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郭柔自回邺城, 一面拜见亲朋,一面协助卞夫人办宴会,一面照顾儿女, 一面处理慈幼堂大事, 十分忙碌。

孙红却悠闲至极。到了邺城后,郭柔将孙红引给曹丕,曹丕称赞不已, 赏赐绢帛。护送郭柔回来的护卫侍从皆有赏赐。

郭柔对孙红道:“你我意气相投, 名虽主臣,实为姊妹,本欲陪你观看邺城光景,无奈诸事缠身, 不能自在闲步同往。”

遂拨了几个侍女仆从与钱帛,轮换着每日陪孙红观看市井喧哗, 胜迹明景, 闲走乐情。

郭柔拜会蔡琰姊妹、辛宪英、甄宓等人时,就把孙红带上,介绍给她们。此四人皆非寻常女子, 又不看重家世,孙红处在其中,倒也融洽。

过了新年,郭柔对曹丕道:“俗话说,三岁看老,我观丽奴有将帅之才。”

曹丕也主意到了, 丽奴这孩子生而不凡,小小年纪便伶俐无比,赞同道:“正是。”

郭柔道:“凡事豫则立, 不豫则废。你为嫡长,君舅打仗在外,你须守在内,轻易不能动弹。君舅有了春秋,待丽奴成人,不知什么光景。

东莱水师船只乃我设计监制,且观看天象水文,无人能过我。我军并无擅水战将军,我愿筹谋此事,成与不成再另说。”

曹丕听罢,沉吟半响,这事自女王回来说了几次,心下明白,可他又舍不得女王冒险,但女王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思索再三,曹丕懊恼道:“可恨我无将才。”不然何至于妻子生出亲去为将的想法来。

郭柔笑道:“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你有尹霍之才,正是咱家所需,勿要妄自菲薄。”

曹丕闻言,不由得笑起来,又细思半天,道:“或可谋之。”郭柔拱手道:“请君为我言之。”

曹丕凑过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郭柔眼睛一亮,听完叹道:“真想把你也带过去,何愁大事不成?”曹丕一脸得意。

初七,郭柔便辞别家人,与辛宪英一起回东莱郡。临行之时,两人各有忧愁。郭柔舍不得儿女,对曹丕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他们。

辛宪英则是羊家询问婚期,她刚如鱼脱罗网,鸟出樊笼,又怎甘心再入罗网樊笼,故而找借口拖着,也做好了退婚的打算。

郭柔再三确认她的意见,辛宪英笑道:“我阿母说将来她的嫁妆都留给我,我即便不嫁人也能过活。”

说完,她又笑道:“郭姐姐,我很开心你愿意继续去船厂。”

郭柔就像寄生在高大乔木上的藤蔓,一旦得乔木和阳光雨露的滋养,便能郁郁青青,也能为树下的灌木花树遮风挡雨。

辛宪英就像树下的丁香花树,没有垂下的根系拉她一把,终此生便只能望见周围的风景,而她所学告诉她,高处风景更好。

畸形而危险。

辛宪英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又无可奈何,想看高处风景,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攀,最坏不过粉身碎骨而已。

郭柔听完,心中酸涩,拍了下辛宪英的肩膀,道:“你未言退,我怎敢胆怯?”二人相视一笑。郭柔一行回了船厂,赶造战船,自是不提。

曹操过完新年,搬师回邺,筹备北征三郡乌桓。他大封功臣,蠲免战死将士遗孤,诸事毕,才得闲考较儿孙。

曹丕自然是考较的重点,但与众兄弟不同。曹操进城看到邺城人烟阜盛,百姓安乐,文人往来于道,留守文臣武将都夸赞他,仁厚好学,爱民如子,礼贤下士。

曹操见罢,心中快慰,多有勉励之言。曹彰跟随曹操征战,见这势头,托有事逃走了。

故而曹植曹冲领着弟弟侄儿等待考较,然而曹植曹冲岂会怕考较?

丽奴缀在最后面,不知者无畏,探头探脑,一会好奇地看大父,一会好奇地看叔父们应答。

曹植曹冲侃侃而谈,下笔即刻千言,得了夸赞,自曹熊以下显然不能与两兄相比,但也不功不过。

“玹叔,你为什么发抖?”丽奴凑过去小声道。

曹玹吓了一跳,忙低声道:“别说话。”

丽奴“哦”了一声,又围观起来,满脸都是闲适,没有半丝紧迫,根本不觉得大父可怕。

前面的人陆续叫起,终于轮到丽奴。他上前行了礼,曹操笑问:“别人都怕我,你为何不怕?”

丽奴疑惑了半天,眉头皱起,不解道:“我为什么怕大父?”

曹操闻言大笑,遂问:“读了什么书?会写字吗?”

丽奴回:“《诗经》读了一点,我还会写一千个字,一千个字。”

曹操笑道:“那你背《关雎》给我听。”

丽奴果然背起来,声音稚嫩,却无一字错误,曹操颔首道:“去写几个字来,给大父看看。”

丽奴回到位上,拿起笔,写道:“大父归来,我很喜欢。大父能与我们一起玩攻城游戏吗?”然后,捧着纸到前面,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满脸期盼地盯着曹操。

曹操看罢,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丽奴亦好为将?”

丽奴点头又摇头,掰着手指头道:“打下很多地,养人、养牛、种地,再去打地盘。”

曹操听了大为惊讶,问:“谁教你说这话?”

丽奴颇为奇怪道:“不要地,干嘛要打仗?”曹操拍案大笑。

丽奴追问:“阿翁说大父打仗厉害,我想和大父一起玩攻城游戏。”

曹操道:“有何不能?”便问起如何玩,

丽奴一边拉着曹操的手,一边叫上叔父们,要到曹熊院中玩攻战游戏,还道:“六叔可厉害了,教我们兵法,大父你打得过六叔吗?”

曹操瞥了眼曹熊,回头叫孩子们跟上。曹熊满脸苦笑,他只会纸上谈兵。曹操进了院子东厢房,就看见只墙上挂着几副字画。

地面铺着木板,并无几案,用沙子堆成山河走势,上面坐落着几座城池,城池边上有木雕的将士、器械、船只、牛马、刀剑等。

曹操笑道:“有点像沙盘。”

丽奴催曹熊捧出签筒抽阵营和装备,口齿伶俐地说着规则。曹操好奇,也教儿子们抽,大家一起玩耍。

曹操本以为小儿游戏简单至极,实际玩时却发现,设计游戏之人极为用心,复刻经典战役,水文地理也十分考究。

待巨鹿战场,曹操统帅的秦军战胜了曹植统帅的楚军后,丽奴等小孩欢呼起来。曹操问曹熊道:“这游戏是谁设计的?”

曹熊腼腆道:“我胡乱设计的,阿翁勿怪。”

曹操赞道:“很好,设计得用心,这沙盘做得也好,更把弟弟侄儿教得好。日后你身子强壮了,与我一起上战场。”曹熊听了,激动地眼睛都红了。

说罢,曹操对曹植兄弟道:“两军相逢勇者胜,战场机会稍纵即逝,若不抓住机会,便只有死路一条。”曹植等人道:“孩儿谨遵教诲。”

曹操见曹熊设计的打仗游戏,寓教于乐,自己也技痒,若有闲暇,便带着儿孙一起玩耍,顺便教导儿孙。

这日曹操的头风病又犯了,华佗正在邺城,忙命人请来。他诊过脉,一边为曹操针灸,一边道:“明公之病难以根治,即便长期治疗也只能延续年岁。”

曹操笑道:“我已到了知天命之年,这病又不要人命,活到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延续年岁?”

“别笑。”华佗见他动了,忙道:“也不要动。”

曹操闭上嘴,感受到从银针处传来的酸胀。大约两刻钟后,华佗拔了针,曹操缓缓靠在凭几上,轻松了两三分,侍女将从凉帕敷在曹操的额头上。

华佗收拾好医箱,道:“明公这几日勿要劳累和动怒,静养为好,明日我再来为明公施针。”

曹操道:“有劳先生。来人,送先生回去。”

“告辞。”华佗道。

护卫守在门外,曹操闭目假寐,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张开眼睛,却见丽奴探头探脑扒着门往里看。

“进来。”曹操道。丽奴一听这话,立刻笑着跑进来,口里唤道:“大父!”

丽奴盯着曹操额头上的帕子,问:“大父生病了吗?”

曹操道:“嗯,头疼。”

丽奴爬上榻,对着曹操的额头吹气,小手拍着他的胸口,一本正经地安慰道:“大父不怕。我腿疼,阿母说是长个子,大父头疼,一定是在长脑子。”

素来以奸诈狡猾著称的曹操:“……”

第62章

丽奴因过于活泼好动, 对打人的起手式十分熟悉,见大父手一扬,立刻连滚带爬下了榻, 一边跑, 一边叫嚷:“救命,大父打小孩啦!”

曹操官位越大官威越大,现在哪还有人敢捋虎须?也唯有这个孙子了。见他跑出去, 喊叫冤枉自己, 又气又笑,头都不怎疼了。

正巧卞夫人带侍女捧药汤过来,赶紧上前搂住丽奴,心有余悸道:“丽奴, 不要乱跑。”

丽奴立刻告状道:“大母,大父要打我。”

卞夫人道:“大父吓唬你呢, 找你阿翁去。”说着命人送丽奴出去。

卞夫人进屋来, 不赞同地看着榻上的曹操说:“丽奴还是个孩子,才几岁大,你都半百的人和他计较什么。”

曹操叫屈:“你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吗?”

卞夫人一边倒汤药, 一边问:“说了什么。”

曹操反而不说了,哼了两声,道:“必定是你娇惯怀了他。”卞夫人笑了下,喂他喝药。

曹操病了,曹丕告假侍疾。因曹操不耐烦人多,便将他们赶走了。故而曹丕回了院子, 练剑读书。

啪嗒啪嗒,丽奴跑进来告状:“阿翁,大父打我。”

曹丕一边抱诸膝上, 一边将信将疑:“你大父从来不打孩子,他打你哪里了?为什么打你?”

丽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大父好无礼,我安慰他,他要打我。”

曹丕问:“你怎么安慰的?”

丽奴一边学着刚才的样子,一边道:“我给大父说,我腿疼是长个子,大父头疼,是长脑子。”

曹丕“噗嗤”一下笑出来,忙别过脸,止住笑才转过来,郑重道:“这不是好话,不许再说。”

丽奴问:“长个子高高的,长脑子聪明的,大父变聪明了,为什么不是好话?可笨笨的,也不是好话呀。”

曹丕沉吟半响,意味深长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丽奴鼻子一皱,道:“哼,大人不知道答案,就这么糊弄小孩。”

曹丕听了这话,手也痒了,往丽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丽奴嗷一声跳下来逃跑了。

他无处可去,平时相伴的叔父都被他们的阿母拘着读书,便又溜达回曹操的卧室。一点也不记仇。

“大父,大父,你睡着了吗?”丽奴扒着门框叫道。

“睡着了。”曹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丽奴闻言立刻嬉笑着跑进来,到了榻前,手脚并用往上爬,榻上一挺,道:“大父,为什么说人聪明还会挨打呢?”

曹操转了眼珠,问:“你刚才见了谁?”

丽奴觑着大父的神色,黑眼珠咕噜一转,闭上眼睛,道:“大父,我困了,要睡觉。”

“睡吧。”

“大父,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不会。”

“阿母会、阿翁会、大母会,六叔会,大父你好笨哦。”

“再不睡,就打你了。”

“哦,大父性子真糟糕。”

……

且说郭柔回到东莱郡造船,忽一日新来了三千工匠水手,为首的还是个熟人。

林中陪笑道:“前者主公整顿军务,裁了不少将士,一些人回乡种田,我等无去处,听闻少君仁义,托为工匠水手,过来投奔。”

郭柔狐疑地看了他半响,请人入内坐,挥退侍从,问:“你们不跟随司空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来这里做什么?”

林中跪下道:“少君有大志,我等过来相投,望少君收留。”

郭柔摇头道:“我是女子,不能带你们建功立业。我与你们修书一封,你带回去觐见君舅,为时未晚。”

林中道:“前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拨云见月。我等愚昧,愿追随少君。”

郭柔问:“你们跟我没前途。起来说话。”

林中起身笑道:“去年慈幼堂疫病,少君已脱身,但仍返身回去防治疫病。有人问,少君为何如此?少君回,自己乃堂主,理当与老少患难与共。生死面前,少君尚且不放弃属下,令吾等佩服,愿意追随少君。”

郭柔想了想,道:“你们真不要回去?”

林中道:“我等愿意追随少君,虽死不怨。”

郭柔再道:“我与太平道没有什么关系。”

林中笑道:“当然没关系。”

郭柔也笑起来:“行吧,正好船厂缺人,你们暂且帮把手,等我看过诸人长处,再行安置,使各得其所,各尽其才。”

林中喜之不尽:“多谢少君。”

郭柔道:“你们先去歇息。”林中告退。郭柔叫来辛宪英商议此事,告知原委。

辛宪英惊道:“青州军竟然出现了变故,还是因为你,现在解决了?”

郭柔道:“尘埃落定,故而有首领林中带人来投。”

辛宪英抚掌大笑:“天助我们。正念叨缺人,这人不就来了吗?”

船厂现有工匠三千余名,郭柔准备假借试航,从中挑选一千余人充当船夫水手乃至战士。林中率百战之兵来投,实乃意外之喜。

郭柔道:“劳你辛苦安置这些人。”辛宪英笑道:“交给我便是。”辛宪英去了。

郭柔与曹操写了一封信,告知此事,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去,并索要这些人的口粮。晚上,设宴招待林中等将士。

以后十数日,郭柔亲自接见这些将士,问询长短,记录在册,危坐俨然。果然过了几日,郭柔调动分配这些人来,并开班授课启蒙,以蔡琰编纂的《千字文》和自己编的《基础算术》为教材。

曹操回信,命东莱郡增添粮食供应,又划出五百顷地作为补充。郭柔与辛宪英骑马巡视,发现五百顷中有二百顷是山地,不能耕种粮食。

郭柔道:“改种林檎、梨、枣、杏、桃之类的果树,还有竹子构树,等将来船只通航,运送南北售卖。树下再养些鸡鸭鹅……”

郭柔有了地,又有了数千人,心中踏实极了,完全预见几年后的繁荣来。

辛宪英打断郭柔的畅想,担忧道:“少君,果树数年才能结果,若咱们走了……”

郭柔道:“无碍,走之前我将这山地分给百姓。这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真好啊……”

船厂设在滨海偏僻的小渔村,名叫石落,前面是一出天然港口,口小腹大,正前方有一座大岛。先前管承海贼落脚于此,被曹军驱赶入海,不知去向。

“人少、粮也少……”郭柔满足之余,又觉得不足。

及至三月,船厂造得百米大船两艘,中型战船十五艘,运输粮草淡水船只六艘,马船两艘,皆已下水,泊在湾中。

郭柔叫来辛宪英、孙红、林中、苗玉以及军侯等众人商议:“我等制造船只,为的是保家卫国,今有海贼管承和诸盗尚在外,若不等肃清海贼,船只造出来有何用?”

林中:“船厂中有善洑又善战之士一千余人,供少君差遣。”各军侯也都附和。

苗玉:“管承溃逃,身边不过数百人,不足为惧。”

孙红:“我知道几个海岛,只是不知管承藏在哪一个。”

郭柔笑说:“不知哪一个,那就一个个找过去。同时告诉那些海贼,投降为民,顽抗为贼,只诛首恶,从者不究。”

孙红和苗玉均是一喜:“我们有些乡里因世道不好做了贼,又怕官府刑严,不敢上岸,我等请为招降他们。”

郭柔道:“如此最好。我们皆是炎黄子孙,怎忍心同胞骨肉刀剑相向?

只一条,归降之后为民为商为兵皆可,要是受了委屈,我为他们主持公道,若是再叛,定斩不饶。”

孙红和苗玉正色道:“遵命。”

辛宪英:“船厂无甲,只有些刀矛弩弓之类,箭也不够用,为之奈何?”

郭柔道:“这个不难,我写信给李乐二位将军,借三五百甲兵来。”

议罢,众人散了,各去做事。苗玉走了数十里山路,来到一处绿柳掩映的庄院,叫开门进去。

“秦老伯,别来无恙啊!”苗玉对着主人家笑道。

秦老伯看了半天,笑道:“原来是三娘,快进来。”

苗玉与秦老伯进屋坐下,奴婢奉上酒水。秦老伯问:“听闻三娘在哪里高就,哎哟,我这记性,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苗玉笑说:“我如今的主君是曹公的长媳郭少君。”

秦老伯惊了一下,忙道:“恭喜恭喜,这可了不得,那可是大贵人。”说罢,忙叫人送上饭食。

苗玉道:“叨扰老伯了。怎么不见两位世兄?”

秦老伯叹息:“他们杀了人,逃亡在外,我也不知去哪里了,只留下我们老弱妇孺。”

苗玉低声道:“老伯休要骗我,我前儿还听说两位世兄悄悄回来,给老伯祝寿。”

“谁敢污蔑老朽?”秦老伯惊道。

苗玉笑说:“老伯,看在世交的情谊,我偷偷过来给你报信,两位世兄死期将至。”

“啊,曹军又要剿匪了?”秦老伯面色大变:“侄女,我与你父乃是八拜之交,快救救你两位兄长。”

苗玉道:“郭少君精通制造,曲辕犁筒车翻车都是她设计的,如今来东莱郡造船,大船高几十丈,巍然如山,小船撞上去立刻粉碎,且不惧火烧。两位世兄若执迷不悟,不是死期将至,是什么?”

秦老伯听过郭少君精通制造的名声,上月他女儿难产用了郭少君发明的产钳才母子俱安,故而深信不疑。

他跪下要拜,苗玉忙扶住他,道:“老伯,这是何意?”

秦老伯道:“请三娘救救两位世兄,粮帛金银,不拘多少,一并奉上,只求存得他们性命。”

苗玉笑了:“老伯,我若不救,何故过来?郭少君是个仁善人,她说了,只诛首恶,从者不究,降者为民,顽抗为贼。”

秦老伯沉吟半响道:“只恐官府不应。”

苗玉说:“两位世兄都是好汉,不曾做下大恶,连孙红都被郭少君引为近侍,更何况两位世兄?况且如今青州,谁敢不给少君面子?”

秦老伯心中稍安,苗玉又道:“老伯,这可是好机会,青州有船无正式水军,两位世兄驾船驭舟如履平地,若是有个正经出身,何愁不能封侯拜相,强似做海贼百倍。”

秦老伯心中稍动,道:“此言当真?三娘勿要骗伯父。”

“老伯信不过侄女,难道还信不过郭少君?”苗玉一边笑,一边挪过来耳语了几句,秦老伯不住点头。

言罢,告辞:“静候兄长佳音。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勿要为他人作嫁裳。”秦老伯起身送至门外。

第63章

猫有猫道, 鼠有鼠道,而苗玉孙红等人则横跨两道,与一些海贼私下里没断联系。

秦老伯连夜派心腹摇船去了海岛, 告知两子秦明秦亮:“朝廷已经造好船, 要派大军攻打你们,不如早投降。”

两兄弟忙问详情,那心腹又道:“苗三娘过来通风报信, 曹军所到之处, 战无不胜,如今又有大船为恃,主父说……你们早亡必亡,不若趁此归附, 报效国家,以图富贵。”

秦家因与本地豪族争执, 两兄弟率门客部曲杀了那豪族老幼几十余口, 逃亡海上。

秦老伯为救儿子几乎散尽家财,上下打点,求人斡旋, 且苦主没了,又因官府都使了他的钱,此事不了了之。

秦明秦亮听了,犹豫道:“李典乐进都是悍将,我们只有三五百人,于他而言不过匪盗之流, 且管承已破,我等早已无用,降之必死。”

心腹道:“不是李典乐进, 是郭少君,防治疫病的郭少君,如今在石落村造船,苗三娘和孙大娘都跟了她,极得重用。苗三娘说了,降者为民,顽抗为贼,只诛首恶,从者不究。”

秦明看着弟弟,道:“我们被迫无奈杀人,亡命海上,虽常劫掠,但从不害人性命。郭少君仁厚,我们愿意降她,奉上粮帛牛羊马匹。”

秦亮沉吟半响:“阿翁阿母年事已高,使二老操劳已是大不孝,如今有机会改换良籍,愿为一试。”

秦明说:“此事宜早不宜迟,请兄弟们过来商议。”他们兄弟本来率一两百人逃亡,后来陆续来人,逐渐壮大成三五百人。

众人听了原委,议论纷纷,秦明命人抬出金帛来:“我们兄弟二人愿降郭少君,以期奉养二老,虽死不怨。兄弟若有不从,持金帛各寻出路。”

秦亮又道:“郭少君说,降者为民,顽抗为贼,只诛首恶,从者不究。咱们抛家舍业,是因这世道让人过不下去,如今北方已定,难道要做一辈子海贼?若死,也是我们兄弟这对首恶先死。”

众人听了,无话可说,海上日子难熬,若能回去,谁愿意回到海上?便一起应了。秦明自去收拾粮帛金银牛马,秦亮带几个头人,拿着降书,天未亮,便驾船去石落村请降。

郭柔听到消息,大喜,对苗玉道:“你当属头功。”苗玉笑说:“此乃少君仁德广施的缘故。”

侍从送秦亮进屋参见,秦亮道:“罪人秦亮愚昧无知,犯下大罪,蒙少君仁德教化,率众投降,我等轻舟先来,兄长率余众稍后便至。此皆我们兄弟二人之罪,与他们无关。”

郭柔忙命人扶起他,笑道:“壮士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袁谭纵情奢淫,听信小人,纵兵搜刮,百姓民不聊生,前者壮士所为,虽有不妥,但情有可原。”

秦亮闻言,心中石头落了地,磕头道:“少君大恩,某铭感于心,万死难以报之。”

郭柔请众人入座,叹息道:“天下丧乱,非百姓负朝廷,而是朝廷负百姓啊。你们知错能改,迷途知返,我虽力薄,当为你们筹划。”

秦亮诸人齐声道谢。郭柔立刻命人杀猪羊设筵席以待秦明。果然正午时分,秦明率大小船只百余艘来降。郭柔邀请众人赴宴,一时间热闹非凡,欢声笑语。

次日,郭柔叫来秦明秦亮几个首领,询问去留:“司空意欲组建水师南平孙权,北拒公孙,如今有船无人,正值有人之际,几位壮士可愿留下博取富贵功名?”

秦明等人道:“我等皆因少君活命,听凭差遣。”

郭柔笑说:“好,我今日便修书送往邺城,详备诸位壮士义举。”郭柔又与秦明等人商议定,其他人的去留。

奉送的粮帛金银,郭柔分文不取,命其众均分,愿意离去的小喽啰,送户引一份,可回乡或就地落籍分田。

愿意留下的有一百余人,郭柔将其暂且编入船厂。秦明等人献来的船只,能用的拉入船厂改造,小船和旧船或租或卖。

三日内,又有接连两拨人来降。一拨首领叫李忠朱全,原郡县小吏,因被不能完税,惧怕严刑,杀了上官逃逸海上。

另一拨首领叫姜海,与人相争,不慎打死对方,巧合之下做了海贼。郭柔秦明等先例安置其众。

且说李典乐进收到郭柔的信,商议之后,无奈之下,不得不派三百甲兵并送一万支箭来。

那海贼管承听闻周围岛上的海贼陆续投降,颇为不屑:“秦明秦亮,孺子也;李忠朱全,走狗也;姜海,蠢人也,皆非英雄好汉。李典乐进尚且奈何不了我,更何况一妇人?”

属下有言降者,被他一箭射死,以儆效尤,众人自此不敢言降。

郭柔从众首领中得了情报,侦得管承所在,是夜点了兵马,出动大船、战船和小船五十余艘,载青州军、新降者、甲兵和水手船工等两千余人,寻管承去了。

星河灿烂,千帆舞动。郭柔站在船头,咸湿的海风吹到脸上,借着星光隐隐看见一座黑魆魆的岛屿,心情却异常平静。

郭柔将兵士分成六路,甲兵军侯,林中、秦明、李忠、姜海、孙红各率一路,潜行上岸,杀了哨兵,夺得船只,尔后各处举火厮杀。

一时间岛上乱作一团,又兼攻势猛烈,直取山寨,众人慌乱奔走。寻船要逃,那船只早被人开走了。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众人一起朝案上喊道。

待至天大亮,众人已抓住管承,俘获大小贼寇八百余人,并将山上的粮帛金银牛马羊等搬回船上。

郭柔派人晓谕众喽啰:“从者不究,愿降者给与禀食归乡落籍分田。”小喽啰们渐渐不思逃跑了。

下午时分,诸人归港,清点损失,无一人死亡,伤了五十余人,命医者医治,并设宴庆贺。

次日,郭柔将缴获的三分之一金帛送与三百甲兵以作酬谢,并把管承等几位罪大恶极的首领叫甲兵押回去,说:“攻破管承,乃诸位之功,这几人就交给两位将军处置。”

甲兵领了命,押着几人回东莱郡,自是不提。郭柔将剩余粮帛,一部分分给小喽啰,使其归乡,剩下的分赐诸人,只留一箱奇珍,命人快马加鞭送至邺城,献于曹操。

恰好曹操正在听曹丕回事,接了信来,一边看信,一边命人将箱子抬上来。曹丕望了眼传信兵,又转向正在看信的曹操。

曹操展看罢,顿时笑起来,叫人打开箱子取出奇珍观看。箱中盛着一斛珍珠、一匣各色宝石、半袋胡椒、几小袋香料,并三块斗大的灰白色块状香料。

曹丕惊了一下:“女王哪里弄得这么多奇珍,莫不是剿了盗匪的老巢?”

“正是如此。”曹操将书信递给他。曹丕起身接了,一目十行,得知缘由,心有余悸道:“女王也太鲁莽了。”又为她感到欣喜。

曹操对名为龙涎香的香料十分好奇,叫侍女敲下小块焚烧,顿时满堂氤氲。曹操赞道:“味若白檀而带海气,乃是极品。”

说完,他闭目沉思,忽然睁开眼睛,道:“昔年东观观书,我见古书上载西域有奇香,色灰白如粪,焚之如春云吐岫,又如海风吹拂,莫非此香乎?”

曹丕也觉得香味极好,眼巴巴望着,这是他妻子送来的,怎么着也有他一块吧?

然而,曹操命人将一块龙涎香装入锦盒,献给天子,其他的收入库房。

“……”曹丕说:“女王说,这龙涎香乃是大鱼呕出或……咳咳,阿翁,不必当宝。”

曹操瞥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麝香、灵猫香怎么来的?这就是龙涎香,只鉴香味不鉴其他。”

曹丕说:“阿翁,女王说船厂收拢了善水战者两千余人,散之可惜,久留无粮,问如何处置。”

曹操本是极聪明的人,郭柔这架势一看就是求人办事,怪上道的,沉吟说:“先让她暂代信中诸事。”

“嗯,我这就替阿翁草拟诏书。”曹丕的语调中带着难言的兴奋。

曹操奇道:“你高兴作甚?”

曹丕说:“女王本是实干之才,如今得偿所愿,我为她而喜。”女王如今渐入佳境,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将不受笼网之羁绊。

第64章

曹丕加了一点小心机在诏书里, 比如使郭柔“权摄东莱水师诸事”以及传令郡县全力配合。曹操提笔看完,一字未改,挥手让人取走用印颁下。

郭柔得到任命后, 将辛宪英提拔为兵曹掾, 主管船舶和弩机、甲胄等筹备,苗玉与另一位良匠为工官丞,负责船舶的新造、维护和修理。

林中复为东莱水师司马, 上书请授他为平海将军, 其属下部曲与孙红、秦明、秦亮、李忠、朱全、姜海等人各有封赏,不一而足。

宴上,郭柔对众人道:“水师新建,我等皆无寸功, 故而朝中文臣武将多有不满。军队的威名是打出来的,望诸位好生训练, 待时机到来之日, 一鸣惊人,教那些人闭嘴!”

“是。”众人山呼海啸般应道。自此,众人得了官职, 干得热火朝天。

林中等人带领水师将士练习海战和登陆战,候星吏和地图令史等人带船而出,绘制航线。其他诸人也皆忙碌不得闲。

这日,夏风习习,郭柔与孙红出去巡视,先拾级而上到了山巅, 只见一座灯塔正在成形,底基约莫二十丈,已建了三层高。

负责灯塔建造的朱全跑过来拜见, 郭柔笑说:“你也来了。”

朱全说:“属下想着这灯塔早建成一日,便能昼点烟夜点灯,不光百姓的渔船,连我们的战船也不会迷失在风浪中,故而训练之余常来看看。”

郭柔颔首,又见众人要担石上山,辛苦异常,便道:“水磨坊修好了,正好让他们磨些白面,再添鱼肉,与众人加餐。”

朱全听了,立刻转述道:“少君赐我们鱼肉白面!”众人眼睛一亮,千恩万谢。

郭柔对他们道:“大家辛苦了,但辛苦一时,遗利儿孙百代,这份辛苦是值得的,后世子孙也会感念你们的付出。”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他们中有船厂的奴婢,也有从周围征发的民夫。

水师无战事,训练之外,秦明秦亮等海贼重操旧业,打渔,一来为同胞改善生活,二来口里省出粮帛用于支援军港建设。

郭柔常对他们道:“咱们建制不全,时机未至,司空纵然有心,支持也有限,须得自给自足好。”

郭柔勉励了几句,便下山去,溪水从眼前蜿蜒而去,岸上有几人,正往里面投树枝树皮,见了郭柔叫道:“少君哪里去?”

“从山上刚回来。”郭柔笑说:“好聪明的法子,顺着溪水下去,不知节省了多少人力?”

那人憨厚一笑,说:“祖上传来的。少君要薪柴吗?我挑两担与少君送去。”

郭柔道:“船厂里管饭食,你们若是柴多,就挑到船厂去卖,那里人多,有多少收多少。”

那人搓着手道:“我们赚了少君的造纸方子,几担柴不值什么钱?”

郭柔笑起来:“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们好生收着便是。若是过意不去,等你们纸张造好,送我几张就成。”

“好嘞。”众人齐声道。

郭柔沿阶下山,溪水汇入河流,沿河盖着几间木屋,那是新建的水磨坊,百姓背着粮食坐在树下纳凉说话。

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小孩儿靠着树撕烤乌贼吃,面前干净的山石上晒着杂鱼杂虾,咸香诱人。

转过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群人正热火朝天的盖房子。郭柔预备在这里建造一个集市,供人交易。

水师连同船工一共七千余人,加上家小,人口高达两三万,有了人,那钱帛也就源源而来了。

秦明远远看见一行人过来,待近了,一眼认出郭柔,立刻跑来,拜道:“少君,再过一个月,咱们这里边竣工了。乡邻都过来问,来这儿卖鱼虾收不收税?”

郭柔道:“你告诉他们,普通鱼虾不收税,稀罕的海味收税,收税也是买家付。对了,你生长在这里,以海为生,拟一个海珍价格表给我。”

秦明立刻应了,只听郭柔又道:“你和李忠上商量着拟一份集市的管理章程过几日交给我。”秦明又应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悲怆的哭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被发跣足奔过来,见了郭柔就磕头。

“快扶起来,出了什么事?”郭柔问。

妇人哽咽不能言,旁边有人道:“吕娘子的儿子昨晚出去打渔,现在还未归来。她就剩下这个亲人哩。”

郭柔心下明白,对那妇人道:“你先别哭,小郎君在哪里打渔,几时去的,详细说来。”一面吩咐人道:“去找姜军侯、秦小军侯,在码头汇合。”

那妇人止住哭泣,说:“昨日是十五,有大月亮,三郎想多打些鱼,戌初便摇着船出海了。”

众人有说吕三郎要钱不要命,也有安慰吕娘子的。郭柔道:“你留在这儿,必不安心,随我去码头。”吕娘子慌忙跟上。

郭柔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去拿昨晚的风向和潮水记录来。”侍从应了骑马去取。

一行到了码头,姜海和秦亮已经点了兵士船只。郭柔看过记录,递给两人,“昨晚刮偏南风,四五月份潮流自西往东,吕娘子说吕三郎向南边去了,你们分成两路往东南、东北两个方向寻找,天黑之前回来。”

“末将遵命。”两人要走。

郭柔道:“海上风云变化莫测,务必注意安全……若遇着狂风,早些回来。去吧,寻人要用心。”郭柔送众人至海边。

姜海和秦亮率人上了船,解了缆绳,升起风帆,十数支浆板齐齐划动,那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在眼前。

郭柔缓缓回了码头,安慰吕娘子说:“我与你一同等。”吕娘子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由邻居搀扶着坐下。

众人中有担忧不去的,也有舍不得去的,先是站着,站累了,就坐了一地,窃窃私语。及至飧食,仍无消息。

郭柔对着大海枯坐,孙红出去叫人连同乡邻的饭食一起备下送来。众人都吃了,唯有吕娘子无心吃饭。

郭柔对她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吕娘子多少用些,若三郎归来,你反而倒下,便不好了。”乡邻也劝,吕娘子塞了些。

日渐西移,海浪越来越强,用力拍岸,卷起一堆浪花,海风冰凉咸湿。天空添了一抹又一抹的晚霞,直到满天如同火烧。

那寻人的船也不见回来,众人正等得心焦,忽然一杆风帆乘风破浪而来,再手搭凉棚细看时,那风帆又多了十几面。

“回来了,回来了!”众人欢呼着站起来,吕娘子早已往码头跑去。郭柔跟在后面,看到船只尽归,又不由得为吕娘子担忧。

“找到了!找到了!”船上的士兵看到众人来迎,不由得开心地大叫起来。

吕娘子腿几乎一软,由乡邻扶住。船只靠了岸,系好缆绳,铺上板子,众人喜气洋洋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黑皮少年下了船。

姜海走至郭柔面前,回禀:“属下幸不辱命,将人带回。那吕三郎的木浆不慎丢失,顺水往北漂流去了。”

“好,诸位辛苦,先回去歇息用饭。”郭柔道。

吕娘子拉着吕三郎过来给郭柔、姜海等人磕头,千恩万谢。

郭柔笑说:“不必多礼,司空组建水师,为的是保家卫国,今百姓有难,水师焉敢不救?且水师之中亦有本郡乡邻,骨肉至亲,岂能弃之?”

众人说了两句司空仁德,又感谢起郭柔的善心来。郭柔见天色已黑,教他们都散了回家。自不必提。

且说袁熙袁尚两兄弟自败后,逃入乌桓,曹操恐不能及时清除袁氏残余势力,天长日久,待其恢复元气,反而为其所害,故而起兵征讨三郡乌桓。

六月,淫雨连绵,河水漫涣,大军阻于傍海道前。众人无奈,忽有一人对曹操道:“听闻郭少君在东莱郡组建了水师,若能以船运兵,绕过傍海道,岂不便宜?”

时不我待,曹操想要一试,便叫人道:“传令青州刺史命其筹集一万斛粮,由郭柔海路押送而来。汝要星夜兼程,勿要延误,也告诉他们二人不得延误,否则以军法处置。”

第65章

正值夏收刚完, 各郡的公粮陆续入仓,青州刺史得到消息,叫人查了东莱郡的粮仓, 正好有两万余斛粮在库中待发, 立刻叫停,与使者一起飞驰赶往东莱郡。

郭柔接到消息,低头沉吟。青州刺史惴惴不安, 若是转运不利, 郭柔自然无事,大不了退回内宅,所有的责任都是由他来承担。

青州刺史慌忙问:“船只可能远航?要不要征发商船?”

郭柔闻言笑起来:“我刚才所思于何处运粮上船。使君尽管放心,水师粮船坚固, 装载一万斛粮绰绰有余。”

说罢,郭柔叫地图令史拿来港口图, 与青州刺史共看, 指着一地道:“此港离粮仓较近,港阔水深,又有水路相通, 省时省力,我将船开往此处,装船之后立刻启程。”

“好,”青州刺史赞道:“如此最多不过两三日就能启航。”

郭柔拱手道:“使君先去东莱筹运粮食,明日一早,我领船队与你汇合。”

青州刺史惊了一下, 劝道:“路途遥远,少君还是坐镇后方得好。”

郭柔笑说:“我曾随船航行过几昼夜,无碍, 我意已决,使君勿忧。”

青州刺史只得作罢,郭柔又叫地图令史和一队兵士带着旗帜与他同行,以便接应船只。

事不宜迟,青州刺史告辞离去。郭柔召来众人,高兴道:“司空命我们转运粮草到右北平郡。我知道,这是一件小事,但小事办不好焉能指望司空派给我们大事?”

林中等人道:“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

水师将士不是训练,就是寻人打渔,如今乱世,国家不养闲人,若是无功,迟早裁撤。听闻命令,众人心中都欢喜。

郭柔见状,便说:“你们既已明白,那话不多说。将四艘大船、三十艘战船、十艘运粮船、五艘马船、五艘淡水船,并四十艘小船,按一月航期装备食物淡水。”

一人问:“少君,马船要装马吗?司空并未要求我们提供马匹。”

郭柔道:“你想得周全。每船装四十匹,就当远航试验。咱们也缺马,战场若需要,不能不给,就当暂借,到时候我加倍给咱们要回来。”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咱们的马太少了。”水师的马大部分是海贼贡献的。

郭柔点了秦亮和几个军侯留守,让辛宪英暂代水师诸事。

次日一早,船只早已装载完毕,郭柔等人辞岸登船,浩浩荡荡朝沿海岸线北上,正午时分到达港口,而水运来的粮食直到下午才到。

连夜装船后,船队在罗盘和星星的指引下,挂起风帆,迎风破浪,启航北上。昼夜行了四日,瞭望台上的士兵放下千里镜,忽然打起了旗语。

郭柔登到高处,解了腰间的千里镜,望去,只见隐隐看见陆地,遂叫船队缓行。

因为距离过远,音信不通,且运粮乃是临时计划,无法通知岸上诸人。

郭柔便叫人在大船上燃起干牛马粪,不一刻便浓烟滚滚,又叫十艘战船先行,大船和粮船马船水船飘在海上。

浓烟十数里可见,岸上哨兵见了大惊失色,连忙派人通禀长官。待曹操知道后,大吃一惊,问:“莫非东莱水师?”

辽东公孙康,三郡乌桓都不曾听过有水师,唯有东莱,这使者才去刚满半月,粮食就运回来了?

水师不愧是运粮利器,曹操感慨万千道。果然,路上碰到探马报:“主公,来者乃是东莱水师。”

曹操顿时哈哈大笑,拿鞭指着前方,道:“此莫非天助我也!”若大军坐船绕过傍海道,直驱柳城,便能攻其不备。

郭柔立在船头,海风吹起红披风,心中畅快极了。望见岸上的旌旗,才指挥大船缓缓驶去,看真切了,大船让开,露出掩护的粮船来。

郭柔忍不住笑起来,可以预见,自此后曹公北征南下,都要调动东莱水师了。

大船进港不便,抛了锚,郭柔换乘战船,率领部将,径直上岸拜见曹操。

“拜见司空。”

“快快请起,汝来何其快也!”曹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赞道。

郭柔回:“自得军令,赖青州刺史全力相助,两日筹备装船,且船上船工将士昼夜用命,又托司空洪福,海上风平浪静,故而四昼夜便到了。”

曹操问:“可有损耗?”路运容易被人截粮,水运容易翻船,海上风浪比内河大多了。

郭柔回:“途中一艘粮船和一艘战船触礁,紧急修补了,继续航行,三十斛粮被海水浸泡。”

说罢,郭柔呈上一本册子,侍从接了,送到曹操手中。曹操展开一看,上面是送来的军粮:粮万斛、咸鱼干二十石、盐十石、猪油五石、菽油五石、烤油饼十坛、鲜鱼十篓。

“怎么还有鲜鱼,路上打的?”别的不奇怪,鲜鱼就奇怪了。曹操将册子交给粮草官,让他依册接收。

郭柔:“军令如山,岂敢延误?这是船上养的,特送来献给司空。”

曹操奇了,问:“养鱼?船上还养了什么?”

郭柔说:“舱底的水箱养了鱼,发了豆芽菜,甲板种了海芦笋和碱蓬。”

曹操看了眼众将,他们也都好奇极了,遂起身道:“前头带路。”郭柔引着众人,到了岸边。

“好大的船!”众人仰面睃眼,只见远处几座大船船长三十余丈,宽十八余丈,桅杆连天,小船穿梭其中。

曹操望了半日,叹道:“怪不得能在上面养鱼种菜,也唯有这样的大船才不惧风暴。”又看了半日,却没有上船,回了营帐。

他问:“所有的船能载多少将士?”

郭柔:“因船要根据航期确定载人载粮量,请问航行几日。”

曹操:“以一月为期。”

郭柔腹内筹算半响,说:“大约四千余名将士,战马至多五百匹,另外随船的船工、水手、医工、兽医、船长、候星吏、地图令史等等一共一千余人。”

曹操心中也在筹算,道:“运的马太少了。”

郭柔道:“马儿胆小易惊,海上颠簸,需要专门来运。此次随队来了五艘马船,载有马匹二百。”

曹操道:“你们也带了马来?”

郭柔轻咳一声:“水师的筹建中没有马,这马本是剿匪所得,只为试验马船。东莱水师将来准备组建一支骑兵兵种,甲兵八百,可登陆作战。”

曹操点头,再问:“如今傍海道不通,若以海船运兵绕过傍海道,到辽西,你觉得如何?”

郭柔抬头看向帐中悬挂的舆图,道:“我听闻柳水波涛汹涌,气势磅礴,或可入战船和小船。船队沿海岸线航行,沿柳水而上。只是孤军深入,且人数不多,有些冒险。

若先以海上岛屿为基地,先将人马分批运到岛上,再入柳水,水陆并进,或许好一些。只是,船队从未到过辽西,需要提前勘探地形。”

曹操听了,道:“你暂去歇息。”郭柔告退离去。

曹操问帐下谋臣武将,说:“诸位觉得如何?”

曹纯皱眉道:“比强过傍海道可行,就是船只载的人马太少,且北人不善水,晕船者多。”

船到用时方恨少!

曹操原先对东莱水师不以为意,只当历练小辈,打算以后事若不成,便将士兵船只直接编入内河水师。去年腊月,郭柔上书要铁铸造船锚,他抠抠搜搜只肯给一半。

若现在来上几百艘,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渡海而至,那乌桓岂不是手到擒来?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