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袭回:“此乃百年之计,不可不慎重。”
郭柔道:“此事由杜长史督建,营造司主持,河道、农官全力协助。营造司先去测量地形,设计图纸,等来年开春,就开始改造。”
众人应了。郭柔笑说:“诸位无事暂且回去。崔先生留下,我读书有不懂处,想要请教你。”
待其他人散了,郭柔笑着又叫人送上饮子:“我前日读书时突发奇想,冒出个念头,听闻崔先生博览群书,故而前来请教。”
崔琰闻言便道:“少君请讲。”
郭柔示意他喝热饮暖身子,说:“随便指街上一百姓,你说他最多通过几个人能接触到丞相。”
崔琰道:“凡俗百姓,何以能见丞相尊颜?”
郭柔摇头,拿手比了“六”,笑说:“我猜六人,至多不超过七人,这人便能顺着这条链接接触到丞相。”
崔琰吃了一惊,道:“不可能。”
郭柔:“崔先生不信,尽可去试。”
崔琰忽然灵光一闪,诧异地看向郭柔,陡然明白她的意思。若一百姓通过六人便能接触到丞相,那瘟疫是不是顺着这条链接,人传人,无人能够逃脱,即便身处朱门深庭。
郭柔见他明白,叹了一声:“如今朝廷艰难,百废待兴,丞相又在南用兵,实在无力营造工程,但防疫事关人命等不得。
我听闻江东有一神医名唤张仲景,其家族三分之二的人死于伤寒,故而直至今日张家依旧子嗣凋零,家族败落,可叹可惜啊。”
崔琰闻弦歌知雅意,少君这是要向世家大族要钱要人呢。若真如她说的,一人通过六人便能接触到任何人,世家不得不郑重考虑此事了。
下午,崔琰心事重重回了家中,其子崔宁见了,忙问缘故。崔琰说了,崔宁听完,来了兴趣,道:“阿翁,这有何难?我自去验证。”
说着便去了。他从大街上随意叫来卖草编的老翁,对他道:“我有一封信,想要送给辛家辛议郎。”
老翁忙摇头:“草民不认识什么辛议郎,郎君行行好,放了我。”
崔宁笑说:“老丈误会了。我不是让你亲自送,也不是真的送,你可转交给别人,让别人继续送,只要这封信能顺着关系送到辛议郎手上就行。
经手的人越少越好,给你的赏钱也越多。”
老翁满脸沟壑,听了壮着胆子问:“公子是哪家的郎君?”
崔宁道:“家父乃丞相东曹掾崔氏讳琰,这涉及到一件公务,请老丈不要隐瞒。”
老翁连连点头,语气多了几分亲昵,道:“崔公是好人,我们都知道。”说完,他想了想说:“辛议郎当官的,哦,我认识一人,与她说过几句话。”
崔宁说:“请讲。”
老翁咧嘴笑说:“丞相府的郭少君喜欢我编的草编,出门碰到了,买过几次,还说过话。
不是真送信啊,我会把信交给郭少君,我还听说啊,郭少君和一个辛娘子关系好,辛娘子和辛议郎都姓辛,估计认识。”
崔宁扶额:“辛议郎是辛娘子的父亲。”
老翁笑说:“辛议郎也是好官。”
老翁——郭少君——辛毗,只通过一人便接触了辛毗。初战失利,崔宁给了老翁五百钱。又随机拉个老婆婆试验。
老婆婆——村长——村长老婆表婶的娘家侄——邺城酒楼掌柜——辛府管事——辛毗。比老翁好些,通过三人才找到辛毗。
崔宁仿佛发现了新玩具,不断拉人试验,被其他郎君看到,得知缘由,也都惊奇不已。
那些庶民竟然能通过不到六个人就找到世家大族头上?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崔宁随机拉人试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直到天黑,没有一人超过接触六个人才找到辛毗的。
一人嘴硬:“这里是邺城,辛家家大业大,婢仆成群,百姓当然能接触辛家的仆从,不如我们明天去城外找人。”
众人纷纷道:“对,我们去城外。”
于是,邺城及周边发起了“寻找辛毗”的挑战,而辛毗是最晚知道的。
第86章
“啊?崔季珪, 你说清楚,为什么邺城的人都在寻我?”辛毗知道后,恼羞成怒打上崔琰的门。
崔琰自知理亏, 告罪不迭。辛毗见状, 不好再说什么,冷哼一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琰便把缘由说了,无奈道:“宁儿总不能寻找丞相吧。”以丞相多疑的性子, 说不定会以为别人要刺杀他。
辛毗脸色一直黑着, 听了便道:“既然他是你的孩子,怎么不寻找崔季珪?”
崔琰笑了下:“谁人不知你是邺城的名士,智谋见识远超过我。”
辛毗的脸色这才好些:“你少说这话,我不吃这套。”
“我这就让他们不许用你的名号。”
“算了, 算了,我和这些孩子们计较什么。”
说罢, 辛毗心中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便问:“真的最多通过六人便能找到任何一人?”
崔琰摊手道:“至今没有打破六人这个数。”
辛毗想了想,又想起郭少君提起这件事的初衷,念及瘟疫, 忍不住心中一寒,感慨道:“怪不得瘟疫传播得这么快,最多就六个人,从田舍郎便能接触到天子。这排水排污的工程要建,少君什么章程?”
崔琰走过来,低声说:“邺城的各司都全力协助, 只是缺少粮帛力役使。”
辛毗抬眼,见崔琰一笑,便心下意会, 道:“我家百余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要格外仔细些。我倒是愿意,只是没个领头的人。”
崔琰也微微颔首:“这事早一日做,就早一日安心。”
郭柔写信告知曹操此事。过了几日杜袭送来改造的预算,她看了一眼,笑道:“交给我。”
转头,郭柔求上了卞夫人:“请君姑助我。”
卞夫人知道缘由,沉默了一瞬:“……我只发帖子邀请人,剩下的你来。”
郭柔道:“交给我。”
卞夫人想了想说:“若是没有钱帛,等明公回来一起商议,也是一样的。”
郭柔走过来,欠身低声说:“我故意这么做的。他们天天标榜命比百姓贵,就看他们认为自己的命值多少钱。况且,为曹军赋税从征的是百姓,他们如今已经不堪忍受,再让他们出钱出力不好。”
卞夫人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不可鲁莽。”
郭柔一笑:“我知道轻重。”卞夫人以赏山茶花的名义,邀来众夫人。
“寻找辛毗”挑战如火如荼,邺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晓了些,又有消息灵通的知道,郭少君想要改造邺城的排水排污工程,但因大军南征没有粮帛,于是心中明白了些。
过了几日,府中花园山茶花凌寒开放,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曹家的夫人、夏侯家的夫人、辛夫人、崔夫人、郭夫人、甄夫人、张夫人等人陆续过来,由仆妇引着进去。
只见松柏苍翠,池水凝碧,腊梅盛开,沿路摆着山茶花的盆景,红花娇艳,白花圣洁。侍女引着众人进了一处大殿,帘子掀开,顿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看去,只见红飞翠舞,热闹非凡。
郭柔见夏侯渊的夫人丁夫人进了屋,忙过来,笑说:“婶母来了,快坐。”丁夫人颔首微笑,问了句:“怎么不见丽奴他们兄妹?”
“上学去了。”一边说,一边引着丁夫人拜见卞夫人。
这位丁夫人是曹操正室丁夫人的亲妹子,卞夫人不敢怠慢,微微欠身,含笑说:“快入坐,来人,上热饮,给夫人暖身子。”
丁夫人坐下,凑过身子,问:“嫂嫂新添两位孙儿,我竟没收到宴会请帖。”
郭柔笑说:“君舅、夫君和三叔都行军在外,不好大办,等他们回来,大家好好热闹一场。”
卞夫人说:“正是。”
夏侯惇夫人说:“等天气暖和了,再办也是一样。”
不断有人到卞夫人面前说话,待众人落了座。少顷,侍女献菜,舞姬献舞。郭柔安箸、孙孟缇布菜,崔媛盛汤。
舞姬退下,乐声停了,众人叙话。辛夫人忽然问郭柔说:“少君,前日我听说一件奇事,都在找议郎,说整个邺城的人都能通过中间人接触到议郎。”
郭柔笑说:“这话你要问崔夫人了。”
崔夫人惊叹于这件奇事,闻言忙道:“真是这样,从没超过六个人的,连街上的乞儿也是如此。”
“真的吗?”
“我不信。”
崔夫人听说,道:“你若不信,自去试验,我是不得不信。”
一人道:“邺城太小,放之冀州,乃至天下,只怕要超过六个人了。”
崔夫人笑说:“小儿正要去试验。”
说完,叹了一声说:“昔年邺城瘟疫时,我们家关闭门户,本以为能躲开瘟疫,没想到也有几个家人染上了,原来这就是原因。”
“正是。”郭柔一边说,一边拈起蛋黄酥对众人道:“别看这颗小小的蛋黄酥,油是磨坊新榨的,盐从青州运来,蛋黄是奴婢养的鸡下的,胡麻是百姓种的……光原料就涉及到成千上百的人。
除了吃的,还有穿的、用的、喝的,我们人就处在这样的关系中,也就是通过这些基本的,乃至更复杂的关系网络,找到任何一人。
若不想被人找到,恐怕只能藏之深山老林,茹毛饮血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纷纷看身上的衣服、案上的饭食,不由得沉吟起来。
郭柔顺势叹息一声:“这也是一些人传人的疫病能迅速蔓延的原因。你们知道,这疫来势汹汹,便是华神医坐镇,治疗效果也是不容乐观,唯有提前预防。”
她继续诚恳道:“诸位夫人娘子都是尊贵的人儿,千金之躯,可女子素来柔弱,亡于疫病的多于男子。生为女子存于世间,何其艰难呀?”
众人唏嘘不已,她们中间也有继室夫人,前头的夫人不是难产而死,就是病死。
曹婧问:“我听说嫂嫂改造邺城什么的,据说和瘟疫有关。”
郭柔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华神医说疫病多源于不洁的环境,如今邺城人齿日繁,随意抛弃垃圾,滋生蛇鼠蚊蝇,极易爆发疫病。
我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大军如今南征,粮帛供应军士尚且不足,哪里能做这些?“
“可这也是极重要的事情啊!”几人急道。关乎自己性命,不由得不急。
郭柔道:“我有心,只是心有余力不足。”
辛夫人:“这事宜早不宜迟,万一……岂不是晚了?这是积阴骘,惠及子孙的好事。”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你不仅要管门前雪,连他人瓦上霜都要扫了,不然门前雪扫得再干净,也是徒劳。
第87章
郭柔压低了声音, 说了个数字,然后摇头叹道:“我纵有心,也只是杯水车薪, 不如等大军得胜归来, 再做打算。”
“众人捧柴火焰高。我们凑上一凑,虽凑不全,但能做多少是多少。”辛夫人道, 其他人也附和道。
瘟疫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 而世家大族惜命。
郭柔想了想说:“诸位如此仗义,我岂能小气?我愿出五千匹绢。”
卞夫人听到了,笑说:“明公忧心瘟疫,我代明公出绢万匹。”其他人见状, 也纷纷出钱,这个说:“我出三千匹。”那个说:“我出二千匹。”
郭柔道:“诸位为了大义, 慷慨解囊, 我必请人立碑,传之后人,以记今日之事。”众人听了, 那分不愉快也没了。
宴会罢,卞夫人和郭柔将曹家所出的两万匹绢运到衙门,孙孟缇和崔媛各出一千五百匹绢,其他的姬妾共出了二千匹绢。
郭柔心中过意不去,对卞夫人说:“因我之故,让君姑……”
话还未说完, 就被卞夫人阻止了,她笑道:“你当我不会算账?这笔账,我心里算得明白。”
邺城的粮帛供应军士, 军士用命,曹家的势力就在,便是库中无一匹绢,无一粒粟,又何妨?若曹氏势力不在,便是库中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郭柔闻言,赞道:“早听说君姑深明大义,果然如此,教我佩服。”卞夫人闻言一笑。
孙孟缇回来,悄悄问侍女,好奇道:“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二公子和嫂嫂哪来的这么多钱?”
侍女因在曹家日久,渐渐知道了一些事,回道:“郭娘擅长制造,早年出方子给商人,得了一大笔分红,据说极为丰厚,谁看了都眼红。”
“怪不得。”孙孟缇知女王父母兄弟俱无,沦为奴婢,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她又笑道:“今日宴会上,崔娘子穿得彩绣辉煌,嫂嫂倒穿得素雅。”
侍女道:“那些商人不过一两年的功夫,便从二公子门下独立出去,成为朝廷的皇商。郭娘子和二公子陆陆续续花了不少钱出去,像慈幼堂、藏书楼就是二人主持建造的。”
孙孟缇闻言,挥退侍女,独坐叹息。她原以为孙策孙权两位兄长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没想到曹公家中子嗣也绝非庸才。
二十辆车载着绢帛进了府衙,杜袭收到后,喜上眉梢。前车刚进了门,后面又来了一队车,管事高呼:“辛氏献八千匹绢,助防治瘟疫。”
辛家的绢帛还未搬完,又有车队进来。杜袭乐得合不拢嘴,满面春风,命书吏拿笔记录下来。
临近年关,南方传来战场的消息,征战不利,曹操要率军回来。曹丕先于曹操回邺,说了详细军情:“军队中瘟疫虽有所控制,但连绵不断,若大规模调动军队,必将导致瘟疫扩散,陆上作战如此,而水战接连失利。”
郭柔坐在对面,为曹丕缝补衣服,闻言便问:“曹公撤军后,如何安排?”
曹丕摇头,说:“这几日就要出结果了。”
郭柔道:“荆州来得太易,经营就要困难许多。”
夫妻说着,曹丕忽然问:“你举荐我,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叫我吃了一惊。”
“光惊,无喜?”
“狂喜。”
郭柔想了想,说:“咱们内里夫妻一体,可到了曹公面前,我若亦步亦趋,曹公只当我是你的人,再重用我,也越不过你。
你是曹公的长子,将来要继承曹公的基业,故而曹公培养你与众不同。我的定位是辅弼,我与你路不同,因而要分开走。咱们互相扶持,才能走得远。”
曹丕听了,深以为然:“你想的明白。你不知道当日我有多高兴?”他说着,忍不住又兴奋起来,这可是继承人的位置啊!
郭柔看着他笑,拿牙咬断线,将衣服放到案上,说:“常言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夫妻若心往一处用,劲儿往一处使,何愁事情不成?”
曹丕大为赞同道:“正是这话。”夫妻比兄弟更让他感到安心。
正说着,忽有人来报:“明公来信了。”
郭柔立刻接了来,只见收信人上面写着郭柔,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来到身侧的曹丕,拆开一同观看。
原来曹操欲派郭柔前往南郡,权摄水军。
郭柔心中一动,转头看曹丕,曹丕眉头紧锁:“阿翁这不是胡闹吗?他们就要撤军回来,徒留你一人抵抗孙刘联军。”
说罢,曹丕却看见郭柔若有所思,震惊说:“你莫不是想去?”
郭柔问:“子桓,你知道我小时在什么地方长大。”
“南郡!”曹丕灵光一闪,女王是广宗人,父亲曾任南郡太守。
郭柔道:“我在南郡出生,长到了八九岁。君舅现在估计无人可用,才想起了我。”
曹丕踌躇道:“那里太危险。南郡失可复得,若是人……”刘备妻女如今又被曹军俘获,还不知父亲要如何处置。
“不可。”曹丕摇头,低声道:“刘备与我们是生死仇敌,江东都是一群鼠辈,阿翁……阿翁……”
郭柔伸手止住了曹丕的话:“我明白。”
“可是啊……”郭柔专注地盯着曹丕的眼睛,说:“子桓,自秦到汉,有女子为将乎?如今机会难得,若是一旦失去,别说我,就说千百年后,恐怕也无女子为将。”
曹丕的眉头仍未舒展:“那里太危险。你做内政,可以失败无数次,但是打仗你只能败一次,败了再出来就难了。”世人对女子苛刻得很。
郭柔点头:“我知道,也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我身为女子,只有在无人能做,无人想做的事情上才能出头。
无人能做,我便去做。无人想做,我要去做。”
曹丕往榻上一坐,别过了脸。郭柔凑过来,曹丕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去,哼道:“你不是我的妻子,比那些臣子还像臣子。”
郭柔跟过去,笑说:“子桓你心思细腻,与我虽是妻子,也是知己,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曹丕说:“刀剑无眼,你真的想好了?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
曹丕抱着郭柔的腰,喃喃讷讷道:“我这不是娶了个妻子,是迎了祖宗。”
郭柔站着正抚摸他的后背,闻言失笑,拍了一巴掌,道:“我为你生儿育女,孝敬舅姑,友悌兄弟,操持家务,哪里做得不好?”
曹丕闷闷笑了:“做得很好,只是我舍不得你。”
郭柔说:“我去之后,你好生照顾三个孩子,特别是丽奴。君舅……他看你……也看丽奴,丽奴会成为你的好帮手。”
“嗯。”
“山君不爱说话,你要多和她说话交流,她最喜她的阿翁了。”
“好。”
“獾奴年纪最幼,莫要忘了这个。他性格沉静,性子最像你,眉毛眼睛也与你长得最像。”
“嗯。”
……
郭柔嘱咐了许多,又找卞夫人说了此事。卞夫人闻言,自然不悦,又无法反对,只恨恨地接了獾奴养着,说:“我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一个两个,管生不管养。可怜的山君和獾奴,还有小丽奴。”
郭柔乖乖低头听训,不敢说一句话反驳。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回来后,桃叶等人正在收拾衣物。丽奴跑过来,抱住郭柔的大腿,仰头问:“阿母打仗,带我去好不好?”
郭柔比了比他的个字,说:“等你长到比我高,我就带你出去打仗。”
丽奴懊恼地自己比了比,才过阿娘的腰部,顿时郁闷说:“还要多久啊?”
郭柔道:“你每日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很快就会比我高了。”
第88章
晚上, 儿女们都睡去,案上的连枝铜灯微微摇曳,照见曹丕脸上的不舍和担忧。
郭柔换了衣服过来, 见了, 反而笑说:“分别是为了再次相见,何必做小儿女之态?”
曹丕叹了一口气:“我岂敢拦你?女王果然是女王啊。”谁家的妻子在地位稳固时,抛夫弃子, 跑到战场?他听其话意, 若是败了,女王已经存了死志。
郭柔软语安慰,曹丕心思细腻,情感丰富, 又保持着理性,故而接受了既成事实, 又忍不住忧愁。
“对了, 还有两件事要你费心。”
“哪两件事?”
郭柔说着拿了纸笔,就着灯,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件事是武举, 目前到邺城的举子有五百余人,务必保持公平公正,考核兵法时,要糊名誊录。武举样子打得好,以后的文举就有先例可依。”
说完,她看向曹丕, 直到曹丕应了,才继续说第二件事:“关于邺城的排水排污设施改造一事,这事由我起头, 交给你才放心。
筹集的绢帛足以支撑九成的工程量,不足部分由朝廷补足。这件事做了,就要做好,不然就得罪于士族。谁要是敢贪污,就扒了他的皮。”
曹丕惊了一下:“真的扒皮?”
郭柔瞪了他一眼,说:“若真出现这种情况,就把他交给满伯宁处置。”满宠满伯宁,性情刚毅,执法严苛。
曹丕点头,郭柔吹了墨,推到曹丕面前。曹丕叹了一口气将其收了,放入匣中,又问:“你到了南郡,如何收服人心?”
郭柔笑了一下,如此这般说了,曹丕时不时点头。
次日,郭柔辞别亲人,带着孙红等亲卫,往南去了。她刚走没多久,府里的医工悄悄回道:“少君临走之前,要了一份毒药。”
曹丕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勿要外传。”医工走后,曹丕颓然坐下,看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的獾奴,心中五味杂陈。
且说郭柔在半路上,碰到曹操,进营帐拜见。曹操见了她,也是一愣,继而高兴起来。
与孙刘争锋的过程中,郭柔不在,但处处有她的身影。医官是郭柔培养的,水战立功的小将是郭柔的部下,提示风向的是她的学生。
北方无水军大将,若继续任命荆州人士为将,曹操怕其反叛,思来想去,唯有郭柔能担此重任,故而突发奇想,便任命郭柔权摄南郡水军。
然而刚发出去,他又后悔了,但没有派人追回信件。
今见人,曹操又是喜又是悔,喜的是荆州水军有所托付,悔的是若郭柔出事,则悔之不及。
“你可想清楚了?”曹操问。
郭柔回:“明公信我,托我重任,不可不慎重。唯有一死,以报明公知遇之恩。”
曹操闻言,打量了郭柔一眼,沉吟道:“我用人向来不拘门第亲族,你既然已想明白,便好。我且问你,你到了荆州当如何?”
郭柔早已得了荆州的情报,尤其关注了南郡,闻言便道:“我到了荆州之后,广施仁义,以安士女百姓之心,然后修整水军军备,调整军制,全力配合曹将军。”
曹操闻言颔首:“也好。若有不懂,就问子孝。”
郭柔见此刻帐中只有许褚,便直接问:“君舅回去后,可有再次南征之意?”
曹操眼睛一眯,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郭柔说:“我有一言,冒死奏闻。”
曹操听了,大笑起来:“别人说冒死可信,你说冒死不可信。我视你与子桓无异,岂可让你冒死?有话直说,家人之间不必见外。”
郭柔道:“诺。君舅雄才大略,威名远震,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步骑兵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南方多山多水,北人多不习南方气候,故而生瘟疫,与孙刘之战,实则是以己之短攻其所长。
我以为先北后南,合天下于一。江东孙权不足为惧,且无心北上,偏安一隅,待时机成熟,顷刻间便能将其拿下。
刘玄德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不可不防。请君舅三思。”
曹操听了,不辨喜怒,问:“你能守住南郡?”
郭柔道:“竭心尽力,死而后已。”
曹操摇头道:“过矣,区区南郡不值你如此,保全性命要紧。”说到这里,曹操忽然想起早逝的长子,后悔了一瞬,但又坚定了任命她的念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曹操让其回去休息。次日,两拨人分道扬镳,各奔南北。
郭柔一行倍道兼程,途径襄阳城外的刘表墓地,备了肴馔酒水,亲往拜祭,对众人道:“先父在时常与我说刘使君的事迹,言语之中推崇备至。只恨我当时年幼,不能睹刘使君风采,如今再见,已是阴阳相隔。
使君在位时,中原战火四起,唯有荆州一片祥和,此皆使君殚心竭虑之故。如今他已去世,我等小辈当承使君遗志,保境安民,勿使使君不安于地下。”
祭拜罢,方与众人离去,走水路,朝南去了。到了江陵,郭柔先去见了曹仁。
曹仁得知曹操冒出这个主意吃了一惊,见人来又吃一惊,同时心中也隐有佩服。这是个不安于深宅大院的女人,同时也是个有担当的女人。
“你有何打算?”曹仁问道。
郭柔回:“叔父能征善战,威名赫赫,战事皆听叔父调遣,无有不从。来时,我遇到明公,他也问了我打算,我回说,广施仁义,以安士女百姓之心,然后修整水军军备,调整军制,全力配合曹将军。”
曹仁听了,暗自点头,又问:“如何安士女之心?”
郭柔笑了,回道:“先父曾任南郡太守,我少时也曾去几个世家大族。”
曹仁听了,眼睛一亮,连声赞道:“这个好,咱们在荆州跟脚浅,唯依仗兵强马壮而已,世家虽从,但心中不安。我是个粗人,行军打仗尚可,论治理则不如人了。你且去做,背后有我和青州兵。”
曹仁也清楚,青州兵对于郭柔有着特殊的感情和信任,并且认为她与去了的大良贤师有着千丝万缕的神秘联系。
两人又说了些军情要务,郭柔回了住所,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到蒯家。
曹操在南征战失利,加之蔡瑁和张允被杀,蒯越和蒯家正心中不安。忽闻府上投了一封奇怪的帖子,出自丞相府,忙命人取了来。
“郭柔?”年轻一辈蒯祺凑上去看了一眼,奇道:“好熟悉的名字。”
其父蒯良道:“往日叫你背谱牒,你不背,如今日这般遇到了真神,你怠慢了,便是灭门之罪。”
蒯越边看帖子,边劝:“孩子还小,慢慢教着来。郭柔是曹公二公子的妻室,也是曹公最看重的小辈。”
蒯良道:“二公子已任五官中郎将、兼副丞相,嗣位已明。郭娘子极得二公子宠爱敬重,育有二子一女。”
蒯祺倒吸一口凉气,蒯越看完笑起来,将帖子递给兄长:“还不止呢。兄长,你可记得十几年前有个叫女王的小娘子?”
“是她!”蒯祺惊得失声叫道,那是他的一生之敌,跨不过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首先给小伙伴们说声抱歉,最近找了班上,早出晚归,精力都放在这上面,故而没有多少时间更新。
我喜欢写作,也将写作视为伴随自己终生的事,所以不会停笔。这篇文章写得很艰难,有很多不足,但是我继续更新下去。
可能不是以后更新的重点,中间想写点甜甜的文放松下。因此这篇文章可能更新比较慢,但由于历史衍生文的特殊性,不大可能砍纲。(ps.我自己的坑品,自己都不大确定,但写文要讲究逻辑,历史衍生有自己的特殊性,不能不符合逻辑。所以不大会砍纲.)
评论中,我看到很多熟悉的ID,从第一章 到最后一章,从别的文到这篇文,十分感谢你们。
我不是一位好作者,辜负一些小伙伴们的期待,但我仍然希望在将来的某天,我的文在榜单上与你重新相遇,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
再次感谢。
第89章
他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中, 就有女王的一席之地。那个凶悍的女孩,提着根棍,一边冷酷无情地敲他的头, 一边逼问:“服不服?服不服?”
蒯祺记得自己铁骨铮铮, 被打得落泪,仍未说一个字。但是,可恶的长辈常拿这件事打趣他。
“七郎, 服不服?”
“七郎, 你说一声大王饶命!”
直到他加冠之后,长辈才收敛些。想到此处,蒯祺变了脸色,担忧道:“那女……郭娘子小时就那么凶悍, 如今得了势,只怕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 蒯越和蒯良一起转头, 表情奇怪地看着蒯祺。
“难道她改好了吗?”三岁看老,又在曹家那样凶悍的人家如鱼得水,如今不知要狂成什么样子。
蒯越说:“郭娘子小时就是讲理的人, 近年来观其言行,仁义醇厚,爱护百姓。她来了,是好事。”
蒯越越说心中越安,郭女王身份贵重,是影响曹家三代人的重要人物。她来这里, 说明曹氏不会轻易放弃南郡。
“讲理?她讲理,为什么无缘无故打我?”蒯祺震惊于父亲和叔父的视而不见。
蒯良疑惑地看了眼蒯祺,说:“当年郭娘子与你几个姊妹钓鱼观花, 你淘气得很,把姊妹们的水桶踹翻,还把鲜花掐了扔到地上踩,又要夺郭娘子的钓鱼竿。
气得你几位姊妹把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郭娘子拿钓鱼竿敲你,和众姊妹问你还敢淘气不淘气?你说,她们以少欺多,不服。
郭娘子站出来,与你打架。她比你小两三岁,三下五除二,摁着你打。你哭得嗷嗷叫,说着,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蒯良说着,蒯祺脸上红了白,白了红,整个人僵住了。蒯越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不可能,这不可能!”蒯祺面红耳赤,嚷道:“我怎么会求饶?”
蒯良指着自己的脸,道:“你阿翁这张脸因为这事都被你丢尽了。”过后,蒯良便严格教育蒯祺,才养成个人样。
蒯越笑道:“别笑话孩子了,说正事。郭娘子要给阿母问安,蒯家当以贵客之礼待之,再把几位侄女叫回来陪贵人。”
蒯良想了想,说:“叮嘱族人务必恭敬。”
到了那日,郭柔由侍卫侍女簇拥着来到蒯府,蒯越率领子侄在大门外迎接,蒯氏妇人在二门处候着。
郭柔与蒯越等人寒暄过后,见一青年面色赤红,神情不自在,笑了一下,问蒯越说:“这是贵府的七郎?长得与小时仿佛。”
“正是。”
蒯祺不情不愿上前拜见,郭柔看了眼他,对蒯良道:“令郎与幼时一样懂事知礼。”
蒯良讪笑:“郭娘子里面请,三娘等姊妹听闻郭娘子来,早早回了府,老夫人昨晚问了几遍郭娘子。”
“老夫人身子可还好?”郭柔一边走,一边问。
来到二门,蒯氏妇人簇拥着郭柔见了老夫人。老夫人头发花白,两个孙女搀扶着,一见郭柔,眼睛蓦地出现久别重逢的喜悦,含泪激动道:“郭娘子!”
“老夫人。”郭柔笑着行了礼。
蒯越的妻子蔡夫人和蒯良的妻子黄夫人连忙扶起郭柔,送至老夫人身边坐下。老夫人拿手摩挲着郭柔的后背,含泪不住道:“好孩子,好孩子!”
不免悲喜叙阔一番。老夫人又让孙男娣女出来见客,当见到蔡夫人时,郭柔下来,握着她的手,叹道:“明公性急忿然,受奸人蒙蔽,错杀忠良,使荆州失去庭柱,悔之晚矣。然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
蔡瑁是蔡夫人的堂兄,有功被杀,恨曹操,不敢;恨孙刘,鞭长莫及。蔡家只能咽下苦果,一条路跟着曹氏走到黑。
“都怪周瑜小儿奸诈狡猾,设下离间计冤杀了兄长。”蔡夫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郭柔叹息:“然人死不能复生,蔡夫人宜保重身体,节哀。”
蔡夫人擦泪道:“沙场无情,这都是兄长的命。”众人一起劝。郭柔又见过少时的玩伴,凭借着少时的记忆和情报,认出了三五个,一时间屋内活络起来。
蒯家女眷对郭柔有了几分亲近之意。宾主尽欢,天黑方散。去罢蒯家,又接连去了蔡、黄、张等荆州大族。
郭柔又设宴回请世家女眷,如此忙了月余。待摸清荆州的世家情况下,郭柔写了封信给曹操。
曹操看罢信,眉头皱起,王朝云问:“何事让明公如此不悦?”
曹操:“女王这丫头竟然做起我的主来。”
王朝云觑着曹操的神色,将信拿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荆州有佳女,咱家亦有佳儿,姻缘天成,难道不是好事?”
原来郭柔观察了荆州的形势,短时间难以融入,但东边孙权虎视眈眈,有西进之意,便想起了联姻,故而写了一封信给曹操。
曹操接来信,沉吟半响,道:“也罢。来人,请夫人和杜氏过来。”
不多时,两人便来了。王朝云将事情说了,杜夫人心思一转,便知此事应在了自己两子身上,心道,两子年幼,与其找得力的岳家依仗,不如交好二公子夫妇。
想罢,她笑着对曹操说:“妾有两子,资质平庸,不如诸位兄长多矣。
前日读书,读到触龙说赵太后一节,妾虽鲁钝,但也深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但凭明公吩咐,且少君推荐,必是品貌俱佳,何乐不为?”
曹操素喜杜夫人通透,听她果然欢喜应承,便笑了:“就衮儿罢,年岁相当。这黄家女的舅舅是蒯越,她的母亲与女王相熟,想来教养不差。”
杜夫人连声笑道:“好好好。”卞夫人向她道喜。曹操立刻叫王朝云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允了此事,命人快马加鞭送到荆州。
杜夫人和卞夫人见他事多,携手去了。忙至午后,吃罢饭,见春光融融,曹操便出去散闷。
行到一处亭外,望见碧水如玉,粉樱似雾,便知春至。
过了石桥,到了岛上,穿过亭子,忽见青石板上铺着狼皮褥子,上面躺了翘着腿的小儿,旁边睡着一只乖巧的狸奴。
曹操大吃一惊,忙叫左右:“快找太医,丽奴这嘴难道被猫抓肿了?”原来丽奴的嘴巴不知为何又红又肿。
丽奴睁开眼睛,慢悠悠将“嘴巴”一拔,原来是块柿饼,继续咬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柿饼,举着问:“大父吃柿饼吗?”
曹操又气又笑,接了来,见春光正好,青石板也大,遂赶走了狸奴,与丽奴一起躺下晒太阳,“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丽奴抓出柿饼,指着天道:“大父,天上的太阳照过阿母。”
“想你阿母了?”曹操问。
“嗯。”丽奴叹了口气,然后小大人似的道:“一家人总有一个要外出打仗,大母在家,大父就经常出去,阿翁在家,阿母就经常出去。”
曹操噗嗤一下笑出声:“不出一年半载,你阿母就能回来,说不定还给你找个小媳妇?你阿母就给你衮小叔找了个小媳妇。”
丽奴听了,猛地坐起来,起身要走,曹操忙问:“你要去哪里?”
第90章
丽奴想要十个老婆?
我看他是想要十个师傅!
郭柔收到丽奴涂鸦般的亲笔信以及曹丕哭笑不得的解释, 气得提笔回复。
她心道,就丽奴这样出身还想父母给他发老婆,纯属白日做梦。他大父的原配丁夫人和离归家, 他父亲的原配夫人也和离归家, 连续两代,即便外人不说,郭柔也不想祸祸人家小娘子。
想着, 郭柔特意给曹丕写了此事, 要他留心些,待丽奴大些再找合适的妻室。
写到此处,她不由得思索起,为什么曹氏两代逐了原配?
这对父子的情形虽有不同, 但究其根本,两人或是曹氏的初创者, 或是继承人, 本身已有或者即将继承曹氏的一切,不会受岳家的辖制。
丽奴作为长孙,情形与其父类似……
不过, 这样好玩的信,一定要保留下来,作为丽奴一辈子的把柄。郭柔郑重其事地将信收好,又亲笔给他写了回信。
当然不是找十个师傅的事,这样的“好事”郭柔督促子桓去做。她特意用印写了一封煞有其事的事,令丽奴监督子桓的饮食。
子桓嗜甜, 每日不可无糖,原有郭柔监督,尚好些。郭柔怕自己走后, 他放纵口腹之欲,而糖油吃多了易引发头疾。故而郭柔便将此重任托付给了丽奴,还有山君。
郭柔郑重其事地写完,搁下笔,拿起曹丕寄来的文章。子桓说,他要写出亘古未有的文章,暂且起名为《典论》,点评历代文章。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郭柔重新拿起,口里默念。之前不乏文人墨客点评前人文章,但都散落在章句篇章间,未有系统性的论述。
子桓要做的是全面地、系统地、理性地点评前人文章。这是一项大工程,不仅需要作者本身才气非凡,还要他博览群书,更重要的是不以自己的好恶为好恶,保持理性。
曹丕正是这个人。
郭柔初闻此事,又惊又喜,叹服他于的才气和志向,也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
立德、立功、立言,谓为三不朽。子桓能执笔,书心中畅想,一展所长,她难道不能吗?
听闻曹公也正在写兵书。
故而军政要务之余,郭柔在晨曦灯下执笔书写。曹公善将兵,故写兵法;子桓善文,故写文学点评;而她擅长的则是治国理念。
再次被群鸟叫醒时,郭柔灵光乍现,来不及批衣,就在纸上写下文章的名字——《国富论》。
“人类进步的根源不在圣人,不在道德,而在于农业和医学。仓廪实而知礼节,医学救死扶伤延续人类寿命。故而不可不重视农业和医学……”
郭柔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农业要发展,不仅要引进良种,如张骞出西域带回的胡麻、核桃、苜蓿等,也要培训良种,如选出耐旱的稻麦种子,还要施肥,更重要的是朝廷要奖励农耕、轻徭薄赋、修筑水利……
也唯有朝廷能组织大规模的人手挖渠开陂,治理大江大河。
郭柔不仅这样写,也这样做。曹蒯两家联姻之后,蒯越率领蒯家一支以及荆州部分家族前往邺城任官。
他任职的南郡太守,暂时有郭柔权摄。郭柔招了几个荆州世家娘子,作为自己的助手,日夜随侍左右。
蒯三娘端着一盏茶过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呷了一口,见郭柔放下笔,说:“少君,天色已晚,早些去休息。”
郭柔将文书放回去,转着脖颈,又拿来一本展看,说:“这些看完就去睡。你事做完了,就去睡吧。”
蒯三娘反而在郭柔身边坐下了:“明儿我休息,不急,我陪你。”说着,倒了一本热茶,放到郭柔的手边。
医书早有茶的记载,原作为药用,后来郭柔发现这东西竟然能提神,大为惊喜,天天灌几杯浓茶,并且无师自通了加奶,加糖,加水果、加冰粉……
自郭柔始,这茶慢慢从江陵和邺城流行开来。
“江陵的排水排污工程已经张贴告示招民夫健妇了,过两日就开工。”蒯三娘说。
郭柔抬头,赞道:“你辛苦了。”
蒯三娘笑起来:“我是为自己和家人,若能少些疫病,便是再苦再累也值得。”
郭柔忽然问:“可寻得张使君?”荆州出了一位名医,郭柔久仰其大名,她一到荆州后就迫不及待地寻人。此人名为张机,字张仲景,曾做过长沙太守,擅长医治风寒,是郭柔急需的人才。
蒯三娘摇头:“尚未寻得踪迹。”
郭柔:“多派些人去寻,找到之后,务必以礼相待。我欲上奏朝廷,如邺城旧事,在荆州建医学院,要找一位持重的人任其事。”
蒯三娘一脸认同:“除了张神医,无人能当此任。”
正说着,忽来人急禀:“曹将军有军情要务请少君过去。”
郭柔忙起身,换上铠甲,抽空转头对蒯三娘说:“你也去。”
“我?好!”蒯三娘激动之后,则是兴奋,几乎叫道。愿意到郭柔身边任事的女子,自然与凡俗不同,甚至是与凡俗对抗的。蒯三娘便是如此。
深夜,郭柔带人骑马往军营,火把照出了暗夜中的阴影,如影随形地默默跟着众人。
“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寒暄,郭柔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在曹仁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众将领对郭柔的出现早已不以为奇,曹仁回说:“斥候侦得周瑜率兵意欲攻打江陵。”
郭柔闻言颔首:“控荆州而制江东,孙权周瑜知道轻重。江夏在刘备手中,又是他们的盟友,自然要来攻江陵。”
这一天终于来了,郭柔感觉等了许久,但其实离曹操撤军不到两月。
郭柔到了南郡后,忙着安抚人心,修整军备,推广农具,录囚徒……整日整夜不闲着,践行她对南郡士民的承诺“承刘使君志,保境安民”,故而连年忙得都没过,才觉时间过得慢。
然而对于江东来说,大胜曹操,庆功会要开,新年要过,功劳要赏,快也现在才腾出手。
曹仁引着众人看向沙盘,上面标注着关隘河流城池,说起自己的防守看法。曹仁是诸曹夏侯中,除曹操之外,统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将领。
防守自然有其独到之处。然而上次战争失利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众人头顶上。
郭柔见状,笑着对众人说:“如今天寒少雨,河流进入枯水期,更有利于我军,此乃天时;
我军中有荆州本地的将士,也有北方的将士,但若论对荆州的熟悉,周瑜等人远远
不及我等,且关隘皆我军把守,若有敌攻,互为犄角,此乃地利;
如今荆州人心归附,却与江东有世仇,人和也在我们这边。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何愁不赢?”
众人稍解,忽又见郭柔取了两个小旗,分别插在合肥和长江的入海口,笑着对众将道:“我们从不是孤军作战,有淮南和海上支援,一旦荆州陷入胶着,曹公就会从淮南和海上给予支援,缓解荆州战场的压力。
年前,广陵郡新设一县,名为靖海,港口优良,丞相已经派辛杰姜海等水师将领前往靖海,造船筹建水师,目前泊在广陵的大船有百余艘,一次可运兵近万。青州水军的作战能力,诸位有目共睹。
无论从荆州战场来看,还是从大势来看,江东孙权必为我军所灭,他们如今不过是困兽之斗。诸位见过野兽死前的挣扎吗?何其猛烈,但不过须臾间。
只要咬牙扛过去,胜利在望。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江东必将重新归附朝廷。”
郭柔语气坚定,目光坚毅,她的话语使将领们拨云见日,眼前心里一下子阔朗起来。
“对啊!”
“这么来看,要怕的人不是我们,而是江东的那群人!”
“对啊,咱们北方有数之不尽的民户兵丁,粮食也多。我们能奉陪下去,但是江东却耗不起。”
……
曹仁见了众将神情轻松,脸上带出笑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将兵打仗最重要的是士气。
他恍然想起了当年官渡之战时,郭祭酒说的主公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在艰难的环境中给主公和众将吃了定心丸,才有了后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