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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6日,高妍于榕城秦家寨卧轨自杀。

2019年12月20日之前,秦渝失踪。

然后,2020年1月3日凌晨四点钟左右,刘婉晴被P所杀。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正式开启。

这一桩桩,一件件案件的背后,是否存在着某种更隐蔽的联系,连路晨曦都尚没有发觉呢?

路晨曦甚至推测,或许,榕城的秦家寨,高妍的回国,就是这一切事件的起点。

路晨曦又去查看秦渝的其他资料,发现,秦渝户籍关系上,还有一个儿子,名叫秦缪,只不过,户籍上显示,这个孩子在八岁时就已经失散。

至少,秦缪的年龄与P的推断年龄是完全相符的。

“谁说秦渝身边没有亲人了?”路晨曦将秦缪那一栏指给纪严看。

“你怀疑这个‘秦缪’?可这个孩子,很早就已经和秦渝失散了啊。”

“是啊。所以,如果这个孩子,能突然找到秦渝,并与他相认,恐怕,也不会是一场偶然了。”路晨曦这样推测道。

毕竟,以THE KING的能力和庞大的信息网,帮P找到秦渝,绝对不算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为什么P会突然选择找到秦渝,并带走他,秦渝和P之间有怎样的过往;高妍阔别二十多年才回国,为什么刚一回华国,就会出现在秦家寨,他与秦渝、陈雁姝夫妇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路晨曦隐隐感觉到,这所有事件的背后,似乎有一只强大的推手,正在有条不紊地布局,操控着整个全局……——

路晨曦刚离开秦渝家的别墅,手机便响了起来,是程菻。

“路队,有关高妍的死……因为高妍二十多年都没有在国内生活,国内已经没有了她的亲戚,所以,具体内情,潭州警方也不了解,不过,根据死亡现场来判断,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自杀。”

“她去潭州榕城县做什么?”路晨曦追问。

“据当地村民说,高妍去那儿之后,一直在照顾一个疯女人,名叫陈雁姝。”

路晨曦心头一凛,果然!

“……但我调查过,高妍与这个陈雁姝没有任何亲缘关系。陈雁姝十几年前就已经疯了,一直被关在山村的小屋子里,而高妍二十多年都没有回国……她们之间,过去也不太可能存在生活交集。”

二十多年以来没有生活交集,那也就是说,高妍与秦渝、陈雁姝夫妇之间的渊源,应该是发生在二十多年之前了。

路晨曦思忖着,掏出车钥匙走向自己的车。

“高妍的尸体还在潭州警局吗?”

“没有,已经火化下葬了。”

路晨曦脚步一顿,讶然道:“你不是说,高妍国内已经没有亲戚了?谁处理的后事?”

“国内是没有,但后来出现了一个自称是高妍侄儿的日本人,坚持要领走尸体。潭州警方觉得既然已经排除了他杀,还是尽快让死者入土为安比较好,就让对方签了个尸体认领单,把尸体交给他了。”

“日本人?……谁?”

程菻正浏览着潭州警局发来的结案报告,目光落在尸体认领单的签名处,念道:“叫……石川风涧。”

石川风涧……

路晨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张,时常跟随在顾喻之左右、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年轻男服务员的脸。

尸体既然是被顾喻之的人带走,那也就是说,这件事,也是沈翳的意思了。

如此说来,沈翳竟然一早就知道高妍、秦渝和P的事情了么?所以那天,沈翳才会出现在秦渝家的别墅里……

沈翳明明一早就洞悉了P可能的真实身份,却丝毫未向路晨曦袒露过……为什么?他究竟又在悄悄谋划些什么呢?

为什么,他总是在路晨曦开始动摇,试图决定相信他一次的时候,狠狠甩路晨曦一击响亮的耳光!

路晨曦想起沈翳过去几次,曾义愤填膺地怒斥他——即使是为了破案,也不该拿别人的性命作为筹码和赌注……沈翳那样在意施然没能避免被害的结局……装成一个圣洁又正义的人间天使……

那么沈翳自己呢?他知不知道,只要P还逍遥法外一天,就有新添另一位被害人的可能?

所以,说到底,一切的一切,还是为了迷惑路晨曦,争取路晨曦的信任而玩弄他的,对吧?

路晨曦想到这儿,咬了咬后槽牙,额间青筋直暴,他用力捏紧了拳头,然后直接把电话又打给了沈翳。

然而,沈翳的手机却一直是无法被接通的状态。

路晨曦烦躁着,立刻打开了家里的视频监控软件,却发现,家中各个房间的视频监控中,都没有沈翳的身影。

路晨曦紧拧着眉头,调取监控器的历史记录,发现沈翳竟然昨天中午就带着一只行李箱出门了,临走前,还在客厅的案几上放了一张折好的字条。

路晨曦愈发困惑。

沈翳刚从医院抢救几次回来,身体还非常虚弱,七芒星组织在外又对他一直虎视眈眈,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这是准备去哪里?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路晨曦恨恨地低骂了一声,迅速上车,一路飙车先赶回了家。

冲进家门,路晨曦鞋都没来得及换,直奔客厅的案几,一把抄起了桌上那张的字条。

白纸上,只有隽秀清丽的几个大字:我出差了,放心,会回来。

仿佛是担心路晨曦会信不过自己,白纸下面,还放置着沈翳华国和美国的两本护照——至少是在向路晨曦保证,自己绝不会逃离华国。

路晨曦气急败坏地又连拨了几次沈翳的号码,依旧无法接通。他猛地转身,驱车直奔荼蘼花开酒馆——

“路警官,您这是私闯民宅!……您不能!……”

路晨曦一路闯至荼蘼花开酒馆的四层,几个黑衣服的侍应生试图阻止路晨曦,但路晨曦一言不发,全都冷着脸给拨开了,直到路晨曦发现了通往五层的电梯。

电梯门在五层刚开一条缝,风涧的手已如刀般劈来。路晨曦敏捷侧身闪过,反手拧住风涧胳膊,砰地一声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石川风涧是吧?……我正想问问你呢,听说,你有个叫高妍的亲戚?”

石川风涧恶狠狠地瞪着路晨曦,奋力挣扎试图反击。

这时,不远处传来慵懒的声音:“算了吧风涧。”

顾喻之披散着长发,提着烟枪,身着日式浴衣倚在里间的门框上,道:“路警官既然来了,进来坐啊。”

路晨曦见风涧不再反抗了才放了他,然后整理了一下夹克大衣,向着顾喻之休息的里间走去。

顾喻之在五层大厅的深处,正光着脚板,站在酒柜前认真挑选着准备接待路晨曦的酒:“Whisky or Martell?”

路晨曦朝五层所谓蒸汽朋克风格的装修鄙夷又嫌弃地瞟了一眼,冷漠问道:“沈翳去哪儿了?”

“呵……”顾喻之轻笑,“路警官今日这么兴师动众地闯进来,原来,是想让我替您找人呀?”

路晨曦闻此上前了两步,双手插着裤兜,声音又冷下去几十度,冰冷问道:“顾喻之,我都找到这儿了,你觉得,咱们还有必要兜圈子么?”

顾喻之从酒柜前站直,正过身体。路晨曦眉间一挑——他这才发现,顾喻之今天并没有戴那只酷似海盗似的眼罩。

而平素一直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睛,瞳孔竟然是紫色的!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飞鸟与鱼(3) 路晨曦……

异瞳?

不, 普通人里,极少能看到紫色瞳孔的眼睛吧?

难道,是某种疾病吗?

但从顾喻之的视物状况来看, 那只紫色瞳孔的眼睛,仿佛又一切正常。

路晨曦一瞬被顾喻之那只奇怪的瞳孔颜色吸引了注意,不由地怔了怔。

顾喻之没理会路晨曦投来的好奇目光,提着一瓶酒, 优哉游哉地坐到了中央的沙发上, 道:“怎么, 不是路大支队长要他帮你找出THE KING的么, 现在又巴巴地来问我做什么?”

路晨曦面色更冷,眉心微动:“……他去找THE KING了?去哪儿找,他知道THE KING在哪儿?”

“查咯。放心,路支队长, 既然那孩子已经答应了你。无论事情有多么困难, 他总会有办法能做到的。”顾喻之说到这儿,悠闲地捡起火,点燃了烟枪, 抽了起来。

路晨曦心念神转, 或许,沈翳没有接路晨曦的电话并非是有意, 而是, 他现在所在的区域信号质量太差了, 或者根本不方便,所以才没能接听。

“……他去潭州榕城了?”路晨曦语气急促地追问。

顾喻之抬抬眼,似乎是对路晨曦的聪明程度感到惊讶。

“一个人?”路晨曦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

“……不然呢?”

路晨曦冷冷地瞪了顾喻之半晌,像是带着难以置信的责备和质问。

把顾喻之瞪得心里都快没底了。

“……放心, 只怕,七芒星比你更在意William的性命,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顾喻之不知怎么,被瞪得心里一阵阵发毛,竟然主动跟路晨曦解释了一句。

“七芒星看重他身体的实验价值,那THE KING呢?你知不知道,潭州榕城是多么偏远闭塞的山村?他前几天一晚上被抢救了五次,才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了这条命!……”

顾喻之愣愣地望着路晨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晨曦一时被气到无语,狠狠又剜了顾喻之一眼之后,转身直接离开了荼蘼花开酒馆。

留顾喻之迷惑地呆坐在那儿许久。

路晨曦走后,风涧匆匆进来了,“先生,路晨曦没有为难您吧?”

顾喻之一脸的匪夷所思,摇了摇头,然后又忍不住笑了,道:“这小子,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竟还真被他给做成了。”

“什么?”风涧疑惑。

顾喻之又朝风涧轻笑道:“耗子和猫啊……原来也能有真感情。”——

当天晚上还有一班从霄洲飞往潭州的红眼航班。

路晨曦回家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分派给周墨、杨阳洋和邢期添继续追查涅槃案的任务和方向之后,就坐上了飞往潭州的飞机。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路晨曦落地潭州市,又经过了漫长的转车、倒车,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风尘仆仆地抵达榕城县秦家寨的村口。

因事先与潭州市榕城县警局打过招呼,秦家寨派出所的老民警秦富来一早就等在了村口,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直辖市刑侦支队长领导。

秦富来将路晨曦带回了村里简陋的派出所警局,先给路晨曦倒了杯热茶,解释道:“路支队长,俺们都听县里领导说了,秦渝确实是从咱们秦家寨出去的,但他十多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路晨曦吞下一口热茶后抬起手,直接打断了这位老民警殷勤的汇报,问道:“这个可以先放放。我想知道,这两天,你们村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外国人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有点娃娃脸,黄头发蓝眼睛的。”

“……您说的,是那个叫沈翳的小伙儿吧?”

路晨曦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喜道:“你见过他?……他现在在哪儿?!”——

秦家寨山村深处,秦富来家中,沈翳穿了一身淡灰色的防风登山服,蹲坐在厨房的灶火边,正乖巧地替秦富来媳妇打下手,帮忙往锅里添水,又往灶火里添了把柴火。

“来!小沈!新出锅的糍粑,趁热乎,你先尝尝。”

秦富来媳妇将碗筷端给沈翳,沈翳接过,轻咬了一小口,笑嘻嘻地夸赞,不断地朝秦富来媳妇竖大拇指。

当路晨曦走了近二十分钟的山路,进了秦富来家的大院,远远望见这一幕时,心中的无名火腾得一下又起来了。

光顾着担心这小子被THE KING算计,他倒是忘了,沈翳一向是聪明,适应力超强,无论是什么样的境况,遇到什么样的人,他总能看人下菜碟,一眼切中要害,把人哄得开开心心,服服帖帖地。

这么机敏的人,到哪儿能吃亏呢。路晨曦也是白担心。

“哎呦,老秦回来啦?”

听到院中的响动,秦富来媳妇望见了秦富来,正笑嘻嘻地说话,又见着秦富来身后跟着的路晨曦,迟疑地怔了怔。

身后这小伙瞧着倒是大高个,硬朗帅气,就跟能去走梯台的模特似的。只是……这脸上正冒着黑气的阴郁表情,说是刚从地狱阎王殿逃回来的恶鬼也不为过,尤其是他当下紧盯向这边的视线,若是身上有妖法,只怕当即就能把她和沈翳生拆活剥了吃进去。

那黑漆漆的眸子,像是要把人给盯出个窟窿,秦富来媳妇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一怵,登时就被那目光给钉在原地。

倒是她身侧的小年轻沈翳,像是丝毫没注意到来人那提刀就能砍人的架势,竟然还笑吟吟地上前,去跟那黑罗刹打招呼:“路警官?您也来了啊,好巧。”

路晨曦咬咬牙,气得半晌都没吱声,朝院外递了个眼神,然后放下行李包,转身直接往院外走。

一幅像是立刻就要把沈翳给揍一顿的架势。

秦富来媳妇担心地瞧着,直往外探头,“小沈呐,你认识?”

秦富来拉住媳妇,低声解释了两句。

沈翳回头温暖地笑了笑,安抚道:“我们先去谈点事情。”

然后,跟上了路晨曦——

路晨曦站在院外的山坳边,背着身长吸了几口气之后,才转身瞧沈翳。

平日里最是洁癖,现在跑到这信号时有时无的山沟里来,倒是什么都不嫌弃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来干什么?”

“破案,顺便调查一些事情。”

“关于?”

沈翳有些不耐烦了,抬抬眼,“路警官,您这算什么语气。”

“我在问你。”

“……THE KING。满意了?”

“来之前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我留了字条。”

“那叫通知!”路晨曦抬高了声音,“你知道在警队里,擅自行动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路警官,你搞错了吧,我不是你的下属。”

“如果你真是为了调查THE KING,有什么是不能跟我商量的?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你,我们一起对付Doctor,一起调查七芒星吗?”

沈翳抬眼,疑惑地望向路晨曦:“路警官,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就算七芒星不会对你下死手,那THE KING呢?你和那个七芒星的杀手为什么能同时出现在秦渝家里,偏偏那么巧?你想不通吗?……他利用七芒星杀手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被一个歇斯底里、手段残忍的变态盯上,你能料到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沈翳怔了怔,默默梳理着路晨曦话中的信息:“你查到秦渝家了?……这么说,您终于愿意相信,我不可能是THE KING了?”

路晨曦发泄的情绪被打断,张着口,望着沈翳,像是带了因错怪沈翳的惭愧,又同情沈翳遭遇的更复杂的情绪。

沈翳轻笑一声,“哈,我是不是还得去感谢这个THE KING,设计了精妙的此举。”

“沈翳!”

“路警官放心,没有路警官的庇护,我不照样活了二十六年。”

路晨曦气结,“是,顶多在阎王府门口多转悠几圈,再去抢救室里再多抢救几回呗。沈翳,你是不是觉得这样逞凶斗狠很英雄?还是觉得这样跟我兜圈子打哑谜很有趣?”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翳冷着脸,像是不想再跟路晨曦理论了,抬脚要走,路晨曦追上去,一手拦住了沈翳。

“你以为,你救了我一命,我就会一直纵着你吗?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跟我讲清楚,说明白呢!”

路晨曦紧捏着沈翳的一只小臂,沈翳像是被捏疼了,蹙蹙眉,甩开了路晨曦的手。

“路晨曦,我一早就说了,我不是THE KING!是你不肯相信我!”

“那是因为你故布疑云,欲盖弥彰!……任何一个人身处在我的处境,都会怀疑你!你也从来都没有试图向我证明过你的清白!”

“那个,我本来就不需要证明。”

路晨曦逼视着沈翳,上前一步,恶狠狠道:“看来你就是故意的!故意隐瞒一些重要的线索,故意引我怀疑你。沈翳,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翳冷着一张脸,转过了身去,望向山坳的远处。

路晨曦缓缓情绪,试图跟沈翳讲道理:“你不是在乎无故卷入这件事情,被害的那些无辜性命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是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调查你的身上;如果我们早能消除掉所有的芥蒂和怀疑,无间合作,很多事情,或许就不会那样发生,那些意外逝去的生命,或许就还有转机。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向我交代所有实情?”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你不是下一个被无辜卷入、枉死的那条性命呢?”沉默良久,沈翳终于这样沉声质问。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飞鸟与鱼(4) 陈雁姝……

路晨曦疑惑地望着他。沈翳转过身。

“路晨曦, 别太自大。”沈翳静静凝视着他,声音低沉,“连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队多年都束手无策的组织,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加入就能扭转乾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愠怒,“我们可以合作, 但我们永远不是同路人!更不可能推心置腹!有些事, 你不知道才是好事。我和顾喻之这种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为七芒星填进去也就罢了。像你这种明明有大好前程的天之骄子……我不明白, 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为什么你总是执迷不悟,非要跳下去!”

路晨曦一怔。这语气,这论调……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沈翳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微微一顿, 敛了情绪,转身要走。

“沈翳!”路晨曦的声音将他钉在原地。

“我已经查到了!你的母亲Catherine、发小Len·Smith、同学高妍、你哥哥Charles……还有你那神秘的亲生父亲。明白了吗?就算你什么也不说,很快, 我也会把你身上的秘密全都扒个干净。”

沈翳目光微动, 无奈地轻叹一声,闭上了眼。

“无论你编什么样的鬼话, 无论前方是悬崖还是深渊, 我都跳定了。你听清楚了吗?”

“随你。”

沈翳吐出两个字, 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招待路晨曦,秦富来夫妇张罗了一桌饭菜。餐桌上,路晨曦和沈翳相对而坐,各自冷着脸, 气氛凝滞,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在怄气。

秦富来夫妇笑着讲了些山村的趣事,试图缓和气氛,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秦渝和陈雁姝这对夫妻身上。

起初,秦渝和陈雁姝的爱情堪称佳话。秦渝是秦家寨本地人,父亲早逝,家境贫寒,早早辍学靠木匠手艺养家糊口,与母亲相依为命。陈雁姝是潭州市里人,大学时来榕城县中学支教。热爱绘画的秦渝常去榕城一中的免费绘画班,两人由此相识相恋。

秦渝颇有绘画天赋,陈雁姝欣赏他的才华,鼓励他报考霄洲的美术大学。秦渝没想到还真的顺利考上了,两人在秦渝上大学之后结婚。陈雁姝继续教书,秦渝边读书边卖画,日子清贫却也幸福。

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婚后第二年,他们生下了一个“不祥”的孩子。

“不祥的孩子?怎么个不祥法?”路晨曦追问。

“……那孩子的眼睛是绿色的!”老民警秦富来皱着眉,缓缓道。

路晨曦眼神一凛——绿色?

他立刻联想到在荼蘼花开酒馆见过的顾喻之那只紫眸,瞬间意识到,这孩子恐怕也与七芒星组织有关。

路晨曦不动声色地瞥向沈翳,却见对方只是平静地吃着饭,似乎对这信息并不意外。

“那年头,大山里谁见过绿眼睛的娃娃?听都没听过!都说这孩子不祥。风言风语久了,秦渝受不了乡邻们的指指点点,也厌弃了这孩子,动辄打骂。他和陈雁姝的关系急转直下,三天两头就能听见他家摔锅砸盆、大吵大闹的声音。”秦富来叹道。

“也怪不得他憋屈!”秦大婶插话,“等孩子再大点,明眼人都瞧出来了,那娃娃长得跟秦渝没半点像!就是个野种嘛。”

“孩子越大,秦渝越抬不起头,开始酗酒、赌钱、不务正业。喝醉了就对陈雁姝拳脚相加,那时她身上常青一块紫一块。乡里人劝也没用,一段好姻缘就这么毁了。”秦富来摇头。

“陈雁姝就没解释过孩子的事?”

“啥解释也没有。她就一口咬定孩子绝对是秦渝的,绝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秦渝也没去做DNA亲子鉴定?”

“嗨,没有。”秦富来摇头,“俺寻思,秦渝到底对陈雁姝还有情分,他应该是不敢去做亲子鉴定,怕结果真不是自己的。他宁可说孩子邪性、有病,也不愿信陈雁姝跟别人……可这孩子杵在眼前,始终是根刺。又过了几年,孩子大概七岁时,秦渝带他去城里赶集卖画,回来时说孩子……走丢了。”

路晨曦瞬间明白了秦渝为何对那个“P”如此讨好。

“他故意把孩子扔了?”

秦富来卷了根烟:“兴许吧,谁也不敢说死。他大概是想着,丢了这一个,再跟陈雁姝生一个,日子还能凑合过。”

“后来呢?”

秦大婶接道:“后来,陈雁姝受不了孩子丢了的打击,疯啦。”

餐桌上气氛骤然沉重。秦富来抽了口烟,才继续道:“陈雁姝疯了,总得有人管吃喝拉撒。秦渝老娘就给她娘家捎了信。可当年陈雁姝是跟家里闹翻断绝关系才嫁过来的。她爸听说闺女疯了,气得高血压心脏病一起发作,进了抢救室。她妈身子骨弱,跟着病倒,瘫了。她弟弟后来还雇人来打秦渝,逼他不仅要照顾好陈雁姝,还得赔他父母的医药费、护工费……最后敲了一笔钱走了。那小舅子跟姐姐没啥感情,再没露过面。秦渝约莫是后悔丢了孩子,也可能以为孩子回来陈雁姝就能好,就把陈雁姝托付给老娘,自己离开了秦家寨,说是去找孩子……结果,一走十多年,再没回来。”

路晨曦胸中涌起怒火:“他跑了?”

秦富来媳妇无奈摇头:“艺术家嘛,心思不落地,吃不了生活的苦……可怜陈雁姝,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城里姑娘,真是看走了眼。”

路晨曦追问:“所以这些年,都是秦渝的母亲照顾陈雁姝?”

“算是吧。陈雁姝疯疯癫癫,不穿衣服乱跑乱尿,晚上还像狼嚎似地叫。他老娘嫌烦,就把她关到离村很远的一个破牛棚里,铁链锁着,早晚送点馊饭剩菜。唉,那日子,真是猪狗不如啦!有乡邻路过,那屋里的馊味混着屎尿臭,根本没法闻。去年年中,秦渝老娘过世了,乡亲们看陈雁姝可怜,才把她给放出来。也是她命里遇贵人,后来村里来了个漂亮的城里女人,看她可怜,在秦家寨细致照顾了她好些天……”

路晨曦立刻猜到:“……您说的,就是后来在榕城卧轨的那个‘高妍’吧?”

秦富来夹着烟点头:“对!对!听县里领导说您想了解高妍自杀的案子。这事儿吧,小沈这两天也确认过了,确实是自杀。她走前还跟乡亲们道过别,都以为她要走了,谁成想……唉,她看着不愁吃不愁穿,咋就想不开呢?”

高妍的自杀发生在陈雁姝死亡三天后。路晨曦推测,无论高妍出现在秦家寨的原因,还是她选择自杀的原因,都与陈雁姝之死脱不了干系。

“破茧案”、“涅槃案”的死者,都是曾遭男友背叛、深陷泥潭的可怜女孩。这与精神失常后毫无尊严、身陷囹圄的陈雁姝境遇何其相似。当活着对这些可怜的女孩们变成一种残忍时,P出现了,终结了她们的生命。

连环杀手通常需要一起案件、一个诱因,来唤醒血液中的嗜血本能,从此愈发熟练,成为冷酷的杀戮机器。

P的信条是:活着是痛苦,死亡才是永恒的极乐。

那么,陈雁姝会不会就是P手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如同染上赌瘾难以戒除,杀死陈雁姝,就是诱发P开始杀戮的起点。他从扮演“裁决者”与“施救者”的角色中找到了快感与价值,由此开启了一系列血腥的“救赎”……

而陈雁姝的死,似乎抽走了高妍最后一丝生念,促使她也选择了自杀。

但为什么陈雁姝的死,会对高妍造成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老秦,陈雁姝到底是怎么死的?”路晨曦问。

“有天晚上,她跑出来疯玩,不见了。大伙儿找了一天都没影儿,最后在山沟水塘里发现……人早就淹死了。”

“在水塘里淹死了?……”

路晨曦眉头深锁,飞快思索着各种可能。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的沈翳,却发现对方也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既怕路晨曦查不出真相,又怕他真查出些什么。

路晨曦毫不躲闪地迎上沈翳的目光,带着逼他坦白的凌厉气势。

然而,沈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起身离开了餐桌——

秦家寨不过是山沟里的小村落,自然没什么旅馆酒店。这两日,沈翳为查案,一直借宿在秦富来家的空房里。秦富来看路晨曦与沈翳相识,自家又没别的空屋,便提议让两人暂时挤挤。

路晨曦知道沈翳讲究多,秦富来提议时,特意留意了他的脸色。只见沈翳表情瞬间空白,僵了一瞬,倒也没明确拒绝。碍于次日还要一同去陈雁姝旧居查探线索,路晨曦便应下了。

待到秦大婶打着手电领两人来到那间空房,路晨曦踏入房间,瞥见屋内装饰,才恍然明白沈翳方才为什么那么尴尬僵硬。

这哪里是闲置的空房!

红烛帐、鸳鸯被,四处倒贴的囍字,床头那幅双胞胎宝宝的挂画——分明是一间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婚房!

路晨曦僵在门口,打量着满室刺目的红,脑子卡壳了半晌。

“秦大婶……这,不合适吧?”他转头看向正忙着收拾的秦大婶。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飞鸟与鱼(5) 飞鸟之死……

“有啥不合适?”秦大婶倒是爽朗, “路支队千万别嫌弃!这虽是我儿子儿媳的婚房,但他们常住潭州市里,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两天。家具被褥全是新的, 没用过,干净着呢!”说着,又把一床“鱼戏莲叶”图案的新被铺在床上——那是特意给路晨曦准备的。

路晨曦望着满屋红彤彤的装饰,半天没敢挪步。

“啊……路队长是嫌这帷幔囍字俗气吧?”秦大婶会错了意, “寨子里有风俗, 家有喜事能借喜运, 遇难成祥。这不, 我儿子去年才结的婚,讨个吉利就没摘……您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收拾……”说着便踮脚要去摘墙上的挂画。

“不用!不用!”路晨曦忙拦住秦大婶。

本就是借住一两晚,主家为图吉利特意留下的东西, 怎好让人摘去。他违心地挤出笑容, 连说自己也觉得吉利,三言两语先把秦大婶送走了。

房间里,只剩路晨曦和沈翳站在那张挂着帷幔的大红喜床边, 大眼瞪小眼, 气氛凝滞。

静默数秒,路晨曦见沈翳打定主意不打算开口了, 只得认命地走近床边, 煞有介事地按了按床褥:“太软, 睡不惯。”说罢,抄起那床“鱼戏莲叶”的被子,转身就去沙发那边整理铺盖了。

沈翳也不客气,简单洗漱后, 径自走到床边,背对着路晨曦的方向躺下了——

第二天,老民警秦富来领着路晨曦和沈翳,先去看了囚禁过陈雁姝的那间小屋。

小屋远离村落,深藏于杂草丛生的荒僻之地。

四周一片荒凉。据秦富来说,这原是由秦渝老娘养牛的牛棚草草改建。陈雁姝突患疯病,秦渝老娘就随意垒上了砖墙,把她锁在了里面。

这不过十几平米的小屋,四面石墙密不透风,形同监狱。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败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是贴近屋顶开凿的、仅容头颅通过的小窗,窗上早已焊死铁栏。即便没有铁栏,那高度也绝无可能让一个成年人逃脱。

紧靠墙边,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旁边,钉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不过一米长,末端连着脚镣——这便是锁住陈雁姝十余年的刑具。

屋角,一条通往屋外的浅沟散发着浓烈的尿骚与恶臭,应是陈雁姝的排泄下水道。地上散落着腐败的菜叶和馊饭粒。一个充当“柜子”的木板上,堆着几只油泥尘土覆盖的破碗碟,里面残留着发黑发臭、难以辨认的食物残渣——这便是陈雁姝进食的地方。

床板上仅有一张薄如纸的破布毯充作被子,外加一个污黑油腻的枕头,再无其他。

小屋深陷于丛林之中,可以想见,夏天一定有许多蚊虫,冬天这里又因不同水电,恐怕是滴水成冰——这分明是关牲畜的所在。难以想象,陈雁姝这十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路晨曦凝视着这人间地狱,眉头紧锁。易地而处,他若是秦缪,目睹此景,难保不会对秦渝做出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事情。

沈翳立在门口扫视一圈,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墙角杂物堆里,半截被削好的铅笔,笔尖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被用过。他走进屋,仔细搜寻可能留有字迹的地方。

在床板底下的最深处角落,几团揉得稀烂的旧纸被砖头半掩着,像是丢弃的厕纸,又似是被刻意隐藏的。沈翳蹲下身,随手捡起根筷子般的小棍,想去拨弄纸团,被身后的路晨曦一把拦住。

“起开,我来。”路晨曦不由分说拿过棍子,将沈翳拉到了自己身后。

纸团被一一摊开、展平。每张纸上都写着相同的字迹:致吾爱秦渝、致吾爱秦渝、致吾爱秦渝……

字迹隽永清秀,落笔沉稳。难道,陈雁姝被囚禁于此的漫长岁月里,也曾有过清醒的瞬间吗?

若她神志真的曾短暂恢复,哪怕只有片刻,看清周遭炼狱一般的环境,明白自身当下的处境,该作何想?

那将是怎样的绝望与悲恸!也许,她也曾想对秦渝倾诉些什么。然而,多年的婚姻,无休止的争吵与辩解,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说尽。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挽回,如何解释呢?最终,也只落得这开头的一句——“致吾爱秦渝”了吧。

对这样一个曾骄傲、满腹才华与浪漫幻想的女子而言,此情此景,该是多大的羞辱与冲击。与其如牲畜般苟活,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还有这里。”沈翳掀开床板上污黑的破布毯,露出了刻在木板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像是无数次用指甲反复刮划而成: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飞鸟与鱼的距离

一个翱翔天际

一个却深潜海底

这是著名诗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中的片段。

路晨曦忆起在秦渝家多次看到以“飞鸟与鱼”为主题的画作。陈雁姝与秦渝的名字,恰好暗合这“飞鸟与鱼”的意象。难道,那几幅画中,还藏着别的玄机?——

随后,秦富来又带他们来到陈雁姝失足落水的湖泊。

“当时,尸体就漂在湖西岸靠边的地方。幸亏气温低,虽然泡烂了些,还没到巨人观的程度。乡邻们把她捞上来,当天就火化下葬了。那个叫高研的女人出了不少力,给她简单办了场葬礼。”秦富来说。

路晨曦望向结着冰碴的水面,沿着西岸走了走,又仔细看了看。他用力踩了踩湖岸的泥土,测试着坚实度,随后走到东岸,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和一个尚未拆卸的简易木板平台。

“你们就是在这儿把陈雁姝捞上来的?”路晨曦问。

“对,西岸太陡。我们是从东岸下去,放了条小船才捞上来的。”

“当时帮忙打捞的有几个人?”

“……前前后后,大概四五个?”

“您确定,是在陈雁姝失踪后第二天发现她的?没记错?”

“绝对没记错!陈雁姝是头天晚上不见的,全村人都帮着找。这边地势高,平常没人来,谁也没想到她会跑这儿来。实在找不着了,有人提议来这湖边看看,没想到,人真在里面……”

路晨曦又绕着湖走了一圈,神色愈发凝重:“那就不对了。”

秦富来疑惑:“什么不对?”

“我推测陈雁姝出事那段时间,山区气温还没现在这么低。所以你们打捞时留下的脚印,现在被冻土封住了。四五个人的痕迹,差不多。但,如果陈雁姝出事和你们打捞只隔一天,岸边怎么会没有丝毫她失足滑落的痕迹?”

路晨曦俯身掀开东岸搭着的木板。木板下的岸边泥土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鞋底蹬踏或滑蹭的划痕。他又仔细检查了岸边的杂草和灌木丛,既无踩踏倒伏的迹象,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整个湖岸,找不到半点有人奔跑、意外滑落的痕迹。”路晨曦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冰面,“总不能告诉我,陈雁姝是飞进这片湖里的吧?”

这本是路晨曦的无心之言,但在这寂静荒凉的湖边脱口而出,却平添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路晨曦猛地想起P留在秦渝家那幅同名画作《飞鸟与鱼》——画中那只溺毙于湖心的鸟儿。

而鸟儿,自然是会飞的。

一念至此,路晨曦蹙紧眉头,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沈翳只瞥了路晨曦一眼,便心领神会,随即向秦富来问道:“秦大叔,陈雁姝的尸体,你们做过详细检查或请法医尸检过吗?”

秦富来有些慌乱:“这……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乱跑的疯子,谁想到会有人害她呀?所以没请法医仔细验过。”

“但您刚才说,尸体没出现巨人观,却被泡烂了?”

“啊,对,对。”

“具体是哪个部位溃烂严重呢?”

“大概……是上半身。我们发现她时,她背朝上漂在水面,翻过来一看,脸损毁得特别厉害,估计是水泡的。”

沈翳闻言,与路晨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雁姝从走失到被发现尸体,仅一天多时间。在寒冬的山区,尸体浸泡于冰冷湖水中,远不足以形成巨人观,甚至被泡烂都显得过于夸张。况且,若真是因接触水面导致腐烂,也不可能仅集中在脸部和上半身。

“看来,”沈翳若有所思地说,“这位陈女士,搞不好真是‘飞’进这片水域的。”

沈翳抬头环顾四周险峻的地势,目光最终锁定了正对湖泊的一处陡峭山坡。

路晨曦立刻明白了沈翳的暗示。考虑到老民警秦富来腿脚不便,两人便独自朝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的灌木丛有明显被重物压倒的痕迹,显示曾有两人一前一后经过。在临湖的陡峭崖边,路晨曦发现了几个杂乱的脚印。他俯身粗略测量:

“鞋印长约26.5厘米,43码。”

这与他们在秦渝别墅玄关鞋柜里发现的鞋码完全一致。

至此,陈雁姝之死基本可以确定是“P”——即秦缪所为。

不知秦缪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一个精神异常的女子诱骗至此。从脚印判断,陈雁姝是自行跟随秦缪上山的。秦缪就是在这悬崖之上,将她推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湖中。以这个高度,陈雁姝更可能是摔死的,且极可能是脸部和上半身首先猛烈撞击水面,导致该部位损毁异常严重。

沈翳丈量了脚印间距,估算了行凶者的体型:“身高约180公分,体重75公斤左右,不算特别健壮。”

“这片山路可不好走。”路晨曦回望来路,蹙眉道,“以秦缪的体格,强行把人掳上来基本不可能。脚印也显示陈雁姝是自愿跟上来的……我更好奇,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能把一个疯子骗到这种地方?”

“谁说疯子心中就没有执念?”沈翳站在崖边,迎着山风望向脚下的湖泊,眯起眼,“若见到了心中朝思暮想的执念,哪怕明知对方是索命的恶鬼,只怕也想凑近了,多瞧几眼吧。”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飞鸟与鱼(6) 搁浅的……

“那么现在呢, ”路晨曦走到沈翳身侧,注视着他,“你说你是来破案的, 你打算怎么找秦缪?”

“很简单。秦渝必然见过秦缪,也是被秦缪带走的。找到秦渝,也就能找到秦缪了。”

“可秦渝现在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路晨曦观察着沈翳的神色, 忽然心念一转, “难道你认为, 秦渝此刻就在榕城?”

“没错。”

沈翳望着山下, 面容愈发冷峻。

路晨曦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从这个角度俯瞰,淹死陈雁姝的湖泊形状,竟与秦渝家中多幅《飞鸟与鱼》画作上的湖泊轮廓完全吻合!

如此看来,“P”所画的那幅《飞鸟与鱼》, 竟是对受害者遇害状态的预示性线索吗?

那么, 按照那幅画的内容——路晨曦想起画中那条搁浅在岸堤上、大睁着眼睛、濒临死亡的鱼。

看来,那条鱼的处境,正是此刻秦渝所身处的处境了——

路晨曦随后让周墨从警局发来了《飞鸟与鱼》系列画作更详尽的细节图。

对比秦渝和“P”所绘的几幅作品, 其背景构图——湖泊与岸堤几乎一成不变。真正变化的, 唯有画中飞鸟与鱼的位置和状态。

秦渝创作的第一幅《飞鸟与鱼》水彩画诞生于2000年。那时,他应与陈雁姝尚在热恋期。想来两人刚刚冲破世俗眼光与家庭阻挠走到一起, 整幅画面因此洋溢着昂扬向上的乐观氛围。画中的飞鸟与鱼, 即便身处不同环境, 天各一方,仍显得缠绵相依,誓要一生相守。

这幅画后来成为秦渝的成名作,让他在绘画界一举成名。

根据陈雁姝的死亡地点, 路晨曦与沈翳已证实画中湖泊位于秦家寨山村。然而,画里堤岸旁的山脉形态,却与秦家寨湖泊周围的山丘大相径庭。两人推测,秦渝很可能是将多个熟悉的地点意象融合,才创作出这幅画。

若果真如此,那么眼下,秦渝很可能就藏身于画中困住鱼儿的那片山坳里。

既然画中场景最早创作于2000年,也意味着其取材地是秦渝早年熟悉的地方。

据秦富来所述,秦渝早年家贫,去过的地方应不多,除潭州外,大概只去霄州求过学。霄州多为平原,而画中山坳的土质和地势特征,让路晨曦和沈翳判断其很可能位于潭州市的某片山区。于是,他们将排查重点锁定在潭州,尤其是榕城境内符合特征的山坳。

秦家寨信号时断时续。路晨曦几经周折,总算联系上市局的程菻。程菻尝试将潭州榕城的卫星地形图与画中岸堤地貌进行匹配,却未能找到吻合的山势。他随即想起,2005年潭州曾经历一场大地震,地壳地貌可能发生了较大改变。因此,依靠当前卫星图寻找画中地点已不可靠。

如此一来,只能依靠年长者的记忆,或是前往榕城县图书馆查阅历史地理图志,才能确定画中山坳的所在了。

路晨曦和沈翳在榕城县图书馆、档案馆和历史文化馆连续搜寻两天,一无所获。中午在小餐馆吃饭时,路晨曦终于沉不住气,对沈翳坦言,觉得这样查下去不是办法。从秦渝创作《飞鸟与鱼》时的心境看,无论画中生物还是氛围渲染,都透着浓郁浪漫气息。他因此猜想,画中地点或许都与秦渝和陈雁姝的爱情经历有关。既然那片湖泊已在秦家寨找到,他们或许该先详细了解两人的爱情故事,逐一排查那些关键节点的重要地点。

这两天两人交流不多,彼此间还带着点冷战的意味。路晨曦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法,抬头却见沈翳目光被邻桌几个小姑娘吸引,正出神地盯着她们看,他的火气差点又蹿上来了。

“喂,看什么呢?人家姑娘可都是未成年!”路晨曦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沈翳却像没听见,起身朝那群女孩走了过去。

“同学,能问一下,你刚才翻看的是什么画册吗?”他紧盯着其中一个女孩手中的册子。

“啊?……”被问的女孩抬起头,看到沈翳白皙英俊的面容和深邃的水蓝色眼眸,一时怔住,忘了回答。

旁边的同伴反应更快,忙凑过来:“是我们中学的校史宣传图册!小哥哥感兴趣?……我也有!给你看我的!”

随即,女孩殷勤地递上自己的图册。

然而,一只手臂突然越过沈翳,抢先拿走了图册。

路晨曦绷着脸,额角微跳,没好气地快速翻动图册。当翻到一页泛黄旧照片时,他的手猛地顿住,眉心微微一蹙——

那是一张师生合影的老照片。背景里,校舍和教师宿舍尚在修建中,建筑工人正攀在高架上砌筑外围的围墙。就在那片围墙之后,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若隐若现,曲折地伸向后方的小山丘。

照片上,小路只露出了部分轮廓,宽度与弧度都显得模糊。然而,凭借路晨曦超凡的记忆力与对细节的敏锐捕捉,他瞬间认出——这条小路的形态,与《飞鸟与鱼》画作中岸堤边的山间路径惊人地一致!

路晨曦猛地抬眼看向沈翳,后者无声地点了点头。

“同学,你们是哪个学校的?这张老照片上的,也是你们学校旧址?”路晨曦指着照片问那几个高中生。

少女们见又一位帅哥搭话,兴奋地抢着回答:“榕城县一中!我们都是县一中的!”

“不过,这是很早以前的老校址啦!我们现在搬新地方了,就在前面,往东过三个红绿灯就到!”一个女生快嘴补充。

“谁问你新地址了!”旁边的女生笑着打趣。

“那老校址具体在哪儿?”沈翳语气温和地追问。

“顺着武成路一直往山里走,”第三个女生接话,带着几分劝阻,“哎呀,那儿可偏了,路还危险,最好别去。”

“对!特别危险!”第一个女生立刻附和,“听长辈说,以前大地震的时候,老校区就在山脚下,山石泥石流滚下来,死了不少老师和学生们呢!”

“……我小叔叔就是那样没的。”一个声音低低地说。

“……现在估计连教学楼影子都找不到了吧?”

“有!还在呢!”另一个女生反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但都成危楼了!而且……最近晚上总能听见怪声,都说那里闹鬼,特别瘆人!”

“闹鬼?”沈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真的!那边早没人敢住了,可一到晚上,就老有诡异的声响传出来!”

“啊!好可怕!”

“真的假的?……”

“什么声音啊?你听谁说的?……”

……

“闹鬼”的都市怪异传说瞬间引起了少女们的兴趣,大家紧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听到“晚上有诡异声响”的描述,路晨曦眸光一凝,心中把握又增了几分。

以他过往的办案经验,这种荒废破败、人迹罕至的危楼,正是容易实施犯罪的僻静之地,最适合进行诸如囚禁、绑架之类的勾当了。

同时,他脑中灵光一闪:陈雁姝当初来榕城,不正是为了支教吗?而秦渝学习绘画,也多次造访榕城县中学。两人正是在榕城一中相识相恋。如此看来,这所废弃的老校址,不仅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如今更可能隐藏着案件的关键线索——

榕城县一中旧址深藏于一片山坳之间。地震改变了原来的道路,经路晨曦和沈翳分析,翻越外围的小山包是抵达榕城县一中旧址的最快方式。

小山包看似不高不远,走起来却异常耗费体力与时间。直到日落西山,夜色渐浓,两人才在嶙峋的山石与荒芜的草木间,远远望见了那栋废弃的教学楼——如同狰狞的怪物,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

路晨曦敏捷地翻窗而入,打开手机电筒。沈翳则从侧门绕进,紧随其后,他警惕地扫视着危楼的架构,搜寻着可能藏匿人的教室房间。

这应该是榕城县一中的主教学楼,破旧的桌椅板凳、废书废纸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路晨曦手中的光束扫过阴森的走廊,照亮歪斜的门框和教室里碎裂的名人画像,景象诡异森然,透着恐怖的气息。

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户灌入教室,发出酷似女人凄厉哀嚎般的声音。两人逐一检查每间教室,越往走廊深处,黑暗愈浓。

正当他们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欲深入到那片黑暗中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呻吟——空灵、阴森,带着回响,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

路晨曦脚步骤停,后背汗毛倒竖,猛地瞥向身后的沈翳。

沈翳侧耳凝神,分辨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仍旧是那张处变不惊的娃娃扑克脸,低声道:“楼上!”

两人疾步冲向楼梯。临上楼前,路晨曦拦住沈翳,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半截拖把棍塞到沈翳手中,自己则抄起了一块砖头,示意沈翳跟在自己身后,率先轻手轻脚地踏上了楼梯。

在同样幽深漆黑的二楼走廊上,路晨曦一手握着砖头儿,另一手护住身后的沈翳,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行。

这时,走廊尽头最大的教室里,再次传来一声夹杂着叹息与痛苦哀嚎的怪响。

路晨曦高度戒备,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前行。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教室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令路晨曦和沈翳惊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