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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郭柔得偿所愿, 曹丕心喜爱人幼子有了好出身,皆心花怒放,滚做一团, 如胶似漆, 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鱼似水, 不知今夕何夕。

正好睡哩, 忽听得外边传来呼啸声,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

曹丕惊觉,推醒女王, 自个拿了剑,隔窗偷偷往外张望, 只见微云淡月, 霞光明朗,丽奴正双脚蹬着“竹马”在院中,如野兔一般乱奔, 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虚惊一场,咬牙只笑,对女王道:“臭小子不睡觉作什么?”

郭柔接过他手中剑,腹内好笑,劝说:“还早些,再睡会儿。”说着, 打了个哈欠,拉着曹丕往榻上走。

曹丕见天色已明,道:“再睡也被这臭小子吵醒, 真不知一天天哪来的精力。”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忽然不见案上的芙蓉石香炉,便转头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女王,香炉你收哪里了?放这屋正好,画屏红帐,粉炉晶莹,香雾袅袅。“

郭柔反问:“你没拿这个?”说着,披衣出来,二人对着黑漆空案,面面相觑。

曹丕生出一股不妙来,问:“你可见过那条廓落带?”

郭柔道:“因你极喜爱他,我不许别人动,自己也不曾动。”

曹丕道:“这屋内必是进了贼。”

郭柔想了一想,道:“昨日也无外人来。你先去梳洗,等你回来,必有结果。”

说罢,郭柔叫来侍女,问起香炉和廓落带。这个说:“早上我取公子衣服去浣洗,见廓落带好好挂着。”那个说:“中午我提食盒进来,见香炉正吐雾。”

这个又道:“申末我过来送衣服,没注意到廓落带,但闻得一股瑞脑香。”那个忙道:“日落时,我进来看案上一堆香灰,便打扫了去。”

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桃叶进来道:“钗环珠串都在,就是锦盒里的金锞子少了九个,银锞少了八个。还有,孙公子的木鸠车、套娃、小金猴也不见了。”

郭柔听得这话,已明白了八|九分,对众人道:“不干你们的事,各自忙去吧,不要多嘴。桃叶,多发半个月米粮给她们压惊。”众人又是疑惑又是高兴地去了。

曹丕见人出去,进来急问:“查出来是谁了?”

却说昨晚曹丕父子走后,曹操正准备继续看账册,目光瞥见孙子进上的匣子,心中好奇,拨开锁一看,顿时笑了,匣子里乱七八糟,金银闪耀。

曹操一边往外拿,一边心道,定是丽奴自己装的。又想道,这三口大的小的都孝顺,一心都想着他,心中熨帖。

先把芙蓉石香炉摆在案上,又将廓落带搭在衣架子上。他端详了一会儿木鸠车和套娃,笑着放到书架上,再将金银用锦囊装好。

王朝云被叫来侍奉笔墨,一进屋就被晶莹剔透的芙蓉石香炉吸引了,便笑问:“这是二公子孝敬的?”

曹操问:“你识得这个?”

王朝云款步进来,一边取了香盒、小瓶,一边道:“蔡娘子有次过来,我和几位小娘子过去见客,见了这个,姊妹几个赞不绝口。”

曹操笑说:“这是丽奴送我的。”

王朝云将百合香焚着,又起身握着墨条磨墨,笑说:“孙公子的眼光好,孝心也虔诚。”

曹操道:“他还送了别的好物。”

*

“所以是丽奴将我的廓落带还有香炉,一股脑都送了阿翁?”曹丕说到最后,语音发颤。

郭柔沉重地点头,同情道:“那时屋里没人。”

曹丕转身从大花瓶里取了鸡毛掸子,气冲冲往外走,吼道:“曹丽奴!”

丽奴正在院中滑得开心,见阿翁怒气冲冲而来,先是一愣,继而从“竹马”上下来,就往外跑。

曹丕大步过去抓着他的衣裳,提到廊下,自己坐了,将人往膝上一趴,把鸡毛掸子用力打栏杆,咬牙道:“臭小子一早就气我!”

丽奴干嚎,郭柔笑了半响,才过来道:“别打了,先去吃饭,小心上值晚了。”

曹丕听了,抬头看向郭柔,满眼委屈,郭柔一本正经道:“你先去用饭,回来我让他给你交代。”

曹丕放开丽奴前,照他屁股轻轻拍了一巴掌。丽奴红着眼睛,揪着郭柔的衣裙,抬头告状道:“阿母,阿翁打我。”

郭柔俯身点了他的额头,道:“该打。”丽奴捂着头,委屈地看着她,似乎还想要讨回公道。

“你还委屈上了,回屋吃饭。”郭柔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

曹丕和丽奴互相不理对方,看得郭柔心中好笑。吃罢饭,曹丕去上值,郭柔送他出门,回来丽奴就不见了。

桃叶过来笑说:“娘子,孙公子抱着枕头和布老虎从后门离家出走了。”

郭柔扶额,道:“几位小公子也不这样啊。他往哪儿去了?”

桃叶回道:“卞夫人处。”

郭柔想了一想,笑说:“吃饭时也没见这么气性。”进屋换了衣裳,与桃叶慢慢地去了,时值中秋,叶儿正红。

乳娘侍女缀在后面,丽奴换了个带前篓的“竹马”,装了枕头和布老虎,双腿蹬着,一路呼呼地来到卞夫人处。

一见卞夫人,就告状道:“大母,阿翁打我,阿母笑。”卞夫人听了,心疼坏了,忙抱起丽奴安慰,道:“丽奴,乖乖,大母打他们给你出气。”

丽奴道:“我跟大母住,不回去了。”

卞夫人忙叫人送来各色点心果子,抱在怀里小声哄着。丽奴乖巧地躺在卞夫人怀里,食来张口。

不多时,郭柔来了,丽奴听到母亲的声音,哼了一声,将头埋在卞夫人怀中。卞夫人就问:“一大早就打丽奴,究竟怎么了?”

郭柔挥退侍女,走到她身边,忍笑道:“君姑,还记得那件芙蓉石香炉?”

卞夫人点头,子桓留了香炉自用,送她一对芙蓉石蕉叶杯。

郭柔指了丽奴,小声道:“这小子慷他人之慨,将那香炉并他攒了几年的合浦珠做的廓落带,趁人不在屋,装了匣子,都送给他大父了。”

卞夫人听完,低头看丽奴,丽奴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偷偷听着,神情颇为无辜,便点了他额头,道:“活该被打。”

郭柔补充道:“天色未亮,他就骑着小车在院里乱跑,吵醒了子桓。”

卞夫人道:“你阿翁就喜欢这些玩意儿,你专挑他的心尖尖拿。”说完,她对郭柔道:“我去他大父那里说说?”

郭柔笑道:“丽奴虽小,也有孝心,岂可令他的孝心辜负了?不过,他不经他阿翁同意,就拿他阿翁的东西,着实不该。”

卞夫人点头,道:“确实如此。”说着,便将怀里的丽奴递给郭柔,放心不下,又叮咛道:“他知道事了,只许说,不许打。”

郭柔接来,道:“谁敢打这个小告状精?”丽奴可怜兮兮地叫着“大母”,最终还是被“冷酷无情”的阿母带走回去教导了。

曹丕下值回来,垂头丧气道:“我看到那条廓落带了。”

说完,他张望一下,问:“丽奴呢?”

郭柔指了墙角,只见丽奴靠墙站着,她道:“你阿翁回来了,过来道谢。”

丽奴慢吞吞走过来,拉着曹丕的衣袖,道:“阿翁对不起,我错了。”

曹丕把脖一梗,不看他,问:“错哪儿了?”

丽奴道:“不该、不该没问过阿翁,就拿阿翁的东西。”

曹丕这才垂下头,将丽奴抱诸膝上,叹道:“知道错就好。”

丽奴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纸,递来,道:“我长大了给阿翁十个香炉,十个廓落带。”

曹丕好奇,展开一看,原来是张借条,言曹丽奴借阿翁一尊香炉、一条廓落带,将来十倍奉还。见证人落款:“郭柔”。

曹丕看罢,忍俊不禁,道:“拿了就拿了,当送给你了。”念及与稚童计较,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丽奴双手搬着曹丕的脖子,童声童语道:“将来我给阿翁送十条、百条、好多条……”曹丕心软作一团,郭柔看着他们父子亲昵地说话,不觉笑起来。

临睡前,玉莲悄悄送来一匣南珠,曹丕接了,心中更不自在了。郭柔笑他:“你视丽奴,犹曹公视你。”

第42章

次日, 卞夫人叫来尹、杜、环、王等姬妾,并郭柔一起议事。

她道:“昨日司空说了两件喜事,要你们帮忙。一件是女王温柔贤惠, 孝顺君姑, 友悌弟妹,子桓又无妻,便让女王为他妻室, 这也是司空的意思。我找人看过了, 十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众人听了,目光都看向郭柔,只见她宠辱不惊,想她早已知晓此事。

卞夫人继续道:“第二件是子文的婚事, 司空已派媒人去江东亲迎了,婚期就在十一月初六。”

说罢, 众人都向卞夫人道喜, 又向郭柔道喜。卞夫人笑道:“你们别急,也有你们喜的时候。”

尹夫人笑道:“姐姐这是哄我们出力呢。不用姐姐费心,二公子三公子各个孝顺友悌, 下面的弟弟们多赖护持,平日里帮不到姐姐,姐姐有事,只管吩咐。”

杜夫人笑说:“姐姐不嫌我等粗笨就好。”其他人也道:“任凭姐姐吩咐。”

卞夫人招手叫郭柔坐过来,拍着她的手,对众人道:“司空说女王对曹家劳苦功高, 是个好孩子,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要委屈了她。”

郭柔垂下头装羞涩,王朝云笑说:“我们看在眼里心里, 夫人疼她还来不及,司空白嘱咐了。”尹夫人和杜夫人一起笑着附和。

卞夫人道:“到了那日,女王只管你自个的事,过了那日就过来给我搭手。”“是。”郭柔回道。

到了那日,府邸张灯结彩,香烟缭绕,虽是初冬天气,但却热闹非凡。卞夫人也不知以妾为妻的流程,因为当世大族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卞夫人那时只是司空一句话,又拜了祖宗,再受了姬妾和儿子的礼,就是继室了。但是曹操叮嘱了,郭柔为继室一事,要办得漂亮热闹。

无人知道,卞夫人就按自己的流程来。

郭柔换上吉服,与曹丕一起,拜了祖宗牌位,对视一笑,回来,拜见舅姑,又受了弟弟妹妹的礼。

曹操坐在堂上,腰上系着廓落带,带下挂着佩剑、短刀、火石、旱罗盘盒、千里镜、香囊等物,脸上一直开怀地笑着。

谋臣武将都来了,虽有人不屑曹家以妾为妻,但对郭柔的功劳却说不出不好的话来,再者惧怕司空权势,这样劝着自己,便来府中坐下喝杯酒。除了孔融。

郭家并几家亲戚也喜气洋洋地过来了,与众人互相道喜。郭柔行礼罢,换过衣裳,来到女客处,宴请招待众人。女客们心里不知如何,但面上都和煦地向她道恭喜。

郭柔是聪明之人,岂能不知她们心中所想?只当不知,乐得自己开心。虚名与实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实利。

她成了妻室,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交际做事,别人背后骂她,她也是司空府的长媳,当面也要与她陪笑陪话。

便有弟弟妹妹不服气她,她只一句“长嫂如母”便压了下去。试问为了个知礼的虚名,继续当妾,能有这样的权力?

再者,丽奴以后就是嫡子,又是长子,她与子桓的事业,丽奴将会名正言顺地继承。

不管别人开不开心,郭柔很开心。曹丕也很开心。

客人散去了。曹丕浑身酒气回了院中,郭柔身上只略沾了酒气,但今日的喜事也教她沉醉了。

曹丕歪头看了郭柔半天,拱手问道:“请问娘子,丕的拙荆往哪里去了?”

郭柔回了礼,道:“你瞧,令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敢问郎君,可见过妾的良人,我也在寻他。”

曹丕携了郭柔的手,面作疑惑:“令夫不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两人一起笑了。郭柔搂着曹丕的腰,撒娇道:“今日快活至极,可惜不能饮酒。”

曹丕闻言,目光落在郭柔的小腹上,他们又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他扶着郭柔去榻上坐了,问:“可累着了?”

郭柔道:“君姑照看得仔细,哪里累得着我?”

说完,又笑了,依偎在曹丕的肩上,手按在曹丕的心口,道:“我这里仿佛装满了蜜,甜滋滋的。”

曹丕低头凑过来,道:“那我尝尝甜不甜。”郭柔笑着推开他,嗔怪道:“一身酒气,沐浴过再来,我也去换身衣裳。”

晚上,二人躺在榻上,曹丕忽然道:“外面若有人说你,不要生气,记下来告诉我。”

“知道了。”郭柔闻言,侧过身,亲了曹丕的脸颊,道:“我跟对了人。”她以为成为妻室这一天会在几年后,没想到二年多就达成了。若无子桓肯用心出力,焉能如此迅疾?

曹丕则笑道:“我是找对了人。”谁家妻子能有此者?因缘际会之下,他选了自己喜欢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两位弟弟却不能了。

忙过郭柔的事,府上人困马乏,休息了两三日,又开始操持曹彰的婚事。

孙家占据江东,曹操坐拥北方数州,两家都不愿撕破脸,曹彰与孙权堂侄女孙孟缇的婚事照常进行。

孙孟缇思及抛家舍亲,过江远嫁,不知前路,心中惶恐,忐忑不安,不免终日垂泪。

这日,孙母又过来劝慰女儿,道:“我打听过了,曹子文一表人才,甚是勇武,不算埋没你。卞夫人最是慈善,怜贫惜弱。还有……”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道:“二公子年初与妻子和离,要立他的宠妾郭氏为继室。那郭氏善算术制造,甚得曹公看重,其人不简单。你敬着她。”

孙孟缇吃了一惊,道:“曹家安敢如此?”

孙母立刻道:“千万不要说这话,你君姑也是如此。你从心里敬着郭氏,否则某日就祸从口出了。”

正说着,侍女过来请孙孟缇,原来是孙贲要见她。过了半日方回来,孙母仍在等她。

“你只当你阿翁放屁,不必理会,将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经。”孙母不必问,就知道孙贲与女儿说了什么。

“阿母……”孙孟缇欲言又止。

孙母伸手制止,道:“你去了曹家,孝敬君姑,敬重长嫂,便是夫君不喜,也能过得自在。若将来一日孙家败了,给你阿翁求个情,便是报了生养之恩。”

孙孟缇听了,靠在孙母的怀中。孙母拍着她,缓缓道:“你别的一概不管不问,只做个好媳妇好妻子。你又不能封侯拜相,争权夺利交给那些能封侯拜相的人去。

你爹是吴侯的堂兄,曹子文是曹公的次子,将来孙曹两家无论哪家胜败,也波及不到你们身上,好生过你的日子。”

孙孟缇依偎在母亲的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到了那日,孙母等亲人送孙孟缇至江边,洒泪惜别。小叔孙辅带着侄女,终究还是去了。

晓行夜住,或舟或车,一行终于到了邺城,在一处别院住下,只待佳期。

那厢曹彰竟然紧张了,将兄长拉到僻静处,问:“阿兄,我何以待孙氏?”

曹丕听了笑起来,道:“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有什么好说的?”

曹彰随意坐在台阶上,叹了一口气,道:“话虽这么说,只是你不懂。”

曹丕拿帕子垫了,在他身边坐下,分析道:“咱们阿母什么性子就不说了,便是任氏那样暴烈,阿母还天天骂我的不是,她必定怜惜弟妹远嫁。”

曹彰点头。曹丕又道:“阿翁心怀天下,哪里在意她的出身?只要她安心做你的妻子,不说阿翁,便是阿兄我也盼着你们夫妻和睦。”

曹彰愁绪稍解,又道:“为什么是我呢?我不是说阿兄。”

曹丕解释道:“那时咱家与袁家相持,曹刘互为婚姻,乃是时局所迫。再者,孙权占据江东,阿翁志大,南北终要一战,胜还好,若败,以后记得叫你的子孙供我飨食。”

曹彰吃了一惊,急道:“阿兄怎么说这样不祥的话?”

曹丕起身,捡了帕子,塞入袖中,笑道:“孙娘子千里而来,尚且不怕,你堂堂伟丈夫,又何惧之?走,陪为兄练剑。”

曹彰顾忌阿兄面子,不便明言,心里暗道,阿兄那剑法只是花架子,和他打一架,比上战场还累。

“唉……”曹彰叹了一口气,与曹丕去了。

第43章

兄弟二人正在校场比剑, 曹彰远远看见父亲侍从张虎过来,忙托地后跳一步,叫道:“阿兄, 阿翁唤你哩。”

曹丕转头看见张虎, 收了剑,便问:“阿翁有什么吩咐?”

张虎道:“主公请二公子过去考校时政。”曹丕笑了,他向来擅长这些, 遂道:“这就走。”

张虎看了眼曹彰, 笑道:“也唤了三公子,李狗约莫找岔了地方。”

曹彰听说,捂着胳膊叫痛,对曹丕道:“刚才阿兄好大的力道, 胳膊要断了。”

曹丕惊了一下,上前托住他的胳膊, 急道:“快给我看看, 我刚才收着力道,怎么就……”

曹彰忙按住曹丕的手,面上作“忍痛”之状, 道:“不妨事,我回去找大夫用药酒揉一揉就好了。”

说完,拂开曹丕的手,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叫道:“阿兄,阿翁的事要紧, 不必等我。”

曹丕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转身回头对张虎叹气,道:“他能逃掉吗?又用这个老掉牙的借口。”

张虎好奇道:“二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曹丕摇头叹道:“人道, 关心则乱,果然不假。”二人一路说着话去了,及到了正堂,见曹冲也在。

曹丕行过礼,曹操问:“刚才哪去了?”

曹丕如实回:“孩儿与子文切磋剑技。”

曹操道:“子文为何不来?”

曹丕道:“我不慎伤着子文,叫他先回去处理伤口,稍后就来。”

果然半响后,曹彰垂头丧气地过来了。曹操又问侍从:“怎么不见子建?”

侍从回道:“子建公子出去访友了。”曹操道:“他小孩一个,访什么友?”

曹丕笑道:“甘罗年少说张唐,子建天资聪颖,文采精妙,非常人,有友人相交不足为奇。”

曹操道:“也罢。现有一案,有司奏请杀尽逃亡士兵张三的母亲、妻子苗和弟弟,苗初嫁张家,仅有数日,未及见夫,张三已逃亡荆州去了。你们怎么看?”

曹丕居长,稍一思索,便道:“有司量刑过重,宜从旧法,考竟其妻子。”

曹彰见曹丕说完,忙道:“俺也一样。”又补充道:“军令大如山,若不从严治军,军纪何以严明?”

曹冲脆声道:“孩儿不同意二兄和有司的看法。《诗》云:未见君子,我心伤悲。又《礼》云:未庙见之妇而死,归葬女氏之党,以未成妇也。

苗适张氏,未及见夫,从旧法或大辟,既有未见之悲,又有非妇之痛。且若同牢合卺成妇,不知要加何罪?

《记》曰:附从轻。《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皆恐刑罚太过。苗已入张家门庭,刑之为可,不可太重,宜减二等。

士兵逃亡,诚然可恨,然有逃卒或因一念之差或被胁从,虽已亡,却常有后悔者。孩儿愚见,若稍宽宥其妻子,一来使纳者不信,二来诱其复归。阿翁明鉴。”

曹操听了,大赞:“仓舒所言极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不失仁爱,甚得我心。子桓子文,你们作为兄长要多用心。”

二人齐声道:“是。”曹彰听了,心中无所谓,但这话对于曹丕而言,却是一道响雷劈下,脸上火辣辣的。

他前者连上两策,皆从之。原想自己早已与诸弟不同,不料仓舒后来居上,故而心中烦闷焦虑,勉强笑着回到院中。

郭柔见了,挥退侍女,递上一杯滚滚的梨汤。曹丕接了,捧在手中,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有些酸。”

郭柔便问:“侍女说你被三公子拉走,他说了什么话惹得你心事重重?”

“不干三弟的事。”他说着便把如何与曹彰比剑,如何被阿翁叫走,阿翁如何考较,三人如何回答等等都说了,末了,道:“四弟若在,必不令五弟独美于前。”

郭柔想了想,道:“怪不得人都说五公子辨察仁爱。”未说完,便感到一股幽怨的目光。

曹丕辩解道:“我是大意了,经书典籍,哪本不熟稔于心?”

郭柔道:“乱世用重典,古来如此。可是……”她望着曹丕,道:“阿翁精明强悍,春秋正盛,或许再过几年便天下合一了,那时正值你壮年……”

曹丕闻言,坐直身子,郭柔道:“乱世这么苦,总要有点甜,哪怕现在只能闻味儿。”

曹丕气鼓鼓,道:“我亦有仁心。仓舒说得简单。”

郭柔换了一杯杏仁羊乳递给他喝。丽奴爱喝这个。她道:“你且看阿翁如何处置此事。”曹丕捧着热热的羊乳点头。

郭柔端过梨汤自饮,道:“人生性本善,五公子年幼,有此仁心,不足为奇。既有仁心,情有可恕者,便搜肠刮肚倾尽全力为其恕之,我想这便是五公子引经据典的初衷。”

曹丕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极是,阿翁赞的不是仓舒的博学,而是仓舒的仁爱。”

郭柔抿着梨汤,曹丕顿时懊恼不已,看得她好笑,便道:“你与他又不同。丽奴能拽阿翁的胡子,得到能为虎奖的称赞,若是你去……”

曹丕赶忙打断她,心有余悸道:“那是找死。”说罢,自个笑了起来。

正说着,忽见丽奴摇摇晃晃地学小鸭子走路进来,郭柔忍俊不禁,对曹丕道:“彩衣娱亲便是多大都使得。”

曹丕拽住丽奴,抱在膝上,先摸摸手脸温寒,再问:“去哪里玩了?”

丽奴手脚挣扎道:“我要阿母抱。”

曹丕按住他的手脚,道:“阿母肚里有妹妹,不能抱你。”

丽奴道:“妹妹?我要妹妹。”

曹丕道:“要妹妹就听话,不然没妹妹,只有弟弟了。”

丽奴手舞足蹈道:“阿翁,我有很多弟弟和阿兄。”

曹丕疑惑,宗亲之中丽奴算是小辈中大的,哪来的兄弟,便问了出来。郭柔笑而不语,只听丽奴掰手指答道:“均兄、林兄、据兄,还有玹弟。”

郭柔笑曹丕,道:“你儿子给你加辈分呢。”

曹丕耐心纠地正丽奴道:“那是你的叔父们,不许没大没小。”

丽奴道:“均兄说,只论兄弟,不讲辈分。我们是兄弟。”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点头,一副“均兄”说得对的表情。

丽奴有许多玩具,生性慷慨,又会玩,经常与年龄相近的叔父们一同玩耍嬉闹。叔侄们经常骑着系各色彩绦的“竹马”在青石板大道上,扮作骑兵冲锋。

郭柔听完大笑,曹丕则气笑了,又无可奈何,只叮嘱了丽奴几句,看他样子就知没放到心里。

未至曹彰婚期,先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教江东诸人冻得瑟瑟发抖,又欢天喜地地出来看雪。

孙孟缇系着大红缎白狐狸里披风,立在廊下,听着墙外的欢笑,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却不笑了,换做了愁容,只望着碎琼乱玉出神。

忽然门外进来一青年,身后跟着两抬箱子的仆妇,对孙孟缇叫道:“孟缇,卞夫人怕你不惯天寒,命人送来米炭蔬果,这是为你专门新做的御寒衣裳。”

孙孟缇道:“叔父,天寒进来喝杯热饮。”

青年正是孙辅,自来了之后,便与曹氏官员厮混一处,打听消息。他笑着进来,道:“孟缇不必忙,我说两句就走。卞夫人果然慈善心细。我今日还远远见了三公子,英姿不凡,勇武过人。”

孙孟缇垂下头,道:“叔父说这个做什么。”

孙辅笑了,道:“我去了,天寒,好生注意身体,要是你生病了,嫂嫂必定捶我。”

孙孟缇道:“叔父也要保重身体。”孙辅又带着仆妇走了,侍女打开箱子一看,都是各色皮袄皮褂皮裙,彩绣辉煌,轻柔暖和。

成亲那日,积雪融尽,天光放晴。孙孟缇惴惴不安地嫁入了曹家,就像一朵从南方飞来的花,点缀了孙曹如蛛丝般脆弱的联盟。

作者有话说:1.《诗》云:未见……妇也-《三国志》。

2.《记》曰:……失不经-《三国志》

第44章

郭柔呵着手从外面进来, 看见子桓正在看书,道:“外面真冷。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曹丕放下手,拉住她的手往怀里暖和, 一同坐到榻上, 问:“来人,送杏仁羊乳来。你们堂客这么晚才散?”

“听族里的老人说话。”郭柔靠近了,闻不见一丝酒味, 笑道:“啊, 你今天没有喝酒?”

桃叶送来一杯羊乳,郭柔抽出双手,曹丕将自己温暖干燥的手覆盖上去,郭柔就着小口喝起来。

他道:“只喝了两三杯, 才换过衣裳。对了,刚才有人送两摞样书来。”

说着, 自去取了两本, 郭柔放下玉杯,欣喜地接过,油墨香味扑鼻而来, 惊喜道:“前儿还说油墨不好,怎么就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翻看,只见薄薄一册,封皮上书“千字文”,纸张对折,开口向内, 字迹朝外,右缘用麻线缝上,约莫二十多页, 字形横细竖粗,赞道:“这与我想象的一样。”

说罢,又翻看另一本,是前者的三倍厚,封皮写着“基础算术”,同样的装订,同样的字迹。

曹丕笑问:“书装得好,只是内容太简单了些,丽奴启蒙仿佛用不到这些。”他现在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丽奴背诗,正式开蒙时,或许用这书,或许不用。

郭柔朝曹丕一笑,靠过来,拿书与他共看,说:“两月前,司空赐了我土地奴婢。有你在,我哪里用得着这些。思来想去,准备办个慈幼堂,收养孤儿,教他们认字种地纺织。你说好不好?”

曹丕听了,笑道:“你可能么?这不同于施粥,春来就结束了,是冬去春来,周而复始,耗费粮帛不计其数。”

郭柔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想把世家娘子、宗亲娘子,还有那些将领娘子,都拉进来,或出钱,或出力,或出人,把架子搭起来。

那些孤儿十岁之前以学习为主,十岁之后半工半读,或种地、或养植、或织布、或学手艺,大约能养活自己。成丁之后,分列郡县,就是编户。

再者,有天资聪颖的人,给予禀食,供其读书,培养成才。我想对于这样的孩子,司空大约是愿意资助的。”

曹丕听到这里,噗嗤笑出声,道:“你赚钱厉害,花钱也厉害,还盯上阿翁。幸好,没盯上我。”

郭柔也笑了,两人对让曹操出钱的原因心知肚明,她又道:“慈幼堂真办起来,我想让君姑挂个名。”

曹丕笑道:“哦,阿母也没跑掉。”

郭柔道:“我还想办一个织布坊,买麻线生丝,雇人织布,既能让孤儿有个学习的地方,也能用产出支撑慈幼堂的运行。”

曹丕听罢,腹内筹算半响,慈幼堂虽难办,但观女王向来行事,打理得了庶务,安排得了人员,没有不妥。此事虽难,但相比一县庶务简单,且随她去做。

遂道:“这是好事。你写个条陈,我帮你看。你再找那些娘子们,也有个说法。”曹丕于政务的经验,远比郭柔强。

“哎!”郭柔拉长声音应了,喜不自胜。曹丕见她欢喜,自己不由得也跟着欢喜。正欢喜着,那两本书“呼啦”一声掉到地上。

郭柔正要去捡,曹丕忙道:“你身子重,我来。”俯身捡了来。

郭柔问:“这书给君舅看了吗?”

曹丕道:“你尚未看,我怎敢送别人?”

郭柔嗔了他一眼,命人拿锦盒装了一套,推他道:“你亲自送去。”曹丕只好冒着严寒去了。

郭柔又打发人送卞夫人一套,王朝云一套,蔡琰姐妹两套、辛宪英一套、徐岳一套,又命人往曲城侯相刘洪送了一套。

王朝云、蔡贞姬、辛宪英先后加入《千字文》的编纂,徐岳是大算术家刘洪的学生,曹操下令征辟,刘洪年迈,让其弟子徐岳过来应辟。郭柔得知他潜心研究月亮运动,为他争取了透明水晶,做了粗糙的天文望远镜。

徐岳看过后,几乎是纳头就拜,死心塌地留下来,改进历法。郭柔写成《基础算术》和《珠算应用》后,因他算学极好,便请他帮忙校正。

见罢阿翁,曹丕顺路将丽奴接回来,三口一起用饭。用罢饭,丽奴由乳娘侍女簇拥着回去睡觉。

冬日昼短夜长,屋内灯烛荧煌,曹丕在看书,郭柔在写条陈。半个时辰后,郭柔抬头瞥见书名,笑问:“最近怎么比几个上学的弟弟还要用功?”

曹丕叹道:“近日俗事颇多,把书忘了,得闲翻看一下。”说着他望了眼窗外,天色已晚,院中闪着几点亮光。“天晚了,又冷,睡吧。”说罢,他自己放下书,催促郭柔睡觉。

过了两日,郭柔先和卞夫人说了,卞夫人道:“这是积阴骘的好事。我上了春秋,精力不济,你们自去忙,要我做何事,与我说便好。”

得了卞夫人的默认,郭柔拉上曹婧、王朝云,又去了蔡家,叫来了辛宪英,一同商议。

辛宪英看罢,雀跃道:“真的要做这个?我家里有善织的织工可以教他们纺织。”

蔡琰道:“若不嫌弃,休沐日时,我能过去教几节课。”

蔡贞姬忙道:“我无差事,郭娘子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郭柔听了,拉着众人坐到一处,笑道:“一人计短,你们也帮我看看,哪里不合适。”

众人看过,纷纷提出自己的想法,辛宪英拿笔记下来,几人一起讨论解决的办法,不觉时间流逝。

辛宪英又是兴奋,又是感慨道:“咱们也成了外出做事的人。”王朝云道:“是啊,我从来没想啊。既然咱们做了,就一定要做好。”

众人都道:“对,一定要做好。”

议罢,郭柔将策划书通过曹丕,呈送曹操。曹操见有几分可取之处,又兼郭柔是长媳宗妇,于国于家十分重要。若是能历练出来,又何吝粮帛?他身边的夏侯诸曹都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于是,曹操赐了一处宅院并田地奴婢给慈幼堂。那宅院有一百余间,甚是阔朗。郭柔、朝云等人参观后,对屋舍进行改造,又叫人打造家具,缝铺盖、衣服。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屋舍尚未改造好,邺城巡逻的小将先送来了十数名孤儿,对管事讪笑道:“给他们口饭吃,一片瓦遮身,扫地、做饭、和泥都使得,不然就在破庙里冻死了。”

管事只好收了,刚过一日,又有人送孤儿来。

军中也送了一批孤儿来,这些孩子的父兄阵亡,家中无人,朝廷虽给禀食,但因年幼,生活不能自理,抑或照管人家苛刻,听闻郭女君仁善,办了个慈幼堂,以后还要教认字,与曹氏父子说了一声,便将这些小孩都送来了。

郭柔知道了,叫他们收下,紧急送去些衣服、铺盖、粮食,又叫人仔细巡逻,免得孩子打架,以及预防火灾和伤寒等疾病。

郭柔因府中临近新年,事务繁忙,且身子重,托了蔡琰姐妹日常照看慈幼堂。

孙孟缇嫁进来后胆战心惊,传言君舅好色滥杀、夫婿勇而无谋、君姑倡家歌伎、大伯宠妾灭妻、长嫂狐媚惑人,以及府中大大小小被掳掠来的姬妾,自以为进了豺狼窝。

过了一个多月,她发现曹家比见过的世家大族更和睦些,卞夫人慈爱待下,对诸子女一视同仁,更怜惜她远嫁不易。

曹公不经常见,但他极重孩子教育,一有闲暇,便将几个孩子叫过考较,曹彰常为此急得抓耳挠腮。至于曹丕与郭柔则是比寻常夫妻更恩爱,倒教人艳慕不已。

第45章

去年, 袁绍外甥高干降而复叛,固守壶关,李典、乐进久攻不下。刚进正月, 曹操就亲率大军征讨高干。

曹彰随征, 孙孟缇得知后,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两人相敬如宾, 但她总觉得不自在, 心中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曹丕依旧守邺。因着慈幼堂的规模越来越大,蔡贞姬管理颇感吃力。

郭柔请卞夫人帮忙介绍几个能担事的人,卞夫人便推了夏侯渊妻丁娘子,曹仁妻陈娘子、乐进妻卫娘子, 张辽妻吕娘子,崔琰妻崔娘子, 辛宪英又拉来甄宓。

几人聚在蔡家商议, 郭柔将慈幼堂如何运营说了,然后对众人笑道:“架子已搭起来,只是我身子重, 蔡娘子事多,宪英备嫁,只小蔡娘子一人,力有不逮。

我听君姑说,诸位虽是女子,却不输须眉浊物, 故而请你们来帮忙。”众人都道:“这是积阴德的好事,求也求不来呢。”

丁娘子立刻又道:“我出三百匹绢。”

郭柔听了这话,忙摆手笑说:“慈幼堂现收养孤儿一千八百余名, 其中军中孤儿三百余名,这三百人自带禀食。

慈幼堂中尚有绢两千余匹,粮三千石,土地五十顷,奴婢百余户。目前缺的不是粮帛而是人。

慈幼堂要想一直运营下去,土地产出是一部分。我还想办个织布坊,收生丝麻线,雇人纺织,用盈余支撑慈幼堂运转,已经叫人造织机了。”

丁娘子恍然大悟,笑道:“郭女君考虑深远,嗯,慈幼堂有地,我出十头耕牛。”

郭柔笑道:“表姑是心疼我,变着法给慈幼堂送钱,我看不收不行。”丁娘子是曹操的表妹,论亲戚,郭柔叫她表姑。

蔡琰道:“依我看,咱们每人各领一事,再设个监察御史,你们说如何?”

“好呀,这个监察御史,我领了,你们有谁不服?”丁娘子道。

众人知丁娘子品性耿直,且表兄是曹公,夫君是夏侯将军,都道:“非你莫属。”

吕娘子道:“我家庄园里有数十个士兵,皆因伤致残,不能再上战场,又无家人,便养在庄园里。慈幼堂孩子又小,人又多,不如挑些人去护卫巡逻。”

郭柔赞道:“这个好,护卫就交给你了。”

乐进与张辽不和,卫娘子见吕娘子拔了头筹,不甘示弱道:“经营田地这个交给我。”

蔡娘子道:“教育孩童的夫子一事交给我们姐妹。”

辛宪英道:“郭娘子不嫌我年轻,我愿与娥皇姐姐一起管织布坊。”

郭柔道:“如此更好了。”

崔娘子想了半天,苦笑道:“你们给我留一个吧。”

郭柔笑说:“崔娘子德高望重,与表姑一起当监察御史,如何?”

崔娘子闻言,朝丁娘子一笑,道:“好。”

郭柔道:“我觍颜自荐当了这慈幼堂的堂主,诸位有不决或困难之事尽可找我。”

众人笑道:“既是你办的慈幼堂,当然由你来当这个堂主。”议定之后,众人说笑着吃完宴才散了。

郭柔回来,想要与曹丕分享,只是找遍人却不在,便问侍女。侍女道:“二公子枯坐了半日,背上弓,打猎去了。”

郭柔无奈笑道:“又去了。”

日渐平西,曹丕才回来,一见郭柔,便笑说:“大忙人回来啦。”

郭柔嗔道:“人家才有点事做,你就取笑人家。”

曹丕道:“我怎么敢取笑女王?”桃叶进来奉水,曹丕接了,坐过来问:“怎么样?”

郭柔便将众人如何分工都说了,曹丕颔首道:“职责分明,是个好法子。”郭柔信心满满道:“你且看以后。”

说完,又问:“你收获如何?”曹丕叹气道:“只猎了两只灰毛兔子。”

郭柔道:“野草刚发芽,能猎到兔子,且不提箭术,运气就很好,还是两只呢。”

曹丕道:“本想猎白兔,给你做个围脖。”郭柔道:“灰兔毛做坐褥,更适用。”曹丕听了,即刻命人去做。

春色易老,眨眼夏风便到。郭柔去慈幼堂看过两次,织布坊也开起来了,听得朗朗的读书声,吹着拂拂的柔风,心中涌出无限欣慰来。

预产期渐渐临近,丽奴出生时,曹丕随军打仗不在,现在见郭柔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胆战心惊,又常怀惊叹。

烈日炎炎,夫妻先给丽奴过了生日。郭柔忧心道:“这孩子不在五月五出生吧。”传言五月五出生的孩子,男妨父,女妨母。

曹丕道:“阿翁向来不在意这些。”郭柔道:“我自然信咱们家人,只怕外人不这样看他。”

“敢?”曹丕道。

郭柔听说,笑起来,忽然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起来,叫道:“我可能要生了。”曹丕慌得连忙叫产婆太医过来,又催人去请卞夫人。

卞夫人过来,就见曹丕目瞪口呆地看着郭柔扶着桃叶在院中散步,道:“看傻了?”

曹丕转头,惊惶道:“她肚子疼,怎么就不躺下休息,反而走起来?”

卞夫人听了这话,从鼻子哼出气来,道:“你们兄弟也是这样出生的。”

郭柔路过卞夫人,疼得面目扭曲,道:“君姑……”

卞夫人心疼道:“不用管我,我看住子桓。”

郭柔听了这话,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与卞夫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继续散步。男人在女人生产时就是添乱。卞夫人怕吓着丽奴,将他托付给杜夫人照看。

郭柔停下稍歇,吃了饭,曹丕围上来急道:“怎么还没生?”

卞夫人道:“早着呢。你别像蜜蜂似的乱撞,吃完饭再过来。”

曹丕道:“我哪能吃得下饭?”

郭柔举了一个点心给他,道:“垫垫吧。”曹丕味同嚼蜡地吃了,心中祈祷,母子平安。

夜色深深,郭柔疼得满头是汗,才进了产房。“阿母……”曹丕望着卞夫人欲言又止,面带忧色。

卞夫人道:“太医看过了说没事,顺其自然就好。”

直到了次日丑时,郭柔才诞下一女,精疲力竭,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曹丕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被卞夫人一把拉住,道:“等收拾好,再进去。”

正说着,产婆抱着婴儿出来,道:“恭喜夫人,恭喜二公子,女君生了位小娘子。”

“真是个小娘子?”卞夫人接过来,抱在怀中,喜道。

“女王怎么样?”曹丕问。

产婆答道:“母女平安。”

曹丕焦急地等在外面,一听到桃叶请他进去,就立刻跑进屋,一眼望见床上狼狈的女王,心揪起来,叫道:“女王……”

郭柔见他额头细汗密布,强撑着笑起来,问:“你看过孩子了吗?”

曹丕忙道:“看过了,和你一样。”

郭柔见他神色,知他没看过,就道:“再去看看,她像你。我要睡了。”

“你睡,想睡就睡,我看着你睡。”曹丕忽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庆幸。

郭柔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下,朦胧间听到丽奴大哭:“阿母是不是死了?”

第46章

曹丕看到丽奴时, 震惊无比,只见他身着寝衣,一脚赤着, 一脚套着袜子, 独自一人从黑夜里冲出来,扑到郭柔榻前嚎哭。

原来卞夫人曹丕等人一颗心都挂在郭柔身上,照看不及丽奴, 他在人群里乱走, 问谁,谁都叫乳娘将他抱走,最后甚至被卞夫人送走了。

他常玩打仗游戏,游戏里人马可以死而复生, 但是他接触的人不可以,他有个小叔叔刚出生没多久就再也见不到了, 人都说他死了。

他和叔父们过去探望, 还说等小叔叔长大,他们一起骑竹马玩。后来,后来, 就再没见过小叔叔了,只记得那个小大母哭得伤心……

人受伤会死,亲人会担忧。阿母疼得大叫,阿翁担忧不已,难道他的阿母要……

乳娘不顾丽奴的挣扎将人抱到杜夫人处,丽奴与杜夫人说要回来, 杜夫人不许。

众人都死死地看紧他,以免他添乱。丽奴便装睡,直到乳娘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才蹑手蹑脚爬起来,一路躲躲藏藏往家里赶。

一进屋,就看到阿母躺在榻上不言不语,阿翁陪在榻前面无喜容,故而放声痛哭起来。

郭柔惊醒,见丽奴满面泪痕,心疼不已,忍痛侧过身,强撑着微笑,问:“丽奴,为什么哭啊?阿母好着呢。”

丽奴破涕为笑,道:“阿母,你没死啊!”

“这孩子……”曹丕气笑了,道:“你阿母和妹妹都平安。”小婴儿用襁褓裹着躺在里侧,睡得香甜。

郭柔看清丽奴狼狈的模样,问:“这么晚了,丽奴还没睡,谁跟来了?”

不等别人回答,丽奴就道:“我自己来看阿母。”

郭柔听了,眼睛顿时酸酸涩涩:“阿母会一直陪着丽奴。天就要亮了,你回屋睡觉,醒了过来就能看见我。”

丽奴往榻上爬,道:“我和阿母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