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齐小川像条尾巴, 不情不愿地缀在周砚身后,挪步了偏厅。
大厅里瞬间只剩周暖暖、应雪芙和齐衡三人,空气瞬间安静。
齐衡目光沉稳, 转向周暖暖:“三小姐, 何时动身?”
周暖暖脸颊微红, 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那个齐衡哥, 不、不用麻烦啦。”
“我的车嗯它又好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齐衡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却并未点破这拙劣的借口,只微微颔首:“好的, 那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便走,步履有些迅速。
少爷那边他必须尽快赶去, 齐先生——
那位看起来只会耍嘴皮子和敲算盘的人可是个实打实的战五渣。
万一那漕运堂的陈老大玩什么阴的,少爷还得腾出手保护他,想想就让人头疼。
偏厅里,漕运堂的陈老大正翘着二郎腿, 慢悠悠地啜着茶。
见周砚进来, 他堆起满脸江湖气十足的笑, 起身抱拳:“周少爷, 别来无恙啊!”
“什么风把陈爷吹来了。”周砚在主位落座,语气平淡无波, 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老大没立刻坐下, 目光在周砚身后扫过, 落在齐小川那张写满“我是路人甲”的脸上, 带着明显的探究。
齐小川站在周砚身后半步的位置, 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陈老大一身横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 心里盘算着现在假装肚子疼溜走还来不来得及。
“无事,”周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冽,“他是我的私人助理,陈爷有话,直说便是。”
齐小川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这架势,漕运堂大佬亲自登门密会周家掌舵人,接下来要谈的能是“今天天气哈哈哈”?
这明摆着是奔着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或者江湖密辛来的啊!
齐小川内心的小人疯狂咆哮:他现在退出去还来不来得及?!
老祖宗可是说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这条咸鱼只想安安静静地苟着,对大佬们的秘密勾当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现在只想原地消失!
陈老大闻言,脸上笑容更深,压低了声音:“之前您托兄弟们帮留意的那件事,有着落了。”
“就是不知道周少爷当初许的条件还算数?”
周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巨浪,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作数。”
“哈哈哈!周少爷果然大气!爽快!”
陈老大抚掌大笑,不再卖关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都在这儿了,人名,地址。”
齐小川立刻发挥助理本色,步快走上前,从陈老大手中接过纸条,递给了周砚。
周砚接过,却并未立刻展开。
他的目光射向陈老大:“我怎么知道,陈爷这纸条上的消息,是真是假?”
陈老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周少爷说笑了。”
“在这江南道的地界儿上,我陈某混了半辈子,拎得清轻重。”
“知道什么人能糊弄,什么人万万糊弄不得。”
“好。”周砚不再多言,“既然如此,解除漕运堂在东港码头的所有禁令,明日生效。”
陈老大闻言,脸上笑容重新绽放,如同盛开的菊花:“周少爷一言九鼎!陈某告辞!”
他心满意足地抱拳离去。
齐小川偷偷瞄向那张纸条,只见周砚展开纸条时,手指竟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
气场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压抑的激动、刻骨的仇恨与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气息,连带着偏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齐衡和陆青二人步履匆匆地赶到偏厅门口:“少爷!”
周砚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纸条上抬起,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下九街泥鳅巷,十七号。”
陆青眼睛一亮,急切追问:“少爷!是大少爷的消息?!”
齐小川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关于周家那位失踪了、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大哥周默的消息!
难怪一向冷静自持的周砚会有些失态。
“少爷,”齐衡眉头紧锁,谨慎道:“陈老大此人,向来狡诈,他的话未必可信。”
“去查,”周砚下令,声音不容置疑,“查查他跟周家的谁有过接触。”说完便起身。
陆青立刻道:“少爷现在就要去泥鳅巷?我这就调人!”
“不必。”周砚打断他,目光精准地落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齐小川身上,“你们去办刚才的事。”
“齐先生跟我去就行。”
被点名的齐小川如遭雷击,瞬间石化:“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是我?!怎么什么要命的事儿都有我?!
他不能打的。
他哭丧着脸,试图挣扎:“少爷那个能能请假吗?”
他总觉得周砚每次带他出门,都像在带他去阎王殿一日游!
周砚脚步一顿,微微侧首,一个冰冷的眼刀扫过来,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你说呢?”
齐小川被那眼神冻得一个激灵,瞬间认怂,哭丧着脸道:“去!去去去!必须去!”
周砚那眼神看得他腿肚子直打转:“去、去哪里啊?”
“贫民窟。”周砚吐出三个字。
齐小川眼前一黑:贫民窟?!
那个传说中三教九流汇聚、**火并、治安基本靠运气的法外之地?!
据说每天不死几个人都不正常。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去那儿,不是羊入虎口吗?
周砚这是铁了心要带他这条咸鱼去地狱观光吗?!
“等等!”眼看周砚就要往外走,齐小川急忙喊道,“我们就这样去?”
他看着周砚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再看看自己虽然朴素但也整洁的长衫,这身打扮在贫民窟简直就是活靶子。
其他三人不解看向他。
几人同时看向他,齐小川赶忙解释:“我们是去贫民窟找人的,这身太扎眼了,得换一身平民的。”
“越普通越好,最好是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周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换衣服。
结果……
片刻后,看着换好衣服的周砚,齐小川默默地把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这位爷就算套上最粗陋的麻布褂子,那通身的冷冽气场、挺拔如松的身姿。
还有那张俊美得过分、自带生人勿近BGM的脸……哪里像个平民了?
分明是微服私访的太子爷!
齐小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能认命地跟着这位“不平凡的平民”出发。
两人坐着不起眼的黄包车来到贫民窟外围。
一下车,齐小川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撕开的华丽画布,露出了底下斑驳污浊的底色。
这便是泥鳅巷——江南道繁华背后最不堪的疮疤。
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般扭曲延伸,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棚屋,屋顶覆盖着油毡、破瓦片甚至锈迹斑斑的铁皮。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刺鼻的气味:潮湿霉烂的木头、未经处理的污水沟、廉价劣质烟草、廉价油脂烹煮食物的焦糊味,以及人群聚集处无法忽视的酸腐汗味。
地面是泥泞和垃圾混合的产物,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黏腻。
孩子们光着脚在污水坑边追逐,瘦骨嶙峋。
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女人们倚在门边,麻木地洗涮着破旧的衣物,或为了一点点菜钱与小贩激烈地讨价还价。
男人们大多面容愁苦,蹲在墙角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高耸的、属于富人的楼宇尖顶。
这里充斥着苦难的喘息,却也顽强地滋生着最卑微的生存欲望。
齐小川看得心里发堵,下意识地往周砚身边缩了缩,感觉自己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个闯入者。
周砚却面不改色,低声吩咐:“问路。”
“啊…哦!”齐小川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兔子,强作镇定地偶尔向路旁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大婶打听。
连续问了好几个,终于,一个正在门口择菜、脸上刻满风霜的大婶抬了抬眼皮:
“东子啊?喏,前面那个挂破灯笼的拐角,拐过去,第三家就是。”
“不过”她压低声音,“这两天他家来了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好人。”
“哎!多谢婶子!”齐小川赶紧道谢,塞给她几个铜板,那妇女欢天喜地地走了。
“少爷,前面就是。”齐小川回头,却发现周砚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齐小川下意识摸了摸脸。
周砚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两人来到第三家的院门前。
那是个破旧的小院,木门虚掩着
齐小川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吱呀——
门竟然应声而开了一条缝!
就在齐小川愣神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一带!
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怀抱。
紧接着,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半抱着,他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那扇破门后!
“砰!”
几乎就在他身体被拽离原地的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贫民窟的喧嚣!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打在刚才齐小川站立位置后方的门板上,木屑瞬间炸裂飞溅!
“妈呀——!”齐小川的魂儿直接飞出去一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被周砚压在身下,整个人都懵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大脑,鼻尖里全是周砚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
周砚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温热而急促。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微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枪。
巷子里死寂了一瞬,只剩下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齐小川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哆哆嗦嗦地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这位爷出门准没好事!
找人变枪战?!救命啊!
周砚的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门板的缝隙和飞扬的尘土,死死锁定外面某个方向。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的、带着血腥味的冷冽杀意。
齐小川现在无比确定,周砚就是带他来找死的!
虽然周砚刚才救了他一命。
第32章
齐小川的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面, 周砚沉重的身体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隔着粗布衣衫传来的灼热体温。
“嗖——噗!”
第二颗子弹几乎是擦着门框射入,打在他们身侧的墙壁上, 泥灰簌簌落下。
“趴着别动!”周砚的声音冷硬。
他手臂猛地用力, 将齐小川往更深的角落阴影里塞了塞。
同时迅速侧身, 手中的枪口闪电般探出门缝, 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 比刚才那声更为震耳欲聋。
齐小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闭紧了眼, 耳朵里嗡嗡作响。
枪响过后,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随即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显然是贫民窟的居民们。
枪声并未引发多少恐惧或骚动,想来,大家已习惯了这地方时不时发生这种事了。
他们,已经麻木了。
只要不涉及自己, 能活命下来就成。
周砚迅速收回手臂, 身体很是紧绷, 警惕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齐小川大气不敢出, 只能感觉到周砚压在他背上的手臂肌肉坚硬如铁。
过了几息,外面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 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议论声。
“起…起来吗?”齐小川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感觉自己像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又凝神听了片刻, 确认外面暂时没有新的威胁, 才撑着墙面迅速起身。
他顺手一把将还瘫软的齐小川提溜了起来。
“站稳。”周砚低沉, 扫过齐小川惊魂未定、沾满灰尘的脸,最终落在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齐小川被看得头皮发麻,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半是被吓的,另一半……
则是因为周砚那张近在咫尺、轮廓分明的俊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专注得吓人的眼睛。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周砚精悍的身材,脸腾地一下红了。
周砚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于贴近的距离带来的微妙异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迅速移开目光,转而投向这破败院落的深处。
他握枪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进去看看。”
齐小川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在生死关头对周砚的脸发花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甩甩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跟在周砚身后。
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件破旧的家具东倒西歪,显然刚经历过一番混乱。
正屋的门半开着,四周有打斗的痕迹的,地上溅落有血迹。
两人搜了一圈,未见人影。
这个林东生死未知。
周砚快速扫过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沉声道:“血迹未干,人刚走不久。”
齐小川却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那血腥味混着院里的霉腐气息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呕出来。
突然,周砚猛地抬手示意噤声,耳朵微动——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有人来了。”
周砚眼神一凛,一把拽过齐小川,将他推向屋角阴影。
“蹲下,别出声!”
齐小川魂飞魄散地缩成一团,只盼着别又是枪子儿招呼。
周砚则闪身贴到门后,枪对准门口。
院外,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妈的,跑得倒快!”
“猴子,赶紧通知弟兄们找人,一个也别放过。”
接着是翻动杂物的窸窣声。
齐小川闭紧眼,冷汗浸透后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菩萨保佑,千万别被发现!
还好这些人只是象征性地搜了一下,便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走。”周砚说道。
齐小川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被周砚一把拽起时差点惊叫出声。
两人从角落里出来,齐小川哆嗦地问:“少、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人。”周砚回了两个字。
齐小川:……不是吧?
不应该先回去搬救兵吗?!
就他们两个人?在这鬼地方找人?只怕人没找到,先被刚才那帮人找到他们!
但周砚显然没接收到他内心的呐喊,已经率先迈步走出了屋子。
齐小川只好硬着头皮跟上,边走边在心里把周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他看着外面。
这里的贫民窟像个巨大的迷宫,四通八达的巷道像蛛网般延伸向四面八方。
齐小川看得头晕眼花,这地方藏个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周砚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向右边的岔路走去。
什么?这么笃定!齐小川狐疑跟上。
每次周砚都能提前几秒察觉到危险,把他拽到隐蔽处。
所以,两人一路上除了偶尔躲避刚才那群人,倒是没发生什么事。
齐小川又惊又怕,却又忍不住对周砚这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到佩服。
他发现,周砚似乎很有规律地在走。
这其中门道,他看不懂。
于是看不懂后,便只能四处瞎看、乱看、装做很努力地在看(找)……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齐小川正自顾自地往前,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衣领往后一拉,差点勒得他翻白眼。
“这边。”周砚冷冷道,松开他的衣领转向左侧的小路。
齐小川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边整理衣领边无声地动嘴型:“暴君!独裁!神经病!”
穿过几条越来越狭窄潮湿的巷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贫民窟边缘的一个小港口。
眼前几十艘破旧的渔船和小货船杂乱地停泊在浑浊的水面上。
周砚对着面前的一排船只喊道:“林东,我是周砚,我知道你在这里。”
“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保你性命。”他说。
齐小川瞪大眼睛,不明白周砚为何如此笃定。
但下一刻,一个虚弱的声音真的从一只破旧的小船舱里传出:“周……少爷?”
“是我。”周砚回道。
船舱的破布帘被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掀开,一个面色惨白的瘦削男人艰难地探出头。
他肩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因失血过多,显得很虚弱。
齐小川见状,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林东虚弱地点头:“多谢……”
“走。”周砚简短道。
三人刚离开港口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在那儿!”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咔嚓”声。
“跑!”
周砚一把拽过齐小川,同时另一只手扶住林东。
“砰!砰!”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打在周围的木板墙上,木屑飞溅。
齐小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感觉周砚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就在齐小川以为他们今日要交代在这儿了的时候,前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
是白青的声音。
白青带着十几个周家的护卫及时赶到,瞬间与追兵交上火。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震耳欲聋,齐小川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他感觉到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气流。
周砚一把将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齐小川呆了一下。
枪战很快结束,对方见势不妙仓皇撤退。
白青带人追了一段,确保安全后才返回。
“少爷,您没事吧?”白青紧张地问。
周砚摇摇头。
回程路上,周砚正闭目养神着,可那道时不时扫来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晃晃。
“想问什么赶紧问。”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齐小川终究没忍住,嗫嚅着问:“少爷……您是怎么找到林东的?”
他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
周砚侧目看了他一眼,难得和声解释:“出门时地上有血迹,他家备有渔具。”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他屋里的衣物鱼腥味极重,应常年在水边活动。”
齐小川恍然大悟,大佬就是大佬,竟能注意到这种蛛丝马迹?
不去干探长可惜了。
周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观察细节能救命。”
“今天若不是你问路时太显眼,我们本可以更隐蔽。”
齐小川顿时涨红了脸,既羞愧又不服气,小声嘀咕:“那您还非要带上我……”
安全回到周府后,时度立刻为林东查看了伤势。
林东的伤势虽重,好在未伤及要害,时度一番处理包扎后,人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王大夫则着手为周砚更换伤药,这次齐小川是打死都不肯再给周砚换药了。
那画面太过“惊艳”,他实在不愿重温第二次。
于是,他便站得远远的(距离三米远),这回是打定主意绝不再靠近那张卧榻半分。
周砚瞥了一眼杵在桌子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缝里的齐小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也没再为难他。
王大夫收拾好药箱告退,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齐小川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溜出去,厢房的门却“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力道之大,带得门框都震了震。
“二少爷!二少爷您可得帮我劝劝问兰小姐!”
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短暂的宁静,来人正是如姨娘。
她发髻散乱垂下几缕,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
如姨娘踉跄着扑倒在周砚门前,涕泪横流。
“呜呜呜……问兰小姐她、她要离家出走啊!”
周问兰若真走了,这二房可就散了。
今后,今后谁来帮他管老爷、应付那个纨绔的大公子啊!
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周问兰是她亲生的骨肉。
然而,就在她抬起泪眼,试图去看向周砚时。
目光却猛地撞见了站在一旁、一脸愕然的齐小川。
他刚从周砚伤口的景象中缓过神,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与狼狈。
周砚刚刚换完药,只随意披了件中衣。
领口微敞,露出精悍的锁骨和一小截缠着干净白布的胸膛。
黑发略显凌乱地垂落额前,整个人散发着慵懒与凌厉交织的矛盾气息。
而齐小川,有些衣衫不整,神色惊惶未定。
两人同处一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药味……
如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那双汪着泪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随即涌上惊愕、恐惧与难以置信。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再去劝劝问兰丫头!”说完,她起身便跑。
齐小川:……
齐小川则彻底懵了,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如姨娘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再瞥见周砚那寒气森森的冷脸。
这美妙的误会,可真是既荒唐又巨大——
横竖是解释不清了。
第33章
林东是在第二天上午醒来的。
此时, 齐小川正蹲在厨房后门啃着王婶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这民宪国时期的烧饼,用料实在,香气扑鼻, 比现代那些添加剂堆砌的速食不知强了多少倍。
“小川哥!”一个周家的小厮急匆匆跑来, “少爷让你过去, 那位林先生醒了。”
“咳咳咳”齐小川被烧饼呛得直咳嗽, 连忙拍着胸口顺气, “知道了,这就去。”
怪哉!林东醒了叫他去做什么?
一不是医生, 二不是周府关键人物。
再说,他们会见也不用记录笔记什么的吧?
他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烧饼, 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快步向客房走去。
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所以,这周砚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孙, 不会又憋着什么损招吧?!!
客房门口站着两名护卫, 见到齐小川后微微点头放行。
屋内, 林东半靠在床头,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周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背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回。
“少爷, 您找我?”齐小川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砚这才侧过脸, 用眼神示意他站到一旁, “待着。”
齐小川乖乖站到墙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少爷”林东的声音还很虚弱,齐小川努力神游, 断断续续的还是听到一些零散的词。
“码头”、“货箱”、“女人”。
周砚微微颔首,“可看清那几人背影?”
“那晚是个阴天,没看清楚,只知道其中有个戴着金丝眼镜。”林东咳嗽了几声。
周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只是”林东突然瞥了眼站在角落的齐小川,欲言又止。
周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淡道:“不用管他。”
齐小川顿时觉得后背一凉,赶紧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
这对话信息量太大,他听得心惊肉跳。
码头、洋人、内鬼,这分明是谍战剧的节奏啊!
他一个现代技术宅,怎么就遇到了这种危险的剧情?
接下来的谈话声音压得更低,齐小川努力不去听,但还是铺抓到“军火”、“接头”几个词。
大约半小时后,周砚站起身,对林东说了句“好好养伤”,便大步走出房间。
齐小川连忙跟上,刚出门口就被周砚一把拽住胳膊。
“今天听到的,烂在肚子里。”周砚的声音冰冷,“否则”
“我什么都没听见!”齐小川赶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少爷放心,我这人记性特别差,昨天吃的什么都忘了!”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松开手,转身离去。
齐小川:“”
周砚是不是有病!有大病!
就让他来听个不能说的秘密,然后还威胁他。
直接不让他来不就好了?!!
果然有大病。
当天下午,齐小川就听说林东被送走了。
至于送去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变得异常忙碌,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奇怪的是,他再也没有带上齐小川。
对此,齐小川心里门清。
周砚还是不信任他,或者说,不放心让他在身边接触到一些核心事务。
“知道得少活得久。”齐小川一边在周府后花园溜达,一边自言自语,“我才不要知道那么多。”
不用跟在周砚身边伺候,齐小川乐得清闲。
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在周府内自由活动的权利,甚至能独自出门。
至于暗处有没有人跟踪监视,齐小川才懒得深究。
反正他现在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小随从,周砚爱盯就盯着吧。
这天清晨,齐小川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去逛逛。
自从穿越过来,他就养成了画笔记的习惯,一些建筑和简易的电路图及机械设计。
万一哪天能回到现代,这些可都是珍贵的一手史料啊!
他刚走到周府大门口,迎面便撞上许久不见的薛子晴。
少女声音清脆:“小川哥!你要出门?”
齐小川抬头,看见薛子晴抱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瓷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嗯,今日无事,出去逛逛。”
他好奇地看着她怀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瓶子,问道:“你这是”
薛子晴解释道:“最近无聊,我找了个师傅学炼丹药。”
“丹……药?”齐小川嘴角抽搐。
在他的认知里,炼丹那是修仙小说里才有的设定,怎么在民宪元年背景里冒出来了?
“对啊!”薛子晴完全没注意到齐小川的震惊,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这是朱砂,这是雄黄,这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有能强身健体的,有延年益寿的!”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还有长生不老丹,等我学会了,第一个炼给你吃啊。”
齐小川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长生不老丹?这姑娘是看太多志怪小说了吧?
那些重金属炼出来的东西吃下去,别说长生了,能活过当晚都算命硬!
“不、不用了!”齐小川连连摆手,又后退了半步,“你的好意哥心领了,这个就就不用分享了!”
薛子晴撅起嘴,“小川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齐小川绞尽脑汁想找个不得罪人的说法,“就是我年纪轻轻,还没到吃保健品的岁数!”
“保健品?”薛子晴一脸茫然。
“呃就是补药!对,补药!”齐小川赶紧改口,“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用不着补!”
“那没关系,”薛子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还有‘百毒不侵散’呢!”
齐小川看着那个冒着绿烟的瓷瓶,魂都要吓飞了:“我突然想起少爷交代的重要差事!告辞!”
他用力挣脱薛子晴的手,一溜烟跑出了大门。
身后还传来薛子晴遗憾的呼唤:“小川哥,改天我炼好了给你送去啊——”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薛子晴没有跟来,他才放慢脚步,长舒一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齐小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咋还兴炼丹了?难不成这是个多型宇宙?”
他摇摇头,决定不再多想。
反正周家的怪事多了去了,多这一件也不稀奇。
眼下还是专心采购要紧,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电子元件。
虽然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有限,但作为一个现代技术宅,他实在手痒想搞点小发明。
市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齐小川轻车熟路地找到常去的文具店,买了上好的宣纸和毛笔。
结账时,他的目光被柜台角落的一盒金属零件吸引住了。
“老板,那些是什么?”他指着问道。
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哦,那些啊,是洋货,叫什么无线电零件?”
“前阵子有个洋行倒闭清仓,我便宜收来的,小哥有兴趣?”
齐小川眼睛一亮。
无线电零件!虽然型号古老,但基本原理相通。
如果能凑齐必要元件,说不定他能组装个简易收音机出来!
“多少钱?我全要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一番讨价还价后,齐小川心满意足地抱着纸笔和零件离开店铺。
他盘算着回去后先把零件藏好,等有机会再慢慢研究。
正想着,突然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在盯着他。
齐小川猛地回头,街上行人匆匆,看不出谁在跟踪他。
但他分明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周砚派来的人吗?”他暗自嘀咕,随即又摇摇头,“管他呢,我又没干坏事。”
他加快脚步,决定不再闲逛,直接回府。
路过一家茶楼时,余光瞥见二楼窗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砚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对坐交谈,两人神色严肃。
齐小川赶紧低头,加快脚步从茶楼下走过。
好奇心驱使他想知道周砚在密谋什么,但求生欲更强烈地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回到周府后,齐小川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买来的零件藏在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这是他前几天偷偷挖的,专门用来藏“违禁品”。
刚藏好东西,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齐小川警觉地问道。
“是我。”周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很是低沉。
齐小川心头一跳,赶紧起身开门。
周砚站在门外,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第一颗扣子被解开,有些小性感。
“少爷有事?”齐小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视了一圈房间,“出去买东西了?”
齐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被监视了!
“是、是啊。”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买了些文具。”
周砚点点头,突然问道:“见到薛子晴了?”
他老老实实回答:“在门口碰见了,子晴小姐说她在学习炼丹。”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忍不住嘴角抽搐。
周砚的表情却纹丝不动,仿佛听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离她远点。”周砚淡淡道,“她最近不太正常。”
齐小川瞪大眼睛。
不太正常?是指炼丹这事,还是另有隐情?但看周砚的表情,显然不打算多做解释。
“是,少爷。”他乖巧应道。
周砚再度瞥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徒留齐小川怔在门口,满脑子问号。
这人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然后专程来寻他,就为说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34章
周砚回到书房时, 时度早已大剌剌地斜靠在太师椅上。
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书桌边缘,手里还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小巧左轮,枪管在他指间灵巧地转动。
听见推门声, 他头也没抬, 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拖长了调子道:“哟——周大少爷, 回府不先处理正事, 倒有闲心去瞧小跟班?”
“哦, 不,私人助理。”
“怎么, 一会儿不见,如隔三秋?”
周砚脚步未停, 径直走向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随后丢过去一个“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发癫”的锋利眼神。
时度浑不在意, 反而挑了挑眉, 枪管在指尖转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陆青推门而入。
他走到周砚跟前,汇报:“少爷, 齐先生今日出门, 跟着的兄弟全程看着, 并无异常。”
“接触过的商铺老板、街上的行人, 背景也都细细查过一遍了, 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去的那家文具店, 买的是宣纸、毛笔,还有洋行倒闭清仓的废旧无线电零件。”
周砚正翻开一份卷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稳稳地落在纸页上。
面上看不出波澜,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因着陆青这句“干净”,竟悄然松了一分。
或许,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那个总是带来意外、又满脑子古怪念头的齐小川,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
“话说回来,”时度终于放下了他那两条碍事的腿。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周砚,“话说,这位齐先生,到府里多久了?”
“满打满算,三月有余。”陆青回答道。
时度啧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三个月……
“以往那些别有用心塞进来的探子、细作,能待上一个月不露马脚都算本事了。”
“这位齐先生,倒是刷新纪录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份惯常的玩世不恭终于收敛起来,眼神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本事。”
“单凭他能捣鼓出青霉素救你一命这一桩,就足够让人想把他留下了。”
“更别说他做的那些做账的新花样。”
“老账房先生捧着算盘珠子扒拉半个月都未必理得清的烂账,到了他手里,那些表格、公式一套。”
“不出两天,条是条、缕是缕。”
“连三爷那档子事里夹带的私货,也是核账时都给揪出了线头,硬是让你顺藤摸瓜连根拔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砚,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蔫坏意味的笑。
“要不……少爷,您牺牲牺牲色相?”
“我看他对你这张脸,挺上道的。”
“把人彻底策反了,岂不美哉?”
“咳!咳咳咳!”一旁的陆青猛地呛咳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时少爷!您心里门清就得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是真不怕少爷半夜翻墙摸进您院子,把您当靶子练枪法吗?!
周砚抓着卷宗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出清晰的褶皱。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冰冷刺骨地射向时度。
那目光几乎凝成实质的危险:“你——怎么不去?”
时度丝毫不怵,反而整个人惬意地往椅背深处一陷。
重新把脚架回书桌边缘,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他拖长了调子悠悠道:“我倒是想啊,可惜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人家齐先生……压根没瞧上我这张脸~”
那语气里,竟还真透出几分货真价实的遗憾。
周砚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更沉了几分:“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大堆废话的?”
“那倒不是。”时度见好就收,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正色道,“我是来问,大哥那边的线索……是不是又断了?”
“大哥”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松荡然无存。
周砚沉默片刻,捏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低沉压抑:“已经撒出人手,去查所有符合特征的人了。”
另一边厢房。
齐小川反手闩好门,确认无人打扰后,立刻兴奋地将藏在床底暗格里那盒宝贝零件掏了出来,小心翼翼摊开在桌面上。
金属的冷光、陶瓷的温润、缠绕的铜丝……
这些在现代电子垃圾堆里都难寻踪迹的老古董,此刻在他眼中却闪烁着迷人的科技之光。
他搓了搓手,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开始摆弄。
“先尝试着将几个基础元件组合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电容……电阻……老古董的线圈……”
“啧,这型号也太原始了……”
手指灵巧地缠绕着细铜丝,试图复刻记忆中的电路。
很快,他就遇到了瓶颈——一个关于信号放大的参数怎么也调不对。
“唉……”齐小川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习惯性地对着空气抱怨,“要是有网络就好了。”
“这种小问题,分分钟百度谷歌知乎三连,轻松拿捏!”
“实在不行,手机拍个照发论坛求助也行啊……”
他沮丧地环顾这间只有电灯的屋子,巨大的时代落差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破时代……连手机都没有!电话还是那种要接线员转接的拉线座机……
“原始社会啊!”
他烦躁地拿起一个金属接头,泄愤似的用力往一个陶瓷基座上按去,想强行测试一下通路——
滋啦!砰!
一道刺眼的蓝色电火花猛地从接触点爆开!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那可怜的陶瓷基座瞬间裂开一道细纹,一小股黑烟袅袅升起。
“卧槽!”
齐小川吓得猛地向后弹开,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去扑打那点黑烟,心有余悸地看着桌上报废的零件。
“完了完了,劲儿使大了……这玩意儿不会要炸吧?”
齐小川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缕还没散尽的黑烟,以及裂开的陶瓷基座和焦黑的金属接头,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真炸了可就要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带着点抖,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报废的零件,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缩回手。
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格外刺鼻,让他忍不住皱着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本就有些乱的短发更显得像个鸟窝。
“靠,大意了!这破玩意儿看着不起眼,脾气倒挺大!”
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心里又急又气。
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宝贝零件,还没捂热乎就废了一个,简直是在他心尖上剜肉。
“这参数怎么就这么难搞?没有示波器,没有万用表,连个像样的参考书都没有,纯靠蒙啊!”
他对着空气无声呐喊,再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深深恶意。
泄气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齐小川看着桌上的“事故现场”,沮丧得不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电火花燎到、微微发麻的指尖,那点刺痛感倒是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不行不行,得冷静……”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份急于求成的毛躁。
他凑近了点,屏住呼吸,眯着眼仔细检查那堆残骸。
试图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致命差错。
手指悬在焦黑的元件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是接触不良打火了?还是电流瞬间过载?这原始线圈的阻抗匹配绝对有问题……”
“唉,要是有个老电工师傅问问也好啊……”
书房里,时度懒洋洋地撑着太师椅扶手站起身。
那姿态像只终于晒够太阳、准备挪窝的豹子。
他目光扫过周砚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伤怎样了?今晚去陈子那?”
周砚搁下手中的卷宗,抬眸,视线与时度短暂相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随即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侍立一旁的陆青立刻会意,“我这就去安排车。”
他转身欲走,“等等,”时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叫住了陆青的脚步。
陆青身形一顿,转回身,只见时度嘴角噙着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目光投向周砚,话却是对着陆青说的。
“把齐先生也一道叫上。”
他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陆青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目看向主位上的周砚。
周砚原本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并未出声反对。
陆青心领神会,压下眼底的一丝惊讶,迅速低头应道:“是,时少爷。”
此刻,另一边的厢房内。
齐小川正全神贯注地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堆散乱的零件。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铜丝,小心翼翼地试图绕过一枚微型陶瓷管脚,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这里接地应该接这里嘶”
刚才那场小“爆炸”的惊吓余韵犹在,指尖被电火花燎到的微麻感提醒着他这些“老古董”的危险性。
但他眼中的兴奋光芒却丝毫未减。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如同惊雷,吓得他手一抖,那根铜丝“啪”地一声弹飞出去,在桌面上滚了几圈。
齐小川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桌上的宝贝零件,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啊?!”
门外传来陆青平稳无波的声音:“齐先生,是我,陆青。”
齐小川定了定神,慌忙将几样关键零件往图纸下塞了塞,又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自然,甚至带上点困倦的鼻音:“那个,陆护卫有什么事吗?我我休息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窗外天色刚擦黑。
门外的陆青沉默了一瞬,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你逗我呢”的无语表情。
八点不到。
陆青耐着性子,直接切入主题:“少爷和时先生准备去百乐门,请您一同前往。”
“百乐门”三个字如同强效电流,瞬间击穿了齐小川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
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百乐门!民宪元年也会有像民国时期一样的夜上海吗?
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爵士乐!霓虹灯!穿旗袍的摩登女郎!
啊啊啊——那些只在老电影和发黄照片里见过的场景,待会儿会不会有机会亲身踏足?!
“我马上收拾好!”
齐小川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拔高了好几度。
之前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迫不及待的雀跃。
他甚至没等陆青回应,就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桌子。
把零件胡乱往盒子里扫,又试图抚平身上被蹭皱的衣襟,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第35章
陆青沉稳地发动汽车,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齐小川几乎是蹦上了副驾驶座,车门一关,就扒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昏黄的路灯、偶尔闪过的霓虹招牌、穿着长衫或旗袍的行人……
这一切都让他兴奋得坐立难安,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后座上, 周砚闭目养神, 侧脸在车窗外光影明灭中显得轮廓分明, 却也愈发冷硬。
时度则慵懒地靠着, 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上那个几乎要扭成麻花的背影。
又瞥了一眼身旁气息沉凝的周砚, 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陆青专注开车,对车内这诡异的气氛视若无睹。
车子很快抵达目的地。
百乐门巨大的霓虹招牌如同燃烧的宝石, 镶嵌在夜色之中,流光溢彩,气势逼人。
门口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珠光宝气的淑女穿梭如织。
齐小川几乎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仰着头, 嘴巴微张。
他被眼前这扑面而来的、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的“十里洋场”景象震得有些发懵。
此刻, 活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
“卧……槽……”他低低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国粹。
红绿蓝紫的光带勾勒出“百樂門”三个大字, 这一切,不比电视剧里的夜上海逊色多少!
这灯牌, 这派头, 甚至比电视剧里演得更亮!更闪!
齐小川眼睛亮得惊人, 脚下像踩了弹簧, 几乎是飘着跟在陆青身后往里走。
门童恭敬地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瞬间, 一股混合着香水、雪茄、酒精和隐约脂粉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爵士乐队慵懒而富有节奏的萨克斯风前奏。
踏入大厅,齐小川彻底花了眼。
璀璨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柔和又奢华的光芒, 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铺着深红绒毯的旋转楼梯。
穿着剪裁考究西装或艳丽旗袍的男女穿梭其间,舞池里,男女相拥,随着音乐节奏缓缓摇曳。
齐小川的眼睛根本不够用,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惊呼。
这好地方,怎么现在才带他来啊?!
此时,乐队奏着慵懒又带着点撩拨意味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直挠心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微醺的纸醉金迷。
这活色生香的场景,比齐小川脑补的夜上海还要鲜活百倍。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仙境的土包子,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细节,心脏兴奋得快要跳出胸腔。
手机啊,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全给拍摄下来。
四人由侍者引着,在一处视野颇佳的半开放式卡座落座。
刚坐下,一阵香风袭来。
一个穿着藕荷色织锦旗袍、妆容精致的女子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青玫目光直接落在周砚身上,眉开眼笑,那笑容甜得能沁出蜜,眼神更是黏在周砚身上。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说道:“周少爷,您可许久没来了。”
说话间,那曼妙的身姿便自然地要往周砚身旁的空位挨近。
周砚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只微微一顿,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晚不用陪着倒酒。”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青玫脸上的热情。
她正要顺势坐下的动作僵在半空,臀线悬停。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褪色,最终只剩下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不远处的乐队还在不识趣地演奏着。
时度见状,立刻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事,笑着打圆场:“他今晚不方便,我这边需……”
他话刚说到一半,视线随意扫过人群,忽然定在某个方向,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几乎是带着点仓促地抬手,轻轻推开了正要挨着他坐下的青玫。
脸上瞬间换上极其真诚的歉意:“那个我今晚也不太方便。”
青玫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
她不甘不愿地瞥了这两个突然“不方便”的少爷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两个明显是跟班的陆青和齐小川。
最终什么也没说,悻悻然地扭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沉闷。
齐小川眼睁睁看着那抹倩影消失在人群中。
内心在疯狂呐喊:他需要啊!他非常需要啊!
这种传说中的“佳人陪侍”他还没体验过呢!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解风情!
这“旧社会”风情服务,他还没体验过呢!就这么飞了?飞了!
恰在此时,大厅的灯光倏地暗了下来,只余下几束朦胧的追光。
悠扬的前奏过后,乐队奏响了华丽而略带感伤的旋律。
一束明亮的光柱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一个身着宝蓝色镶亮片旗袍、曲线毕露的曼妙身影缓缓出现。
她手持一把精致的羽毛折扇,半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描画得妩媚动人的眼睛。
随着前奏推进,她红唇轻启,浓软得化不开的歌声随之响起。
像带着钩子,缠绕着每一个听众的耳膜。
那声音慵懒、妩媚,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直往人心里钻。
随着第一个副歌的结束,折扇“唰”地一声利落收起。
灯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足以惊艳全场的容颜。
柳眉凤眼,琼鼻樱唇,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这景色,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热情,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掌声。
口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几乎同时,大厅四周的彩色旋转射灯、跳动的霓虹管“啪”地亮起。
五光十色的光束疯狂地扫射、旋转,将整个空间切割成迷离晃动的碎片。
金色的亮片在空中反射着光芒,爵士乐队卖力地奏出激昂的旋律,萨克斯风飙出高亢的音符。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滚烫,充斥着酒精、香水、荷尔蒙和金钱的味道。
纸醉金迷!
齐小川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大字在疯狂刷屏。
他看得眼花缭乱,心脏跟着强劲的鼓点咚咚直跳,血液都在沸腾。
对!就是这个味儿!
他想象中的、电影里描绘的、夜上海十里洋场的极致繁华与颓靡,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了!
正当他沉浸在感官的盛宴中无法自拔时,一个身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是陈子。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可当目光扫过卡座里的情形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挑了挑。
只见周砚和时度并排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而两边的单人沙发里,陆青和齐小川一人一边,腰杆笔直(至少陆青是)。
那架势,活脱脱像两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四人这架势,哪里是来寻欢作乐的,倒更像是来镇场子找茬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到周砚身旁的空位,三人默契地举杯,清脆的碰杯声被淹没在喧闹的音乐里。
他顺着时度方才那略显匆促的视线方向望去。
远处,一抹窈窕身影正与友人谈笑,不是沅漫小姐又是谁,瞬间了然。
哦,暗恋对象在呢,难怪时度这小子这般“乖巧”。
可……陈子的目光又转回周砚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心里更纳闷了。
时度是为了心上人洁身自好,那这位孤家寡人又是怎么回事?
连青玫都赶走了……难不成是——陪好兄弟一起“守身如玉”?
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
陈子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显。
他抬起手,对着不远处侍立的领班方向,清脆地拍了三下。
领班立刻小跑着过来,躬身垂首,恭敬道:“少爷,您吩咐。”
陈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怎么回事?周少和时少这边怎么没人伺候着?”
他目光扫过陆青和齐小川,“怠慢客人了?”
领班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周砚,显然是有苦难言。
陈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周砚,刚想开口说“叫两个机灵懂事的姑娘过来”,话未出口,周砚那冷冽的眼神就剐了过来。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你敢胡乱安排一个试试?
陈子被那眼神冻得心头一哆嗦,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他非常有眼力劲儿地转向了旁边两个“门神”,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瞧我这脑子,怠慢二位了。”
“陆护卫,齐先生,初次来玩,怎能无人作陪?”
他对领班抬了抬下巴,“去,给这两位公子安排两个可人的来,务必照顾周到。”
领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退下。
陈子话音刚落,周砚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领班的效率极高,不到片刻,两个身着紧身高开叉旗袍、妆容精致身段妖娆的女子便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一个径直走向陆青,另一个则巧笑倩兮地挨着齐小川坐了下来。
这单人沙发的尺寸设计得颇为微妙。
一个人坐略显宽敞,两个人坐便刚好挤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身旁的女子刚一落座,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脂粉和花露水甜香的温热气息便瞬间钻入齐小川的鼻腔。
同时,柔软温热的身体侧翼也毫无间隙地贴上了他的手臂和半边身子。
齐小川: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活这么大,除了老妈和小学同桌,还没跟异性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尤其对方还是如此风情万种的角色。
他虽然喜欢男的,但此刻不妨碍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齐小川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可沙发就这么大,再挪也挪不去哪了。
然而,比身旁温香软玉更让他头皮发麻、坐立难安的是另一道目光。
从对面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是周砚!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冰冷警告,而是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几乎能穿透皮肉的凛冽寒意。
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被猛兽锁定的猎物。
大厅里明明灯光暧昧,音乐喧嚣,人群燥热。
可齐小川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他僵硬地侧过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周砚。
这什么情况?!嫉妒他有美女相陪?
可是刚才明明是你自己不要人陪的啊!
而且这眼神……怎么感觉越来越可怕了?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昏暗迷离的光线中,时度将这一幕无声的“好戏”尽收眼底。
他嘴角噙着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周砚线条紧绷的侧脸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慢悠悠地调侃道:“啧……真没什么想法?”
“那你那么用力捏酒杯干嘛?”
“当心捏碎了,陈子这儿的杯子可不便宜。”
第36章
周砚的眼神依旧凛冽, 刺得齐小川脊背发凉。
每一寸肌肤都绷得死紧。
他坐在卡座里,明明周遭是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闪烁的霓虹,却仿佛置身冰窟。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身旁的陪侍女子巧笑倩兮, 纤纤玉指拈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柔声劝道:“齐先生, 再来一杯?”
齐小川心神不宁, 下意识张嘴就接。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一股灼烧感直冲胃底,留下苦涩的余味。
是劣质威士忌的呛人气息。
他却连分辨的心思都没有, 只觉舌尖发麻。
眼角余光一瞥,对面周砚的眼神竟又沉了几分。
那寒光几乎化为实质的针, 扎得他头皮发炸。
齐小川:不是,这人有病吧!
满场莺莺燕燕他不看,偏偏死盯着自己这边难不成是嫉妒他有美人作陪?
可刚才明明是他自己推开的啊!
齐小川吞咽了口唾沫,要不让这小姐姐去伺候他?
念头刚起, 周砚那眼神更添一层霜, 吓得他赶紧打消主意。
就在齐小川如坐针毡时, 视线无意扫过大厅边缘的暗角。
一个纤细身影被个醉醺醺的男人纠缠着, 灯光昏暗中,那熟悉的侧脸轮廓让他心脏骤停——是莫奈!
她缩着肩, 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一身服务生的素色旗袍被扯得歪斜。
齐小川脸色唰地惨白, 蹭地弹起身。
“抱歉, 失陪一下!”
他丢下这句,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撞开人群冲了过去。
卡座上的众人目光追着他,穿过摇曳的舞池光影, 聚焦到那个角落。
角落里,那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酡红,浑身酒臭熏天。
他一只肥手死死钳着莫奈纤细的手腕,涎着脸逼近:“装什么清高?来这儿不就是卖的吗?”
“陪本少爷喝一杯,少不了你的好处!”
莫奈泪水在眼眶打转,徒劳地挣扎着,细腕上已泛起青紫指痕。
她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先生,求您放开我只是服务员,您有需要的话,我帮您找别人好吗?”
男人嗤笑一声,另一只手端起杯浑浊的烈酒,硬往她嘴边塞。
“少废话!喝了它,我就放你走,不然”
话音未落,齐小川已闪至身后,冷声截断:“不然这位先生要怎样?”
男人猛地回头,醉眼朦胧地瞪视:“你他妈谁啊?干你屁事!”
齐小川趁其不备,一把拧开那只咸猪手,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后退,随即护犊子般将莫奈拉到身后,沉声道:“我是他哥。”
卡座上,时度眯着眼瞧热闹。
他用手肘轻碰周砚,戏谑道:“哟,这是演哪出?英雄救美?”
周砚置若罔闻,只悻悻地灌下一口烈酒,辛辣感灼烧喉咙,视线却如鹰隼般锁定角落。
时度自顾自嘀咕:“两人,看着挺熟啊”
他突然一拍大腿,惊呼:“等等!该不会是送荷包那个姑娘吧?”
陈子立刻凑近,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荷包?谁送荷包?定情信物吗?”
他摸着下巴,打量远处莫奈清秀的侧影。
“啧,这么一看,郎才女貌,是挺登对的。”
两人隔着周砚一来一往。
时度追问:“陈子,她叫什么名儿?”
陈子翻个白眼:“我哪知道!百乐门几百号人,一个小服务员值得我记?”
他随手招来领班,低声吩咐几句。
时度又捅捅周砚:“热闹不看白不看,走不走?”
周砚嫌他们聒噪,干脆向后一倚,让出空间,冷声道:“吵。”
陈子撇嘴:“去干嘛?添乱?”
角落里,莫奈躲在齐小川身后,揪着他衣角的手微微发颤,细声唤道:“小川哥”
齐小川心头一软,温声安抚:“没事,有我在。”
眼前这张脸,杏眼含泪,鼻尖微红
不管看多少次,都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
让齐小川有一种仿佛时空错位,就是为了将这一世的“妹妹”护住。
男人被彻底无视,怒火腾地窜起。
有瞥见桌角半空的玻璃酒瓶,抄起就朝齐小川头顶狠砸过去!
瓶身裹着风声呼啸而至,莫奈尖声惊叫:“小心——”
齐小川闻声回头,刚抬手格挡,酒瓶已结结实实砸中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
那玻璃瓶碎裂的闷响,在喧嚣的音乐背景中炸起了一个声响。
粘稠温热的液体瞬间漫过齐小川的眼,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血迹很快染红半边脸颊。
他左眼被血糊住,视野霎时猩红一片。
齐小川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皮肤被钝力砸开、玻璃碎片嵌进去的尖锐刺痛。
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所有感官都在瞬间离他远去。
莫奈带着哭腔的惊呼“小齐哥——”
那叫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不真切,还有厚重的回响。
卡座那边,周砚瞳孔骤缩,蹭地站起。
他的动作很快,时度和陈子只觉身旁冷风掠过。
“找死!”周砚的低吼唤了一声,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男人圆滚滚的肚子上。
那力道之大,让男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旁边的矮几上。
男人瘫软在地呻吟不止,桌上的杯盘酒水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啊——!”
四周宾客的惊呼此起彼伏,舞池的喧闹戛然而止。
只剩下乐队突兀的演奏声尴尬地回荡,随即也彻底停了下来。
整个百乐门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混乱的角落。
陈子脸色铁青,对着闻声赶来的保镖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拖出去再打一顿!”
“查清楚是谁带进来的,以后此人及同伙,永不准踏入百乐门半步!”
他声音里的冷厉与平日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