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柔。
这还怎么杀?自己器重她,子桓喜欢她,丽奴是她亲子,总不能自毁曹家根基吧。
曹操沉吟半响,道:“给她也不是不行,我有了春秋,只是……”
郭柔一旦掌握了青州军,这接班人也定下了。曹操还想再观望一番,曹丕守成尚可,开拓不足。
可是不给她,青州军人心不稳。
曹操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与郭嘉道:“奉孝,你说女子能打仗吗?”
“咳咳……”郭嘉差点被口水呛着,不可置信道:“主公、你……”
曹操笑说:“适才相戏尔。”
郭嘉:“……”
下午,郭柔留辛宪英在驿舍休息,自己带着孙红等侍卫来到府邸,吩咐众人道:“尔等先去休息吃饭。”又对孙红说:“一路紧绷,你也去松散松散。”
说罢,便带着侍女进去了,碰见了王朝云。王朝云没有说话,朝郭柔使了眼色,便垂下头,引她继续往前走,至一处房舍前,留下侍女,叫郭柔自个进去了。
郭柔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暗自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推开门,吱呀一声,迎面是一座绘着田猎图的大屏风。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屏风,就见堂中坐着曹操,左边是郭嘉,右手是三个不认识的将领。
“拜见司空。”郭柔行了一礼道。
曹操笑道:“坐,有人找你有事,不用怕。”
郭柔起身,心中转瞬想了下,在郭嘉旁边坐了。曹操指着那三人道:“这是林中林司马、杨林杨军侯、陆安陆军侯,人已到齐,并无外人,什么话只管说。”
林中低下头,朝郭柔拱手,问:“中冒死相问,少君生于何年何地?”
郭柔听了,心道,自己也无流落在外的亲戚,便说:“生于中平元年安平广宗。”
林中急问:“少君可知那年那地发生了什么?”
郭柔有些明白这三人的身份,遂道:“大贤良师张角兵败退守广宗,同年身亡。”
林中道:“是了,我等观少君生辰出生地以及言行,几与大贤良师同,莫非大贤良师转世否?”
郭柔听了,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道:“你家大贤良师昏了头,要转世成女人?”话音未落,就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杨林道:“老子云:柔能胜刚,弱能胜强。女子为柔,为弱,少君又讳柔,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郭柔眉头蹙起,耐心解释道:“名字乃先父所取,你所言不过是牵强附会而已。”
陆安道:“大贤良师施符水救人,少君施粥,其行类似。”
郭柔道:“大贤良师施的是符水,与施粥有甚干系?”
林中道:“大贤良师的符水是用粮米草药熬制。”
郭柔顿了一下,缓了语气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施粥非我之功,乃是司空与府中家眷合力为之。”
林中道:“昔年大贤良师入疫区为百姓治病,数月前少君也曾孤身入疫区,大贤良师与少君身份尊贵,仍不惧生死,救治百姓,这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
郭柔道:“你错了,除了我,还有许多人在慈幼堂防治伤寒,他们当中有奴婢、部曲、医者、士兵、百姓、世家女等等。世道纷乱,礼乐崩坏,仍有人坚持本心。
我不过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托庇于司空府,公子仁慈,邺城上下齐心协力,才能调来药材粮帛医者,度过难关。”
林中道:“可是除了少君,又有多少贵人敢入疫区?少君之行,与太平道同。我青州军有三十万之众,屯田者近乎百万,我们商议了,愿奉少君为主。”
郭柔一口拒绝,道:“我就是我,不是什么人的转世,也不会假冒什么人的转世。
司空当世英杰,雄才大略,唯才是举,你们跟随司空,封侯拜相,封妻荫子,未尝没有可能,何必去求虚无缥缈之事?”
曹操听了这话,暗暗挺直身子。
林中道:“少君说过要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我们太平道追求的理想啊。”
郭柔苦恼地揉太阳穴,道:“我怎么和你们说不明白呢?
这样,我说我是秦始皇,在骊山地宫藏有黄金万万镒,阴兵百万,你们每人给我一千钱,待我率兵勘定战乱,赏你们千金,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真有人解革囊倒钱出来,还问:“一千钱够吗?”
郭柔自己都惊了,哭笑不得:“你们真信啊?”
那人笑道:“少君说的,我们就信。”
郭柔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收敛起戏谑的态度,望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下重药道:“我听说过青州军……”
林中等人眼睛一亮,而人精曹操郭嘉则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盏,并以袖遮面。
她继续道:“守城攻城都不行,逃跑抢劫第一名,无名将,也无良臣。谯沛人中武有夏侯曹许等将军,文有丁校尉任成侯,你们呢?”
林中等人满面羞惭,讷讷不能言,像犯错了的孩子。
郭柔继续道:“我平生最恶宗教干涉世俗权力。你们找错人了。”
说罢,郭柔朝曹操拱手,道:“司空若无他事,请允我告辞。”
曹操:“呃……”
林中急道:“少君的开万世太平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
郭柔起身正要走,闻言转过头,冷声道:“知易行难,唯有知行合一而已。”说完,朝曹操行一礼,转身而去。
走出院子,王朝云迎上来,问:“司空为难你了吗?”
郭柔生硬道:“司空没有为难我,只是遇到了一群说不通的人。对了,我晚饭不在这里用,把厨房里面的酒馔都打包送到驿舍。”
王朝云愣了一下,忙应了吩咐人去。
屋内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林中等人更是垂头丧气,不知所措。曹操抚须温和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不管如何,你们都是我的袍泽。”
林中等人听了这话,更是无地自容。
待人走后,曹操哈哈大笑,郭嘉则郑重道:“主公,我乃酒神杜康,你将窖中美酒全送予我,我教汝撒豆成兵点石成金之术。”
曹操复又大笑,为之绝倒。
作者有话说:1.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
第57章
笑罢, 曹操又愁起来,道:“郭柔刚直,不肯接, 青州军人心已乱, 如何是好?”
郭嘉道:“主公不必忧虑,青州军提前暴露问题,反而是一件好事, 免得日后酿成大祸。”
曹操道:“虽说如此, 但如何解决?三十万人啊,不能弃之,又不好分之。”
郭嘉道:“主公岂不闻解铃还须系铃人?”
曹操道:“你说的是青州军林、杨、陆等人?”
郭嘉笑说:“非也,乃是郭少君。”
曹操会心一笑, 指着郭嘉道:“她这个小孩,如何能解?”观三人神色, 郭柔虽拒绝他们, 但他们仍对郭柔抱有好感。
说着,忽觉肚中饥饿,叫人传饭。侍女端来菜蔬糟货, 并无滚热肉食,曹操眉头皱起,问道:“又非行军,为何没有热食?尔等要糊弄我?”
侍女跪下道:“奴婢不敢,只是少君发话,将肴馔打包带到驿舍去了, 这些饭食乃是厨上匆忙备下。请司空息怒。”
曹操听了,挥手让侍女退下,对郭嘉道:“你瞧, 这孩子还来脾气了。”
郭嘉笑而不语,喝酒吃饭。正吃着,曹操放下竹箸,道:“我原先觉得郭柔品性像文若,孝友温惠,后来觉得有些像你,机敏过人,不拘小节,现在嘛……”
郭嘉道:“主公是说郭少君像你?”
曹操道:“知我者,奉孝也。”
曹操倒是真起了培养郭柔的念头,她父母兄弟俱无,且生了曹家的长孙,用之,与亲子相差无几。
且说,郭柔回到驿舍,回想刚才,生出惊惧来。辛宪英见她面色不对,忙问缘故。
郭柔挥退众人,才摇头道:“非我不告诉你,而是知道此事的人只有郭祭酒。”
辛宪英当然清楚郭奉孝在曹公心中的分量,遂连连点头,然心中担忧,又问:“对郭姐姐可有妨碍?”
郭柔笑说:“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安心就是。”
郭柔分肴馔与众人,自己则回屋写信给曹丕,含糊道:“君舅荐人与吾,祭酒陪坐,言之,道不同,故拒之,不悔也。”
夫妻分居东西,临行约定,两人每天写日记,隔段时间寄给对方。因此事急,郭柔写罢,以蜡封之,命人一早送去邺城。吃罢饭,胡乱睡下。
次日,郭柔前去辞行,准备趁早离开是非之地。非她不喜欢军权,只是青州军太烫手。
然而她被拦下了。辞行刚说出口,曹操便道:“林中他们还想找你谈谈。”
郭柔一脸避之不及,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操看了她一眼,郭柔只能低声嘀咕:“一群榆木脑袋死脑筋……”
曹操击了下掌,林中等人进来,神情憔悴,满眼血丝,显然一夜未睡,依次向曹操、郭柔行礼。郭嘉一早就在了,只是喝酒不说话。
众人坐定。曹操笑道:“女王就要回邺,林司马你们要见她,现在并无外人,什么话只管说。”
郭柔郁闷地看着他们,林中汗颜万分,还是硬着头皮,道:“古语云:阴阳相生。少君言行,与太平道殊途同归,我等仍愿奉少君为主。”
郭柔啧叹了一声,林中等人的心都攥起来,紧张地等待最后的审判,与当年奉曹公为主的心态截然相反。
“并非只有太平道寻太平,诸子百家,儒、墨、道、法、兵、农、纵横、阴阳、名、杂、小说……都在寻求太平。
春秋时期,诸侯征伐,百姓流离,周公所做的礼乐制度崩溃,众人皆茫然不知所从。
无数大贤纷纷思考出路,或求之于内,如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而治;或求之于外,比兵家以战止战,纵横家合纵连横,法家重建秩序;或求之内外。
秦以法强,又以法亡。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奖励耕战,按军功受爵,改变了公门有公,卿门有卿的局面,即便庶民,只要有军功便能受爵为官。
及至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灭六国,统一四海。然而,天下万民疲敝至极,不思休养生息,反而继续劳民兴兵,故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诛暴秦伐无道。
至高祖奄有天下,民生凋敝,遂行黄老无为之政,与民休息。然而,时移世易,几十年后,豪强不法、诸侯国为患、富商游侠为祸乡里,外有匈奴,内忧外患。
故而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内派刺史打压地方豪强,外击匈奴。孝武的儒术非是单纯的儒术,《汉书》有云,孝宣皇帝曾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所谓霸王道,儒家仁政被称为王道,法家的严刑被称为霸道,外儒内法便是大汉的治国之道。然而,道虽好,也要人执行。至于桓灵之世,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
诸子百家有些淹没在历史中,如纵横家,有些不断发展适应变化,如儒家,有些衍生出新的支脉来,如太平道。
道虽不同,或胜或败,但立道之初,皆是心怀大义,致天下太平。至于以后失控,皆不是立道之初的本心。”
郭柔缓缓说着,曹操和郭嘉忍不住凝神聆听,而林中等人则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言,为的是有人能懂大贤良师。
郭柔见了,望着几人道:“太平道败了,但是一直有人在为致太平而努力,他们或许是庙堂之上的文臣武将,或许是郡县之中的官吏,或许是征战的士兵,或许是耕田的百姓。
我之所以不喜欢太平道,是因为里面掺杂了愚民和盲目崇拜。日食月食,非因天狗,乃是日月地运行所致。病了,就去看医吃药,而不是救助于符咒。”
林中听了,忍不住为大贤良师辩解道:“符水里有药有粮,百姓愚昧无知,只能用此计。”
郭柔道:“我知道。然而,百姓愚昧,就开启民智,孔子有教无类便行的是此事。所以我说,我与太平道道不同,非但不是汝主,反而是汝敌。”
林中等人惊呆了,求救的目光看向曹操。曹操咳了一声,道:“女王对事不对人,针对的是你们信奉太平道里的蒙昧。”
郭柔道:“正是这个意思。”
林中三人松了一口气,原来郭少君不是厌恶他们。郭少君娓娓道来,话虽不客气,但他们心中反而更认同她了。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曹操道:“你们另有想法,女王又不应,事已至此,不能稀里糊涂,要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林中三人心里正稀里糊涂呢,哪里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支支吾吾,言语混乱。
郭柔对三人道:“司空交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相待如一,人情练达,洞悉世事,乃长者,智者也。
尔等跟随司空多年,劳苦功高,忠心耿耿,与旁人不同,无不可对司空之言。比如家中赋税重、劳役苦、打仗频繁……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曹操听到夸赞,心中快慰,再听到赋税徭役打仗之事,脸有些火辣辣的,但若能就此稳定青州军军心,便是骂他,他也认,何况说的是真事。
遂推心置腹道:“今日不分主臣,只论朋友。你们跟随我多年,有什么想法,乃至委屈一并说出来。”
林中杨林陆安等人,扭捏了半天,不发一言,连郭柔都嫌弃他们不爽快,直接对曹操道:“君舅,我有一事不明,汉初田赋十五税一,为何屯田之税高至五六成?”
曹操听了,暗道,这个问题好,当初分田时已经讨论了,便道:“汉初田赋虽是十五税一,但除此外,还有口赋算赋徭役等,虽文景之世,百姓只能温饱。
屯田赋高,实属无奈,若无粮草支援,只怕许都旦夕而亡。屯田收来的粮草均用于将士,绝无私藏,天地可鉴。
屯田乃是乱世被逼无奈才施行的,待天下太平,我当上奏朝廷,分田地,编户籍,薄赋税,轻徭役,兴文教,修水利。”
林中等人听了,眼睛发亮,问:“真的吗?”
曹操道:“当然。”
林中问:“主公,何时能到大良贤师说的太平之世?”
曹操拧眉沉思,刚才郭柔对他的评价极是,人情练达,洞悉世事。
他博览经史,知道文景之治,经历过官宦外戚专权的黑暗,又在丧乱中身冒血战,见过人相食……
然林中问致太平之事,他却没有什么好主意。转瞬之间,他忽然笑道:“女王常与子桓讨论政事,可有什么想法?”
郭柔本是极聪明之人,见状,遂道:“林司马,你说的太平之世,可是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有钱使、无不平冤屈的世道?”
“对对对!”林中等人忙道。
郭柔笑道:“咱们一样一样地来说明白。有田耕,今天下大乱,土地抛荒者不知多少,朝廷收拢了大量荒田,且司空已经分了田,不拘多少,你们分到了吗?”
“分了,分了。”几人连连道。
郭柔道:“有饭吃,我与你们从生产和分配分别说。先说生产,若精耕细作,浇水施肥,土地产出多了,那饭也就多了。
家家户户辛勤耕种,国家也要组织人手,兴水利,修水渠,以防旱涝。此外,还要推广农具,改良引进粮种。
再说分配,就涉及到赋税,刚才司空已经说了轻徭薄税,上交国家少了,手里就多了。”
杨林道:“那有衣穿呢?”
郭柔道:“自然是多种桑麻,为什么现在缺衣少食呢?因为天灾人祸,天灾无常,不能把控,且说人祸,主要两点:战乱与苛政。
战乱使人不能安心生产,苛政使百姓家无绢帛。如今地方割据,你打我我打你,唯有以战止战。”
陆安道:“少君说得对,打服他们。”
郭柔继续道:“苛政也是分配的问题,不必多说。再者,就是发明新工具,往日一天能干完的活,用了新工具之后,半天就能干完。原来两天能织一匹布,用了新工具后,两天能织两匹。
再比如,以前用人的,现在用牲畜或水力,人空出来,不就能织更多的绢帛?”
林中道:“我见过翻车筒车,翻车之前用人踩,现在好多用牲畜拉,筒车不用人,也不用牲畜,用水流,极为节省人力。”
郭柔道:“所以,不要说什么奇技淫巧,正是这些营造之术提高了效率。粮帛多了,怎么分,都能多得一些。”
连曹操听了这话,也不住点头。
郭柔道:“有钱使也不说了,粮食吃不完,衣服穿不完,就拿去换钱。古人云,仓廪足而知礼节。仓廪足,政治清明,纷争自然少了,不平冤屈也跟着少。”
林中等人如拨云见月,醍醐灌顶,顿时来了精神,仿佛太平之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但是郭柔接着叹道:“然而即便诸位苦心孤诣,耗尽精血,离刚才所言的太平之世,只是挪动了分毫。”
众人大惊。
作者有话说:
1.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汉书》。
第58章
“尧、舜、禹、汤、文王、周公、文帝, 乃大贤也,治下可谓太平之世。依此观之,古往今来, 太平之世亮而复暗, 暗而复明,亮少晦多,幽深曲折。故曰, 太平之世距我等咫尺天涯。”
郭柔转向林中等人:“大贤良师以身入局, 败死,教众殆尽,你们宜早散去,不要抱守残章断句, 贻误终生。”
林中三人睁圆眼睛,张着嘴巴, 茫然无措若稚子, 大贤良师死了,致太平也无法实现,恍若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冷到脚跟。
曹操不料郭柔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与十几年前的郭永共情:“吾此女,女中王。”
想毕,他笑道:“女王,勿要逗他们。”曹操自己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听到女王那般幽而复明的话, 反而更有干劲。
郭柔闻言笑起来,林、扬、陆三人的心登时明亮起来,不自觉地跟着笑, 少君聪颖一定知道出路在哪里。
她道:“古往今来,仁人志士虽不如诸贤,但不曾退却,其人虽亡,精神永存,激励后人。
如武将者,无不想封狼居胥,燕然石勒;如文臣者,无不思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曹操拍掌笑道:“说得好,我青年时欲为国家讨贼立功,不敢奢望卫霍功绩,愿封侯作征西将军,就足矣。”
郭柔接道:“司空大才,吾等芸芸众生,庸碌朽木,安敢奢望封候拜将?吾等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为致太平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林中等人愣了一下,道:“啊……呀……”
郭柔道:“自己勤勤恳恳把日子过好,不教贤人担心,难道就不是贡献?若有余力,可帮他人,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也。”
林中三人连连点头,听了这话心都敞亮了,做事也有方向,喜不自胜,对郭柔千恩万谢,心中暗暗道,莫非大贤良师使她点醒我们?
郭柔自忖完成任务,剩下的曹公自己就能处置,抬头望了眼外面天色。
林中见了,自思少君身份贵重,日后再难相见,又听她说自己学的孔孟之言,故而小心翼翼推荐道:“大贤良师得南华老仙受天书,少君闲暇可翻看一二,强似那北海孔融之言。”
郭柔闻言,气笑了:“我学的是孔子和孟子之言,非孔融之言。孔子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苦心孤诣,教出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余人。
若是血脉能传承学问,何必如此辛苦?只管生生生便是了,且又不是男人十月怀胎生孩子。”
话音未落,曹操和郭嘉都忍不住笑起来,林中脸色尴尬,垂下头。
郭柔说着自己就笑了:“罢了。诸位心存大义,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说完,对曹操拱手道:“离家多日,思念儿女,君舅允我先行告退。”
曹操道:“也罢。路上小心。”郭柔行礼告辞离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林中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不敢挽留。
曹操对三人道:“尔等无事暂且回去商议,明日军侯以上过来议事。”
林中等忙道:“是,属下告退。”说罢,行礼也去了。
屋内只剩下二人,曹操激动地走来走去,对郭嘉道:“男儿能有此见识乎?”
郭嘉起身笑道:“恭喜主公得良才美玉。”
曹操摆手,想了又想,唤道:“仲康。”
许褚从外面进来道:“主公有何吩咐?”
曹操道:“分出一队人马护送郭少君回邺,不得有误。”许褚应下去了。
郭柔回到驿舍,便见辛宪英已经整装待发,遂登上车,道:“咱们回家。”
冬日昼短夜长,天寒地冻,然后一行归心似箭,在腊月底回到了邺城。邺城不似中原久经战乱,经曹操经营后,愈加繁荣。
城外队伍绵延一里多长,郭柔一行又扮做商队,排队等候,一刻钟后方进了城。
辛宪英和郭柔分坐两辆车,分道各回府中。且说曹丕昨日听到消息,一早就在院中搂着丽奴翘首以盼。
待郭柔进府,两人远远对视,忍不住快走几步,忽又顿住,缓缓而来。
及到了近前,郭柔行礼道:“公子。”曹丕忙扶住她,道:“回来了。”
“阿母。”丽奴行了礼后,抱住郭柔的腿撒娇。
“丽奴。”郭柔垂下头,将丽奴抱在怀中,亲昵道:“还记得阿母?”
丽奴抱着郭柔的脖子,依偎在她肩上,道:“我把阿母记在心里,怎么会忘记?”
郭柔听了,心中熨帖,看了曹丕一眼,嗔道:“定是你乱教的。”曹丕笑着引妻儿来到卞夫人院落。
寒暄几句,卞夫人便放她回来休息。曹丕自从接到两封奇怪的信,就一直担忧,遂忍不住问:“路上可还顺利?”
郭柔朝他笑了一下,道:“你放心。”
丽奴一手牵着阿翁,一手牵着阿母,闻言一头雾水,抬起头道:“阿母你们说什么,我也要听。”
曹丕道:“我们在说丽奴越发像个大人了。”
郭柔道:“丽奴个子长高不少,必定在家好好用饭,”
丽奴得意道:“我比一样大的叔叔都高。”
三口说笑着回到住处。山君一早便接了过来,已经七个多月了,养得白白胖胖,玉雪可爱。
看罢女儿,郭柔命人将礼物送到各处,尔后沐浴更衣,出来后,丽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曹丕坐在熏笼前看书。
暖香阵阵,曹丕听见脚步声,抛了书,起身道:“快来暖暖,喝杯热饮。”说着,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杏仁羊乳。
郭柔坐下,接来抿了一口,笑问:“那封信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遂将青州军太平道信众如何将自己视作大贤良师转世,如何要改拜“真主人”,自己如何再三拒绝都说了。
曹丕听得,惊叹连连,又忍不住生出惋惜,那可是三十万青州军啊!惋惜之后,又暗赞女王品性难能可贵,竟拒绝了这样大的诱惑。
末了,他道:“万幸青州军认定你是张角的转世,否则必然引发动荡。”
郭柔道:“现在发现也是万幸,若是……”她话未说完,曹丕心下就明白了,若阿翁之后无人降服他们,这支军队说不定就要散了。
他心有余悸,道:“有你这番劝说,再加上阿翁的手腕,可无忧矣。”
郭柔附和道:“是啊。”
曹丕想了想,笑说:“那可是三十万青州军……”
他看向郭柔,郭柔明白他心,摇头笑道:“我哪成呢?”
曹丕自笑了:“我更不成了。”他非将才。
郭柔忽然欠身过来低声道:“虽是斥责过他们,他们倒对我感官不错。”
曹丕眼睛睁圆了,正要说话,却见丽奴从门外跑进来,叫道:“阿母,脖子痒痒。”
“过来,我给你看看。”郭柔一看,原来是绣花领子折进去磨着肉了,呵气吹了几口,整理好衣领,问:“还痒不痒?”
“不痒了。”丽奴说完,又跑出去了。郭柔这次回来送了他一套木制攻城器械玩具。丽奴爱不释手,立刻找了叔叔们一起玩玩具。
第59章
郭柔想起刚才丽奴身上的刺绣衣裳, 转头笑道:“他一小儿日日土里打滚,舒适即可,何苦虚耗人力, 作践绫罗?”
曹丕摇头笑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郭柔想了半响, 道:“莫非临近新年,小孩都换上了新衣?”
曹丕道:“非也,今日乃是他与其母久别重逢之日。”
郭柔听了, 顿时心中酸酸涩涩, 眼睛都湿润了,别过脸,忽又转头,只见曹丕浑身也是彩绣辉煌, 瑰丽无双,破涕为笑, 投入他怀中。
“非是不见衣裳, 乃是见了子桓和丽奴,眼里只有你们,容不下其他。”郭柔道。
曹丕揽着她的背, 笑说:“我也是,知你回来,日日望穿秋水。”
郭柔抚着他的胸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孩童哭声,匆忙与曹丕下了榻, 只见院外林中,一个孩童放声大哭,地上摆着木制城池器械玩具, 丽奴等人就在旁边。
郭柔疾步上前,却被曹丕拉住,低声道:“你再看。”
郭柔望去,只见丽奴走到孩童面前,不知说了什么,那孩童渐渐止住了哭泣,抽噎着与众人抱起玩具向西边去了。
早有侍从看见两人,待曹丕一招手,便悄悄落在后面过来了。“刚才发生了何事?”郭柔问。
侍从回:“十二公子想要这套玩具,众公子不允,故而哭泣。孙公子劝道,人多才好玩,又与几位公子商议将玩具置于六公子处,谁想玩就去那里。”
郭柔挥手让侍从去了,一边与曹丕回院,一边笑道:“你把丽奴养得真好。”
曹丕道:“他这性子不像我,不知你小时也是如此聪慧?”
郭柔笑了,又道:“只怕他们叨扰了六公子。”
曹丕道:“丽奴他们聪慧,若子威不喜叨扰,他们自然不去相扰。”子威是六公子曹熊的字。
二人回了屋里,曹丕忽然一把抓住郭柔,郭柔对上他,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丽奴回来,看你怎么解释。”
曹丕抚摸着郭柔的脸颊,笑道:“子威必然留他们说话。”郭柔瞪了曹丕一眼,甩袖转进了内室,曹丕立刻跟了上去。
半天,曹丕躺在郭柔的腿上,惬意闲适,郭柔绕着自己的头发,忽然道:“我总觉得不甘心。”
曹丕问:“什么不甘心?”他自思郭柔走后,又当爹又当娘照顾一双儿女,无有不妥。
郭柔道:“那船厂的每一只船都是我苦苦思索设计的,又亲眼看着它们在工匠手中一点一点凿成,且曹军无水战之将,要它们交给别人手中,我不甘心。”
曹丕笑道:“那兵未必愿意尊你为将,不能服众,便无法将兵,即便将兵,遇战必败。”
郭柔思索道:“我在东莱郡收了个女护卫,原先是海贼,因有几分仁义,只关在牢中等候发落。”
曹丕想了想道:“刀戟乃不祥之物,我担忧你。”
郭柔摆弄着曹丕的手,问:“家中可好?”
曹丕笑道:“阿翁不在,府内有阿母,府外有我,一切如常。对了,明日我带你出去。”
“出去?打猎?”郭柔道:“大冬天没什么猎物,也就你穷开心。”
曹丕抬头,眉眼间都是得意:“我也不愿你劳累受冻,只出去一逛。”
郭柔心中好奇,道:“我们吃罢饭就过去,可好?”
曹丕道:“有何不可?只怕你……累了。”
郭柔点着他的额头,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谁累谁不累,自己心里清楚?”
曹丕抓住郭柔的手盖在脸上,闷声笑起来。直到外面问饭,两人换过衣裳起来,又命人唤丽奴回来。
“阿母,这是六叔悄悄给我的。”丽奴从袖口里掏出一尊金马,捧与郭柔看。
郭柔接来看过,递给曹丕,曹丕端详过后还给丽奴:“你好好收着。”
“嗯。”丽奴重重点头,命人收起,坐在郭柔身边夹菜吃饭。
郭柔对曹丕道:“下午要去逛哪里?”
“我也要去!”丽奴立刻眼巴巴盯着郭柔。
“去问你阿翁。”郭柔对他一笑。丽奴听了,挪去曹丕身边,一声声阿翁叫着,叫得曹丕心里熨帖,遂道:“也带你去。”
丽奴欢呼了一声,又挪到郭柔身边用饭,气得曹丕说:“臭小子,过河拆桥。”
丽奴听了,立刻道:“六叔给我们讲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
郭柔忍俊不禁,道:“阿母不知道这个,你给我说说。”丽奴遂学话过来,说得清楚,引得郭柔曹丕连连称赞。
因丽奴习惯要歇午,郭柔和曹丕陪他睡了半个时辰,才乘车出了院子。
“阿母,我们要去哪儿?”丽奴依偎在郭柔的怀中。
曹丕吓唬他道:“到了地方,把你卖到别家做儿子。”
丽奴朝曹丕哼了一声,道:“阿母爱我,大母爱我,大父也爱我,妹妹叔父们都爱我,你若卖了我,必然挨打。”
郭柔瞪了曹丕一眼,嗔道:“胡说八道,我们丽奴最是乖巧,是阿母的心肝,人岂能无心肝?”
丽奴扑到郭柔怀中,哼哼唧唧地告状,曹丕道:“你不知丽奴多淘气?”
郭柔搂着丽奴,朝他笑道:“养儿不易,我知你受苦了。”曹丕哼了一声。
一行来到一处宅院前,下了车,只见文人往来其中,但颇为安静,郭柔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藏书楼”。
门边贴着告示,大意是看书免费,常年雇人抄书,抄书提供笔墨纸张和饭食,工钱可与粮帛,亦可换书册。
郭柔看罢,猛地转头,一脸惊喜,道:“谁的主意,竟然这般好?大有贤者之风。”曹丕笑而不言。
郭柔心下明白,朝他拱手以示敬佩。丽奴认字不全,听阿母说了才明白。
三人留侍从在外,正要进去,却被门房拦下,道:“藏书楼规定,八岁以上孩童才能进去。”
丽奴立刻道:“我八岁了。”
门房望着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沉默了一下,问:“小郎君真的有八岁吗?父母面前,撒谎不是好孩子。”
丽奴听了,羞得扭头抱着郭柔的腿,不肯抬头,曹丕正要说话,郭柔道:“我们商议一下。”
郭柔牵着丽奴到门边,曹丕也跟来。郭柔道:“我有一计,可使丽奴入藏书楼。”
丽奴忙道:“阿母快说。”
郭柔道:“告示说,抄书给钱、给笔墨、给饭食,看书却是免费,可见进的钱帛少,出的钱帛却多。”
丽奴道:“建藏书楼的人好。”曹丕听了,眉眼带笑。
郭柔点头道:“这就是圣人说的‘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
丽奴挺了挺小胸脯,道:“做。”曹家学习之风浓郁,公子娘子们各个好学,丽奴耳濡目染,听得了许多仁人志士的事迹典故。
郭柔道:“你年纪小,作为读者不能进,但作为捐赠者,或许能进。”
“捐赠者?”丽奴有些听不明白。
郭柔解释道:“你看藏书楼只有花钱,没有进钱,必定缺钱。你对他们说,要捐钱帛若干,还要进去考察,身份一换,岂不是能进去了?”
丽奴恍然大悟,道:“小读者不能进,但小捐赠者能进。”
郭柔奇道:“丽奴真聪明。”
丽奴又问:“阿母,我要捐多少?”
郭柔看向曹丕,曹丕俯身,心中算了算,对他道:“那要看你有多少钱帛?你自己的份例连同长辈的赏赐,绢大约一百余匹,钱大约三五千,金银玩具倒多。”
丽奴想了想,道:“玩具是他们爱丽奴,才送丽奴的,不能送人。那就出一百匹绢。”
郭柔道:“丽奴可要想清楚了?出了这些绢帛,你只能穿旧衣服,也没点心吃了。”
丽奴眉头皱起,忽又展开,道:“给。”郭柔和曹丕不自觉露出笑容。
“大母会给我缝新衣服,会给我点心吃。”丽奴笑得灿烂。郭柔和曹丕听了,差点栽倒在地,面面相觑。
他说完大摇大摆往前走,回头见父母没跟上来,叫道:“阿母,阿翁,走呀!”
郭柔和曹丕只好跟上,只见丽奴扬起脖子,对门房道:“我要捐一百匹绢,但要进去……考察,和阿翁阿母一起。”
门房见这郎君玉雪可爱,如小大人似的,遂笑道:“小郎君不要消遣我,你真要出一百匹绢?”
“出。”丽奴道。
门房看向衣着华丽的曹郭,二人微微颔首,他道:“待我回去禀告。”丽奴叮嘱道:“要快些呀。”
半响,门房引着一名官吏出来,那官吏本是曹丕派遣,看清来人,立刻翻身便拜:“参见公子。”门房听了,慌忙跪下请罪。
曹丕笑道:“忠于职守,何罪之有?今日带妻儿出来,犬子愿出绢百匹,献于藏书楼,请问李正字,能否进去考察一番?”
藏书楼有捐赠章程,广纳四方书籍和粮帛,却没有明文规定捐赠者的年龄。
“这个当然能。”李正字道。曹丕选他出来,一来是他学问好,二来是心思玲珑,有辩才。
“请。”他这话却是对着丽奴说的。丽奴被当做大人看待,高兴极了,矜持点了头,学着大人的模样说话:“劳烦引路。”
第60章
郭柔觉得丽奴这模样甚为可爱, 遂道:“丽奴要独自去考察吗?”
丽奴犹豫不决,他想跟着阿母,但“独自”的诱惑也很大。郭柔笑说:“去也行。阿母和阿翁跟在你后面, 你一转身就能看见。”
“好, 吾要独自考察。”丽奴下定决心,将小手背起,往院里去了。
趁他用力骑门槛的功夫, 曹丕悄声对李正字道:“找个小吏陪着。”又叫仆从跟上, 自己则与郭柔缀在后面。
藏书楼非楼,而是一座大宅院,迎面是一座假山,两旁种着桃李松柏, 转过假山,则是五间阔的正房, 通过耳房与两侧厢房相接。
丽奴走几步就回头, 见父母跟着,遂放下心,又跨过一道门槛, 却被管事拦住,道:“小孩不能进来。”
丽奴往后退了一步,朝旁边陪同小吏使了个眼色,那小吏立刻上前笑道:“这位郎君不是来读书,而是来考察,他要出绢百匹献予楼中。”
管事听了, 上下打量了丽奴一眼,问:“父母可同意?”
丽奴神气地哼了一声,道:“当然, 已经命人回去取绢,片刻就到。”
管事望向小吏,小吏颔首,只得道:“任何人进来都要登记,会写字吗?不会写字,按手印。”
“会。”丽奴拿起笔,他自觉是大孩子了,故而在簿子上写了大名:曹正。
管事一见这姓,便猜测这郎君必是司空的族人,见他要搁下笔,指着簿子道:“籍贯?”
“哦。”丽奴握着笔思索,他是沛国谯县人,可他不会写“谯”字,只好写了“沛国”二字。
管事见他小小年纪,就能把字写得清楚,脸上多了一丝笑,道:“不得高声喧哗。”
丽奴点头搁下笔,进了大殿,小吏悄声介绍着藏书楼的布局、简册、架构和读者诸事。丽奴听得似懂非懂,学着家里大人的模样“嗯”“啊”“呀”“哦”地附和。
却说冀州有个名唤王经的少年,勤奋好学,因家贫佣书贩舂,听闻邺城建了一座藏书楼,藏天下之书,任人阅读抄录,又雇人抄书,与其母商议后,独自来到邺城。
藏书楼果如传言。王经如老鼠掉进米缸一样快活,书上百家笺注,应有尽有,且光凭抄书便能支应邺城食宿。开门而来,关门才去,不避严寒。
今日正伏案抄写,却见一小儿大摇大摆进来,与身后小吏窃窃私语。
他素来正直,无法忍受违纪之事,遂起身走到一大一小面前,正色道:“这里八岁以下孩童不能进来,还请小郎君出去玩耍。”
丽奴好奇外面的人,抬头看了几遍,道:“我不是读者,是来考察的。”
小吏道:“这位小郎君要为藏书楼出绢百匹,李正字允他进来考察。”
王经闻言一愣,面有惭色,拱手致歉:“某多有误会,望小郎君恕罪。”
丽奴摆摆手道:“恕罪恕罪。我要考察你。”说着,问起王经的姓名、籍贯、家里有几口人。
王经看向小吏,小吏使眼色示意他哄好小郎君,不要让一百匹绢跑了。
王经只好俯身回道:“某姓王,名经,字彦纬,清河郡人,家中只有一老母。”
丽奴拍着他的手,道:“你阿母几个儿子呀?”
王经回:“只有某一人。”
丽奴点点头,又问:“你出来,想不想你阿母呀?”
王经道:“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某无奈,离了母亲,出门远游,心中却是思念母亲。”
丽奴深有同感地又拍了王经的手,道:“你阿母会回来的,我阿母已经回来了。”
王经又是一愣,笑起来道:“恭喜恭喜。”
丽奴开心地恭贺道:“同喜同喜。”
正说着,忽然传来一阵铃声,众人闹哄哄收了纸笔,叫着:“飧食了,飧食了!”
“飧食!我也要去。”丽奴一听吃的,立刻也要跟着去。王经又看向小吏,小吏无声道:“一百匹绢。”
王经知曹二公子建藏书楼是为天下寒门学子,他私底下算过,藏书楼要源源不断地投入粮帛。如今乱世,哪里有闲钱?
观里面各家捐书,不知曹二公子赔了多少人情脸面。一百匹绢不知能供多少顿饭?王经想毕,笑道:“小郎君请。”
“请。”丽奴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走到前面,王经放缓步子伴在他身侧。
一行穿过几重院子,到了后罩房改的厨房,跟在众人排队。王经恐丽奴个小被人撞着,遂一把抱在怀中,教他拿了自己的签子。
“王兄,这是什么?”丽奴举着签子问。
王经道:“每日抄够定额字数,可拿此签于食堂用当日飧食和次日饔食。”平民百姓一日两餐,然而富贵之家却是一日三食。
丽奴问:“好吃吗?”
王经闻言不由得笑起来,由衷道:“好吃。”丽奴更加期待了。
验过身份,王经将丽奴放到一处空案头,郑重道:“别人来问就说有人了,等我回来。”
丽奴连连点头,见自己人小,遂伸着腿横坐,那小吏见了,别过脸偷笑。
不一会儿,王经端着餐盘过来,看见丽奴的模样,倒觉得是赤子之心。
“来了。”
丽奴让开位置,迫不及待去看,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和一颗鸡蛋,并两双筷子和一只空碗。
王经坐下,先拿手帕给丽奴擦了手,又自己擦了,指着馒头问:“吃这个吗?”
“吃。”丽奴闻见小麦馥郁的香味,连连点头,双手就要去接。
“慢着。”王经剥了鸡蛋,夹在馒头里,才递给丽奴:“小心烫,喝粥吗?”
丽奴摇头,双手捧着馒头咬了一口,吃得十分香。王经就着咸菜吃起来,心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养得这般好,说话流利,又聪明乖巧。
丽奴见他吃咸菜吃得香,便问:“这个是什么呀?”
王经夹了一根,让丽奴拿着吃,丽奴看了摇头道:“我不要这么吃,我要放到碟子里吃。”
王经以为他嫌手拿着吃脏要换筷子,遂放回碟子,却见那乖巧的小孩腾出一只手,将咸菜碟子往身前一拉,旁若无人地捏起一根吃。
王经顿时没有下箸处了,又好笑又好气,原来放到碟子里吃,意思是把碟子里的都吃了啊。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王经抬头望去,只见一圈人脸上都带着揶揄的笑。抄书看书苦闷,难得来了个有趣的小孩,都竖着耳边听边吃饭。
“小孩就是你要出一百匹绢?”那一个笑问。
丽奴咽下,大声道:“是的,我的钱。”
这一个问:“你家肯定很有钱吧。”丽奴点头。
王经不喜这人的问题,催丽奴道:“你不是喜欢吃?快吃。食不言,寝不语。”
那一个又问:“小孩,你阿翁叫什么名字?”
王经强调道:“食不言,寝不语。诸位吃饭吃饭。”丽奴一边点头,一边就着小咸菜,大口咬着鸡蛋夹馒头吃。
正吃着,忽然窗外传来如环佩碰撞的声音:“丽奴,出来,回家了!”
丽奴听得是阿母,立刻起身,抓着馒头就往外跑,叫道:“阿母,阿母!”
有好事者透窗望去,只见一位头戴幕离,披着大红斗篷的窈窕女子朝名为丽奴的小孩招手。
郭柔领着丽奴回到车上,曹丕早已在车中等候,见他手抓着馒头,道:“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
丽奴举着馒头送到曹丕嘴边,道:“阿翁吃。”
曹丕猛地后仰,嫌弃道:“你自己吃。”看见女王偷笑,遂道:“喂你阿母。”
丽奴道:“阿母嫌弃不吃,阿翁吃,肚子半饱了。”郭柔笑得倒在车壁上,喘不过气来。
曹丕伸手戳了下丽奴的额头,问:“我难道不嫌弃?你慢慢吃。”
“哦。”丽奴慢慢啃着馒头,咂摸嘴道:“忘带咸菜了。”
王经看着案上剩下的半碟咸菜,虽然……但是他给那小孩擦了手,小孩吃得,他为何吃不得?
重要的是这道菜是咸的呀,看着就馋得慌。
他眼不见心不烦,拿馒头夹咸菜吃了。吃罢饭,洗了盘子送还回去,离藏书楼关门只剩下一个时辰,王经赶紧回去争分夺秒继续抄书。
冬日天黑得早,屋内渐渐暗下,众人陆续散去。王经刚要走,却被李正字叫住道:“我观你一个多月来,早来晚归,虽年轻,但行事稳重细致,又有耐心,现有个地方要招人,不知你愿意去否?”
王经忙拱手道:“敢问正字是哪里?”
李正字道:“慈幼堂要招几个文人,给孩子们启蒙,有束脩,管吃住,每日只上半天课。”
王经一听,忙道:“多谢正字举荐,经愿意去。”
李正字取出一张帖子,提笔写上王经的名字,叮嘱道:“你是个正直的人,去了用心教书。”
王经双手接过,道:“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正字所托。”
李正字笑道:“慈幼堂现由蔡中郎次女经营,其姐是蔡校书,故而经常邀请修书的大儒过去授课。你读书若不懂,可向趁机请教他们。”
王经听完,却生了怯,道:“我无才无德,又年轻,岂敢与大儒并列教书?”
李正字道:“你是去启蒙,读书识字,字迹工整,人正直耐心即可,大儒是教做人的,两者不同。”
王经脸一红,长揖道:“多谢正字。”李正字颔首微笑,目送他离开。
慈幼堂逐渐进入正轨,孩子多老师少,故而蔡贞姬托姐姐蔡琰帮忙找人。蔡琰想到李正字去了藏书楼,所见寒门学子甚多,遂托他寻人。
曹家小郎君过来“考察”,满堂学子中,只有王经站出来说,小儿不得入内。且他陪小郎君“考察”时,耐心细致,言语中又暗暗护持。
李正字看在眼里,认为此人性情不错,心中一动,推荐他去教慈幼堂教书,既有吃住的地方,又能求教大儒,两全其美,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