“我说岳婆婆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原来是孙子要回啊!”

热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阮笑眯眯地逐个回应。

冬日的小镇,人流拥挤,三轮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速度并不快,跑两步便能跟上,完全不妨碍他一路和人聊天。

被热情与笑脸包围,总是紧张的心也会不自觉地放空,融入到热闹的氛围里。

“小软啊,在学校有没有找女朋友啊?”

宴凌舟的腿僵了僵,不由自主地夹住温阮的膝盖。

一只手温柔地搭了上来,轻轻按压,为他纾解肌肉的紧张。

他的脸上却露出好奇,问那人:“哥,你觉得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问话的大哥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长得好看,还能保护我们小软的啊!”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小软找女朋友,当然是要保护女孩子啊,难道找个又高又壮的女汉子回家?”

倒是有人发现了华点:“要真这么找,怎么感觉小软身边这个帅哥就很合适?”

温阮挑眉:“真的吗?”

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嘻嘻哈哈地点头。

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宴凌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似乎也在露出礼貌的笑,目光却一直盯在温阮脸上。

男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样啊……你们不骗人哦。”

他一拉宴凌舟的胳膊,认认真真地指着他:“那我可就按照这个标准找啦!”

第59章 第 59 章 请您还是,先让他幸福吧……

周围的人都笑疯了, 提起话头的大哥甘拜下风:“哎哟,真是,什么时候都说不过你。好了好了, 你看你朋友, 脸都僵了。”

他抱歉地看着宴凌舟:“不好意思啊, 我们跟温阮开玩笑习惯了,不是故意拿你说笑。”

温阮却带着笑看了过来,似乎想伸手帮他揉揉僵掉的脸,最终还是放下手, 嗔到:“我学长很厉害的, 明明是因为这里太冷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撤离,宴凌舟却觉得, 膝盖边的肌肉在发热,更紧张了。

温阮还在和周边的人说笑,目光不时朝他扫来,他却觉得有些恍惚。

温阮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他不是喜欢男生吗?

找一个像我这样的女生?会有像我这样的女生吗?搏击队里有漂亮又强壮的女生吗?

还要能保护他?除了我, 谁能保护好他?

要疯了。

就在他恍惚的时刻, 老太太快活的声音传来:“小软回来啦!诶,凌舟也来了?”

精神被强行收束,宴凌舟转眼看过去。

电动三轮停在一所老宅旁,和古镇如出一辙的青瓦房,收拾得利利落落, 门口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大冬天里,山茶花开得正艳。

岳老太太正穿着件深色羽绒服,却戴了一条鲜红的围巾, 颜色和温阮在车站买的帽子如出一辙。

温阮已经急不可耐地往车下跳了,一把抱住老太太,还转了个圈:“奶奶我回来啦!”

“哎哟小心点,放下放下!”老太太忙不迭地拍他的肩膀。

宴凌舟赶忙上前,直接把两人都扶住。

老太太站稳喘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温阮肩上:“你个淘气鬼,把奶奶摔到怎么办?”

温阮还亲热地搂着奶奶,目光却投向宴凌舟:“才不会,学长跟着呢。”

“你倒是信他,”奶奶嗔怪,但看了眼宴凌舟,又笑了,“倒也是,是我我也信。”

温阮吐吐舌头:“嘿嘿。”

岳老太太把温阮从身上拍下来,抓住了宴凌舟的手:“好孩子,奶奶早就盼着你来我们家过年了。”

她笑眯眯地看向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这是我们小软的学长,现在还在A大工作呢,上次我去A市就是人家招待的,这次到我们这儿过年,我也要好好招待人家。”

“哎呀,A大的老师啊,那可是厉害人。”

“来我们这里可是来对了,虽然是乡下,但过年可比大城市热闹多了。”

“有空到我家来吃饭啊,今年不算冷,泥鳅很多,我做给你们吃啊!”

街坊间的闲话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慢慢沉寂。

奶奶开开心心地回到家,指挥着宴凌舟把那个蛇皮袋子放到厨房角落。

老房子里兼有传统与现代的特色,煤气灶上高压锅在呲呲作响,老土灶里则放着蒸笼,热乎乎地冒着白色的蒸汽,腊肉的咸香在厨房里充盈。

“明天才是年夜饭,今天我们就炒个青菜,给你们蒸点腊肉香肠,鸡汤一人一碗,够不够?”

“奶奶辛苦啦!”温阮直接进入撒娇状态,“这么能干的老太太哪里找,不过您也别太辛苦,要不,那个青菜我来炒?”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拿手扒拉扒拉:“一边去,我这厨房明天还要做年夜饭呢,可别给我糟蹋了。”

温阮吐吐舌头,干脆拉着宴凌舟出门:“那我们逛逛再回。”

“行,”老太太从厨房里喊出来,“一个小时后吃饭!”

古镇已有近六百年的历史,几经修缮,和其他地方的小镇一样,呈现出半古半今的样子。

商业街上青石铺地,街道两旁是各色店铺,吃的、玩的、小纪念品琳琅满目,但总觉得商业味道太浓,奶茶店、咖啡馆、服装店,在哪里都能看见。

温阮拉着宴凌舟,钻进附近的小巷。

背街的石板高低错落,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碎石。矮墙上砖块已经风化,春季长出的小草这会儿发黄了,却依然支棱着,像是某人刚睡醒时乱糟糟的头发。

背街冷寂,人却热情,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当地居民的声音。

“诶,小软?”

“小软回来啦!”

“大学生,过得怎么样啊?”

“北方好玩吗?”

温阮笑眯眯地一一回应,一回头看见宴凌舟略带惊讶的眼神。

“怎么了?发现我是个社牛很敬佩?”他开着玩笑。

“的确挺惊讶的。”宴凌舟手里拿着根半黄的小草,“你不是高中才认识奶奶的吗?这里怎么这么多熟人?”

温阮转身倒着走:“哎呀,你也有思维局限的时候,好难得!”

被他这么一提醒,宴凌舟也突然明白过来:“你爸爸或者妈妈是这里人?”

“聪明!”温阮笑眯眯地点头,“是我爸,他以前是这里的老师哦!”

温阮的父亲温砚修,去世时42岁,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小学老师。

“所以,你也算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呀,”温阮点头,“我可是闭着眼都能把小镇走一道哦!走,我带你去小学看看。”

镇上的小学古色古香,其实是旧时的学堂改造而成。

青瓦坡顶的校舍沿着山势错落排开,斑驳的杉木立柱仍撑着前廊,柱脚石礅上留着光绪年间匠人刻的如意纹。

廊前有鲤鱼池,池旁还有几个旧时防走水的大水缸。

正值寒假,校门关着,隔壁的一户人家门口,一桌一椅,坐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

“张爷爷!”温阮惊喜,“您今年不去孙子那里,回来过年了啊!”

老人颤颤巍巍抬起眼来,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生,疑惑:“小温啊,你怎么越长越小了?”

温阮哈哈大笑,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仰头看他:“张爷爷,我是温阮,小软,不是我爸。”

他又回头去看宴凌舟:“宴老师,这是我爸的老师,快叫张老师!”

他一句话里好几个老师,老人倒是没糊涂,见宴凌舟问了好,抬头看看他,问:“这位老师在哪里任教啊?”

老人的口音有些重,宴凌舟还没反应过来,温阮便笑着回答:“他是大学老师,教体育的。”

“大学老师啊!”老人赞许地点头,“好,好啊,这么年轻就教大学了,体育也好,身体好才是一切的本钱。”

正说这话,房子里转出个中年妇女,见了温阮也是一脸亲热,忙又搬了几个板凳出来,让他们坐着聊天。

温阮一到了镇子上,话就很稠。又似乎和老人有很长时间没见了,东一句西一句说得热闹。

几分钟后,他一回头,宴凌舟不见了。

是觉得无聊了吗?还是有什么事?

他东张西望的眼神引起了身旁大婶的注意,女人笑着朝远处点点手指:“买东西去啦,你和老爷子说话的时候,他就悄悄问问,这附近有没有饮品店。”

果然,宴凌舟很快出现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还有好几包点心。

塑料袋里是一杯酒酿,两杯玫瑰红糖姜茶,连同吸管一起放在桌边,点心则打开来,放在桌子中央。

温阮把两杯姜茶递给大婶和老人,拿起酒酿大大喝了一口,又冲着那堆点心笑:“你这是要我们开茶话会啊!”

宴凌舟笑了笑,拈起几个炒栗子,小心地剥了壳,拿纸巾垫着,放在温阮手边。

点心的香味引来了附近的几个孩子,眼馋地看着他们,他又抓点心给小朋友们,忙了好一会儿。

温阮一边说笑一边吃,过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笑着告别。

今天的栗子很好吃,热乎乎香喷喷,他记得手边还有一颗,起身的时候就顺手摸过去。

结果栗子没摸着,却捏住了温暖的手指。

他惊讶转头,桌上的栗子早已被宴凌舟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他只剥了一个,手心向上托着,搁在温阮摸得着的地方。

温阮眨了眨眼:“你怎么这么快就都吃完了?”

大婶在旁边笑弯了腰:“是小虎他们几个讨去了,小朋友们跑来跑去你都不知道,看把你朋友冤枉的。”

“啊?”温阮对刚才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看看桌上的一片狼藉,回头拍了拍宴凌舟,“对不起啊,冤枉你了。”

宴凌舟收回手,连同那颗栗子一起,站起身来:“那就把这颗栗子赔给我吧。”

温阮立刻要抢,还记得回头跟老人道别:“张爷爷我回去了,奶奶叫我这会儿回去吃饭呢!”

他追上宴凌舟的脚步,还不死心地去掏他的手心。

背街虽静,却也时常有人走动,两人闹了一会儿,宴凌舟就不再逗他,但把栗子递给他的时候却低声嘱咐着:“小心吃不下晚饭,那可是奶奶特意做的。”

温阮一愣,有点心虚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把栗子举在眼前看了又看,伸手掰成两半。

“不能浪费粮食,我们一起吃。”

吃多了栗子的后果就是,一刻钟后,看着喷香的饭菜,温阮委屈地去捶宴凌舟:“都是因为你要买栗子,还买酒酿,那么好吃的东西我怎么忍得住啊,呜呜呜。”

奶奶盛了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小笨蛋,明知道要吃饭还吃那么多零食,还怪人家凌舟。吃不下就把鸡汤喝了,晚点饿了再给你热热。”

温阮委屈地抱着鸡汤,看着宴凌舟吃菜、喝汤,还被奶奶表扬!

讨厌,他就是故意的!

小镇上的人作息健康,吃完饭出去散散步,回来没过多久就睡下。

第二天一早,奶奶便起来了。

陶土砂锅冒出热气,卤猪脚、豆腐干、鸡蛋在锅里翻滚,香气勾得温阮再也睡不着,一股脑爬了起来。

墙根下,松柏水已洒好,宴凌舟正站在院子里,帮奶奶贴春联。

高大的个子,连椅子都不需要踩,手一伸就把春联举到了位置,奶奶乐呵呵地在他身后指挥:“高一点,嗯,靠左一点点,好,就那里!”

“奶奶~”温阮揉着眼睛,“这往年不都是我的活吗?”

奶奶踮脚拍了把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是你的活也得你来干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赶紧吃了早饭去山上,别耽误了时辰。”

温阮吐吐舌头,窜回屋内去洗漱。

简单吃了早餐,他终于从房间里拿出了那个篮子。

宴凌舟一直都很好奇,但从阿婶那儿回来,温阮就直接把篮子拎进了房间,他也没机会去看。

现在,红绸终于掀开。

竹篮里东西不多,一包很有当地特色的玫瑰糖、几样当地传统的祭品,最惹眼的,是一大扎信。

是的,在这个用微信和邮件传递大量信息的时代,温阮的竹篮里,有厚厚一沓手写的信笺。

信笺用一根细细的麻绳仔细绑好,但从边边角角的地方就能看出来,这些信来自不同的地方,收到的时间也不一样。

温阮从堂屋的柜子里拿出香烛,又从厨房的柜子里拿了祭祀用的鸡、肉、酒和纸钱,走到门口。

他回头去看宴凌舟:“我去看我爸,你要跟我一起吗?”

温老师在小镇上教书育人二十载,最后也埋葬在学校后的小山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视线开阔,站在墓前,能清晰的看到山下的小学校舍和大半个古镇。

宴凌舟把温阮拉上最后一截山石,看了眼山下:“这位置挺好,视野开阔,不仅能看到下方的古镇,你看那儿,清水河环绕山脚,这算是‘玉带环腰’,两边还有小山拱卫,且左高右低,恰恰是青龙白虎之势。”

他悄悄看了眼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又回头去看温阮:“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能长眠在这块风水宝地里。”

温阮原本平直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哪儿有那么玄,这地方是我选的,当时只是觉得,站在这里,人会感觉很舒服。”

宴凌舟转身,和他一起凝望阳光下的小镇:“直觉往往比理论更准确。好的风水地,人站在这里自然会感到舒适安宁。”

这下,温阮彻底笑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宴凌舟低头:“商业谈判的时候,取得胜利的关键往往不是理论和计划,而是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去关注一些冷门的常识,往往能达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温阮点点头,弯腰拔去墓前的杂草,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你就说你是忽悠我就好了嘛!”

偏头去看宴凌舟,骗人的家伙居然在偷偷地笑。

“果然是忽悠我的啊!”

温阮气得打人,宴凌舟也不反抗,任由他拍拍打打半天。

半人高的草丛,沾了他们一身草屑。

等温阮终于消了气,宴凌舟这才和他一起清理墓地。

将墓前的杂草和小灌木清除干净,宴凌舟拿过抹布,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温阮蹲在墓前,摆好祭品。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小墓园里的那个梦,不知道妹妹能不能到爸爸这边来串门,这样,不就可以看见哥哥了?

妹妹那么聪明,应该可以想到吧。

当地的规矩是点蜡烛、上香默祷。

温阮规规矩矩地点燃蜡烛,先拿了三支香,又分出三支香,递给宴凌舟。

“来都来了,给我爸上个香?”

宴凌舟默默点头,在蜡烛上点燃了香,先看向温阮。

男生拈着线香贴住额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他把线香插好,回头去看过来。

宴凌舟突然有点紧张。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刚刚已被他擦得干净,墓主人俊秀的眉眼,似乎正认真地盯着他。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学着温阮的模样上香,心中忐忑着。

他其实有很多想说的。

想告诉温阮爸爸,温阮是个好孩子,温柔又强大。

想向温爸爸解释,自己和温阮的相遇,是他思虑不周,但他不是故意要欺负温阮的。

想告诉温爸爸,我真的很喜欢您儿子,能不能让我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

他想说——

虽然我们的相识是一场荒谬的偶遇,但我很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才让我在这辈子遇到他。

我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连幸福都习惯性怀疑。

我也知道生活从来不会轻易给人圆满的结局,可每当看到他的笑容,那些根深蒂固的悲观就会崩解一些,又一些。

我不知道现实容许我走多远,容许我在他身边待多久,但至少现在,我这个习惯性退缩的人,想要再自私一点,多一点。

我不奢求永远,不强求结局,只要温阮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普通朋友,我也会一直陪着他,守护他。

温爸爸,我能得到你的祝福吗?

墓碑上的眉眼依旧温和,平静地审视着墓前这个忐忑又惶恐的人。

宴凌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

在深深低头的时刻,他在心中默祷出声:

“抱歉温爸爸,刚才是我想太多了,您别在意。”

“温阮应该在没有阴霾的地方欢笑,应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请您还是,先让他幸福吧。”

第60章 第 60 章 是的,宴凌舟,我爱你。……

默祷结束, 他恭敬地插上线香,回头去看温阮。

温阮的眼神有些怪,但很快收了回来, 把剩下的线香都点燃。

这一次就没那么严肃了, 温阮捏着一大把线香, 晃了晃香灰,又鞠了三个躬。

口里直接说:“爸,你也知道我妈多忙,今天还在看病人呢, 我不知道她赶不赶得过来给您上香, 我就先帮忙给她代了啊。要是她来了,这就当是我给您发红包了。”

“这里面还有奶奶和继父的心意, 您也一起收着,多出来的那些呢,就算在张爷爷、吴阿婶还有小镇所有惦记你的人身上,您要是忙得过来,也保保他们平安。”

他把线香一股脑插好, 还笑了一下:“哎呀, 要保佑那么多人,爸你现在真像个超人。”

墓碑的一边,放着烧纸钱用的小盆,温阮拿过来,把边缘擦干净, 从袋子里拿出纸钱,在蜡烛上引燃了,放在小盆里烧。

他小心地看着那些燃烧的黄纸,不让灰烬被风吹到盆外。

纸钱并不算多, 很快就已经完全成了灰烬。

温阮笑眯眯地坐下来,拿起了那扎信笺。

“今年的信特别多呢,大概是大家都有好消息了吧。”温阮笑着拆开一封。

“爸,这是大勇哥的。”

他抬头给宴凌舟解释:“大勇哥以前是我爸的学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阿婶,她的儿子。”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读信上的内容。

[温老师,又到了一年新年,今年给您汇报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妈妈说,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先汇报给您。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下大雨的夜晚,对不起温老师,那个时候,我没能理解您的苦心。]

温阮也记得。

那个时候他还小,妈妈在南城进修,他就和爸爸一起待在家里。

爸爸接了个电话,似乎有什么事很紧急,把温阮托给邻居家的阿姨,打着手电筒就出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湿的,裤子上全是泥。

后来温阮才知道,阿婶的丈夫,大勇哥的父亲开大货出了事,需要付出一大笔赔偿,可家里根本出不起。

大勇跟她妈妈说不上学了,要出去打工。

那个时候他初中刚毕业,原本是可以上镇上高中的。

温爸爸过去的时候,他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是劝不动的,大勇还是走了,父亲追了他三里地,把身上仅剩的钱塞给他,对他说:“你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会遇到很多困难,学历低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不会强行留你,你要知道的是,除了你妈妈,小镇的每个居民,包括我,都是你的后盾。有困难了一定要告诉我们。等以后你家的情况改善了,你来找我,我会带着你继续读书。”

[说实话,当年的出走,虽然是凭着一腔激愤,但我心里还是没底的。是您的话给我吃了定心丸。

而我走过的这几年,每一步都验证了您的话。我在工地搬过砖,也干过销售,甚至差一点升到销售经理。越到后来,就越感觉读书的重要。

所以我一边打工一边备考,考上大专那年,您已经不在了,但我一直记得您说过的,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学知识,更多的是心性上的磨炼和对自我的更深的认识,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权。

现在,我又来到了人生的新阶段,未婚妻也是个喜欢读书的,她说,就是看中了我骨子里的这股劲。

说起来,要不是温老师您,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媳妇,真要好好感谢您!]

信纸被风吹动,发出哗哗的轻响,温阮将信在蜡烛上点燃,放入盆中。

“大勇哥要结婚了啊,真是的,阿婶昨天怎么不告诉我,等会儿回去我就给他打电话,至少也要把份子凑上。”

他翻动着手中的信笺,又拿出一封来给宴凌舟看。

“这个小姐姐是爸爸资助的山区学生,我记得我中考那年她就上大学了,让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他利索地拆开信封,宴凌舟接过他撕下来的信封口,轻轻卷起来,捏在手中。

“哎呀,考研上岸了呢!”温阮看了眼底部的落款,又看看墓碑上老爸的照片,“不好意思啊老爸,这封信搁了大半年了,老爸估计早知道了。”

他笑得开心,顺手把信纸点燃。

宴凌舟也把手里的那一小片信封边放入盆中。

剩下的信还不少,温阮全都一一打开,简单念一念,再放到盆中烧掉。

突然,他手下一顿。

“怎么了?”宴凌舟转头看过来。

温阮手里的最后一封信,是漂亮的彩色信封,端端正正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信封的背后,还贴着一张美丽的剪纸蝴蝶。

温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只蝴蝶,指尖却颤抖着,没能立刻撕开封口。

宴凌舟轻轻揽过他。

今天的温度不高,太阳照在身上也不算暖和,但宴凌舟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青竹气息随着男人的体温蒸腾起来,心中泛起特有的安全感。

宴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才低低开口。

“这是我爸最后那一年里,我们去旅游的时候,遇见的一个人。”

那个时候,温砚修已经无法起身,因为夜间的呼吸衰竭被送入当地医院,经过紧急抢救,终于缓了过来。

温阮半夜里偷偷哭了,但在父亲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露出笑脸来。

“傻瓜,我这不是又好了吗?”温砚修的声音比以前又模糊了一些,他示意儿子打开地图,“今天的时间还够不够逛城西的博物馆?”

“城西有三个博物馆,时间只够去一个,你挑。”

“我都可以,小软喜欢哪个?”温砚修的眼神柔和。

温阮看了他一眼,红着眼睛指着最近的一个:“这个吧,我想看兵器展。”

和他们同病房的年轻人,在他们开始对话的时候,就惊呆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居然还想中午就出院,竟然还安排了下午的观光行程!

[你知道吗?那天跟着你们溜出去,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冒险。我在那座城市长大,却从没去过城西的博物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城市也有可取之处。

小软,你一直都很坚强,但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依然是会难过的,因为我贴上了那只蝴蝶,就说明,我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想跟你说。之前是你太小又要上学,但我坚持不到你高考的时候,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临终的狼狈,所以还是趁现在,在信里告诉你。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几年后送到你手上,但我希望你能看到它。

我其实一直暗恋一个女孩,就是你们那天在我病床边看到的那个。但我知道,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并不想挑明这份感情,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你父亲早就看出来了,他还悄悄劝过我,要么就去表白,如果真的不想耽误人家,就和你们一样,去环游世界,去纵情山水。但是我胆子很小,不敢冒险,又很自私,想要待在她身边。

因为我很清楚,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是真的到了面临死亡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后悔了。

我能看出来,她也是喜欢我的。

她试探过我好多次,但每一次,我都避开,假装没有听懂。

在疼痛无法遏制的夜晚,我也曾看见她偷偷地哭,当时的我也想过去抱抱她,但我忍住了。

我以为这是理智的决定,我以为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但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才是最残忍的温柔。

我总以为推开她是在保护她,却忘了问她是否需要这种保护。

她本可以拥有更多真实的回忆——

我颤抖着替她扎马尾辫的早晨,化疗后她为我读诗时我假装睡着的午后,甚至是最后时刻握着我手说"别怕"的勇气……

而不是被我自己定义的"为她好",去剥夺所有可能。

死亡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提前杀死了尚未发生的故事。

你父亲说得对,纵情山水或许能让我短暂忘记病痛,但真正让我在疼痛中依然感觉活着的,却是她手指划过我掌心时细微的温度。

那些我自以为"理智"的回避,如今想来全是怯懦——我害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却更害怕承认:我需要她,远胜过她需要我。

所以温阮,请不要成为我这样的失败者,不论爱还是被爱,都要像你父亲那样,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

话说我现在真的很紧张,等见到你父亲,该怎么消除这份惭愧。]

信似乎并没有写完,信纸的下半部分,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娟秀字迹。

[你好,温阮,是的我知道你,他经常提起你们父子俩。

看了上面的信,你一定和我一样,会骂他是个傻瓜。

他就是傻,或者说,算是本能的善良。

但爱上了这样的人,我又能多求什么呢?

不要被他的悲观影响,其实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陪伴他,用我自己的方式,圆满这一份感情。

要说意难平,当然也有,因为那个傻瓜一直都没意识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是快乐的,我也是快乐的。

温阮,像你父亲那样快乐地活着吧,享受这个世界,享受所有的美好。你一定会比你父亲更加优秀!

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得灿烂又任性。

替他看遍所有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尝遍他总说‘等病好了再试’的美食。

等到某一天,当我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他时,就能得意地告诉他:“你看,我把你错过的人生,也活出双倍的精彩啦!”]

“原来是给我的信啊,”温阮在宴凌舟怀里读完,抽了抽鼻子,又仔细看看邮戳上的日期,“真是的,都三年了才给我,太晚了吧。我都没法回信了。”

然而身后的人却没有接腔。

“怎么了?”温阮仰头去看。

宴凌舟的目光依然落在刚才温阮举着信笺的位置,此刻的眼神却是放空的,似乎满脑子都是困惑。

温阮眨了眨眼,把自己往后挪了挪,更舒服地靠在宴凌舟怀里,看向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照片是父亲在准备出游之前照的,没有病时的僵硬,笑容柔和,是温阮记忆中的模样。

他又回想起那日在小墓园见到父亲的模样。

好羡慕啊,都没有老。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在擦得闪亮的墓碑上,泛出一片光晕。

他仿佛又看见白色光芒中父亲的身影,只是这一次,他身旁还带着个小姑娘。

来看你的傻哥哥了?温阮在心里和他们打招呼。

我们打个赌吧,看看他今天到底能不能想明白。

父亲和双双好像都叹了口气,温阮差点笑出声来。

过了好半晌,身后的人突然轻轻抽了一口气,把昏昏欲睡的温阮惊醒。

哎哟哥,您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

然而环着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几乎勒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温阮刚想抗议,他又猛地放开,从温阮身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温阮。”他低低地喊他。

有点痒,温阮想要躲,却没能躲开。

宴凌舟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那块皮肤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怎么了?”他努力地发出声音,话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一直在我身边。”宴凌舟说,“不管是因为我伤害了你,还是我的家庭伤害了你,你都在我身边。”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什么时候伤害过我?你的家……”

温阮没能说完,因为宴凌舟突然放开他,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别说这些,告诉我,为什么?”

他看起来好像要吻他,却生生克制住,只是用额头抵住了他的。

寒冬里,呼吸都是白茫茫的蒸汽,纠缠在一起。

温阮伸手环住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问他:“你觉得呢?”

宴凌舟似乎轻轻缩了一下,但温阮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退后。

“也许我在做梦,”宴凌舟说,“我以前做过很多这样的梦,但到了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向你表白,你说好,我们在一起。但家里的那些人出现了,妹妹的墓碑出现了,你亲亲我,然后走开,再也没回头。”

他的表情很平淡,似乎已经看过无数遍,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结局。

只有在看不见的眸子深处,闪过未能完全被掩盖的痛楚。

“那一定是你问的问题不对,你问什么了?”

宴凌舟似乎真的相信了这个说辞,他抬眸看着温阮的眼睛,茫然半晌,终于还是艰难地说:“我说我爱你,可以请你和我在一起吗?”

“好,我们在一起。”

他说得那样干脆,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如同梦中期待的那样。

宴凌舟的目光透出感激:“谢谢你,我想我应该可以满足了。”

“什么啊?”温阮的手放下来,揪住了宴凌舟的脸,“你现在没在做梦,醒醒!”

宴凌舟的目光有些迷茫,似乎真的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

温阮放下手,缓缓从宴凌舟的怀中退出来,替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男人的眼神蓦地暗淡下去,似乎已经看到了惯常的结局。

“宴凌舟,你觉得一个人的爱情,应该追求怎样的结果?”

宴凌舟抬起眼来看他,却似乎无法给出答案。

温阮也不在意,继续问:“什么是结果?结婚是结果吗?但结婚了也可能离婚。白头到老是结果吗?但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一辈子,还是会有一个人先归去。人和人之间,本身就没有什么界定俗成的结果,即便有,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定义。”

他轻轻捧起宴凌舟的脸颊:“所以,没关系。相爱就是结果,相爱过也是结果。就像爸爸说的那样,看过便是享受到。你只需要紧紧抓住这段关系,这段日子,直到再也抓不住为止。”

“你说过,不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希望我能够享受你。那个时候我们不相爱,你都能享受这段关系,如今相爱了,为什么反而退缩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柔和的笑,专注的眼睛里,映着灿烂的阳光。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的眼眸才动了动,疑惑地出声:“相爱?怎么会……相爱?”

不知道他的关注点为什么如此不同,温阮愣了愣才反问他:“为什么不能相爱?”

“我的家庭,那些亲戚、父母,还有……”

他痛苦地低下头:“我是害死妹妹的……”

“宴凌舟!”温阮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

他很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但偶一为之,话音清冽,让人忍不住振作起精神。

“你以为爱一个人,就只是爱他的外表、他的钱、地位和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好吗?”

“不是吗?”宴凌舟皱眉。

“不是的。”

温阮的语气再次变得柔和。

“爱一个人,当然会爱他的美好,但爱不是只接受对方的光彩,而是连同他的软弱与不堪一起承担。真正的爱从不需要完美。我爱的,是宴凌舟这个人,完完整整的人,包括他的好,也包括他的不好。”

宴凌舟在流泪。

泪水从眼角缓缓渗出,聚积成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流下。

温阮轻轻凑上去,吻上他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是的,宴凌舟,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