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夜枭(8) “沈教授,这……
路晨曦满腹的疑虑, 一边往病房走,一边摸出手机,给沈翳发消息。
嘻嘻曦:【小孩儿。你领导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你都不过来看看吗?】
嘻嘻曦:【你是不是也该为这次的行动负点儿责任呐,面儿都不带露的?】
路晨曦正想继续话痨,面前不远处的医院走廊,却传来一声冰冷的低吼。
“哼, 医生把你说得要死要活, 老子还以为你伤得得有多严重呢!这一身打扮, 是又溜出去干什么英雄大事了?”
纪严靠在路晨曦病房的门口, 锐利的小眼睛透过厚重的镜片,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路晨曦。
“纪队。”路晨曦怔了一下,无奈地,“……这么晚了, 还来看我, 就这么担心我啊?”
“少踏马自作多情!老子只是想亲自过来确认,你到底死没死透!”纪严冷哼一声,“顺便……就算是捏造的借口, 我也想听听, 你到底会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什么理由?”
纪严望着路晨曦,上前一步, 道:“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掺和进抓捕夜枭组织的整件事情中!”
路晨曦无奈地瘪瘪嘴, 为了防止被医生发现自己偷溜出病房的事, 路晨曦先进了自己的病房,然后去了病房的里间,把便衣给脱了。
纪严追进了病房,厉声呵道:“路晨曦!”
路晨曦三下五除二, 套上医院的病号服,从里间走出来,望向纪严时,无意间望见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路晨曦显然是有些累了,没多做理会,径直走到了病房外间的沙发边坐下来,瞧着纪严,懒懒道:“纪队,瞧您这话问的,我出现在犯罪团伙现场,还能是什么理由?当然是抓犯人啊。”
“偏偏,在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
“我们一队为了这场行动,部署、准备了足足半个多月!眼看,幕后大老板就要出现!你却偏偏恰巧在这时候出现搅局?!”
“什么大老板!哪儿来的大老板?!”路晨曦朝纪严抬眼,“纪严,你别仗着你比我年长几岁,多吃几口盐,就血口喷人啊!昨天我到仓库时,那炸药就已经布置好了。若非老子命大,这条命,我已经给填进去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啊?”
“这说明,他们早就已经闻到风声,嗅着味儿了。本来就计划着要将这个窝点给炸掉呢。我只不过是寸,纯属撞枪口上了,白送了这一回。若不是我昨天提前过去,恐怕,你们现在清剿现场,连点儿灰都摸不着呢。啧,不谢谢我,还巴巴地来找我的麻烦……”
“屁!路晨曦!你踏马的,老子跟你客气,你就真拿老子当白痴啊!”纪严激动之间,口水四溅。
路晨曦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嘟囔着嫌弃纪严讲话没水平。
纪严额头上青筋直爆,又上前一步,指着路晨曦问:“好,那你就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能这么寸,出现在那个犄角旮旯的小村子里?……可千万别踏马再说,是你能掐会算!卜了一卦!”
“我都说了!老子是去查案子的!”
“所有针对‘THE KING’的调查,目前是由我们一队在负责!你查什么案?!”
“当然是我们二队最新负责的‘少女标本案’!”
“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能调查到违禁药品的窝点上来?能直接跟THE KING扯上关系?你这弯拐得是不是也太踏马曲折了?!”
路晨曦啪得一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将打火机顺手扔在了案几上,眯着眼抽起来:“确实不能有这么巧的事儿。所以,纪队,看来这次,咱们还是得再打个配合。”
“你什么意思?”
路晨曦淡淡吐了口烟,道:“我怀疑,‘少女标本案’也跟THE KING有关系。”
纪严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挠着脖颈原地打了两个转,高声斥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想让你手底下负责的所有案子,都跟THE KING扯上关系啊?”
路晨曦歪过脸去,感到一阵无语,平静道:“纪严,你冷静点。”
“是你该理智点!路晨曦!你没发现吗?你为了追查THE KING,已经魔怔了!接下来,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能做出多疯狂,多可怕的事情来!……若真是这样,你还不如先回家,再休养半个月回来呢!”
“我是真不懂,纪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呢!”
“你想让我相信你?好啊。”纪严一屁股坐到了路晨曦对面的沙发上,直接逼视着路晨曦的双眼,“那你先告诉我,清河港爆炸案当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
“又来了。我早就说过……”
“我知道!你还记得!”纪严打断了路晨曦,直截了当地说,“至少,你那晚和THE KING是如何斡旋、对峙的过程,你是完全记得的!路晨曦,我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如果你真的全都忘记了,你根本不可能会那么地痛苦!以致于半个多月都没有归队!不是吗?”
路晨曦下颌紧绷着,歪过头,半晌没说话。
“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笃定吗?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死咬着这件事不放?”
纪严恶狠狠地盯着路晨曦,缓缓道:“是啊,那时候,你是在集装箱里晕过去了,吸入了大量的浓烟,神志不清之间,大概对你昏迷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忘了。既然如此,念在同事一场、同门一场的份上,不如,我就再给你一两个提示?”
路晨曦疑惑地瞥向纪严,心下一阵忐忑。
“路晨曦。那晚,是我第一个赶到清河港港口,从那么多燃烧着的集装箱中,找到你,把你从大火中给带出来的。”
路晨曦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的确是路晨曦一直不知道的。
“当时,你意识错乱之间,曾亲口向我承认了一件事情……想起来了吗?”
路晨曦眉头一蹙,目光中还是迷茫,但身下,已经因紧张而捏紧了发白的手指。
“……还是想不起来?”纪严观察着路晨曦的神色,站起了身。
“那就算了!等你全都想起来,搞明白……等你能够证明,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是正常的,能保证当你再次触碰到‘THE KING’这个名字时,保持最基本的客观和理智……到那时,我们再谈‘合作’也不迟!”
纪严最后又冷冷盯了路晨曦一眼,提步离开了病房。
路晨曦呆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惨白得可怕——
纪严才出路晨曦的病房,路过病房区中心的护士台,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一个棕黄色中长发,湛蓝色瞳孔的英俊青年正温柔地微笑着,给护士台的小护士们分发水果,大家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纪严才经过护士台不久,这个青年就抱起护士台角落里暂时搁置着的一捧鲜花,朝着走廊深处的病房走过去了。
鬼使神差地,纪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收住了脚步,朝身后的那个一身英伦绅士腔调的小青年深深望了一眼。
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个青年身上透着一股蹊跷。
这样的气场,这种表面温和,却带着十足压迫感的清冷气质,似乎有些熟悉。
但,一时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熟悉。
一串刺耳的手机铃响打断了纪严的思绪,纪严翻出手机,接起,是二队的队员陈儒汇报有关“夜枭”组织仓库,最新发现的证物和调查情况。
听了陈儒的汇报,纪严来不及继续细想,快步先离开了。
走廊远处,沈翳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纪严离开的方向,然后,才朝着路晨曦的病房那边走了过去——
沈翳走到VIP病房的门口,见路晨曦正穿着病号服,仰躺在病房小客厅的沙发上,一幅精疲力竭,十分疲惫的样子。
饶是他的一只胳膊正挡在自己的脸上,从两鬓沁出的冷汗却还是能看得出,此刻的路晨曦,身子骨还是十分地虚弱。
沈翳站在病房门口瞥了路晨曦一眼,作势要敲门,却听路晨曦有气无力地发了话。
“进来,把门带上。”
于是,沈翳也就没再跟路晨曦客气,直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也不知道你平素喜欢什么花,就每种都挑了一两枝,没想到,搭配起来也挺好看。”
沈翳从病房里间的床头柜上找了一只空花瓶,清洗干净,又找来了剪刀和干净的水,准备将自己带来的那捧鲜花,一一修剪之后,插进花瓶。
路晨曦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一只胳膊挡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的状态上来看,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还是说,路警官更希望我能带点好吃的来看望您吗?”
难得,沈翳能主动说出一句这样活跃气氛的闲话。
“纪严刚走。”路晨曦闷声说。
“那个市局一队的刑侦支队长吗?嗯,我刚刚好像瞧见他了。”沈翳不痛不痒地回复。
“我俩算是局里的死对头,他看我不顺眼很多年了,见面就掐。他一直铆足劲儿,想把我身上这身官皮给扒了呢。眼下,‘夜枭’组织的这档子事儿,我算是又给他送了一个明明白白治我的把柄。怎么样,‘沈教授’,这下,你可满意了?”
沈翳听了这话,煞有介事地一怔,无辜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路晨曦于是放下胳膊,侧过脸,深深地凝视了沈翳一眼,让沈翳自个儿去体会。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夜枭(9) “沈翳,叫我……
那意思,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你这是在跟谁玩聊斋呐。
“冤枉,冤枉呐。”沈翳眉眼弯弯, 依旧淡然地微笑着,“路警官,我对天发誓,我对扒你那身衣服, 真的, 兴趣不大。”
“‘夜枭’组织, 不是由你设计, 让我替你端掉的吗!”路晨曦的声音中带了丝怒气。
“‘替我端掉’?”
沈翳的目光倏然间变得迷离,略一颔首,站起身,走到里间病床床头, 去把床头柜上放置的那束鲜花拆开, 修剪枝叶之后,插到了柜子上的花瓶之中。
然后,无奈地叹息道:“路警官, 我对你很失望哦。警察惩凶除恶, 为民除害,难道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为什么, 就能变成是‘替我’办的事情了呢?”
路晨曦冷哼一声, 坐起身, 望向沈翳:“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了。让人心甘情愿地跳进你设下的陷阱,不知不觉中,驱使别人,利用别人。什么要我‘到你那边去’!”
“沈翳, 你一手好算计,总归是能令我为你所用的,说真的,我是否真是你那边的人,还重要吗?”
“路警官谬赞了。”沈翳温柔地笑着说,“我哪有您说的这样厉害呢?再说了,您也并非是您口中所描述的,那样清纯无辜的小白花吧?”
路晨曦侧过脸,冷冷瞥了沈翳一眼。
“我寻思着,‘夜枭’组织也不算是一个小的窝点。我向您提供情报,又亲自协助您,完成了对这些犯罪分子的围捕,这无论怎么看,都是大功一件……”
“怎么着。你是不是还想着,让我亲手给你戴上大红花,再给你颁发点儿提供线索的政府嘉奖啊!”
“倒是……也不必那般见外。”
沈翳摆弄着花瓶里的鲜花,笑了笑:“但我以为,从大面上来说,至少,这件事,我们算是双方都获益,是一件win-win的事情呢。”
“win-win?”路晨曦一声轻笑,站起身,双手插兜,走近斜靠到窗边的墙角,像是要从侧面去瞧沈翳说这话时的表情。
又冷声反驳道:“就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夜枭’组织的头目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抓到,仓库里的所有药品全都被烧成了灰。你管这叫‘win-win’?”
沈翳的音调清冷了下来:“听起来,路警官像是后悔插手‘夜枭’的事情了。那么,若是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路警官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沈翳突然阴沉下来的语气,让路晨曦愣了一下。
“像纪支队长刚刚所说的那样,按兵不动,等‘夜枭’的头目出现时,再一网打尽?……路警官,纪支队他们已经等了足足有半个多月了,你知道,这个团伙多存在一天,会有多少人遭受侵害,痛苦一生么?一个人就足以毁掉一个家庭!以那些无辜的少男少女搭进一生为代价,来换取这个头目被抓住,换得路警官和纪支队长,在自己的个人履历上增添光辉的一笔……路警官,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方法’,‘正义’?”
“说得倒冠冕堂皇,正义凛然!沈翳,你真是长了一张巧嘴。”
“讲事实罢了。”
路晨曦又把眼一眯:“那么你呢?沈翳,你为什么会对这个组织了解这么多?又为什么偏偏要掺和到这件事情中来?很明显,你了解这个组织,你们之间有更深刻,更隐秘的渊源……你跟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何时,路晨曦已经走到了沈翳的身后,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翳,压低声音,犹如在审问囚徒的审问官:“又或者说,你也知道‘THE KING’这个名字吗?”
沈翳整理花束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半晌没有回答。
“纪严说,夜枭组织跟THE KING的事情有联系,你既然能知晓夜枭组织这么多的内部消息,想来,你也一定知道‘THE KING’这号人物吧。”
路晨曦观察着沈翳清瘦的背影,望着他的周身仿佛在这一瞬被冻结,脊背在渐渐变得僵直。
“沈翳!”路晨曦提高了音调,语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拷问。
沈翳终于回转过身来了,抬起眼眸,露出那汪清澈的水蓝色双眸:“是。国际S级通缉罪犯嘛。臭名昭著又犹如神明一般强大神秘的犯罪策划大师。稍微在道上混的,还能没听说过他的大名吗?”
路晨曦望着沈翳,张了张口,却终究是没再说出一句话。
沈翳瞧着路晨曦纠结的摸样,仿佛是觉得有趣,微微笑了笑:“路警官还想问什么,这VIP病房反正又没有旁的人,不妨直接问?”
路晨曦才要开口,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沈翳的手腕,却发现沈翳的衬衫袖管之下,仿佛隐隐有缠绕着绷带的痕迹。
脑海中,突然跌入在‘夜枭’组织的仓库中,路晨曦意识模糊之间,一双手拖起自己的画面,混乱之中,旁边的一只铁架子朝他们砸过来时,对方就是用这只胳膊同样的位置,挡了一下。
注意到这一点,路晨曦的思绪一乱,再次对那段混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难道那一切真的,都不是梦?
“晨曦!……”
“醒醒!……晨曦!!”
“……路晨曦——!!!”
那样急切的呼喊,那样熟悉的声音……
与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疏离又好似带有敌意的小孩儿分明判若两人。
那个人,竟然是沈翳吗?!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路警官?”看出路晨曦一瞬间惊慌失措的神情,沈翳歪了歪头,认真观察着路晨曦细微的反应,“你……怎么了吗?”
路晨曦一瞬间上前,不由分说,突然一把抓起了沈翳的手腕,瞥见沈翳受伤的位置,仔细辨认受伤的方向,尔后,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冷声质问道:“你受伤了?”
“不然呢?路警官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我留在农家小院,对方就只是请我喝喝茶,聊聊天吧?”
沈翳解释得一派自然,之后,就扭转过身,去拉自己的手腕,准备去侍弄那些鲜花了。
但,路晨曦却强硬僵持着没松手,他仔细分辨着沈翳眼底的情绪,命令道:“沈翳,叫我的名字。”
“……什么?”沈翳瞥过路晨曦,就像是在望着一个精神已经错乱的神经病。
“我的名字。你叫一下。”路晨曦急切地命令。
路晨曦素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的记忆力一向非常好,即使是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之下,路晨曦确信,只要情景再现,相同的声音再次出现一次,路晨曦大概就能分辨得出来,那是否是梦境,模糊记忆中出现的那个人,究竟是否是沈翳。
沈翳晃神儿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彬彬有礼,又不失遗憾地解释道:“……路警官,昨天,在夜枭组织那边,我之所以会对你那样……”
“我知道!与那个无关!我对你也不可能有那方面的意思!”路晨曦说罢,朝着沈翳又上前逼近了一步,“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夜枭仓库爆炸,你有没有去过仓库现场?”
沈翳的表情像是卡顿了一下:“什么?”
“仓库爆炸之后,我听到了,有人叫过我的名字。那个人,是你,对吗?”路晨曦紧紧盯着沈翳的双眼,求证道,“那个人,叫我‘晨曦’。”
那个人的声音,试探路晨曦脉搏时的动作、习惯,还有身上带有的淡淡木质香气,分明全部与清河港爆炸当晚,出现在集装箱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只要能确认,这个人就是沈翳,那么,路晨曦就敢明确确定,沈翳就是那晚出现在清河港爆炸案现场的THE KING了。
“说啊!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吗?”
沈翳倏然间垂下了眼眸,自嘲一般地笑了。
路晨曦眉间微蹙,迷茫地盯着沈翳。
沈翳再次抬起眼时,那表情、神情,仿佛自己是受到了某种侮辱,故而语气中带了一丝愠怒的情绪:“所以,路警官现在是……在怀疑这场爆炸是我和夜枭组织的人合谋,算计路警官吗?”
路晨曦怔了一下。
“不是吗?除非我和夜枭那帮人是一伙儿的,否则,在有四个人高马大保镖看守的情况下。在那样危机的局势之中,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你所在的位置,还能及时赶到仓库现场呢?”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了救路警官吗?”沈翳冷笑着摇了摇头,回转过身,继续去修剪那些鲜花的梗和枝叶了,淡淡道,“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伤人,但,路警官,你扪心自问,以我们现在之间的这种关系,您还不值得我这样拼命,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路晨曦眨眨眼,心下明白沈翳的这番话完全合情合理。
就算路晨曦平日里有一些小自恋,但,他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沈翳不可能单单是为了救路晨曦,而冒着生命危险,单刀赴会,特意赶去极为危险的夜枭仓库。
但,若是为了夜枭仓库里的那些药剂,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路晨曦决定一个人去夜枭的仓库时,沈翳就曾多次争取,也想陪同,一起去仓库看看来着。
所以,救路晨曦……应该只是顺路的事情。
至于路晨曦的记忆中,在大火里,对方呼唤自己名字时,所带有的急切和关怀的情绪……
那应该是路晨曦最无法理解和解释得清的部分。
路晨曦只能当那是自己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下,发生的记忆错乱;在濒死之时,将现实的情形与过去亲人呼唤自己名字时的场景搅合在了一起。
“你知道THE KING、也了解夜枭的内幕、并且跟夜枭组织不对付,还曾自称自己有‘组织’。沈翳,你究竟是谁?所谓的‘你那一边’指的又是哪一边呢?”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夜枭(10) “师兄…那……
“怎么。路警官终于对‘我们’感兴趣了吗?是因为夜枭的事情, 所以动心了,想进一步深度合作了吗?”
路晨曦简直觉得好笑了:“你说什么?”
“难道,夜枭的顺利剿毁, 不算是我们的第一场完美合作吗?”沈翳将所有修剪好的鲜花插进花瓶里,又认真观赏着看了看,“你们,完成了剿毁一个重大犯罪组织的工作。而‘我们’也除去了一大劲敌。”
路晨曦扬扬眉:“可我怎么觉得, 我只不过是被你利用, 完成了你可怕的‘黑吃黑’的目的呢?而且, 所谓‘你们’的那个组织,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干净清白的团体吧?”
“嗯……至少,我可以向路警官保证。‘我们’所想要达成的结果,是完全正义的。”
“‘结果’正义?……那过程呢?”
沈翳听到这儿, 目光骤然间冷了冷, 垂眸低声道:“……管他呢。路警官,如果,结果是正义的, 那么行使怎样的手段, 采取了什么样的方式,来达成了这个正义的目的, 真的重要吗?”
“如果您真是那么迂腐死板, 又认死理, 守规矩的人,我想当初,清河港爆炸案,也不会那样发生了吧?”
路晨曦眼皮一掀, 目光中透出彻骨的寒,却见沈翳笑得仍然是那样无辜纯净。
沈翳将花瓶安置在了病床前的柜子上,然后朝着路晨曦的方向上前了一步,微笑着说:“所以,路警官,我早说了,我们,才是志同道合的一路人。你终归,是会来到我身边的。”
路晨曦下颌的青筋抽动了两下,目光如刀,恶狠狠盯着沈翳。
沈翳十分体贴、关心路晨曦一般,还替他细致地整理平顺了路晨曦的病号服,又温柔地微笑着说道:“没关系,不着急,路警官。你还有考虑的时间。而且,明天,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应该也快到了。等案子的事告一段落,你的精神能够稍微放松一些后,我们再来详聊这件事情,也来得及。”
路晨曦眉心一挑,厉色道:“‘惊喜’?什么惊喜……什么又叫‘案子的事告一段落’?……你说的,是哪件案子?”
“嗯?现在,路警官的手里,难道还有别的案子吗?”
什么?
沈翳指的是……‘少女标本案’?
他的意思难道是,明天,‘少女标本案’就能结案吗?
可,他又是如何能确认这件事的呢?
“沈翳……”
“好了。路警官身子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先走了。”
沈翳温柔地拍了拍路晨曦的肩膀,不再给路晨曦说话的机会,侧身离开了。
路晨曦怔了一会儿,回头去看沈翳的背影。
一种更为强烈的不安感肆意蔓延疯涨,笼罩上他的心头。
沈翳说得那样气定神闲,那样成竹在胸,就好像,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计划之中。
沈翳,他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让路晨曦成为他那边的人呢?
路晨曦感到脑子一片混乱,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两次火场上,推开大门,那道神秘黑影朝自己走过来时的清瘦身影,以及两次,路晨曦在大火中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和朦胧之间,对方伸手去挡住着火的铁架的画面……
……
“晨曦!晨曦!……路晨曦——!!!”
路晨曦躺在漫天的大火之中,意识模糊之间,听到了一个人在疯狂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是THE KING吗?
还是……沈翳?
路晨曦稍微睁开了一丝眼,努力想看清周身的景象,意识也渐渐在回拢。
没错,又是这里,永远囚禁住他灵魂的地狱——12月15日晚的清河港。
路晨曦感到自己太疲惫,太崩溃,太绝望了。
他该如何面对这样残忍的事实,又该如何去向市局警局解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呢?
他不知道。
不如,就这样永远地闭上眼吧,就让他这样死在这里。
一切在这里结束,或许,对他而言,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
“……踏马的!路晨曦!你给老子醒醒!清醒过来!老子可不想陪你殉葬在这里!醒醒!……踏马的!艹!路晨曦——!!!”
漫天的大火之中。就在路晨曦的意识几乎要完全抽离开自己的身体时。路晨曦感到胸口一下子被剧烈地猛捶,随之,灵魂好似再次被推回到□□一般,周身一个激灵,然后长喘了一口气。
“呵……咳咳咳。”
路晨曦微微睁开眼,重新开始微弱地喘息。
“卧了个槽了!……尼玛……吓死老子……”
模糊之间,路晨曦看到自己的身前站了一道黑影。他不管不顾,突然一把伸手狠狠抓住了对方的胳膊,然后攀附着,就要乱七八糟地去掐对方的脖子。
“THE KING!……杀了你……THE KING!我要杀了你!”
路晨曦像是魔怔了一般,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蛮力,就要去制衡住对方。
然而对方显然是比他更有力量,一巴掌拍了过来,又一下子抓起了路晨曦的衣领,恶狠狠将他给提溜了起来:“艹!清醒一点!看清楚!我是纪严!……路晨曦!”
纪严一只手抓着路晨曦晃了晃,路晨曦似是迷糊了一会儿,才看清了来人,一怔:“纪严……师兄?”
“是!我们先出去!”
火势愈大,纪严掩住口鼻,仍不住地咳嗽。他一双手先一把抄起了路晨曦,然后架着他就要朝集装箱的火海之外走。
却没想到,路晨曦此时却是一怔,趔趄着身体,一把挥开了纪严。
“不!我不走。我不能走!”
“你踏马疯了?……路晨曦!”
“我完了……师兄……我已经完了!……我不能出去……我出不去了……”
路晨曦的声音中带着巨大的恐惧。
“你给老子清醒点!……晨曦!你已经没事了!”
“我做不了警察了……我不配当警察……”
路晨曦却是自顾自地喃喃着,意识混沌着又要摔倒,纪严一把将路晨曦抄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
“是我杀的……师兄……那六名人质!全都是我杀的……!”
纪严架着路晨曦的手一僵,眼神一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杀人了。他们……全都是我杀的……”
路晨曦满脸血污,愣愣地看着火海中的那几具人质的尸体,一时间仿若丢了魂儿,又重复道:“师兄,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是凶手,杀人凶手……是我,把他们都杀了。是我杀的……”
纪严一瞬间如被定住,他望着路晨曦,瞪大双眼,几乎是忘了反应。
路晨曦低着头,呆呆望着自己那双满是血污的手,露出惊恐绝望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刚刚闯下弥天大祸而崩溃无助的孩子。
手上的血污还在不断渲染,扩大,几乎是要将路晨曦完全淹没,直至令其完全窒息。
路晨曦发疯一般地挣扎,搓洗,却仍旧无法令那些血污远离自己。
“路晨曦!你不得好死!你应该永坠地狱!”
“路晨曦!你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
接二连三仿若带着咒力的魔音再次涌入路晨曦的脑海,几乎要刺穿路晨曦的耳膜……
路晨曦猛然从病床上惊醒,半晌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纪严为什么自“前世”起,就紧咬着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问题。
想起了在THE KING离开之后,自己意识模糊之间,曾向纪严说过的所有话。
——是他亲口告诉纪严的!
原来,他早已向纪严承认了当晚所犯下的罪行!
漆黑的深夜里,路晨曦呆坐在病床上良久,黝黑的双眸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清亮——
第二天一早,路晨曦也不管医生和护士们对他留院观察的要求,急匆匆就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回了警队。
既然纪严已经知晓了部分真相,留给路晨曦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
这一次相较于前一世,太多的事实已经发生了改变,路晨曦没有把握哪一天,纪严是否真的会找到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必须趁自己还在刑侦局支队长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将“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查清,尽快揪出THE KING,避免重蹈前一世的覆辙。
而且,沈翳离开病房前说过的那些话,也不得不令路晨曦警惕。从夜枭的事情上来看,这小子太会使用连环计,借力打力。如果自己不赶紧回去,说不准,自己队里的那些警员……甚至整个警局,都会被沈翳玩弄于鼓掌之中。
毕竟,沈翳太会利用自己的有利身份,以及极具有迷惑性的外表来获取旁人的信任了,若不是路晨曦有前世的经验,早已知晓这一切的谜底,说不准,自己也会被他蒙在鼓里,牵着鼻子走。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作茧(1) “P”的IP……
在路晨曦出事的这两天, 程菻又对刘婉晴的个人银行账户进行了调查,通过资金的汇款记录,确定了刘婉晴之前曾在一所名为“沉舟”的酒吧打工, 做驻场歌手。刘婉晴偶尔也会愿意陪客人喝酒玩游戏,来赚取高额的小费。
周墨和邢期添已经去“沉舟”酒吧进行过摸排调查。
周墨:“据在‘沉舟’酒吧打工的服务生说,1月2号当晚本不该刘婉晴当值,但刘婉晴还是去了酒吧。刘婉晴在那晚喝了很多酒, 周围还围了好些个她的朋友, 直到午夜, 刘婉晴才和朋友们吵吵闹闹地走了。至于和她喝酒的都有哪些人, 那个服务生说,因为当时酒吧灯光太昏暗,他也没有特别留意那些人,所以, 不太清楚那些人具体都长什么样……”
路晨曦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一边翻看着他们最新找到的线索,一边听周墨等人的汇报,此时抬起了头:“刘婉晴通过在夜店陪客人喝酒玩游戏来赚取高额小费?……史密斯先生不是已经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么?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邢期添:“这一点, 当时我和周墨也感到十分迷惑。那个服务生听说刘婉晴家境十分不错时, 也吃了一惊,说, 平日里, 刘婉晴没少向他打听能快速赚钱的法子。还以为, 她挺缺钱的呢。”
听到这儿,路晨曦又将目光看向办公室另一侧的程菻。
程菻飞快在电脑桌前又重新调阅了刘婉晴的个人银行账户和网络购物平台上的资金往来信息,说道:“从刘婉晴挂在跳蚤网站上的二手交易信息来看,她在11月下旬开始, 以超低价贱卖了自己的许多轻奢首饰和包包,就看得出,当时她应该是急需要很大一笔钱。不过,欸?不对啊……”
周墨:“不对什么?哪里不对?”
程菻按下回车键,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抬头道:“根据刘婉晴的银行卡短信提醒,其中有一张尾号为3576的银行卡,里面应该存有二十万元现金,而且,这张比较大额的银行卡,是刘婉晴在12月31号办理,钱是当日从多个渠道,向这张卡里陆续转入的……”
路晨曦听到这儿,敏锐地察觉出端倪,望向角落的杨阳洋:“‘开泰’?”
杨阳洋:“……刘婉晴的学校宿舍和家里的所有物品、证据全都搜查登记过了!没有发现这张尾号为3576的银行卡。”
周墨:“没有这张银行卡,这也就是说……”
邢期添:“……可能是凶手拿走了这张银行卡吗?”
杨阳洋:“……谋财?”
程菻又在电脑上查阅了这张银行卡目前的状态,说:“目前这张银行卡里的钱还没有被提走。”
周墨起身:“我去跟银行那边打声招呼,盯死这笔钱!”
程菻:“可,凶手若真想要钱,这种偷盗银行卡的方式是不是也太蠢了些。我感觉,像凶手这样奸猾的人,有千百种方式,将刘婉晴的钱糊弄到自己的手里。”
周墨:“也是。都什么年代了,搞个软件黑进手机里盗刷,岂不是来得更方便。”
杨阳洋:“那……这张存款数额较大的银行卡去哪里了呢?”
路晨曦想了想,朝程菻问道:“程菻,刘婉晴开始倒卖自己的私人物品,急迫地攒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菻确认了刘婉晴私人物品发布的时间,回答:“去年的11月20号开始,陆陆续续,统共大约有二三十件。”
周墨补充:“听‘沉舟’的酒吧老板讲,刘婉晴也是在11月下旬,去了他们酒吧,说想找一份工作。”
路晨曦摸着下巴,微眯着眼,思考着这个时间点,喃喃:“十一月下旬……韩云廷曾说,他和刘婉晴是在十一月中旬分手的。”
周墨:“老大,您怀疑,刘婉晴突然这么缺钱,会与韩云廷有关?”
路晨曦没有回答,继续问道:“刘婉晴的笔记本破解开了吗?”
程菻:“已经解锁了。”
“查一下刘婉晴从去年11月中旬,到下旬的所有浏览器搜索记录。”
“好。”
程菻打开刘婉晴的电脑,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之后,刘婉晴浏览器上,所有的浏览记录显现在了电脑上。
路晨曦过去,翻看了一下刘婉晴搜索的内容,发现刘婉晴在11月下旬多次搜索有关脑癌的治疗方案、治愈率以及所需要的手术费。在刘婉晴打开过的页面中,有一条百度回答,证实脑癌二次手术的手术费,正是大约二十万元。
杨阳洋:“二十万元?正好是二十万!老大!难道,刘婉晴生前之所以疯狂攒钱,是因为她想攒手术费?”
邢期添:“可,刘婉晴的尸检报告上并没有说,她做过脑部手术,可能患有癌症啊?”
路晨曦突然回想起,在华清大学,韩云廷去见路晨曦和沈翳时,手里曾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韩云廷的专业课书籍。在韩云廷坐下之后,就将那只布袋放在了自己的脚边。
路晨曦曾不经意地瞟过一眼,在那只布袋的角落,有一个医院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
路晨曦利用自己天生的拍照记忆能力,在脑海中提取、搜索、复原见到韩云廷时的画面,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渐渐在脑海中看清了那一行小字——是霄洲市第七人民医院。
路晨曦:“……霄洲市第七人民医院?”
周墨:“嗯?……您是说,咱们霄洲最好的那所神经外科医院吗?”
路晨曦:“第七人民医院是霄洲市最好的神经外科医院吗?”
“……是啊。”
路晨曦目光一沉:“那就没错了。得脑癌的人,不是刘婉晴。”
杨阳洋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可,史密斯先生若生病,应该也不需要刘婉晴拼命去筹钱吧……除了史密斯先生……”
杨阳洋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着自己所记录的刘婉晴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情况,又咬着笔头,补充道:“……除了史密斯先生,刘婉晴身边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人得脑癌了啊。”
“刘婉晴身边没有。但,韩云廷有啊。”
周墨:“您是说……韩云廷的那个农民养母?”
“在我们调查韩云廷时,他曾多次提到他的这位养母,话里话外,全是对这位养母养育他,治好他心脏病的感激之情。如果,这位养母患病了的话……”
邢期添:“韩云廷一定会倾尽所有,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治这位母亲!”
程菻这时已经在网络上调取到韩云廷养母韩慧兰的就诊记录了:“路队,韩云廷养母韩慧兰,的确曾到霄洲市第七人民医院就诊,更多详细的治疗方案,可能还需要去医院调取。”
周墨:“我和添儿去!”
杨阳洋还是感到迷惑,“可……那也不对吧?如果刘婉晴都这样费尽心力来为韩云廷筹钱了,韩云廷为什么还要坚持和她分手呢?……”
邢期添:“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韩云廷和刘婉晴的这个恋爱关系异常奇怪。刘婉晴现在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和韩云廷究竟是什么关系,说到底,只能凭韩云廷一个人去说了。”
周墨附和道:“没错。这事儿,我也觉得奇怪,到底得是有多大的苦衷,必须将恋情隐瞒所有人?而且,就算是要隐瞒,真的能做到这么滴水不漏,竟然再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吗?”
杨阳洋:“你们的意思是说……是韩云廷利用了某种手段,威胁了刘婉晴,利用刘婉晴去筹钱?……嗯……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程菻此时却摇了摇头,“……可,如果韩云廷的目的,是要拿到这二十万元的手术费的话。在刘婉晴已经将钱筹齐的前提下,他为什么没拿走这笔母亲的救命钱,反而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杀掉了刘婉晴呢?……这不是与他的目的相悖么?”
于是,大家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望向了一直沉默的路晨曦。
路晨曦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不断回想韩云廷讲述他和刘婉晴之间恋爱时的状态,回答路晨曦的问题时,韩云廷所表现出的对刘婉晴形象的维护,以及,韩云廷刚刚得知刘婉晴遇害时,目光中所闪过的惊骇与难过……
“或许,韩云廷也并不想让刘婉晴死。他原本有其他筹钱的法子……”
周墨:“其他筹钱的法子?能是什么?”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儒推门进来。
周墨见到陈儒,一脸的嫌弃与防备,问道:“你来干什么?”
陈儒瞥了周墨一眼,又望向路晨曦,道:“路队,我们队长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聊,让您现在务必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很重要的事’?”
周墨回头,望向路晨曦。
路晨曦心下一沉,道:“好,我马上过去。”
陈儒随即关上门,离开了。
周墨有些不满:“老大,纪队这……该不会,又要找咱们的麻烦吧?”
路晨曦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他背过身去,整理了办公桌上的资料,掩饰着异常:“领导的事,你们少管……是嫌查案子太清闲?”
办公室的其余人瞬间再没敢吱声的,都假装认真地做起会议记录,整理起手中的线索来。
路晨曦考虑之后,吩咐道:“邢期添、周墨,你们去霄洲第七人民医院调一下韩慧兰的详细病历资料,重点是缴费信息的资金来源。”
“好!”周墨、邢期添应声,开始收拾东西。
路晨曦:“程菻,你再详细调查一下韩慧兰和韩云廷的名下财产资料。”
程菻:“是。路队。”
路晨曦:“开泰。重新梳理刘婉晴案件中的所有物证,重点是她出事前,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
杨阳洋:“好的,老大。”
路晨曦:“这些资料,我下午之前,就要看到。”
众人听到这话,瞪大眼睛,瞬间都如同被上了加速器一般,各自忙活了起来。
路晨曦瞥了他们一眼之后,离开了二队的支队长办公室——
纪严突然这样心急火燎地叫他,能是为着什么事情呢?
在去纪严办公室的路上,路晨曦胡思乱想地考虑了许多。
是清河港爆炸案找到新的线索或证据了吗?……
根据前世,纪严直到四月份依旧没能找到落实路晨曦罪证的证据来看,这个可能性很小。
难道说,纪严是想彻底跟路晨曦说清楚……直截了当地来个“坦白局”?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面对纪严的质问,路晨曦该如何回答呢?
依旧装傻,假装听不明白纪严在说什么吗?……现在的他,恐怕没有把握能有那么好的演技了;打哈哈,蒙混过去?……纪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这一招也肯定是不会起作用;那么,找个蹩脚的理由,合理化当晚所发生的一切呢?
类似,“因为没能救出其余那六名人质,所以产生了强烈的负疚感,将罪责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当时神志不清,思维已经混乱了”、“THE KING设下的圈套,故意让我发疯,离间我们霄洲公安队伍!”……
路晨曦在纪严的办公室门口站定,长叹了一口气。
校友加同事这么多年,纪严的敏感与锐利路晨曦还是知道的。
大家都是在刑侦界摸爬滚打,身经百战出来的。见过的各色罪犯多到数不清,路晨曦的一丝眼神、表情出了差错,被纪严捕捉到,都会功亏一篑,很明显,这些稀烂的理由肯定是无法将这件事给搪塞过去的……
那么,要将这一切全都和盘托出吗?
告诉纪严未来四月份很可能就是世界末日,而自己其实是个穿越者,让他先放过自己一码,等合力先把THE KING抓着了再彻底清算?……那纪严会不会以为路晨曦是真的疯了?……
等等,如果纪严认定路晨曦是精神出了异常,那么是不是反而佐证了,清河港爆炸当晚,他所说过的那些话也不可信呢?……
路晨曦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门把手正天人交战地纠结,纪严办公室的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吓了路晨曦一个激灵。
“艹!吓我一跳!……你干什么呢?蹲我门口当门神呢?”纪严不留神见到路晨曦,吓了一跳。
“艹!不是你找的我?!”路晨曦强撑出底气,反驳。
纪严抿了抿嘴,破天荒没揪着路晨曦给骂回去,倒好像是自己觉得理亏似的,回过身,回办公室了。
“进来吧,把门带上。”
路晨曦也没怂,照着往常吊儿郎当的不羁样儿,回身带上门,到办公室的沙发旁,自个儿先坐下了。
“我这儿正忙着呢,这一天天地……你心急火燎地找我,又想干嘛啊?纪大支队长。”
俩人这一见面氛围就没好过,偏偏还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这日子啊,过得稀碎,关系愣是跟结婚了二三十年,互相嫌弃又实在没法离婚的老夫妻似的。
纪严在办公室里绕来绕去,给自己先接了杯水喝,一反常态地没开破锣嗓先把路晨曦给骂熨帖。
路晨曦把眼一眯,瞅准形式,还就得寸进尺上了,准备先声夺人,拔高音量问道:“问你话呢,又干嘛呀?……总不能,是又突然想我。”
“少踏马扯淡!”纪严骂了一句,抬眼盯了路晨曦一眼,才不情愿地道,“这一次,我姑且相信你。”
路晨曦一怔,迷糊了。
“信我?……你信我什么?”
纪严走到办公桌前,点开了自己的电脑,将屏幕转给路晨曦看。
路晨曦赶紧凑过去,翻了一眼电脑上的资料:“这什么?”
“‘夜枭’组织这半年内的销量和供货订单汇总信息。本来,已经全部删除了。我让信息技术科的警员们废了好大劲儿,才复原回来的。”
路晨曦:“你想说什么。”
纪严:“你看这儿。”
纪严将鼠标箭头,指向电脑上的一个订单。购买者的匿名为“P”。
P?
纪严:“我听说,你们队的‘少女标本案’,案发现场发现的硬质卡片,落款就是‘P’……算你运气好,‘夜枭’的事,竟然还真跟你们那起案件有关系。”
路晨曦蹙紧了眉,严肃起来:“能查到这个购买者的真实身份信息么?”
“已经确认了这个‘P’的手机号码。不出所料,是张黑卡,没有查到任何的身份线索。”
“那对方下单时使用的IP地址呢?……局域网络?”
“这个,倒是查出来了。”
“哪里?”
“IP地址在华清大学。”
“华清大学?”
“具体来说,是华清大学的图书馆。”
路晨曦瞪大眼睛,听到这个地址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再次认真查看了一眼这笔订单的下单信息。
“不对。这笔订单的下单时间,是在1月6号的傍晚。如果,P真的是从‘夜枭’组织购买到GHB,给刘婉晴下毒的话,这份供销记录单上应该还有更早的一笔订单才对。”
“的确应该是这样。但,我也找技术部门的人再三确认过了,他们说,至少,在这台电脑上,所有订单记录已经全部复原完成。没找到P在1月3号前,购买药品的订单。我猜想,会不会第一笔订单,凶手和这个组织内的人采取了私下面交的方式,所以,没有再网络上留下痕迹……”
路晨曦没理会纪严的猜测,暗自将这些可疑的信息全部联系起来。
从案件留下的线索,推导出的P的犯罪心理侧写——在路晨曦看来,P应该是一个极为谨慎,小心的人。
他既然第一次有机会不留痕迹地购买到违禁药,就不会在第二次留下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痕迹。
更何况,他虽然使用了黑卡,但却并没有隐匿掉所使用的IP地址,这不像是“P”这样谨慎、狡猾的罪犯可能会出现的疏漏。
而且,1月6号,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出现P的购买违禁药记录,怎么看,怎么觉得招摇,倒好像是故意为了引起警方的注意……
等等!
1月6号、华清大学图书馆……
路晨曦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突然想到,在1月6号,他和沈翳曾去过华清大学!并且,两人曾短暂地分开过!
也就是那天下午,程菻曾发现THE KING反常地登陆过暗网“ Kingdom of Sin”的网站。而当时,沈翳一个人停留的位置,正是华清大学学校的图书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作茧(2) 与魔鬼做交易……
这时, 路晨曦突然想起在华清大学图书馆时,沈翳曾对自己所说过的话:
【“您不用好奇。有些事情,我既然选择瞒您, 或许是因为,那是我为您特意准备的惊喜礼物呢?”】
还有昨天,沈翳所说过的那番话——【“明天,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应该也快到了。”】
沈翳说这话时, 完全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之后, 就离开了医院。
沈翳口中的惊喜礼物, 指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想到这儿,路晨曦瞳孔一压,一种强烈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了心头。
纪严继续分析道:“……我听说, 你们之前曾调查过刘婉晴的秘密男友, 韩云廷,还有一个有心理缺陷的犯罪嫌疑人王伟。两人都是华清大学的学生。从这个IP地址所暴露的信息来看,我认为, 凶手, 很可能就在他们两人之间。”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都被某些人给耍了呢?”
“被某些人给耍了?……谁?”
“一个善于谋篇布局, 俯瞰这一切的操纵者……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 将我们所有人, 都玩弄于他的股掌之间。”路晨曦身下捏紧了拳头,目光森然道。”
纪严没听明白路晨曦这话中的意思。
这时,杨阳洋敲敲门,然后怂头怂脑地将半个身子探进了纪严的支队长办公室。
“纪, 纪队……我们老大是不是还在您办公室……”
“什么事?”路晨曦直起身子。
“老大!‘破茧’案的凶手,来自首了!”
纪严一愕:“……自首?谁?王伟吗?”
“……是韩云廷!”
“什么?”
纪严惊讶中带着迷惑,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路晨曦那边,发现路晨曦阴沉着脸,看起来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韩云廷坐在审讯室里,双目无神,面如死灰。几天下来仿若一瞬间被吸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儿,就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佝偻着身子萎缩在审讯室的审讯椅里。
路晨曦双手插着兜儿,冷着一张脸,进了审讯室。杨阳洋端着笔记本电脑,紧随在路晨曦身后,配合路晨曦做着审讯笔录。
路晨曦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环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就那样带着可怜又可悲的神情,审视地凝视着韩云廷。
韩云廷抬眼,飞快瞟了一眼路晨曦之后,又马上躲闪开了目光。
路晨曦:“韩云廷。你说,你是杀害刘婉晴的凶手?”
韩云廷:“……是。”
路晨曦仿佛对这件事毫不在乎,又仿佛是憋着一股无名火,冷笑一声,道:“好,那就说说吧。”
“您想先听什么?”
路晨曦一只手支上了审讯桌,一脸要听故事,看热闹的表情:“不如,你先讲讲,你的杀人动机?”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我喜欢刘婉晴,想得到她,所以,我在黑市上购买了一种烈性的催情剂。在我认识刘婉晴的纪念日,也就是1月2号的晚上,我给她喂下了那剂药剂,本想痛痛快快地弄上一回,没想到……出了人命。”
杨阳洋在旁边快速地记录着韩云廷的口供,路晨曦低着头,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审讯桌。
“可,你不是刘婉晴的男朋友吗?……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韩云廷推了一下厚重的眼镜,有气无力地回答:“对不起,路支队长,我骗了您。”
“哦?”
“我其实是,单方面暗恋刘婉晴……这件事,一般人想也知道。像刘婉晴那样一个公主般的可心人儿……怎么可能会看得上我这种人呢?我们之间的男女朋友关系,并非路警官您想象得那样。”
“是吗?”
韩云廷搓了搓手,头低得几乎已经不能再低了,继续说:“当初,我的确在翠怡森林公园救过刘婉晴一命。她见我人长得老实,又肯听她说话,崩溃、绝望之下,就把她从小的身世、遭遇全都跟我说了……”
“刘婉晴实在太单纯了,我救了她一命,她就以为我是个好人。她知道我家里有困难,还多次帮助我,一来二去,她就把我当成了她的‘好朋友’。但其实,我一直都是痴迷她的,对她怀着龌龊的心思……”
“后来,我多次向刘婉晴表白,但都遭到了拒绝。她只是想和我维持‘好朋友’的关系。直到,去年1月2号,我以宣扬她过去的身世、她所有的秘密为威胁,她才勉强答应了做我的女朋友,但,她却有两个不成文的条件:一、不准我碰她,连拉手都不行。二、不能将我们交往的事情告诉身边的任何人,必须严格保密。”
“所以,路支队您瞧,我虽然名义上是她的男朋友,但这与普通朋友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女人不傻,她不过是给我换了个称号,来假意安抚我罢了。而我,不仅讨不着半点儿好处,还要尽一个‘男朋友’的职责,在她无聊郁闷时,帮她纾解心情,周末时,充当她的护卫、保姆,陪她出去逛街,帮她拎东西,照顾她,嘘寒问暖……”
“说是男朋友,我不过就是她的一个奴隶,一个小跟班……”
路晨曦:“嗯,然后呢。”
韩云廷:“我渐渐不平衡,变得愤怒、大胆。有一次,我们在一起看电影时,我碰了她……我就是想轻轻吻她一下!她却发了好大一场火,并要求和我分手。”
路晨曦:“……所以,你们就分手了?”
韩云廷:“她单方面切断了和我的联系,我又能怎么办呢?我纠缠她,尾随她,甚至化妆成女孩子,偷偷溜进她的宿舍,送她情侣娃娃,并在她的日历上我们纪念日的那天画上了爱心……”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她,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事实——我想制造浪漫,给她惊喜,但她却吓坏了。后来,她将所有物品都搬回了家,她甚至都不敢在宿舍住了。”
路晨曦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继续问道:“……然后呢?”
韩云廷面色也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年一月二号晚上,我约她到她最爱吃的日料馆,决心得到她。我电话中多次威胁她,要说出她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永远毁掉她。她大概是真的怕了,想跟我说清楚,就去赴约了。但临到关头,我还是犹豫了。”
“路支队长,我也怕,怕事情收不了场,怕刘婉晴没有认命,等我真正得到她之后,她不仅不会和我在一起,还会更加决绝地离开我。那样的话……我真的受不了。”
“所以,我犹豫了一个晚上。刘婉晴怕我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就气急败坏地给我打电话,催我给个说法,我没理会。等日料馆下班,我在打工店忙得差不多,才终于决定,要去赴约。在这段感情中,我有权利得到刘婉晴。这是她欠我的。所以,大概在快午夜的时候,我才去了不夜城。”
路晨曦微微眯了眯眼:“接着说。”
韩云廷:“因为我几次纠缠、威胁刘婉晴,她近来大概很是烦恼。经常流连夜店场所,等我过去找到她时,她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她斥责我的纠缠,辱骂我无耻,她虽然醉了,但意识却还很清醒,为了让我们自然而然地发生关系,我……给醉酒的她灌下了那瓶听话水,然后将她带到了酒店,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怎么样,她,她就断了气……”
韩云廷眨眨眼,说这话时,声音都在跟着颤抖:“我没想到,路支队,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路晨曦环抱着双臂,用一只脚蹬着桌子,只让椅子的后两腿儿支撑着地,仰着头想了想,问道:“韩云廷,你知道,刘婉晴在翠怡森林公园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吗?”
韩云廷低垂着头,唇角微微抽搐着,回答:“路支队。这是一场意外,我真的……并非想害死她……”
路晨曦腿一松,砰得一声,将坐着的椅子放下。
路晨曦起身,从审讯桌上捡起了几张‘破茧’案案发时的照片,以及尸体身上的伤口细节图,啪得一声,将那些照片全都丢到了韩云廷审讯椅前的桌子上。
“来!看看!这些全都是现场照片!你既然是凶手,就应该知道,刘婉晴被发现时,是怎样的惨状吧!”
路晨曦站在韩云廷的审讯椅前,目光如刀,逼视着韩云廷。
韩云廷双手被束缚在审讯椅上,轻轻捻起面前的那几张案发时的现场图,面色煞白,面部的肌肉都在跟着抽动,震惊的目光中,有闪亮的什么在盈盈而动——
路晨曦走出审讯室,嘭得一声,将审讯室的门重重给摔上了。
他长吁一口气,咬着牙转过身,正从自己的兜里掏手机,找沈翳的chat页面准备发消息,一抬头,在警局的走廊上,却直接见到了沈翳。
沈翳身穿一套宽松的浅灰色毛呢大衣,内搭浅蓝色毛衣坎肩、衬衫,下面穿了一条白色的休闲裤。
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像大学生的稚气与纯净。
却比普通的大学生多了几分气定神闲与游刃有余。
沈翳见着路晨曦,眉眼弯弯,唇角顿时漾了起来。像是在这里刻意等路晨曦,预料到路晨曦会有这一幅气急败坏样子似的,径直朝着路晨曦的这边走过来了。
“路警官,这是打算给谁发消息呢?”
沈翳走到路晨曦的近前,探身去瞥路晨曦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甜甜地笑道:“该不会,是我吧?”
路晨曦嗒得一声锁屏,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沈翳见此,低头一笑,表情愈加满意。
“沈教授。你之前说,会帮我侦破‘破茧’这起案子,指的,就是这么个破法儿?”
“我听说,‘破茧’案的凶手来自首了。瞧路警官的这幅表情……怎么,您这是,对这个凶手的‘自白’不满意吗?难道……他陈述的事实,不符合您对案件的推测和预期?”
“哈!”路晨曦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太符合了!这凶手,简直就跟曾亲耳听到过我对凶手与死者关系的猜测一般!……这份自白,与目前所有的线索、证据严丝合缝地嵌合!不带差一点儿的!”
“喔……破案如此神速。”沈翳笑得天真烂漫,“……那说明,还是路警官厉害呀!”
“我算什么厉害的呢!能将这所有线索和我的推测,全都编进故事里去的‘编剧’才算是真真儿的厉害呢!既考虑了现实元素、因果关系,又结合了警方拿到的所有线索……周密!一般人听下来,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故事完美闭环!无懈可击!”
路晨曦不由鼓鼓掌,沈翳依旧淡然地微笑着。
“可我想了想,能将警方所有细微线索……比如连刘婉晴家里的日历上,在1月2号那天,被画上了一个心的符号的线索,都能编进去的‘编剧’……应该,也就只有那天,参与刘婉晴卧室调查的——我和您了吧?”
沈翳依旧笑着,眨眨眼,假装没听懂路晨曦说的话。
路晨曦仰起头,斜睨着眼盯向沈翳:“小孩儿,我帮你除掉了‘夜枭’团伙,又让你参与到‘破茧’这个案子的调查中来,是摆明了给你次机会,让你弃暗投明……你就拿个韩云廷来搪塞我?你是故意小瞧我,还是真以为我蠢,戏耍着我玩呢?”
“路警官又说笑了不是?我怎么就听不大明白了呢?”
路晨曦逼视沈翳,朝沈翳走近了一步,低声道:“韩云廷的那张黑卡,是在1月6号傍晚从‘夜枭’网站下的单。你在1月6号的下午,才初次见到韩云廷,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只不过见了韩云廷这一面,你就编好了这个完整的故事,策划好了方案,让韩云廷来当替死鬼,将他给推出来?”
“不得不说,沈翳,你这反应速度,够快啊!你是如何做到的?我们那天,一整天都黏在一起,真正分开,也不过只有不到一小时而已……你在图书馆,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路警官。您也说了,我只不过是在图书馆单独呆了不到一个小时。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我能做些什么呢?”
路晨曦摇了摇头:“太多了!沈翳,看来,我之前还是太小瞧了你。我大概看你看得还不够紧,只一小时的时间……没想到,你就能变着花样,作出这么多的妖儿来!”
“我说您好好的一刑侦支队长,性格怎么那么粘人……敢情,原来是想看着我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若我真想做点儿什么……”沈翳低了低头,微笑着,声音弱了下去,也冷了下去,“……您又不可能看得住的。”
路晨曦的目光若有实质,此刻,沈翳大概早已被盯出了一个窟窿。
他恨恨地咬着后牙根道:“是啊。我就算24小时都不睡觉地盯着你,只怕你也能钻出空子,去整些有的没的!像你这种滑不溜手的小东西,最好是直接关起来,锁起来,不让你见着任何人……不,还得是将你彻底捆上,手脚都不得自由的那种。眼睛、嘴巴也最好全都封死……你大概才能真的变老实。我也才好安心。”
“嗯……听起来,路警官好像有哪方面不良癖好似的。有点危险。我可害怕了。”沈翳诚恳地点评,笑容不减。
路晨曦再次朝沈翳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说过,如果结果是正义的,手段是否合理,你并不在乎。那韩云廷呢?你策划让韩云廷来顶罪,让真凶逍遥法外,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结果正义?”
“路警官,您真的认为,韩云廷是完全无辜的吗?您认为,刘婉晴的死,真的跟韩云廷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
路晨曦一怔,眯了眯眼。
沈翳又抬头微笑着说:“路警官,您放心,我还等着您能到我们这边来呢。自然是不会骗你。我那天在图书馆,真的,只是为您准备了一份惊喜……”
“哼……‘惊喜’?”
“我跟刘婉晴……算是有些缘分。您也知道,故人之子嘛。您放心,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跟您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只是,想替这个可怜的女孩儿讨回应得的公道而已。”
“是吗?”
“当然。那些刽子手既然选择了和魔鬼做交易,就该有觉悟,有一天,自己也会下地狱。”
沈翳欠欠身,微微一点头,从路晨曦身侧彬彬有礼地离开了。
路晨曦怔了怔,回过身,望向沈翳的背影,注意到沈翳口中一个很关键的词语。
“那些”……刽子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