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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郭柔心中疑惑, 接来展看。原来曹操在青州追击海贼,想起曹丕曾经建言:东莱郡临海,可选善水者组建水军, 北上可拒公孙, 南下可吞孙氏。

又观东海壮阔,且府库充足,曹操遂命人造船组建水军。然而, 造航海大船不易, 工匠不得其法,刘晔思来想去,无可奈何之下推荐了郭柔。

“青州残破,船匠流散, 资料也缺,要造大船只得从头来。某听闻郭少君善算术制造, 或可有助。”刘晔道。

于东莱郡建一支水师, 震慑南北,极具有战略意义,刘晔无法舍弃这个诱惑。然水师不可无船, 就如将军不可无马,故而壮着胆提了个人名。

曹操听了,沉吟半响,他不在意女子不女子的,只是这女子的身份特殊,长子的妻室, 长孙的母亲。

他这几年冷眼旁观,郭柔外柔内刚,胆识魄力过人, 又有才干,极为难得。

可若因夫妻分居,生出变数来,倒教他不好与郭柔和丽奴交代。可郭柔不来,这大船就不知何时能造成。

“她并未造过船,只怕不会。”曹操想了想道。

刘晔也知唐突,道:“不如将造船的资料并困难发给郭少君,她能,解了,叫人快马加鞭送来;不能,从江东那里慢慢地想办法。”

曹操允了,夜里辗转反侧,还是起来,给曹丕写了一封信,顺便问了一句:“造船遇阻,新妇能解否?若能,可来否?”

曹丕看了,郁郁不乐,还是拿来给郭柔看过,道:“你不想去,就说不懂这些,阿翁会体谅。这刘子扬太过多事。”

郭柔折了信递来,闻言便道:“若非为一心曹氏,岂敢提出惹你我不快的话来?”

曹丕觑着她的神色,道:“阿翁也是的,你一弱女子,去船厂做什么?”

郭柔的心却全落在造船上:“我先看过资料,其他的再说。”曹丕只好与她一起去了书房。

郭柔坐下全神贯注地看资料,曹丕托腮望着她,只觉得此时的女王格外引人瞩目,恨不得化作她手中的书,使她花一辈子解读自个。

那资料约莫有半尺高,一时看不完,草草吃了饭,郭柔又继续看,曹丕叫她睡觉也不应,只说:“马上就好。”

曹丕见此情形,心中涌出不妙的感觉。果然次日,曹丕下值回来,郭柔对他道:“我想过去看看。”

曹丕沉默不语,半响道:“青州新附,尚且动乱,你若出了意外,该当如何?”

郭柔伸手抚摸着曹丕的脸颊,道:“今夜月白风清,咱们吃罢饭,泛舟湖上,我为子桓奏琴,可好?”

这话勾忆起两人的初见之景,曹丕握住郭柔的手,心中一软,颔首应了。

曹丕心不在焉地吃过饭,见郭柔换过石榴红裙,外罩胭脂色大袖衫,抱着螺钿琵琶,初见之景犹在昨日。

比起初见时的婉媚,女王现在变得名副其实,如女王般明媚大气,恣意洒脱。

日渐平西,二人上了船,仆从解了缆绳,曹丕拿竹篙一点,便悠悠地离了岸,往湖心去了。

郭柔惊道:“你会划船?”

曹丕道:“外出打仗,随便学过一点,你不用怕,我还会洑水。”郭柔笑了,顺手抹起琵琶来,伴着水声,听得人心胸开阔,忧愁消解。

曹丕收了竹篙,坐在郭柔对面,任凭小船飘荡,秋风吹来,水波微兴,漾着水底落霞。

他听得入神,忽然曲子停了,睁开眼,只见女王对着他笑,遂别过脸,嗔道:“你一对我笑,准没好事。”

郭柔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知我者,子桓也。“

曹丕道:“你真想去?”

郭柔道:“以前我不以女子身份为恨。然而现在,若我非女子,便不会与子桓相恋,也没有这么多相思相欠。”

曹丕道:“你又哄我了。”

郭柔嗔道:“人家与你说心里话,你不仅不当真,也不往心里去。”

曹丕一听这话,什么气都没了,只剩下无奈,道:“你是倔脾气,属犟驴的,丽奴像你,不像我。你说的对,你合该是个男子,不该让我为你牵肠挂肚。”

郭柔笑道:“我若是男子,就认你当主公,执鞭坠镫,任凭驱使。”

曹丕道:“你就不怕……”

郭柔脸上的笑容一滞,眉头微蹙,道:“艰难困苦我都不怕,只怕我暂且走开,再回首,子桓就跟别人走了。”

曹丕吃了一惊:“我岂是那样的人?”

郭柔盯着他看,曹丕强调道:“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郭柔闻言大笑:“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曹丕冷哼道:“分明就是你的错。连区区诱惑都不能抵制,算什么伟丈夫?”女王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睛,他还怕女王移情别恋呢。

虽说他允文允武,可现在……实话实说,他文不如四弟,武不如三弟,自家尚且如此,出了家门,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郭柔附和地赞道:“子桓是心怀天下的伟丈夫!”

曹丕听了,嗤了一声,道:“又哄我了。”他说着想起那日与华佗的谈话,心中叹道,女子和医者尚有致太平的志向,他唯有深自砥砺,方可不负此生.

说开之后,两人心中都畅快许多,月多星少,空明一色,赏玩一番,才靠岸下船,手牵手回了院子。

曹丕问:“丽奴和山君将如何?”

郭柔想了想,道:“山君年纪小,先移到君姑处,丽奴白日拜托君姑照顾,晚上回来与你住。”

“也好。”

“我想找一两人陪我。”

“有何人选?”

“王朝云和辛宪英,朝云处好说话,只是宪英那里不好说。”

曹丕奇道:“我还以为你要选蔡氏姐妹。”

郭柔回道:“蔡娘子身子不大好,蔡小娘子胆小,不必劳烦她们。朝云可帮着传话,宪英能断事。宪英那里成与不成,问过再说。”

曹丕道:“今日天晚了,明日咱们一起与阿母说这事。”

郭柔道:“还有丽奴,丽奴如今是大孩子,也要和他说。”曹丕点头,他也被丽奴缠怕了。

夫妻洗漱过上了榻,念及即将分别,顿时难分难舍。云雨罢了,郭柔抚摸着他的脸颊,笑道:“你就当我像你之前那样打仗去了。”

曹丕笑起来:“哪有女子打仗的?”

郭柔道:“怎么没有?商王武丁的王后妇好就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曾率兵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

曹丕道:“莫不是你杜撰的?”

郭柔摇头道:“千真万确。你身边的这位,说不定将来就是大将军。”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自己。

曹丕戏言:“你若为将,我为你转输粮草。”

第52章

“我说不行就不行!”辛毗气喘吁吁地挥着柳枝追打辛宪英, 辛宪英一溜烟跑上楼,扶着栏杆,往下叫道:“为什么不行?”

这样的对话上午也曾发生在曹府。因事情紧急, 曹丕上午请了假, 与郭柔一起来见卞夫人,挥退众人,呈上曹操书信。

卞夫人看罢, 又见小夫妻跪在地上, 心下便明白了,故作不知,问:“我替女王回了便是。你阿翁也真是的,怎么这般不知礼?”

曹丕要说话, 郭柔却抢了先:“君姑,国家正用我之际, 我想过去。”

卞夫人听了, 一拍桌案,眉头蹙起,喝道:“这成何体统?不许去。”

曹丕听了, 劝道:“阿母,事关重大,阿翁写信来,想来是无人可用……”

话还未说完,就被卞夫人打断:“我说不行就不行,教外人知道了, 咱们曹家还有什么颜面?你们夫妻有什么颜面?丽奴何以自存?”

郭柔道:“君姑息怒,容妾细禀。”

卞夫人摆手道:“你打消这个主意,我就息怒。你向来聪明, 不用我多说什么。”

曹丕帮腔道:“阿母,女王是为了这个家……”

卞夫人听不得这话,道:“你闭嘴!她为这个家,谁为她?”

郭柔听了,心中一动,如实道:“阿母为我好才劝我,我心里如明镜一般。

我幼年遭际坎坷,便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苍天不弃,愿倾尽全力,帮助世间罹难之人。

如今,承子桓错爱,蒙君姑爱怜,衣不尽的绫罗绸缎,食不完的玉粒金莼,然而始终不忘当年之誓。”

卞夫人听了,忽然想起她年少困顿之时,也曾许下誓言,幻想以将来的福气抵销当时的苦楚,时移世易,早把这些忘了。

“丽奴和山君将如何?”卞夫人问。

郭柔顿了顿,道:“为着丽奴和山君,我更要去了。乱世之中,富贵无常,战场之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昔袁氏四世三公,袁本初坐拥四州,袁公路僭越称帝,他们的儿女子孙今何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袁公路身败死,家眷没于孙氏,女为孙权妾室;袁本初的妻妾软禁于邺城,长子绝脉,剩余二子窜逃。

想着,卞夫人叹息良久,对曹丕道:“你去吧,我与女王说话。”曹丕望向郭柔,见她点头,又对卞夫人道:“阿母,说来说去,还是孩儿无能,勿要责怪女王。”

卞夫人催道:“快去!”曹丕只得出了屋门,立在院中葡萄架下等待。

屋内只有婆媳二人,卞夫人道:“我不是为你,是为丽奴山君。你通今博古,岂不闻曾参杀人的道理?

你在外,难免有流言蜚语中伤,子桓信了,你当如何?曹家的出妇不止一个。”

郭柔不料听到卞夫人的肺腑之言,登时心中酸酸涩涩甜甜,不觉双目泛红,口里道:“我信子桓。”

卞夫人嗤了一声,道:“我都不敢信他。”郭柔听了,忍不住笑出来。

卞夫人因在郭柔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兼她仁厚孝顺,且念在丽奴山君的面子上,说出几句心里话:“你休要糊弄我,曹孟德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哪里缺你这个小娘子?

你好生呆在府中,辅佐子桓,为丽奴山君添几个弟弟,比什么都强。”

这是卞夫人的成功之谈,因着连生四子,母以子贵,从贱籍一跃成为司空夫人。即便曹孟德如何称赞曹冲,卞夫人大体还稳得住。

子桓有同胞兄弟帮衬,武有子文,文有植儿。曹冲只有两个奶娃娃弟弟,不济事。等他的奶娃娃弟弟长大了,丽奴也长大了,更不能和子桓相比了。

郭柔是知好歹的人,听了婆婆这般为自己着想的话,心中感动,双眼滚下泪珠儿,道:“自我入府,多蒙怜惜,今又以肺腑之言劝我,君姑大恩大义,没齿难忘。

只是我心……终不能改,若是不去,只怕会抱憾终身,君姑就当我不识抬举……”

卞夫人沉吟了半响,最后苦笑:“曹孟德与子桓都同意了,我安能拦你?女王,以后莫要后悔。”

郭柔磕了头,道:“柔谢君姑教导。”

卞夫人叹息道:“去了早些回来。山君我养着,丽奴晚上和子桓一起睡。”

郭柔千恩万谢:“阖家上下,若论谁会教养孩子,非君姑莫属。丽奴山君交给君姑,没有不妥。”

卞夫人叫起郭柔,叮嘱了几事,郭柔又向她要了王朝云。卞夫人赞道:“这个人选得好,我与她说去。”

王朝云是孟德的姬妾,聪明伶俐,来回传话十分便宜。

孟德于女色上名声十分不好,但他知道轻重,那甄家女儿美名远播,但顾忌其袁绍之媳的身份,忍痛弃之。

不是她夸赞,她的四个儿子像自己多些,各个品貌一流,便是子文,也当得起一句英武不凡。郭柔志向不凡,意志坚定,非凡俗女子可比。

商议完,郭柔一出来,迎头撞入曹丕担忧的双目中,遂笑道:“君姑待我,便是亲母女也不能如此。”

曹丕闻言,转忧为喜:“阿母最是和气。”夫妻二人携手回了院子,叫来丽奴。

郭柔神神秘秘与丽奴道:“我与你说一件大事,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你的那些叔父也不能。”

丽奴仿佛得了圣旨,连连点头,郭柔道:“我要去打仗了。”丽奴的眼睛瞬间睁圆,刚要张口,忽又拿手掩住,压低声音道:“阿母,我也想去。”

郭柔煞有其事道:“你太小,等将来阿母当上大将军,封你个小将军做做。”

“好!”丽奴立刻喜道。

郭柔道:“阿母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家中跟着你阿翁学好文武艺,将来做大将军。”丽奴连连保证,抱住曹丕的腿,恨不得现在就去读书练剑。

曹丕看得瞠目结舌,一副“这就结束了”的表情,郭柔朝他微微一笑。

搞定丽奴后,郭柔挥笔写了一封信,命桃叶送去辛府,叮嘱道:“告诉宪英,除了父母,勿要为外人道也。”桃叶立刻去了。

辛宪英看罢,大为意动,竟等不及,直接派人叫回辛毗,挥退仆从,告知他此事。

辛毗得知后,差点晕倒,指着辛宪英说不出话来,偏偏辛宪英神情得意:“郭娘子说我能断大事,才找了我。”

辛毗气得捶胸口,道:“你是不要命了。”

辛宪英年轻气盛,道:“阿翁,你常说我比兄弟们强十倍,藏之闺中,甚为可惜。如今我能出去,你为何不高兴?”

辛毗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气笑了:“谁家的女子像你这样胆大包天?”

“郭娘子啊!”辛宪英理所当然道。她出身世家,见过的世家女子车载斗量,但论见识气度和胆识魄力,便是阿翁也难及郭娘子。

“我已打定主意,阿翁勿复再言。”辛宪英自己就拿了主意。

辛毗不再忍耐,随手抄书画轴要“以理服人”,辛宪英一面往外躲,一面叫道:“小受大走!阿翁,那是你最喜欢的画,小心别折了。”

辛毗一顿,退了几步,插画轴入瓶中,又追辛宪英去了,路上顺手折了柳枝,叫道:“你别跑!”

辛宪英自幼深得辛毗喜爱,故而不怕,还回头反问:“阿翁,怎么就不行了?”

辛毗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他冰清玉洁的好女儿,平日里做个慈善,也就罢了,出去与那些匠人兵痞打交道,万一传出去,宪英如何做人?辛家颜面何在?说不得连上好的婚事也保不住了。

后堂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辛宪英跑进去,拴了门,上来楼,扶着栏杆劝辛毗道:“阿翁,这是几辈子都遇不着的好事。”

辛毗拿柳枝指着辛毗,道:“辛杰只能活一辈子。”

他已为心爱的女儿铺好了路,羊耽少年英才,出身名门,与宪英正配,将来为官做宰,宪英自是尊贵异常,以羊家的门楣,也不必担忧儿女的前程。

辛宪英不知老父心事,还叭叭地道:“阿翁,你太迂腐了。草活一秋,人活一世,总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辛毗气道:“你下来,我让你立刻活出自己的精彩。”

辛宪英当然不敢下来,道:“阿翁,你常对我说,人要思变,如今变的机会就在眼前,放弃了,就要后悔终生。”

辛毗又是生怒,又是不解:“你图什么?”郭娘子去,一来是她精通制造,二来是助二公子继承家业。

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他闺女图什么。

辛宪英反问:“就不许人不图什么?”

父女正斗嘴,辛夫人匆匆进来,见状眼前一黑,忙叫辛宪英下来。辛宪英无奈,只好下楼开了门。

辛毗背对她哼了一声,对辛夫人埋怨道:“你养的好女儿,都快闹上天了。”

辛夫人闻言,把杏眼一瞪,柳眉一竖,道:“我养的?不都是你惯坏的。

天天教她读文史,学骑射,充男儿教养,如你所愿,十一娘有了男儿般的胸襟气魄,如今她闹将起来,你反而怪我。

依我说,不许她认字,养孩最好愚且鲁,无愁无忧睡到天明!”辛毗面色讪讪,没有话说。

第53章

外面不是说话之地, 三口进了屋内,辛夫人看过信,又听了原委。辛毗立刻道:“这不是胡闹?”

辛宪英反驳道:“怎么就是胡闹?”

辛毗指着辛宪英, 对辛夫人道:“小儿无知, 我不能使其误入歧途,叫人将她关在家中,我派人回绝郭少君。”

辛宪英嗤笑一声:“阿翁, 你不愿我去, 难道二公子就想妻子去?若不怕得罪二公子,你尽可去。”

辛毗原属袁谭帐下,见袁谭势危,转身就投了曹操帐下, 以求家族世代富贵,还顺便拿袁谭做了投名状。若是得罪二公子, 投“敌”算是白投了。

辛毗听了女儿的话, 顿时不吱声了。

辛夫人望着风姿卓逸的女儿,越看越赞,道:“你阿翁的话不必说, 你心中早已明白。和阿母说说,你的想法。”

辛宪英垂下头,思量了半响,道:“羊家是好人家,可未必是我想要的。蔡小娘子出身名门,你们也见过她, 初来邺城时形容憔悴,战战兢兢……我不愿做她。”

辛夫人想了想,道:“我前日见她, 面色红润,脸上笑影也多了,整个人落落大方,干练爽利,不愧是蔡伯喈女。”

辛宪英道:“是呀,多亏了蔡娘子和郭娘子照看,与她找了正经事做。阿母,这世道女人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打理家事,照料儿女,孝敬公婆……”

说到这里,她望了四周,见只有父母二人,便直言:“阿翁阿母,我才学不比兄弟们差,为什么我只能捡些男人们挑剩的残羹,而不能去和男人们争?”

辛毗听了大吃一惊,不料女儿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先是脑门响了个焦雷,后是脚底透出一股寒气,恍恍惚惚,身子不能动,口也不能言。

辛夫人却没有惊讶,继续说:“这是你想去的原因?”

辛宪英不理会目瞪口呆的阿翁,转头继续看着阿母,道:“阿母,以前没得选,但现在有郭娘子啊。郭娘子弘毅仁厚,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阿翁说过,良禽择木而栖。我愿从朱门绣户的画屏里,飞到外面的参天大树上,即便风吹雨打也不怕。”

辛毗听了此言,心中震撼至极,仿佛重新认识女儿一般。他猛然发觉,宪英的才学如振翅欲飞的凤凰,已不再满足于妆点门楣。

世家推崇才女,何也?

一来,显摆自家诗礼传家,虽女子亦能读书,更遑论男儿。

二来,可为夫家贤内助,妻贤夫祸少,家族才能兴旺。

三来,才女可生了了小儿,又能教出大时佳。

辛宪英梗着脖子,道:“阿翁,我意已决,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偷跑。”

辛毗恍然回神,道:“不行!”辛宪英听了这话,冷哼一声,转身跑回屋,叫丫鬟收拾行礼。

辛毗转头要与辛夫人抱怨,但对上那双清凌凌仿佛看透人心的眼睛,一时语滞,没由来心虚了。

辛毗打听得曹丕去了衙门,也立刻回去,请他到僻静处详细问了此事。

曹丕回来,对郭柔道:“辛毗心疼女儿,只怕不愿。”

郭柔笑道:“辛先生舐犊情深,人之常情。若是我,也不愿咱们山君跟别人出去。”遂撂开此事。

王朝云一口答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曹家是好人家,正室和气,曹公性好,又是个英雄人物,且子弟争气,家族蒸蒸日上。

然而,曹公有了春秋,若不在了,自己年轻美貌,不知将来如何。

此去,若能有个孩子最好,不能,讨了卞夫人欢心,以后便不愁什么。再者,她也喜欢做事,仿佛自己又活过来般。

事不宜迟,曹丕先派飞马去东莱郡整理屋舍,然后拣选护卫,安排行程,郭柔打点行囊。

两日后,郭柔与王朝云坐在一辆低调的马车里,外面是伪装成商队的护卫。

王朝云微微掀起车帘往外偷瞄,时值深秋,霜林染醉,黄叶满地,天高日晶。她回首笑道:“宪英肯定会后悔的。”

郭柔听到这话,忽然共情了那些寒门,她与王朝云就如这世道的寒门子弟,只要有机会,就会紧紧抓住。

世家高门之中,或许只有心怀理想之人,才能奋不顾身吧。

马车忽然停下,只听外面有人叫道:“郭娘子!”郭柔听到人声,猛地一惊,掀开车帘,就见辛宪英背着包袱,骑马追来,满面笑容。

“郭娘子,你怎么不等我?”辛宪英笑道。

郭柔道:“你、你、你……”

辛宪英一跃下马,马鞭来不及放下,道:“我上去和你细说。”

郭柔想了想,摇头道:“你回去吧,免得你父母担忧。”辛宪英不过十五六岁,独自跑来,哪家父母不牵肠挂肚?

辛宪英道:“郭娘子,我已及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要和你一起去,哪怕是端茶倒水。”

正说着,忽又来了几骑,一妇人下了马,掀开幕离,吓得辛宪英大气不敢喘:“阿母!”

辛夫人朝辛宪英微微颔首,然后对郭柔道:“我愿意让宪英跟去,祝少君前程万里。”

郭柔就要下车,辛夫人笑着阻止道:“少君安坐,我这就走了。宪英识文断字,亦通骑射,虽鲁钝,然可为少君羽翼。”辛夫人眉眼中透着一股坚毅和豪气。

郭柔郑重道:“夫人放心,我必待宪英如亲妹。”

辛夫人得了话,伸手推了推辛宪英,笑道:“去吧,我家的小凤凰该离开巢穴了。”

辛宪英生出不舍了,朝辛夫人行了一礼,转身抬脚,郭柔探出身子,伸手将她拉上来。

“阿母,我走啦!”辛宪英趴在车窗,与辛夫人告别。辛夫人目送她们离开。

车里弥漫着一股送别的惆怅,郭柔忽然道:“宪英,你怎么就跑出来了?”

辛宪英道:“我的一生一眼就能看到头,我不想这么过下去。”

王朝云道:“你就不怕羊家那边……”

辛宪英道:“他家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家呢。退婚拉倒。”

王朝云道:“那可是泰山羊家啊,世宦二千石,以后子孙无忧。”

辛宪英娇俏一哼,道:“不嫁人就不活了吗?”

郭柔听了笑起来,辛宪英好奇地问郭柔要去造船的原因。郭柔想了想,然后笑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呀!”

辛宪英和王朝云,稍一思索,也都跟着笑,附和道:“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抓住这个机会往前一步,就是军权,怎么不是难得的机会呢?曹氏的军权牢牢掌握在夏侯诸曹以及降将手中,旁人极难触及。

乱世之中,军权最重要。

第54章

一行晓行夜住, 迤逦来到北海郡,先去拜见了曹操。曹操接到信,又惊又叹, 思及她先前孤身入疫区的胆识, 便不觉为奇了。

郭柔、辛宪英和王朝云一起来到正厅,行了礼,曹操笑道:“不必多礼。”

三人坐下, 曹操看清王朝云, 顿时又笑了:“你也来了。”王朝云笑回:“是。”

曹操转向辛宪英,郭柔道:“君舅,这位是辛议郎之女辛杰,已许嫁泰山羊氏, 听说我要远行,便来与我作伴。”

辛宪英起身行礼道:“拜见司空。”

曹操笑道:“我与你父乃是故交, 你是他女儿, 不要见外,唤我一声世伯就好。”辛宪英从善如流,道:“世伯。”

寒暄几句后, 曹操道:“你们旅途劳顿,多歇几日再行。”

郭柔道:“君舅怜惜我等小辈,原不该辞。只是天气渐冷,时间紧迫,想着明日一早便去。”

曹操想了想,道:“也好。营帐混乱, 你们先去驿舍歇息,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吩咐他们就好。”

“是。”郭柔和辛宪英起身告辞离去, 王朝云却留下来了。

见人去了,她上前几步,款款一礼,笑说:“司空。”曹操招手,王朝云上前,在他身侧坐了,执壶斟酒。

“你怎么也来了?”曹操问。

王朝云回道:“一来是思念司空;二来是受姐姐所托,与少君作伴。”

曹操道:“原来如此。你是继续跟着她,还是留下来?”

王朝云道:“原本应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辛娘子路上追来,她之才胜我十倍,足可与少君作伴,故而现在妾但凭司空吩咐去留。”

“哦,辛娘子瞧着纤弱,竟做出这等事?”曹操奇道。王朝云便把辛宪英如何与家人争吵,如何逃出来,辛夫人如何送别女儿都说了。

曹操赞道:“真乃奇女子也,怪不得新妇要她作伴。家中如何?”

王朝云道:“家里一切都好,只是阖府上下都挂念司空。”一面斟酒,一面详细说了众人情形。

“司空还未见过山君,她与孟尝君生在一个日子,五月五,公子与少君便给她起了小名‘山君’,虎镇百毒,生得玉雪可爱。

咱家阳盛阴衰,难得有个小娘子,阖府上下无不爱怜,她也不认生,见人就笑。还有,丽奴叔侄们以打仗为戏,听了司空的事迹,闹着要从征,你说可笑不可笑……”

曹操听着家中儿孙趣事,不由得露出笑来,道:“他们太小,至少得十年才能出来。丽奴开蒙了?”

王朝云想了想,摇头道:“不知。只是前些日子给姐姐背了首《关雎》,一直追着问鸟儿怎么会关关地叫,还说去打几对关雎来……来烤了吃肉。”

曹操哈哈大笑,王朝云道:“姐姐那样持重的人,听了这话,笑得前合后仰。后来听说二公子气得要打他,骂他焚琴煮鹤,不通风雅,丽奴吓得跑到姐姐屋里告状。”

曹操道:“三岁小儿知什么?子桓太过了。”

王朝云没有接话,反而劝曹操少饮酒:“司空记得华佗否?因他医术高明,姐姐请他来诊脉,诸人都好,只有几个小公子要好生将养。他又说了养生之道,酒荤适量,多则有害无益。”

曹操道:“他呀,医术不错。”便想起了子桓上条陈建议组建太医署一事,此事无关时局,且有利百姓,子桓想做,又有名医襄助,他便允了。

王朝云侍奉曹操笔墨酒馔。待晚上了,曹操没说王朝云的去留,王朝云也不问,只用心侍奉。

“我看你说到家中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曹操随意道。

王朝云红了脸,垂下头,道:“司空乃当世豪杰,家中公子娘子乃至孙公子天资聪颖。若得苍天幸顾,养得公子娘子,将来为父兄效力,妾愿足矣。”

曹操听了,看着含羞带怯的王朝云,道:“我为你玉成此事。”

次日,郭柔与辛宪英过来辞行,曹操叮嘱一番,便去了。路上,辛宪英掀车帘回望,道:“朝云姐姐怎么没跟来?”

郭柔道:“东莱离北海不远,相见容易,书信往来更容易。”王朝云留在曹操身边,一些不便的内容通过她传达,十分便宜。

过了七八日,一行终于到了东莱郡,住进馆舍。安置妥当后,郭柔便带着资料与辛宪英去了船厂。

负责船厂的官吏名叫郑平,听郭柔要来,初开始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是麻烦。只是上面有命令,心里暗道,这郭夫人供着罢了。

听得人已到,他赶忙出来迎接,远远看见一群人骑马而来。近了,为首的女郎从马上跃下来,布衣斗笠,双目湛然,神采飞扬。

他忙低下头,率众人行礼道:“见过郭夫人。”

“不必多礼。你是主持造船的郑工?”郭柔问。

郑平忙道:“正是在下。”

郭柔叫侍从送上曹操手谕,道:“司空命我为东莱船政使,主理船政,尔等配合。”

曹操从王朝云处得知,郭柔在慈幼堂调度防疫一事,认为其能当大事,由原来的配合郑平,改为郑平配合她。

郑平看完,眼前一黑,无奈司空有令,只得道:“遵命。”

郭柔一面叫郑平引路,一面道:“我略通制造,却从未造过海船,不如郑工有经验,你我等需取长补短齐心协力,待日后造出抗风浪的海船来,我当上表朝廷,与诸位表功。”

郑平等人恍然回过神来,虽然迎来一尊神,但这尊神能上达天听,一句比别人十句都顶用,不失是一件好事,故而转忧为喜。

郑平引郭柔等人进了客厅,介绍起船厂的进度和遇到的困难。郭柔一边听,一边拿笔记下,一边回答,当场解决了五六成的问题。

郑平等人越来越兴奋,心道,怪不得刘子扬要推荐郭夫人。辛宪英听得头脑昏昏,双目茫然,看着众人兴奋的脸庞,忍不住又打起精神。

饭食草草解决,一直讨论到下午。郑平等人已对郭柔佩服至极,不由得感慨:“使者莫非张平子再世否?”

郭柔闻言笑起来,道:“张平子是我们的前辈,站在他的肩上,我们这些后辈才能看得更远。”

郑平又引着郭柔等人,看工匠造船,到了晚上方归来。郭柔就此住下,主持船政。

“是不是有些无聊?”郭柔回来问辛宪英道。

辛宪英道:“郭姐姐,我想学这个。”郭柔听了,叫侍女拿了一本《基础算术》给辛宪英。

“你先看这个,不懂问我。”郭柔道:“咱们才来,待熟悉之后,事情便多了。”

次日一早,郭柔与辛宪英去了船厂,找到郑平,要来船工名册、造船规划和账册等资料。不出几日,郭柔已将船厂大小事务熟悉在心。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郭柔没有先整顿船厂,反而设计工具,减轻船工的负担,同时改善船工待遇,获得了一众好感。

船厂日常事务仍有原先之人主持,辛宪英负责监察,郭柔则将重心放到了海船设计上,与郑平等日日争吵讨论。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腊月底,天气寒冷,不便造船,又临近春节,按例放了假。

假前一日,郭柔出钱杀鸡宰羊,犒赏千余名船工,每人三碗酒、两个大馒头、一斤羊肉,燃起几堆篝火取暖。

火焰烤得人暖烘烘的,郭柔坐在席上端着一碗酒慢慢吃。这些日子来,船工们见她聪颖如神,且处事公允,待人仁厚,无半分骄矜之气,故而不怕她。

一妇人与郭柔闲话。因船厂缺人遂也招了健妇,这人便是健妇的头,名唤苗玉。

苗玉问:“娘子哪里人?”

郭柔道:“广宗人。”

苗玉一愣,笑道:“广宗好地方,娘子多大了?”

郭柔回:“中平元年生的。”

苗玉暗自吃了一惊,问:“娘子尊名是哪个?”世人为尊者讳,郭柔身份特殊,船工们知道她姓郭,余者皆不知。

郭柔道:“我名柔,字女王。”

苗玉又吃一惊,郭柔见状解释道:“女王乃是先父所取,我本应与姐姐一样,名字从日,可是我的字过于刚直,便改为柔,取‘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之意。”

苗玉心中有了几分亲近,笑道:“这是老子的话。”

郭柔吃了一惊,笑道:“你也知道《道德经》?”

苗玉点头,觑了眼郭柔,欠身凑过来问:“娘子,可知道中黄太乙神?”

中黄太乙为太平道信奉。

郭柔道:“子曰:敬鬼神而远之。我信的是圣人之道,学的是孔孟之言。”

苗玉哈哈大笑:“娘子,孔孟之言皆是大话,无用至极。”

郭柔却道:“苗娘子谬矣。它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话刚出,周围便如冰封一般,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转过来盯着郭柔,诡谲至极。半响,苗玉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郭柔道:“圣人之言教我,要通晓天地万物变化,让百姓安身立命,使圣人之道不绝,开万世太平。圣人之言不是无用,而是世人不愿用。”

苗玉恍恍惚惚,低声道:“此莫非天意否?”

广宗、中平元年、太平……让苗玉等人想起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

第55章

那话就像个肥皂泡, 阳光下绮丽如梦,但是时间一长,便“啵”一声碎掉了, 不知溅到了谁心里。众人吃罢饭, 欢天喜地地提着粮食布匹和猪肉回去,准备过个肥年。

然而,辛宪英回到住所, 仍感到一阵颤栗, 心头时不时涌上想哭的冲动。她一边指挥侍女收拾衣物,一边搭话道:“郭姐姐,那话是你说的?”

郭柔道:“虽是一位先贤说的,但历代仁人志士无不以身践行此道。”

辛宪英听了, 道:“我也要以身践行。郭姐姐,你不知道, 那些人听到这话, 眼睛亮得就像猫儿见到老鼠。这话说得好,我要写信告诉阿翁。”

说罢,就坐在几前, 铺纸蘸墨,挥笔回信。郭柔便指挥起侍女收拾东西。

忽然,侍女来禀:“外面有个苗娘子要找少君。”郭柔道:“快请。”

果然是苗玉。她提着一篓鲜活的海虾过来,见侍女正在打包行李,笑说:“少君明日就要回去?”又道:“我送虾来给少君吃。”

郭柔道:“离家多日,思念儿女, 先让她们把东西打包好。好新鲜的虾,哪里得来的,前儿下面的人还说, 天气冷,到处买不到虾。”一面说,一面叫人接了。

苗玉笑道:“也是赶巧了。”郭柔一边让座让水,一边唤人道:“你把那件灰鼠皮褂找出来。”

苗玉扫了眼四周,走到辛宪英面前,问:“辛娘子在写什么?”

辛宪英搁下笔道:“往家里写信呢。”

苗玉坐下,赞道:“你们知书识字,说出的话好听又中用,比我们厉害了不知多少。”

侍女捧着石青褂子送来,郭柔接来对苗玉道:“这件褂子我穿着大,苗娘子你若不嫌弃,拿回去穿。”

苗玉忙不迭道:“这么好的皮裘,我怎么敢当?”

郭柔道:“你不要,也是白白放着,虫蛀了,岂不浪费?”苗玉只好收了。

寒暄几句后,苗玉道:“我听人说,少君想找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

郭柔道:“苗娘子你认识这样的人?”郭柔身边虽有护卫,但都是男子,不能时刻随行,若在曹府尚无碍,出了家门,便有十分不便来。

苗玉道:“我知道一人,武功了得,只是身份上……”

郭柔道:“但说无妨。”

苗玉欠身低声道:“她叫孙红,因世道不好做了海贼,前者李将军和乐将军追击海贼,把她抓了,念她济危扶贫,又不滥杀无辜,便将她关在监狱里。”

辛宪英听了,抬头道:“我知道她,因十年前杀死了本地的豪族,官府追捕,无处容身,才投奔管承,做了海贼。”

苗玉道:“那家豪族仗势欺人,掠良为奴,动辄打杀,这事本不与孙红相干。她知道后,义愤填膺,纠集渔民,趁天黑杀了那家老小几十口。”

郭柔听了,道:“竟然有这等英雄人物,只是我庙小,怕她不肯来。”

苗玉忙道:“如何不肯来?少君仁义无双,体恤百姓,那些男人都不如少君豪气仁厚。”

郭柔沉吟半响,望了外面天色,只见还早,便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也想见这位女中豪杰。”

说着,便让苗玉引路,一迳去了监牢。牢头打开了门,只见昏暗阴冷的牢房里,一女子面朝墙蜷缩着躺在草堆上。

“孙红,孙红……”苗玉叫道。

孙红抓了把枯草往身上盖,仍旧躺着,声音沙哑道:“你又来做什么,白白费钱。”

苗玉朝郭柔讪讪一笑,转头斥道:“你起来,快看谁来了?”

孙红道:“我犯了杀人的勾当,谁也救不了我。”

郭柔笑道:“敢作敢当,谁说女子不丈夫?”

孙红听了,扭过头,就见长得天仙似的女子立在牢门口,盈盈笑着,顿时愣住了。

苗玉急道:“你不是想拜见郭夫人,人在这儿,还不来见礼?”

孙红慌忙起身,问:“哪个郭夫人?”

苗玉道:“还有哪个郭夫人?就是那个施粥、收养孤儿、独身去疫区的郭夫人。”

孙红纳头就拜,道:“罪人久闻郭夫人大名,如雷贯耳,只恨身份云泥之别,不能相见。”

郭柔忙扶起她,牢头送来三只交杌,就此坐了。郭柔见她衣裳单薄,冻得青紫,忙解了斗篷,披在她身上,孙红要推辞。

郭柔按住她的手,道:“披着暖和些,我里面穿的也是裘衣,不冷。”

苗玉奇道:“不是托人给你送了袄,怎么不穿?”

孙红道:“你婆婆妈妈一点不爽快,送给别人穿了。我身子壮,大冬天破冰下水都不怕。”

郭柔笑道:“孙娘子果然豪爽过人。”说罢,笑着对孙红又道:“我有一事请你帮忙,只怕你不肯。”

孙红慌忙道:“郭夫人请讲,但有用处,不吝性命。”

郭柔忙道:“不至于此。我略通制造,经常外出,虽有护卫,但因男女之别,不能时时跟随,家人常为之担忧,便想寻一位武艺高强的女护卫,伴随左右。只是久寻不得,听闻孙娘子大名,故而前来冒昧一问。”

孙红忙又拜道:“罪人虽有心,只是身陷监牢,恐不能帮助娘子。再者,我罪孽深重,杀人害命,不能污了郭夫人清白。”

郭柔扶起她,叹息一声:“不是孙娘子不好,是这世道不干净。你既然有心,别的交给我便是。”

说完,又叹了一声:“不论朱门绣户的娘子,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乱世一来,最先遭罪的就是我们。”

苗玉和孙红听了,为之动容。郭柔道:“天还未黑,你且歇着,等我消息。”

说罢,郭柔和苗玉告别孙娘子,离了监牢。郭柔问道:“这监牢是谁管的?”

苗玉道:“此地县令……孙红乃是俘虏,只怕他做不得主。”

郭柔点头,道:“你稍等。”说着,上了马车,不一会儿,拿了三封信出来。

她道:“这一封你送给县令,让他不要苛待孙娘子。”然后命人将余下两封信,一封送到军营李乐二位将军处,一封送到淳于王朝云处。

苗玉插烛似的拜,道:“少君大恩,没齿难忘。”

郭柔朝她一笑:“若我们女子不互帮互助,乱世中又指望谁帮我们呢?天就要黑了,回去吧,等我消息。”别过苗玉,郭柔登上马车回了住处。

却说李典乐进收到郭柔的信,心中纳罕,拆开一看,原来是要一个女俘。

李典忧心道:“郭少君受主公器重,又受二公子宠爱,且是孙公子的母亲,那女俘凶狠异常,若伤了郭少君,岂不是你我的罪过?可不给,得罪了她,面上不好看。”

乐进想了想,道:“那女贼本该死,只因百姓跪地求情,说她济危扶贫,并不嗜杀,才免她死罪,关入牢中,等候发落。这女贼也是明白人,跟着少君,比当贼寇强。”

李典道:“也罢。少君信中言,已派人与主公说了。那船厂放了假,少君回邺路上必去淳于。咱们先把女俘放了,然后说路上不安稳,派兵护送,防着那女俘就是。主公若同意了,便不干我们的事了。”

乐进道:“也好。”说着,命人去放孙红。

李典忽然想起船厂,笑道:“咱们少君精通制造,连刘子扬都佩服不已,不知造出什么大船来,休沐之日,你我过去一观,如何?”

乐进意动,道:“好,就去一观。”

苗玉没有离开,在监牢附近等待,一个时辰后,就见孙红出来了,身上的莲青斗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孙红!”苗玉上前,欢喜地抱住她叫道。

孙红笑说:“我出来了!”

苗玉挽着她的胳膊,道:“走,回去,我给你接风洗尘。”

孙红道:“我先去给郭夫人磕头谢恩。”

苗玉打量她一回,笑道:“你这不是去谢恩,倒像是打秋风。跟我回去,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暖暖睡一觉,明儿一大早去见人。”

孙红低头一看,只见衣履破旧,唯有斗篷光艳美丽,也自笑了:“走,我与你回去。”

第56章

次日一大早, 孙红换了新衣,披着莲青斗篷,来到馆舍前。正要说话, 门房看了几眼她的斗篷, 便笑道:“孙娘子里面请。”

孙红奇道:“你认得我?”

门房一边请她进去,一边道:“我认得这斗篷,少君吩咐了, 若是你来, 直接请进去。”

到了仪门,侍女接着孙红,引她去拜见郭柔。孙红拿眼看了四周,冬日萧条, 天地肃杀,唯有松柏苍翠。

沿路一迳到了客厅, 郭柔坐在堂上, 孙红立刻跪下道:“有罪之人,得蒙少君不弃,救我出累绁, 万死不能报答大恩。”

郭柔道:“快请起,不必多礼。”孙红坐下,侍女奉上热饮子。

郭柔问:“家里可还有亲人?”

孙红摇头道:“上头有个兄长,几年前得疫病死了。”

郭柔叹道:“乱世之中,民生多艰啊,斯人已逝, 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我身边缺个女护卫,苦寻不得,你可愿跟我?”

孙红道:“少君抬举, 红愿执鞭坠镫,服侍少君。”

郭柔大喜,叫人送来酒食,与她共饮。饮罢,命侍女送她回去休息,叮嘱道:“别看她是女子,实乃义士,不可怠慢。”并叫人送来冬衣。

晚上,郭柔又设宴招待孙红,并拉上辛宪英作陪。郭柔听孙红言语不俗,便问:“你读过什么书?”

孙红道:“不曾读,耳边听得了两三句,认得两三字,只是不会写。”

郭柔喜得抚掌道:“好啊,闲暇无事时,你就读书,我这里多的是书,笔墨随便拿。”

辛宪英笑道:“少君爱读书,也爱催身边的人多读书。”

郭柔道:“知书识字是好事,改日我找人教你。”

孙红顿了一下,疑惑道:“这也是职责吗?”

郭柔大笑:“总不能让你们跟我一场,没什么长进吧。”

孙红听了,也笑起来:“我听少君的。”三人复又谈笑。

又过两日,郭柔处理完船厂事务,启程回邺。孙红骑在马上,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箭,遥遥看见一队甲兵,忙让众人戒备,喊道:“来者何人?”

甲兵停下,一人拍马跑来,呈上腰牌,道:“我是乐将军麾下,因最近路上不太平,奉命护送郭夫人至淳于。”

郭柔车里听见了,道:“有劳诸位。”遂让这些人跟在后面,一路西行。过了几日,到达淳于。

郭柔整肃衣裳,命孙红与护卫候在外面,与辛宪英一起进了宅邸,拜见曹操。船厂离淳于不远,信使往来频繁,曹操对船只设计和造船效率十分满意。

寒暄之后,曹操赞道:“女王巧思,宪英刚直,不输男儿,真乃奇女子也。”

二人连称不敢。郭柔问道:“家中来信,诸公子皆挂念君舅,公子托我问,君舅新年能回去否?”

曹操道:“青州事情未了,翻了年再回去。晚上朝云设了家宴,你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郭柔回:“是。”又说了几句,曹操便让郭柔和辛宪英回去休息。路上,郭柔心中纳罕,转头看了眼辛宪英,猜测曹公或许要与自己说什么重要的事。

却说郭柔走后,屏风后转出郭嘉来。曹操叹道:“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奉孝啊,这真让人头疼。”

郭嘉嘴里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话说得好啊!”

曹操道:“为今之计奈何?”

郭嘉笑起来:“郭少君乃是曹氏新妇,不是外人,说清楚便好。”

曹操揉着额头,拧眉道:“他们骄悍难驯,又认死理,只怕……”

郭嘉道:“主公春秋正盛,手握重兵,无论如何,都在掌控之中。”

“唉……”曹操叹气,昨日青州军将领脑子发昏,过来和他说:他,曹操,不是青州军真正的主人,青州军要改拜入真主人的门下。

原来昔年太平道天下盛行,曹操的家族也信奉太平道,及他为官,毁坏神坛,禁止淫祀,其道乃与中黄太乙同。

后来,他率兵与青州黄巾军交手,又是攻伐,又是拉拢,又是哄骗,青州黄巾军这才投降了,认他为主,供他驱使。

昨日一听青州军换主的话,曹操心中大惊,瞬间决定诱出那人姓名,杀之,以绝后患。人名问出来了,曹操反而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