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众人合力, 新的木桩艰难缓慢升起……
“收左帆!用力拉——!”
“稳住舵!妈的,浪又来了!”
“头儿!帆索快撑不住了!”
“想办法,升新帆……”
混乱的喊叫此起彼伏。
齐小川被周砚牢牢固定在身前, 周砚后面又加了一根绳索, 紧紧勒着两人的腰。
每一次船体的剧烈摇晃, 都让齐小川感觉自己要被甩飞出去, 又被腰间的手臂和绳索狠狠拽回。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
他只能死死抱住周砚, 脸颊紧贴着他冰冷湿透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湿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搏动。
像一面在风暴中擂响的战鼓。
而那血腥味, 挥之不去。
又一个巨大的浪头如山岳般压下,船头猛地向上翘起, 几乎要直立起来!
甲板上的人瞬间失重,齐小川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失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周砚一手牢牢抓住旁边的固定铁环,另一只手将齐小川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用整个身体作为屏障,承受着劈头盖脸的巨浪冲击和船体几乎倾覆的恐怖角度。
海水无情地灌入口鼻, 齐小川窒息地挣扎了一下。
随即被周砚更用力地护住。
冰冷的死亡触感如此清晰。
“少爷!左舷!帆杆彻底断了!”陆青平板的声音罕见地拔高, 穿透风雨传来, 带着紧绷感。
他不知何时已移动到他们附近, 身形在颠簸中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稳定,正指向船体左侧。
周砚眼神一凛, 立刻拖着齐小川在剧烈颠簸倾斜的甲板上艰难移动。
他们几乎是半爬半滚地靠近了主绞盘区域。
这里聚集了更多精壮的水手, 正拼尽全力与失控的风帆和狂暴的海浪搏斗。
巨大的黄铜绞盘在数人合力下缓慢而艰难地转动着, 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绳索紧绷如满弓, 随时可能崩断。
这风浪太大了, 他们好像……快顶不住了……
雨水和汗水糊满了每个人的脸。
大家的掌心早已被磨得火辣辣地疼了,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抓紧, 保护好自己!”周砚不容分说,将一根从主桅延伸过来的粗缆塞进齐小川手里。
他解开了二人身上的绳索,转身再次投入雨中。
看着漆黑的海浪和天空,齐小川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随时会被这无情的风暴吞噬。
甲板上传来周砚的声音,那指令简洁有力,莫名地带着安抚的意味。
众人重新拾起力量……
狂风卷着巨浪又一次狠狠砸在船舷上。
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冲刷着甲板上每一个奋力挣扎的人。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每一次巨浪袭来,船身都剧烈倾斜。
几乎要倾覆,甲板上的人被抛起又落下,全靠手中的绳索和相互扶持才没被卷入漆黑翻腾的大海。
时间在极度地反抗与疲惫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或是几个小时
在众人几乎力竭之时,那面桀骜不驯的风暴帆终于被艰难地升起一部分。
船面受阻减小,船体的疯狂摇摆终于稍稍有所缓和。
虽然依旧惊险万分,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的失控感。
又一泼奋力抵抗,没人敢松懈一丝。
“抓紧绳索……有人被卷入海中了……”
“赶紧救人……”
又一阵骚乱声响起!
那两个被冲下海的人不见了……
又一个时辰后,风暴终于过去,雨也小了。
天边泛起青亮。
“呼——”
劫后余生,所有人脱力地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得以放松,刺骨的寒冷和浑身的酸痛便如潮水般涌来。
齐小川双手剧痛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僵硬地松开绳索,才发现掌心早已被磨破,渗出的血丝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变淡消失。
浑身湿透,此刻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甲板上,周砚也微微喘息着。
他解开了勒着腰间的绳索,后背的衣物撕裂了几道口子,是被帆杆的断口摩擦的。
下方狰狞的擦伤在湿冷的空气中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发白。
肉背上还插着尖锐细小的木屑……
但周砚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那伤不存在。
他转过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俊朗的轮廓不断滴落。
目光落在狼狈不堪、脸色惨白如纸的齐小川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戾气,有劫后余生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确认?
确认这个麻烦还活着,还完整地站在这里。
“还能走?”
他走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在震耳欲聋的风浪背景音下,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别的意味。
半响,周砚伸出手。
不是搀扶,而是像抓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后颈那样,攥住了齐小川湿透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
齐小川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他反应迟钝。
他任由周砚拖着自己,在依旧颠簸摇晃的甲板上,步履蹒跚地朝着相对安全的船舱挪去。
齐小川的脚步踉跄着,紧跟在周砚身后。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那宽阔而湿透的后背上。
那是刚刚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的,此刻唯一能支撑他的存在,莫名地让人心安。
然而,就在这短暂凝望的瞬间,齐小川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猛地一窒!
那后背……那衣物撕裂处裸露的皮肤,景象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擦伤皮肉翻卷,被冰冷的雨水和咸涩的海水浸泡得发白发胀,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
更可怕的是,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尖锐木屑,像一枚枚恶毒的倒刺,随着周砚迈步时肌肉的牵动而微微颤抖。
有些还在缓慢地渗着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淡红的痕迹。
这人……是铁打的吗?
齐小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牙根都泛起一阵酸涩的痛意。
那伤口狰狞的程度,光是看着就让他头皮发麻,后背也跟着隐隐作痛。
周砚难道完全没有痛觉神经?
他怎么能……怎么能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
周砚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瞬间的迟滞,脚步一停,侧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雨幕看向齐小川。
他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怎么了?被吓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被风暴摧残得沙哑,却在这一问里,奇异地放柔了些许。
不再是之前暴戾的怒吼,像紧绷的弦被无意间拨动了一下。
齐小川猛地回神,心脏像是被那放柔的声音烫了一下,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伤。
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更怕对方察觉自己的失态。
周砚收回视线,没再追问,继续拽着他往前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齐小川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视野被雨水和突如其来的酸涩模糊。
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带着血淋淋的质感,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盖过了眼前的风雨和伤口——
那是上一次!上一次在枪林弹雨中,周砚猛地将他扑倒时,子弹打中他肩胛骨留下的那个伤口!
此刻,在那些新鲜翻卷、血肉模糊的擦伤下方。
齐小川清晰地辨认出了一个刚刚结痂不久的、深色的圆形疤痕!
就是这个位置!就是这个形状!
那个为他挡下的子弹!
“这辈子,有没有人为你挡过子弹……”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早已被遗忘的台词,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心中轰然炸响,带着尖锐的回音。
四回!
仅仅是短短时间内,光是他能清晰记起的,周砚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的次数,就有了四回!
两次子弹!一次断木!一次巨浪!
每一次,都是这个人。
用他那副看似冷硬如铁,实则也会流血受伤的身躯,挡在了他和死亡之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酸胀、滚烫、混乱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汹涌地淹没了他。
手腕上,被周砚攥紧的地方。
那冰冷的湿意下,皮肤接触的地方却传来一股异常清晰的、炽热的触感。
这炽热如同电流,顺着血脉一路疾驰,蛮横无礼地撞进了他心房深处。
“咚!咚!咚!”
胸腔里的鼓点骤然变得狂乱而清晰。
不再是恐惧的擂动,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隐秘欢愉的震颤。
一下下用力地撞击着胸口,胀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喜欢周砚?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所有混沌的迷雾。
将他之前那些朦胧的、被恐惧掩盖的、甚至带着点自我欺骗的念头照得雪亮。
是的,他喜欢周砚!
始于初见时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那凌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每一处线条都精准地戳中了他隐秘的审美点。
之后的日子,他也怕他。
怕他的狠厉,怕他的疯劲,更怕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臣服于这个时代的规则,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求生。
可即便如此,那份源于最原始感官的吸引,从未消失。
他偷偷地、无数次地在心里描摹过那张脸的轮廓,幻想过指尖触碰那冷峻眉眼的触感。
这幻想像藤蔓,不知不觉间早已悄然滋长。
随后缠绕、深入心底。
不知何时,竟悄然转变成了……喜欢?
是喜欢!
不仅仅是那张脸带来的视觉冲击,不仅仅是雏鸟般对强者的依赖(虽然那依赖只有一丝丝)。
而是混杂着恐惧、震撼、感激、依赖,甚至还有一点点对他强大生命力的莫名崇拜……
最终汇聚成的,一种名为“喜欢”的滚烫情感!
心理上的悸动如此清晰。
而生理上,仅仅是看着他的背影。
仅仅是手腕被他抓着,仅仅是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身体就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这短短的一段通往船舱的路,湿冷、颠簸、弥漫着血腥和海水咸腥,却成了齐小川思绪翻涌的战场。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最终沉淀下来的,是对自己心意的无比清晰的认识。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但这一刻,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的迷茫和恐惧——他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喜欢的人。
一个罔顾他性命,毫无信任他,却又三番五次用命护着他的人。
手腕上的力道传来,是周砚在用力拉他跨过一个门槛。
齐小川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那个湿透的背影,那背后狰狞的伤口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害怕吗?当然还有。
周砚依旧还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手段狠厉的周砚。
但……
万一呢?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鼓噪。
那冰冷外壳下,是否也有那么一丝……不同?
至少,他从未真正想过害他性命。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涌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慌乱。
他看着周砚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闪躲,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再怎么害怕,这一刻起,他也想要靠近看看。
万一呢!
第42章
船舱入口的门槛湿滑而高耸。
齐小川本就虚脱的腿脚被猛地一晃,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唔!”他低呼一声,额头重重撞在周砚的后背上。
那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 毫无遮挡地冲入他的鼻腔。
比在甲板上时更清晰、更刺鼻。
新鲜的伤口被外力挤压, 哪怕隔着湿衣, 齐小川也能想象到那皮肉翻卷处骤然传来的剧痛。
周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像被激怒的猛兽瞬间绷紧了肌肉。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只是抓着齐小川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几乎要嵌进对方血肉里……
随后,硬生生稳住了两人踉跄的身形。
“看路!”低沉的呵斥声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齐小川猛地缩回撞疼的额头。
心脏因为惊吓和后怕, 还有那猝然放大的血腥味而狂跳不止。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撞上去时,周砚后背肌肉那瞬间的痉挛。
那伤口……肯定更糟了。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
声音细若蚊呐, 几乎被舱门外的风雨声吞没。
脸上一阵火烧火燎。
一半是撞疼的,一半是羞窘和对自己笨拙的懊恼。
刚确认了心意,就给对方添了新的麻烦,很可以!
周砚没有回头, 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听不出是接受还是更深的烦躁。
他不再停顿,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齐小川拉进了船舱通道。
舱内的光线骤然变暗, 只有壁上几盏摇晃的灯光投下昏黄的光晕。
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角滴落, 在木质甲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通道里弥漫着木头、海水和人体汗味混杂的复杂气息。
但齐小川鼻尖萦绕不去的,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周砚的血腥气。
他被动地被拉着往前走, 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 死死粘在周砚的后背上。
昏黄的灯光下, 那撕裂的衣物下, 伤口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雨水冲刷掉了一些表面的血污, 反而让那些深深扎入皮肉的尖锐木屑和翻卷发白的皮肉暴露得更加清晰。
暗红色的血丝正缓慢地从一些木屑周围渗出,在湿冷的皮肤上蜿蜒爬行。
每一次周砚迈步,那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湿衣下起伏。
那些木屑也随之微微颤动, 仿佛随时会更深地刺进去,或者带出更多的血肉。
齐小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厌恶,也不是因为晕血,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揪心感。
这人……真的感觉不到痛吗?
还是说,他早已习惯了将痛楚压在冷漠的表象之下?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依旧冰冷强硬,不容置疑。
但齐小川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之下,是周砚掌心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持续的温热。
他喜欢这个人,也心疼这个人。
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清晰。
这份喜欢,混杂着对强者的畏惧,对保护者的感激,对伤痛的揪心。
还有那破釜沉舟后,想要靠近去确认“万一”的冲动。
通道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水手们奔忙的脚步声。
周砚的脚步终于在齐小川的舱门前停下。
他松开了齐小川的手腕,那骤然失去钳制的力道让齐小川的手臂一阵发麻。
“自己注意安全。”他忽然说道。
声音依旧沙哑,言简意赅地交代完,转身便要离开这狭小的舱室。
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只冰凉却异常用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齐小川自己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气惊了一下。
他的胸腔里,突然就冒出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眼神死死盯着周砚挺拔却带着伤口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气直冲脑门。
这人什么意思?
把他这个“麻烦无用”的人像丢包袱一样丢进安全的角落,然后就要头也不回地赶去处理那些所谓的“要紧事”?
他自己的命呢?
他身后那几乎能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呢?
难道在他周砚眼里,那些事情永远比他自己重要千百倍?!
周砚猝不及防被拽住,身体惯性前倾,硬生生被这股力道钉在原地。
他眉峰骤然锁紧,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困惑,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这只手指节分明,很是白皙。
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顺着那只手抬眸,撞进视野的是一张沾染着雨水和怒气的脸。
齐小川的嘴唇紧抿着,眉头蹙起。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怯懦躲闪的眼睛,此刻却像燃着两簇小火苗,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
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强烈的情绪。
怒气?!
周砚:“???”
“不许去!”
齐小川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微颤。
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硬气。
“进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周砚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还没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和齐小川判若两人的强硬中回过神,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后拽去!
齐小川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地将人往舱室里拖。
“放手!”
周砚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语气冰冷,带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威严。
他下意识地便要挣脱,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回应他的是手腕上更加用力的钳制!
齐小川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他抬起头,迎向周砚冰冷的目光,再次重复,声音斩钉截铁:“不放!”
周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审视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齐小川。
是刚才死里逃生吓丢了魂?还是被这血腥场面刺激得失了常?
他竟敢……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反抗他,禁锢他?
周砚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那是一种猛兽被挑衅时本能的压迫感。
“风暴已经过去,现在安全了。”
最终,周砚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怒意,耐着性子,用一种近乎解释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口吻说道。
这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和“温和”。
周大少爷这是在……哄他?!
齐小川在心里咯噔“呵”了一声,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了。
这人……是把他当成受了惊吓需要安抚的小孩在哄吗?!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羞恼。
“我说,进来,给你处理伤口。”齐小川再次发声道。
声音比刚才更加稳定,眼神也更加执拗。
寸步不让。
“我先去看外面……”
周砚眉头紧锁,试图推开他。
显然外面的情况让他无法安心停留。
“周砚!”齐小川猛地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震得狭小的舱室嗡嗡作响。
他的眼尾瞬间泛起一丝血红。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
他看清了周砚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愕然,几乎是立刻,他猛地转过头。
总之,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但声音里的颤抖和决绝却掩盖不住。
“你背后的伤口再不及时处理,发炎起来是会要人命的!”在这船上什么都没有,只能等死!
周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怔了一下。
那句“要人命”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冷漠外壳。
他看清了齐小川转过去时眼尾那一抹刺目的水光和血红。
那里面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
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他从未在齐小川眼中见过的——关切。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强行压抑后的急促,语速飞快地砸向周砚:
“外面有陆青!有严叔!有邱哥!他们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少了你周大少爷,他们难道就什么都不会干了?船就要沉了吗?!”
“反而是你!周砚!要再不处理这身伤,真感染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海和天的鬼地方,缺医少药,后面……”
他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又气又恨的诅咒意味,“后面只能给你水葬了!”
水葬?
周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从齐小川那气鼓鼓又强装凶狠的语气里蹦出来,再配上他那张明明害怕得要死却强撑强硬的脸。
竟形成了一种极其怪诞又荒谬的喜感。
周砚看着眼前这个像炸了毛的小兽一样,甚至用“水葬”来威胁他的齐小川。
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陌生的,不合时宜的笑意猝不及防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沙哑,短促得如同一声压抑的闷咳。
却真真切切地——是笑了。
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声低笑像是一个开关。
周砚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和紧绷的抗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了齐小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未散的错愕,有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然后,在齐小川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周砚竟然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极其突兀地、甚至有些“老实”地顺从转过身,走向舱室内那张唯一的木凳。
然后——坐了下去。
齐小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落座,胸口那剧烈起伏动荡的汹涌情绪,终于随着周砚这出乎意料的配合,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脱力,手脚都有些发软。
顾不上整理自己同样湿透狼狈的样子,他快步走到角落里的小柜子前,翻找出一个蓝布包袱。
那是临出发前,时度硬塞给他的。
说是船上老大夫经验是足,可有些西洋药他未必会用得上手。
便让他带着,以防万一。
里面除了西洋药,还有一些药粉,及紧急处理伤口的纱布、镊子、剪刀、手术刀。
他这半个医者看着包袱里这些救命的玩意儿。
再看向那个凳子上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身可怖伤痕,终于老实配合的“患者”,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周砚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上衣脱了。”
周砚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湿透的黑色上衣被他从下摆撩起,布料摩擦过伤口时,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手臂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动作却毫不停顿。
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整个后背的伤势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齐小川的呼吸猛地一窒。
甲板上匆匆的一瞥,远不及此刻近距离直面带来的视觉冲击。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几道划痕,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木屑深深刺入皮肉,大小不一,如同狰狞的獠牙。
最深处几乎没入半指长,粗粝的边缘死死咬合着翻卷发白的皮肉。
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血污,反而让那些被撕裂的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惨烈的白。
与暗红、深褐的血痂交织在一起,像是被蹂躏过的破布。
细小的血珠正从木屑边缘和伤口深处极其缓慢地渗出。
沿着他紧实而线条分明的背部肌肉纹理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
每一次周砚轻微的呼吸起伏,那些嵌入的木屑都随之微微颤动。
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齐小川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喉咙的哽塞。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疼惜。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甚至还想往外跑的?
见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周砚刚要侧首回望,齐小川骤然喝止:“别动!”
他身形瞬间凝滞。
沉默片刻又开口:“实在不行就去叫老雱过来吧。”
“不用。”齐小川强硬回道。
不就晕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迅速打开那个蓝布包袱。
他看了一圈,拿起瓶类似碘伏的消毒水,走到周砚身后。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沉默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随着船只的轻微摇晃而晃动。
“会有点疼,忍着点。”他哑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齐小川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刺入的木屑,开始擦拭伤口周围被海水浸泡过的皮肤。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的皮肉,周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背部肌肉瞬间变得坚硬。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
船舱通道里,水手们奔忙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别管外面。”
齐小川低声说,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强硬。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安抚。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仔细清理着每一寸污秽的皮肤。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在狭小的舱室里弥漫开来。
他开始用镊子清理那些较浅伤口里的污垢和小的木屑。
每一次镊尖触碰到翻开的嫩肉,周砚绷紧的背部肌肉都会细微地痉挛一下。
连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而压抑。
听着这道声音,齐小川的心揪得更紧了。
还有,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我去找雱老。”齐小川说完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再多呆一秒,多看一眼,他一定会腿脚发软跪倒在地。
胃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方才船只颠覆都未搅起的反胃感,在瞥见那伤口、那血肉的刹那,猛地翻涌着抗议!
直到人影跑远,周砚这才抬眸挑眉啧了一声。
第43章
齐小川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舱门的。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进他发堵的胸腔, 却没能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大口喘息。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周砚后背那片被木屑和血色撕裂的狰狞。
胃袋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强迫自己挪动发软的双腿, 跌跌撞撞地去找雱大夫。
没一会儿, 走廊里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雱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 几乎是半跑着被齐小川引了回来。
老人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显然也是刚从甲板的混乱中抽身。
他一脚踏进舱室,浑浊的目光落在周砚裸露的后背上, 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天爷……”老大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凑近了仔细查看,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少爷,您这……这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翻找着形状各异的工具,一边沉声道, “老夫开始了, 您千万忍着点。”
周砚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着后背伤口的处理, 他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沿着冷峻的侧脸缓缓滑落。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握紧成拳, 手背上虬结的血管清晰可见。
齐小川没敢再踏进那方寸之地, 只敢待外面, 背靠着舱门外的冰冷墙壁安静等待。
里面很快传来细微声响。
是雱大夫的细碎声:这块烂肉得刮掉这根刺太深再忍忍
每一次声响, 都像针一样扎在齐小川紧绷的神经上。
他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掌心的刺痛来转移注意力。
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阵揪紧的钝痛和胃里持续翻搅的不适。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船舱通道里,水手们奔忙的吆喝、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伤者的呻吟……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混杂着血腥和药味的空气, 以及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属于周砚的粗重呼吸,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像个被钉在刑架上的囚徒,无法逃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每一秒无声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半柱香。
里面雱大夫的声音终于停了,传来他如释重负的喘息。
“小川!”雱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在门内响起。
齐小川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了门。
舱室里的景象冲击而来——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至。
光亮下,周砚依旧挺直脊背坐在木凳上,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放在膝上的双拳依旧紧握着,青筋暴起,却微微颤抖着。
而他的后背……先前那片血肉模糊的狼藉,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墨绿色药膏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有点像一块刚刚冷却的、丑陋的泥沼。
“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上了特制的增肤药膏。”
雱大夫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和药渍,一边对进来的齐小川说。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
“麻烦你帮周少爷把纱布缠上,包扎稳妥些。”
“老夫得赶紧去外面看看其他人,怕是伤了不少。”
他指了指药箱旁叠放整齐的雪白纱布卷。
“辛苦您了。”
齐小川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他低声道谢,拿起那卷纱布。
雱大夫疲惫地摆摆手,提起沉重的药箱,步履蹒跚地匆匆离开了。
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浓烈的药味。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走到周砚身后。
他拿起纱布的一端,小心翼翼地避开药膏覆盖的区域,开始一圈圈缠绕。
周砚配合地微微前倾身体,方便他操作。
灯光下,只有纱布摩擦过皮肤的细微窸窣声,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圈纱布绕过周砚健硕的胸膛,在肩侧打结固定时,齐小川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
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自己的“杰作”上。
只见周砚原本线条流畅精悍的上半身,此刻被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从肩膀到腰腹,几乎密不透风。
此刻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新鲜的……木乃伊。
齐小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画面……实在太过“唯美”。
他慌忙低下头,咬紧了唇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将那声不合时宜的闷笑压了回去。
但不得不承认,周大少狼狈归狼狈,却还是帅的!
只是他抖动的肩膀幅度过于大了,那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还是让一旁的人察觉到了。
周砚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
这人……又怎么了?!
随即,在齐小川未见的情况下,周砚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周砚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风暴后,眼前这个叫齐小川的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他一时看不透。
那双眼睛,看他时,不再像受惊的小鹿般躲闪游离。
不仅敢“明目张胆”地直视他,甚至……还不怕他了?
非但不怕,还敢吼他,命令他。
现在又把他裹成这副滑稽的模样后,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偷笑!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人还是那个能离他多远就离多远,恨不得不出现在他眼前,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相对而言,现在的齐小川对他,简直是……“热情”得过分。
难道仅仅是因为昨晚的救命之恩?
周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救命之恩?在这之前,他救他的次数也不是没有。
甚至子弹都挡过了。
当时这人也不过是苍白着脸,颤抖着说了句“谢谢”,然后依旧是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却……
周砚发现,他真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齐小川终于平复了那股想笑的冲动,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转身从旁边拿起一套干净的衣物。
那是刚才雱大夫在处理伤口时,他去隔壁周砚的舱房取的。
“给,”他把衣服递到周砚面前,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穿上,别着凉了。”
周砚的目光从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缓缓移到他递来的衣物上。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一丝犹豫和避讳。
果然……是“热情”多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喟叹了一句,目光沉沉地落在齐小川递来的衣物上,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昨夜的风暴,似乎撕开了齐小川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让他变得……陌生又大胆。
周砚心头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静默地接过衣物,指腹不经意撩过对方手背,察觉到对方竟毫无闪避,心中那份探究的念头更重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衣物套上。
穿戴整齐后,周砚一言不发,径直绕过齐小川,推门走了出去。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留下齐小川一人立在原地。
齐小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周砚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太深了点?
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发现了?发现自己的心思变了?
齐小川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表情,低声嘀咕道:“管他发没发现。”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他要勇敢追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勇气。
然而下一秒,一个极其现实、又极其关键的问题猛地窜入脑海,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一半的雀跃。
“话说……周砚他喜欢男的女的?”
齐小川猛地一拍额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来到周府这么久,周砚身边简直干净得不像话!
别说通房丫头、姨太太这些旧时恶习,就连稍微亲近点的女伴都从未见过,更别提……男宠了。
堂堂周家掌权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竟能如此洁身自好?
这简直不合常理!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令人沮丧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周砚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得他一个激灵。
刚刚才萌芽、甚至打算付诸行动的爱恋,难道还未开始就要胎死腹中了?!
齐小川站在原地,只觉得刚才还滚烫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哇凉哇凉的!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换下这身沾了药味和汗湿的衣服。
他快速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换上,清爽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郁结。
深吸一口气,齐小川推开了舱门。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一轮骄阳高高悬挂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
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在微风中泛着细碎的金光。
要不是甲板上散落的缆绳、破损的木板,以及水手们忙碌修补的身影。
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和焦糊味残留,几乎看不出昨夜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几乎吞噬一切的狂暴风暴。
齐小川的目光在甲板上逡巡,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周砚。
他正背对着这边,听陆青低声汇报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刚毅的侧脸轮廓,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齐小川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冷肃气场。
陆青的神情也很凝重,似乎在说着什么棘手的事情。
只见周砚眉头紧锁,那张英俊得如同建模般的脸上,表情明显不太好看。
齐小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
从挺直的脊背到宽阔的肩膀,再到那线条利落的下颌。心脏不受控制地又加速跳动起来。
帅!是真的帅!
那些关于“隐疾”的沮丧猜测,在这样直观的视觉冲击下,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管他喜不喜欢男的!
管他有没有隐疾!
帅,就是能弥补一切!
齐小川盯着那张帅脸,几秒钟内,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油然而生。
他用力握了握拳,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这人,他追定了!
几乎是齐小川下定决心的瞬间,周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倏地转过了身。
那道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后背灼穿的视线,源头正是那个刚刚还在他舱室里把他裹成木乃伊,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齐小川!
周砚深邃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齐小川,眼神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审视和更深的不解。
他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眉头。
这目光……比刚才在舱室里更直接、更不加掩饰了。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一夜之间,胆子和眼神都变了个人?
“少爷?”正汇报着的陆青敏锐地察觉到周砚气场的变化,疑惑地唤了一声。
“没事,”周砚收回视线,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你继续。”
陆青连忙接着道:“……六分仪损坏了,估计是船在剧烈晃动的时候撞击到了舱壁。”
“阿坤他们几个都看过了,零件散落,主镜筒也裂了缝,要修好……恐怕有点悬。”
他的语气充满了忧虑。
在这浩瀚无垠、方向难辨的大海上,六分仪就是航船的指路明灯。
没了它,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试试。”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陆青的汇报。
齐小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神色坦然。
周砚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带着审视。
倒是陆青的双眼猛地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啊!我怎么把齐先生给忘了!”
他想起初见齐小川时,对方那手徒手修好复杂西洋留声机的绝活,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齐先生,你真能行?”他热切地问。
“要试了才知道。”齐小川没有把话说满,他其实也没什么把握。
他朝周砚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太好了!齐先生,这边请!”陆青立刻变得热情无比,侧身引路。
齐小川不再多言,跟着陆青快步离开,留下周砚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更加浓重的疑云。
这人……连航海仪器都懂得修?
他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驾驶舱内一片狼藉。
昨夜的风暴将这里也摧残得不轻,仪表盘碎裂,海图散落一地,几个关键的控制部件歪斜着。
阿坤和另外两名负责仪器的水手正围在一堆散落的金属零件和光学镜片旁,个个愁眉苦脸。
三人对着那堆“残骸”直挠头发,一筹莫展。
“陆哥!”其中一个眼尖的水手发现了进来的陆青,立刻站起身招呼。
同时好奇地打量着跟在陆青身后的陌生青年。
“嗯,”陆青应了一声,赶紧将齐小川让到前面。
郑重介绍道,“这位是齐先生,来帮忙看看六分仪。”
“齐先生好!”
阿坤几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纷纷打招呼。
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位齐先生看着年轻,真能行?
齐小川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目光迅速扫过地上那堆复杂的零件和损坏的仪器主体。
扇形的六分仪被撞击断了一个口,框架上固定不动的地平镜和可旋转的指标镜都被撞碎了……
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完全无法进行修复。
“我屋里有个灰色的布包,”齐小川没有立刻蹲下检查,而是转头对陆青说,“麻烦陆护卫帮我拿来一下。”
陆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开了驾驶舱。
他这一走,驾驶舱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阿坤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位齐先生……刚才是在吩咐陆哥做事?
而且陆哥答应得那么干脆,丝毫没有迟疑或不满?
要知道,陆青可是周少爷身边最得力也最受信任的护卫,地位非同一般。
这位齐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陆哥如此恭敬?
瞬间,众人看向齐小川的目光里,那份疑惑被更深的敬畏和好奇所取代。
包裹很快被陆青取了回来。
齐小川接过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倾倒在地上。
金属的碰撞声清脆响起。
刹那间,驾驶舱的地板上如同开了一个小小的五金铺子。
各种规格的螺丝、齿轮、弹簧、透明晶石、铜线及泛着金属光泽的不知名合金片……
认识的不认识的零件和配件混杂在一起,堆成了一小撮。
阿坤和另外两名水手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眼神里充满了“这是什么东西”的茫然。
陆青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谁家二十郎当岁的大青年出门,会随身带着这么一包零配件?!
他看着齐小川蹲下就开始旁若无人地翻检那堆“垃圾”,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齐小川却浑然不觉自己行为有多怪异。
他在那堆零件里快速拨弄、翻找。
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
驾驶舱内只剩下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怎么样,齐先生?”陆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出声问道。
齐小川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语气却很平静:“这个六分仪,核心的光学部件彻底损坏了,框架也变形严重,无法修复了。”
“啊?!”
阿坤几人瞬间面如土色,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没有六分仪,在这茫茫大海上,他们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陆青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第44章
然而, 齐小川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
这个转折词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我应该可以弄个罗盘仪出来寻找方位。”齐小川的声音不大。
此刻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简易罗盘的结构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
“罗盘仪?”陆青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盘仪?在这种条件下?用什么做?
他看向地上那堆零件, 实在无法把它们和精密的指向仪器联系起来。
“嗯, ”齐小川点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另外一只手。
海上环境特殊, 现在急需要一个不受铁器干扰的磁针系统
齐小川在脑海里快速地想着可实施的操作,突然眼前一亮!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青:“那个, 陆护卫,麻烦你去找少爷借一下他的怀表。”
“怀表?”陆青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张。
完全无法理解修理航海仪器和少爷的怀表有什么关系。
但他看着齐小川那副专注的神情,只能把疑问咽下去。
“……好,我这就去。”
一路陆青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少爷听到这个要求会是什么反应。
甲板上, 周砚背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投向平静的海面。
陆青匆匆而来, 将齐小川要借怀表的要求低声禀报。
“怀表?”周砚的眉峰一挑, “修东西需要用到怀表?”
陆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垂首:“齐先生是这么说的……”
周砚沉默了片刻, 内袋里取出那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百达翡丽怀表, 递给陆青时, 沉声道:“告诉他, 小心使用。”
“是, 少爷。”
陆青双手接过这枚少爷心爱的怀表,感觉掌心沉甸甸的。
仿佛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连忙转身快步返回驾驶舱。
怀表很快便到了齐小川手里。
他掂了掂重量, 眼睛一亮:“这个机芯,完美!”
完全没注意到陆青欲言又止的表情。
齐小川席地而坐,然后动作娴熟地快速拆开了表壳,表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声弹开。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卸着精密零件,完全沉浸在制作中。
“嘶——”
陆青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倒抽一口凉气,想阻止根本来不及。
“齐小川!”陆青的声音徒然变了调。
这会儿是连齐先生也不喊了。
陆青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没告诉我,少爷的怀表是拿来这样用的啊!!!
他看着那枚瞬间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整理摆放在地上的百达翡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碎成了渣。
完了完了!少爷的传家宝级别的怀表!
待会儿少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和齐小川一起扔下海里喂鱼——
“这,这可是少爷的”
“别吵,”齐小川头也不抬,“我在校准磁偏角。”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零件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
阿坤几人早已在齐小川拆怀表的时候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了,几人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他们可什么都没做啊,会不会被少爷当成同谋?!
然而,齐小川却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拆下的零件,尤其是那细小的磁针系统。
边弄边还念念有词,低声嘀咕着什么,那语气带着点抱怨和怀念:
“……要是有5G就好了,卫星信号一输送,网络一连接,哪还需要搞这些原始玩意儿!真麻烦……”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磁针安装到自制底座上时,驾驶舱的温度骤然降低。
周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堆早已被拆得面目全非的怀表零件上。
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些闪闪发光的细小零件,此刻在他眼中,就像散落一地的星辰碎片。
每一片都折射着他濒临爆裂的怒火。
驾驶舱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陆青和阿坤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停滞了。
齐小川终于感受到那股如有实质的视线,茫然抬头,正对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中——怀表已经被他拆得面目全非,地上排满精密的零件。
“呃”
齐小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块表,好像是周砚从不离身的宝贝?
周砚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低沉得可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齐小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镊子“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这才注意到周砚眼中那抹受伤的神色——不只是愤怒,更像是对珍视之物被毁的心痛。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因为他确实未经允许就拆了对方的心爱之物。
齐小川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疯狂擂动起来,一股凉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完了!他是不是——闯大祸了!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眼底漫开迟来的惊惶与无措。
死寂到窒息的时刻,周砚动了。
他猛地抬手,在即将拽住齐小川衣襟的瞬间,倏地停住。
指节攥成发颤的拳,竟罕见地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
齐小川的心悬在嗓子眼,生怕下一刻那拳头会砸落下来。
周砚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形容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祖宗,你知不知道这表值多少钱?”
齐小川被他这声饱含复杂情绪的“祖宗”喊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这近在咫尺,语气里散发着致命威胁的男人。
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声音细若蚊蚋:“……看您这反应……应该……不便宜?”
周砚死死盯着他那张写满无辜和心虚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立刻拔枪扣动扳机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驾驶舱里清晰可闻。
像是在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回胸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周砚在心里道“……忍住,留着还有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砚垂眸:“你。”
这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最好能证明,这块表的牺牲,值得。”
他顿了顿,“证明不了……”
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森然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清晰。
齐小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搞砸了,周砚绝对会把他连同这堆零件一起,亲手扔进大海。
他咽了咽口水,重新拿起工具。
这次他的手有些抖,不仅因为技术难度,更因为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驾驶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
齐小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精准。
驾驶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阿坤和另外两个水手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死死盯着齐小川翻飞的十指和地上那堆关乎他们性命的零碎。
陆青站在一旁,背脊绷得笔直。
周砚则像一尊石雕,伫立在一旁的阴影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空气都凝滞了。
齐小川起初还因为那迫人的视线而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
但当他真正沉浸到事情中时,外界的压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他指尖下的方寸之地。
随后,众人见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豁然开朗,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模样,带着一种奇异的魅力。
让原本提心吊胆的阿坤几人,心里都忍不住暗暗惊叹了一下。
抛开他拆少爷宝贝的“壮举”不谈,这认真起来的齐先生,还真是……有点帅气。
窗外的日头从高悬中天,到渐渐西斜。
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进驾驶舱,又慢慢褪色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舱内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从未间断。
终于,当最后一片打磨光滑的铜片被嵌入一个精巧底座中,齐小川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盘坐在地上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
他仰起头,用力地晃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成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这简单的两个字,瞬间点燃了驾驶舱里压抑已久的空气。
陆青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重重落回原位。
成了!这下,少爷应该不会再把他和齐小川一起扔海里喂鱼了吧?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堆“零件遗骸”,又看看齐小川。
这家伙,之前也太生猛了!还专坑队友!
周砚的目光扫过那个被齐小川托在掌心自制的罗盘仪,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赶紧寻回正确航线。”
说完,他转身便离开了驾驶舱,那挺拔的背影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但那股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似乎随着罗盘的“成”而消散了少许。
“是!少爷!”阿坤连忙应声,冲出去找严叔和他的两名副手。
很快,严叔带着副手匆匆赶来。
当他们看到齐小川手中那个用怀表和各种零碎拼凑出来的罗盘仪时,先是瞪大了眼睛。
最后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小子!真有你的!”
“这玩意儿……能用!绝对能用!”
笑声在驾驶舱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绝望的阴霾。
几人在罗盘的指引下,配合着海图和星辰,紧张地推算、比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严叔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喊道:“找到了!是这里!”
“偏航不算太远,调整航向,东北偏东三度半!”
驾驶舱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齐小川走出驾驶舱时,外面天空已经彻底黑透。
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上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温柔的声响。
船上挂起了防风灯,昏黄温暖的光晕在甲板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域。
甲板中央,几张矮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简单的酒菜,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船员们三三两两围坐,气氛热烈。
有人看到齐小川出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齐先生!这边坐!快来!”
陆青也看到了他,远远地招手,“齐先生,这儿!”
齐小川循声望去,只见那一桌坐着周砚、邱哥、老雱、陆青和白青。
灯火映照下,周砚坐在主位,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左边坐着沉稳的邱哥。
而他的右边……赫然还空着一个位置。
齐小川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了然。
估计是没人敢挨着这位少爷坐吧?
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陆青看到他真的过来了,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摸了摸鼻尖。
还好人来了!
他觉得少爷旁边的气场太强大了,只有齐小川能“镇压”得住几分。
至于为什么?
试问,谁能在拆了少爷那块传家宝级别的百达翡丽怀表之后,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救命。
但,陆青敢用项上人头保证。
这要是换成船上任何其他一个人,哪怕理由再充分,少爷也绝对二话不说,直接扔海里喂鱼!
可见,少爷他对这位齐先生……就是不一样!
陆青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齐小川走到那个空位前,在周砚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位置紧挨着周砚,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惯有的檀香味和冷冽海风的气息。
齐小川刚坐下,看着眼前这不合常理的热闹场面,以及主位上周砚那张即使在暖色灯火下也显得疏离的俊脸,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旁边的陆青问道:“陆护卫,这是……今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怎么这么‘隆重’?”
他实在想不出,刚刚经历暴风雨,怎么转眼就摆起了宴席。
陆青闻言立刻放下筷子,凑近齐小川耳边解释道:“齐先生有所不知,这是咱们船上的老规矩了。”
“但凡在海上遭遇大风暴,九死一生地活下来,第二天必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有点……嗯,有点祭祀海神、感谢老天爷开眼。”
“也犒劳犒劳兄弟们拼命的意思,庆贺劫后余生嘛!”
齐小川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海上男儿自有他们独特的生存哲学和庆祝方式。
他不再多言,也随手拿起面前一个粗陶酒杯。
陆青见状,立刻热情地拿起酒壶给他斟满。
“来来来,齐先生,这杯敬您!多亏了您,咱们才没在大海上当睁眼瞎!”
陆青率先举杯,声音洪亮。
这一声带动了同桌的邱哥、老雱和白青,连带着附近几桌的船员都纷纷举杯呼应。
“敬齐先生!”
“多亏了齐先生!”
“干了!”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齐小川也举起杯,“大家同喜,平安就好。”
说罢,仰头将杯中那带着辛辣和淡淡发酵香气的酒液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胃里顿时暖烘烘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
船上的汉子们都是豪爽性子,酒过三巡,气氛彻底被点燃。
有人敲起了碗碟当鼓点,几个年轻的船员率先跳到甲板中央的空地上,吆喝着开始“斗舞”。
动作未必多好看,但胜在粗犷有力,带着海风的野性,引来阵阵喝彩和口哨。
另一角,几个老水手则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开始“斗码”。
场面顿时变得异常地热烈。
齐小川身边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他本就空着肚子,加上这酒看似清冽,后劲却着实不小。
几杯下肚,他只觉脸颊发烫,头开始变得晕乎乎的。
眼前的光晕似乎也扩散开来,看人都有了重影。
周围喧嚣的鼓点、吆喝声、笑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强撑着又应付了几杯,感觉脚下像踩了棉花,轻飘飘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船头方向。
周砚不知何时已离席,独自倚在船舷边,面向热闹人群,背朝漆黑深邃的大海。
晚风撩动他的衣角,挺拔身影映着星光,显得格外孤高。
有些与甲板上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合着酒精带来的燥热和胆量,猛地攫住了齐小川。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个盘旋心底,清醒时绝不敢触碰的问题,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忽视。
他几乎是下意识抓起桌上酒杯,踉跄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个孤寂身影。
海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却吹不散脑中翻腾的晕眩和破土而出的勇气。
他在周砚几步外停下,浓重的酒气盖过了对方身上惯有的檀香。
周砚微微抬眸,夜色中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借着最后一点名为“酒壮怂人胆”的浮木。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望着眼前这个令他既畏怯又忍不住靠近的男人,声音带着醉意的沙哑:
齐小川想问道:“周砚……你,喜欢男人吗?”
第45章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 擦着船舷掠过,卷起齐小川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
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滚烫问询,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凉风猛地噎了回去。
卡在嗓子眼里, 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 出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 硬生生转了个弯:
“……你那个怀表, 等回了江南道,我会想办法修好的。”
紧接着, 他在心里无声地补充了一句:虽然……大概、可能、也许……修不好了。
但这句干巴巴的承诺,总比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安全得多。
周砚原本只是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一挑。
夜色的阴影落在他深邃的眉骨下,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如同深海,难以窥探。
但齐小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周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像冰冷的探针, 几乎要刺穿他强撑的镇定。
他敢肯定, 在这之前, 齐小川眼神闪烁时,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句无关痛痒的修表承诺。
但, 也绝不是他想听到的内容。
没有理由, 纯粹是浸淫风浪多年、洞察人心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 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齐小川被这沉默盯得头皮发麻。
海风一吹, 酒意似乎散去了薄薄一层。
但脑袋里依旧像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又晕乎乎。
见周砚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于是他自己踱到几步开外的船舷边, 背对着热闹的甲板。
他将手中的酒杯搁在冰冷的木质船沿上,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周砚背对着漆黑深邃的大海,面朝灯火喧嚣的甲板。
而齐小川则正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天与海在极远处模糊成混沌一片,分不清界限。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带着咸腥和凉意的海风,像无数细小的呜咽。
身后,船员们的欢呼声、碗碟敲击的节奏声、粗犷的笑骂声浪一阵阵涌来,热闹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和周砚一样,都是这片喧嚣海洋里格格不入的孤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混杂着酒精带来的冲动和深藏的疲惫。
环境无声的渲染,将他心底最隐秘的脆弱勾了出来。
他忍不住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又突兀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
“周砚,” 他这次没有用“少爷”,而是直呼其名。
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他说道:“我想回家了。”
这句话冒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在这远离尘嚣的海上孤舟,面对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对着身后那个同样孤绝的身影,一种倾诉的欲望汹涌而来。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周砚当作一个可以短暂放下戒备、说说心里话的人。
哪怕对方是冰山,是周砚。
周砚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冰凉的杯壁似乎传递来一丝异样的震动。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齐小川扶着栏杆微微弓起的背影上。
尚未开口回应,只听见那沙哑的声音又低低地响起,像一片雪花坠入湖面:
“可是,” 齐小川的声音更低,几乎要被这风声和海浪盖过,那声音带着一种被碾碎的空茫。
他说:“我没家了。”
齐小川在心里无声地补充:也回不去了……
海风卷着这四个字,清晰地送入周砚耳中。
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忧伤气息,瞬间从齐小川单薄的背影上弥漫开来。
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这与平日里那个狡黠灵动、甚至敢拆他怀表的鲜活青年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和外壳后,露出的从未示人的疲惫与荒芜。
脆弱得像被海浪推到沙滩上的濒死的贝类。
这种全然陌生的状态,让周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疼”的情绪,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
“嚯!老刘头赢了!满堂彩!”
甲板中央,不知是谁在“斗码”中拔得头筹,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和哄笑。
声浪猛地炸开,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这巨大的喧嚣瞬间将齐小川从那种沉溺的哀伤中狠狠拽了出来。
他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惊醒,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眼中的迷茫和脆弱迅速褪去,被一种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清醒覆盖。
他猛地仰起头,将杯中仅剩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仿佛要连同刚才的失态一起咽下。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刺痛。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尽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他对着周砚,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抱歉,喝多了,有些胡言乱语了。”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从周砚脸上掠过。
不敢深看对方眼中可能存在的审视或别的什么情绪。
“那个……不胜酒力,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侧身绕过周砚,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快,几乎是逃离。
齐小川确实是在逃离。
他怕。
怕再在这片星光下,在这孤绝的身影旁多待哪怕一刻钟。
那被海风和喧嚣暂时压下的最初那个滚烫又禁忌的问题,会再次冲破他摇摇欲坠的理智,然后脱口而出。
而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这片海,这个人,这个夜晚,都承载不了那样的答案。
或者,是更深的绝望——
接下来的航程出奇地顺利,再未遭遇那等要命的惊涛骇浪。
风帆饱满,一路向北。
半个月后,温州青牙巷口轮廓,终于在深沉的夜色中显现。
船是半夜悄然抵岸的。
舷外灯火稀疏,只有岸上几点昏黄的光晕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晕染开。
齐小川被甲板上刻意压低的却又透着利落的脚步声惊醒。
他心头莫名一跳,迅速起身,只来得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胡乱披上,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舱门。
夜风裹挟着细微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夜晚海面的寒意。
他隐在舱门投下的阴影里,眯眼望去。
不远处,船头甲板的灯笼光晕下,周砚挺拔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正与一个站在更深暗处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人身形模糊,面目隐在斗笠和夜色中,看不真切。
只见那人似乎微微颔首,随即抬手一挥,他身后的阴影里立刻无声地现出十数条精悍的身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鱼贯登船,秩序井然。
直奔货舱方向。
整个过程除了靴底与甲板极轻的摩擦声,几乎不闻人语。
很快,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箱子。
步履沉稳地沿着搭好的跳板迅速下船,消失在岸边的黑暗里。
齐小川静静地看着,身体紧绷。
他并非刻意窥探,只是这深夜的秘密交接,透着一种与寻常商船截然不同的、刀锋般的肃杀气息。
“喂,”一个带着点懒散又有些挑衅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惊得齐小川肩头微耸。
“你不好奇他们搬运的货是什么吗?”
齐小川没有回头,也知道是白青。
对方嘴里似乎还咬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闻着香气,大概是什么瓜类。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沉重箱影。
“不好奇。”声音平静无波。
他是真的不好奇是什么。
但他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想。
总之,绝不是周家明面上那些供人赏玩的商物。
而是……某种这个时期,见不得光的、却能要人命的东西。
白青似乎觉得无趣,咔嚓一声咬断了嘴里的黄瓜,嘟囔了一句:“没劲。”便转身离开了。
他确实不喜欢齐小川。
这人,和他哥一样,心思太深。
像蒙着雾的海面,让人看不透底,也捞不着好处。
没一会儿,那伙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搬空了目标货物。
云帆号重新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岸上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单调地穿透雨幕传来,恰好是三更。
天空飘落的细雨似乎稠密了些,沙沙地落在甲板上,也濡湿了齐小川额前的发梢。
他仍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以及岸边零星几点仿佛沉睡的灯火。
就在这时,一盏灯笼的光晕移动过来。
周砚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朝着船舱这边走来。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目光扫过隐在舱门阴影处的齐小川,脚步未停,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显然对于齐小川此刻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或许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二十一响。”
齐小川的声音不高,他的目光从岸边收回,落在周砚微微蹙起的眉间。
周砚的脚步顿住,油纸伞边缘的水珠连成一线坠落。
他身后的陆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齐先生什么意思?”陆青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暗器上。
齐小川没有理会陆青的敌意,只是平静地指向岸边:“更夫敲梆,三更整,每次都是三更。”
周砚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转身望向岸边,雨幕中隐约可见更夫佝偻的背影正缓缓离去。
“连续七次。”齐小川补充道。
“从第一箱货物下船开始,到最后一箱离开,不多不少正好七声梆响。”
雨声忽然变得密集起来。
齐小川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不知是雨水还是直觉带来的寒意。
“你怀疑更夫有问题。”周砚这句话不是疑问。
齐小川点头。
陆青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岸边。
那个孤独的更夫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转角。
周砚的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浸透了深色衣衫。
“带人去查探一下。”他低声吩咐道。
陆青领命而去,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甲板。
雨更大了,敲打在甲板上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
周砚忽然转向齐小川,伞面倾斜,将他一同笼罩在干燥的空间里。
“为什么要说出来?”
齐小川迎上他的目光,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因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火器和药材。”
这不是猜测,而是陈述。
周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我也在船上。”齐小川继续道,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说过的,没人比我更希望你平安。”
周砚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伞下的空间突然变得逼仄,齐小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砚低声道。
“意味着如果消息走漏,整船人都得掉脑袋。”齐小川直视周砚的眼睛,“包括我。”
甲板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回来了,脸色阴沉如铁:“少爷,人没抓到,但从他身上掉下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制令牌。
齐小川不认识这个令牌,但他知道,刚才的秘密已经暴露。
周砚接过令牌。
“准备撤离。”他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一炷香内清船。”
陆青领命而去。
方才还寂静的甲板瞬间被惊醒。
杂乱的脚步声、低沉的吆喝声、绳索摩擦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雨夜的死寂。
原本停泊安稳的云帆号,再次启航。
齐小川靠在湿冷的舱壁上,看着人影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匆忙穿梭。
陆青带着人飞快地检查着,确保没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船锚被沉重的铁链绞起,水手们奋力拉扯着帆索,湿透的帆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迅速鼓胀起来。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开,重新投入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
这仓促的再次启航,几乎是在靠岸后不到一个时辰内完成的。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甲板,也冲刷着所有人心头的惊悸。
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向南疾驰而去。
第二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
经过一夜近乎亡命的疾驰,海面渐渐开阔,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反而因为补给告罄的现实而更加沉重。
船舱里,食物和淡水早在三日前就已经告急。
驾驶舱内气氛凝重。
严叔摊开海图,紧锁着眉头。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一个小小的标记点上。
“就这个长滩港吧,”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离得最近。”无论如何,得靠岸补给了,否则弟兄们撑不住。
齐小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驾驶舱门口,他倚着门框,目光同样落在那张海图上。
他看到了严叔所指的长滩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被忽略的小点。
标注简单,显然只是个供过往小船短暂歇脚、补充些淡水的小巷口。
规模极小,物资恐怕也有限。
他的视线顺着海岸线继续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另一个更大、更清晰的港口标记上。
“严叔,”齐小川开口,“长滩港太小,恐怕补不了多少东西。”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距离稍远的一个标记上,“要不……再坚持一日,到这个舟山港?”
驾驶舱里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严叔也抬起头。
“舟山港规模大得多,补给充足,选择也多。”齐小川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平静地分析。
“而且,”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船上还有不少要出的商货。”
“舟山港埠头大,商行多,说不定能就地出掉一些。”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点中了要害。
严叔是周家的老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
周砚此次冒险护送那批要命的“暗货”是首要任务。
但明面上,云帆号还是一艘载着周家商货的商船。
温州出了岔子,货物若原封不动带回去,不仅损失一笔收益,更会让周砚在周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面前落人口实。
他如今虽是掌权人,可位置坐得并不安稳。
内忧外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能在舟山处理掉部分货物,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总比空手而归强。
至少能堵住一些悠悠之口,缓解部分压力。
严叔沉默了片刻,最终,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阿启,传话下去,调整航向,目标舟山港!”
“让兄弟们再咬牙撑一日,到了地头,好好补给!”
“是!”阿启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严叔望着齐小川离开的背影,说道:“齐小兄弟,多谢了。”
齐小川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没找周砚而是来找严叔,就是因为,他不想周砚多猜忌。
第46章
舟山港的轮廓终于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现。
当云帆号稳稳靠上简陋的埠头, 抛下沉重的船锚,船上紧绷了数日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肠胃更加清晰的抗议。
连日来以咸鱼干和硬得硌牙的粗粮饼果腹,船员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船刚泊稳, 缆绳刚系牢, 饥肠辘辘的大家迫不及待地三三两两跳下船, 脚步虚浮地朝着岸上飘来的食物香气奔去。
“少爷, 齐先生留了话, 下船了。”
陆青来到船舷边,对着正凝望港口、不知在思量什么的周砚低声禀报。
雨水虽歇, 但甲板依旧湿漉漉的,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周砚的目光从远处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攒动的人头上收回, 神色未动,只淡淡吩咐:“派人跟着吧。”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监督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出于责任的本能。
周砚确实是在——担忧。
这陌生的港口鱼龙混杂,齐小川孤身一人, 又顶着那样一张过于清俊、与周遭粗粝格格不入的脸孔, 难保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陆青心领神会, 微一点头:“明白。”
转身便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个不起眼的灰衣汉子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下船的人流。
齐小川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汇入了码头的人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还有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
他循着最浓郁的那股面汤香味, 一头扎进一家门脸不大却人头攒动的小面馆。
油腻的木桌条凳, 嘈杂的南腔北调, 他却觉得无比亲切。
一碗热腾腾地撒着翠绿葱花和薄薄肉片的汤面端上来, 他顾不上烫, 几乎是狼吞虎咽。
滚烫的面汤熨帖了干涸的喉咙和空瘪的肠胃。
几口下去,额角便沁出了细汗,四肢百骸那股因饥饿和疲惫带来的虚浮感才稍稍退去。
祭完了五脏庙, 齐小川才有心思打量这个因港而兴的城镇。
果然如他所料,比起温州青牙巷的沉肃,舟山港热闹得如同一个沸腾的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