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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1425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迁都(三)

酒宴散场已近黄昏。

陆洗没怎么吃也没怎么喝, 倒是宋轶喝得半醉半醒,说想见沈沅沅。

陆洗便陪宋轶从一味斋后门的小巷往江月楼走。

巷子又窄又长,白墙长着斑驳青苔。

宋轶忽然听到一缕琵琶声, 仰头望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出神。

“大人。”宋轶道, “属下不明白, 为何你要放他们走。”

陆洗一顿, 叉起腰:“因为我是圣人。”

宋轶苦笑:“你肯定不是圣人。”

陆洗道:“我不是圣人,但他们是商人。”

宋轶道:“商人重利。”

陆洗道:“过去我分管工商,能居中调度还算是个对他们有用的人, 可现在我管不到他们, 他们又已做大,完全可以自己招揽生意, 留在飞蓟堂反而有风险,这就是事实。”

宋轶道:“事实归事实,大人过去的确有恩于他们。”

陆洗拍一拍墙, 揭去几片苔藓:“现在放走他们,他们念的是恩,将来或许还会报答, 可若不顾事实要他们追随我一辈子, 那天大的恩情都会熬成怨念, 反噬于我。”

宋轶闭上眼,叹服道:“大人的眼界总是在我之上。”

暮色渐沉。

陆洗把宋轶交到江月楼的姑娘们那里,仁至义尽地付了银票,才回头乘轿。

南淮河上的画舫次第亮起灯笼, 将水面染成一片绯红。

*

陆洗修剪完飞蓟堂的枝叶,入宫向朱昱修请奏离京,隔日出发, 昼夜兼程于正月初抵达北京,主持北方军事。

城郊朔风如刀,枯枝被刮得簌簌作响。

两骑并辔而来。

马蹄踏碎积雪表层的冰壳发出破裂声。

陆洗勒住缰绳,抬手拂去狐裘上落的雪花。

闻远身披甲衣,外罩一件靛青战袍,马鞍旁悬着一柄乌木长弓。

“子渊,宣府大营十万大军归你调遣,营地去年已建造过半,等河水解冻继续施工定能在秋防之前完成。”陆洗望向远处蜿蜒的山径,笑道,“如何,我说的话算不算话。”

闻远仰面接雪,长舒一口气:“与陆大人交往如饮美酒令人沉醉。”

二人同时翻身下马。

去岁,闻远把陆洗为实现北防大业而付出的努力看在眼中,虽未曾明言,心已为之折服。

而那日朝堂之上,陆洗见闻远力排众议站出来为自己挡箭,也铭记心中,愈发敬佩。

闻远取下皮囊,拔开塞子。

花雕香气混着热气在寒风中弥散。

他们眼前之景只是一片茫茫白雪,耳边回荡着的却是鼓角争鸣。

后军都督府经过兼收并蓄大幅增强了北疆防线的军力。

西东两面,晋北张斌领四万人守凉州卫,辽北李虢领三万人守广宁卫;

北直隶境内,宣府大营预征新兵六万,合原平北卫所军力共计十万,以闻远为主将,董成为副将,据守独石、大同两条要道;

后方的河中卫亦驻军两万,由秦招带领,随时可以应援前线。

饮下几口酒,闻远的面色回暖。

“子渊,边走边说。”陆洗转身走向一处稍高的土坡,“我朝迁都,鞑靼势必已经得到消息,为防他们趁机骚扰边境,你有何良策?”

闻远道:“宣府大营的军士正需要机会历练,如果陆相肯信我,我建议派出几股骑兵主动打几场小仗,一是出其不意,二是报军火案之仇,三是为定都大典献贺礼。”

陆洗笑道:“将军之言正合我意。”

闻远道:“但听你的语气,还有别的心事。”

远处一声鸦啼。

陆洗思忖片刻,开口道:“是啊,宣府大营兵源充足,粮饷也应能及时运到,别的都不担心,我想问的是秦老将军的事。”

事无完美,局面虽已稳定,军报传到北直隶,老将军秦招自调令下达后便一直称病不出,把河中卫所有的事务都交给副将代行。

陆洗今日找闻远便是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一向注重用人,要用就要用到实处。他把秦招放在这个位置,首先是相信林佩说此人沉稳老练,其次是春蒐见面之时他已做出判断——只要把结解开,此人终可为己所用。

闻远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随手折断:“秦家世代镇守边关,秦老将军年轻时也是敢打敢拼的猛将,之所以这样还得说到永熙十七年土木堡兵败。”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闻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他还在右军帐下,他的长子秦骁跟着前锋部队去进攻,被围在三十里外的野狐岭,正是这时鞑靼骑兵奇袭土木堡,左军迟迟不援,城中百姓危在旦夕,秦招若分兵去救秦骁,右军大营必溃,若留下,尚能多保三个村落,两百户人家。”

陆洗止步回头:\“他选择了后者。”

“是。”闻远叹口气,“军令是他亲手所下,秦骁在野狐岭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虽追封了军功,可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冒进,每逢战事必求稳妥。\”

陆洗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哀伤莫过于此。”

闻远道:“因土木堡之败,先帝从左军和右军之中专门分出后军都督府,命他为左都督,我为右都督。”

陆洗思忖片刻,问道:“被老将军保全的两百户人家之中有没有后来参军的?”

闻远道:“土木堡家家户户都要应征,我回去查一下军籍。”

陆洗道:“好,找二三十人出来,交给我。”

闻远道:“是。”

陆洗仰头把袋中酒饮尽。

酒液入喉,灼热直下胸腹。

“我把北京中的事情督办完就要去济南府迎接圣驾。“陆洗道,“届时路过河中卫,我去和老将军谈一谈。”

*

半个月过去,河中卫校场之上依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百兵丁在操练。

“将军,又逃了十几个。”百夫长低声禀报,“秦将军不在,也没人看管。”

副将叹口气,忽听外面号角长鸣。

一队骑兵疾驰而入。

正红的旗帜在风中翻卷。

陆洗穿过辕门,跃下马背。

随他而来的还有一支小队,队中二十八人皆是青壮年。

副将眯了眯眼,抓起军刀系腰:“快,立即通报秦老将军,说总督大人巡视军营来了。”

河中卫全体军官闻讯到场。

副将上前行礼:“卑职见过陆大人。”

陆洗扫了一眼面前的几张面孔,背过手道:“秦老将军呢?”

副将道:“老将军这几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姗姗来迟的人影缓步走过校场。

秦招来了。

副将让出道,不敢说话。

秦招见到陆洗,问也不问,直接整衣下拜:“末将参见总督大人!”

“秦老将军。”陆洗连忙去扶,“你这是心中有气。”

秦招却开:“自调令下达,我一直卧病在床,没有训练好河中军士,有负大人的期望,该向大人请罪。”

陆洗道:“训练本就要张弛有度,今日我不是来问责的,秦将军快快请起。”

秦招撑住单边膝盖起身,动作虽慢,顶着甲胄尚不显吃力。

陆洗搬凳子请人坐下:“是这样,我正赶路去济南府,碰巧抓住二三十个从宣府大营逃出来的兵,本是要按逃兵处置,一问情由,才知道……”

陆洗举起手,冲那二十八人的小队招了招。

“秦招将军在此。”陆洗道,“想说的话,你们自己跟他说吧。”

——“是!”

二十八人走上前来。

为首的男子看了看左右,激动道:“乡亲们,这就是秦老将军!”

秦招转过脸,眼神疑惑,花白的胡须动了动:“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屈膝跪地,直着上身,目光灼热:“秦老将军,俺们是土木堡刘家村的子弟,俺叫刘山,俺带着弟兄们想投奔你的秦家军,进了宣府大营才知道你现在在河中卫,故如此行事。”

秦招的嘴角微微抽动:“你,你们是……”

回忆涌入心头。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握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十年前,你带兵保全刘家村,却把自己的儿子弃在野狐岭,任他被鞑子乱刀砍死。”刘大山道,“若不嫌弃,俺们都可以做你的儿,将来你老了,俺们给你养老送终。”

秦招呆立当场,眼眶盈满泪水。

二十八一齐跪倒:“请秦家军收下我们吧!”

“没,没有什么秦家军。”秦招伸出一双布满褐斑的手,那双手发着抖,“不要这样说。”

河中卫诸位军官感动不已。

秦招并不是反对对鞑靼用兵,也不是因为被安排到河中坐镇后方而生气,症结所在乃是当年他从土木堡回朝听说的真相——主将冒领军饷,朝廷割肉剜疮,致使右军被迫撤退。

他的心寒了。

后来无论谁提北伐,一想起葬身于野狐岭的长子秦骁,他都不愿意再相信。

他已经不指望能活着看到失地收复,也不想空谈家国大业,可今日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洗没有拿他立威,而仅仅是路过,仅仅是带来这二十余人,便填补了他心中最缺失的一角。

他需要一个名义。

眼前这三十名从刘家村出来的子弟感念他的恩情,为替秦骁尽孝而投奔他的帐下,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义务把他们当做孩子来培养,这就是世间最顺当的名义。

“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呐。”陆洗笑了笑,“秦将军要是觉得他们堪用,一人打二十板子,就当做是擅自离营的惩罚,收下他们吧。”

“秦老将军,令郎的牺牲,原来百姓都记得。”副将走到秦招身侧,投出钦佩的目光,“既然他们执意替令郎尽孝,你就收下吧。”

秦招背过身去,点了点头。

刘大山见状,立即带左右之人磕头:“谢秦将军收留俺们。”

陆洗起身,从近侍手中接过披风。

副将道:“陆大人这就要走?河中卫的军务……”

陆洗笑道:“我用人不疑,今日老将军既然收下了他们,别的话我也就不必多说。”

一个时辰之后,总督府骑兵离开河中卫校场。

次日,校场上传响士兵操练时如雷的呐喊。鸦雀惊起,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陆洗说服秦招,真正把北方三省的军心拧成了一股。

*

南淮河的灯火依旧繁华。

只是迁都在即,年节气氛也已掩盖不住人心浮动。

是夜,一条画舫缓缓驶过青霖湖面。

林佩、方时镜、程沣、廉纤四人围坐方桌,度过在金陵的最后一次社会。

第72章 迁都(四)

桌上摆着笔墨和红纸。

四人在礼部共事时一同创立元香社, 元宵之前写灯谜是固定的活动。

林佩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加入谈话,便发现其余三人用的都是形如古琴表面雕有松纹的耿氏墨, 只有自己面前的是块黑炭。

想都不想便知道是程沣的主意。

林佩道:“程大学士, 我的墨呢?”

程沣转过头, 笑了一下说道:“元香社的墨只给社员用。”

林佩道:“我是社员啊。”

程沣道:“两三年才来一次, 你不说,我们都以为你退社了。”

“知言,说真的, 你怎么来这儿了?”方时镜道, “我听说金陵几大世家创立棠邑,把杜溪亭推举为社主, 今日在宁园办诗会,令兄都去了,你不去露个脸吗?”

林佩道:“我就是怕那边推脱不了, 所以才借口来这边。”

方时镜一记拂袖,提笔蘸墨:“哼,好心替你解围, 你却如此刻薄, 我不管了。”

在座的忍俊不禁。

“林相是青霖的熟客, 廉某人记你的好。”廉纤把砚推过去一寸,“来,我们合用一笏。”

林佩感动道:“还是廉园主有情有义。”

程沣道:“《渔家傲》给外人看一次收三万两银子,你是他的财神, 他能不讲情义吗?”

林佩嘶地一声:“之前你说是三千两啊,怎么涨价呢。”

廉纤咳了咳,低声道:“上回陆相又来, 我看他心诚,就多收了一点,供社里的开销。”

程沣道:“哈哈哈哈哈,该,好一个劫富济贫的廉园主。”

林佩:“……”

字谜贴在灯笼上,映红一池水。

清流官员在朝中自成一党,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忠于事而不依附任何派系,之间无利益往来。

程沣写在红纸上的是四个字——兔走,非逃。

他打算领几个弟子留在南京翰林院,继续为礼部编纂兴和大典的几部分册。

廉纤的谜面也是四个字——耳听急报。

他已非官身,嫌北京远,不想搬家,于是决定在青霖潇洒余生。

前者是逸,后者是隐。

林佩猜到谜底,看着桥洞对面穿梭的花舟,心中忽然泛起难舍的情愫,然而他和方时镜二人已然以身许国,别无选择,必须随迁北京主持天下政务。

“林相,适才所言如有冒犯,还请你不要计较。”程沣把灯笼挂到船头,笑着道,“你和方尚书都是阜国的柱石,你们要解的谜是魏寥汀那张染着血的状元卷。”

林佩收回目光,会心一笑:“来日交了这张卷,我回金陵做南淮河上垂钓一渔夫。”

方时镜道:“好啊,你是渔夫,我就是旁边给你遮阳的柳树。”

廉纤道:“那我就做河里的鱼,专咬你的钩。”

一泓春水被两岸的红灯笼染作胭脂色。

谈笑渐远。

晚风掠过,湖面便碎开万点光斑,恍若揉皱一匹绛纱。

林佩没有去宁园诗会。

他心中明白,南人北迁,境遇陡变,报团取暖是很自然的事。杜家人丁兴旺,与金陵近半数旧族有联姻之谊,由杜溪亭担任棠邑社主也是实至名归。

他默许此事,因为他需要靠杜溪亭稳定金陵旧族的人心,但他绝不抛头露面,因为在主持迁都这件事上,他不能有任何的立场。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迁都大典如期举行。

清晨,紫禁城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中。

朱昱修身着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他登上礼坛,俯视整齐列队的文武百官。

“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官员躬身禀报。

朱昱修点头。

——“朕敬告天地神明,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祖宗基业,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朕观天象,察地理,为社稷长远,决意迁都北上。祈天地庇佑,国运昌隆。”

朱昱修的个子长得很快。

才半年,尚衣局又裁制了一套新的冕服。

他走到青铜鼎前,不用再踮脚,伸手就把祭文投进去。

火焰吞噬祭文,灰烬随白烟升向天空。

仪式庄严肃穆,百官屏息凝神。

朱昱修道:“去请太后。”

阮祎道:“是。”

太后的步辇从慈宁宫而来。

朱昱修快步下阶,亲自搀扶。

“国事要紧,皇帝不必挂念……”董嫣说到这,抬头看见一架华美的马车缓缓朝自己驶来。

这架马车正是朱昱修亲自为她督造的鸠车,车厢外雕百鸟朝凤图案,车窗镶嵌薄如蝉翼的云母片,经过精心布置,比上次见时更加华丽精致。

朱昱修把董嫣扶到车上,窗边问道:\“母后乘坐起来是否舒适?”

董嫣拿出帕子轻擦眼角,几乎要落泪。

朱昱修满意地一笑,正要回去,又被董嫣的咳嗽声留住。

“按理说母后不该多管事,只一件,还是有些担心……”董嫣抚过帘幔,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金陵的几支旧族创立了一个叫棠邑的乡会,你有没有留意他们的动向?”

朱昱修道:“一个乡会而已,他们在宁园办诗会,虽请了林相,但林相没有去。”

董嫣道:“你怎么知道?”

朱昱修道:“高檀盯着呢。”

董嫣点了点头:“只要出南直隶到齐东地界,一见陆洗,事就成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朱昱修登上天子车架。

阮祎深吸一口气,抬高嗓音:“起架!”

玄底金纹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皇家仪仗队开始移动,其后是庞大的随迁官员队伍。

车轮碾过朱雀大道上经年的凹痕。

禁军分列两侧。

长戟如林,铁甲映着初升的晨光。

*

城外排开十里仪仗,百姓夹道相送。

有人涕泣涟涟,十步一回望;

有人红光满面,大声说笑;

有人策马疾驰,逞少年意气;

有人被风吹出眼泪,满头银丝凌乱。

林佩透过纱帘望着太平门渐渐远去。

他想起小时候曾站在门楼上眺望家的方向——那时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道城墙的庇护。而如今,他却要带着整个王朝走向北方陌生的土地。

*

当夜,迁徙队伍进入江宁县。

林佩在馆驿下榻。

有人敲门。

林佩打开门,看见杜溪亭手里提着一个小酒壶站在面前。

“宁园诗会你不能来,我理解。”杜溪亭笑道,“可咱们一路同行,住同一家驿馆,又是街坊邻居,串门聊会儿天还不行么。”

林佩道:“你家老小都安顿好了?”

杜溪亭道:“他们自己管自己,我懒得管,诶,你不也没管魏国公府的事吗?”

林佩一笑,侧过身:“进来坐。”

从窗户往外看,十里连营在月下像大海中的逶迤细浪。

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东方,正是天地圣德大祀坛。

二人坐在圆桌旁小酌。

杜溪亭倒酒:“几天不见,你又消瘦了。”

林佩闻到气味,觉得喉咙干痒,抖着肩膀咳嗽起来。

杜溪亭道:“唉,你身边也没个像样的人照顾,这咳嗽的老毛病一定要注意。”

林佩拿出帕子擦拭唇角:“多谢关心。”

杜溪亭道:“人呐,有的时候就应该互相帮扶,咱们之间这么生分,别家可不一样,趁手中有地权到处拉拢人心,又是安排宅邸,又是转接借贷,把北直隶当成自己家招待八方。”

林佩闷一口酒,苦笑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专挑讨喜的活儿。”

杜溪亭道:“你呢,恰和他相反,生在富贵乡里,却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林佩道:“怎么我还有错?”

杜溪亭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人各有道,你和陆洗棋逢对手也算是命中之数。”

林佩聊着闲话,心中挂念起陆洗。

其中有个小误会,他以为陆洗北上的前夕会再来,没想到那一晚就是在南京的最后一面。

“知言,你看那大祀坛的灯火,真是壮观啊。”杜溪亭笑道,“天地都知道我们在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呢。”

林佩走到窗边透风。

一点点暗红的光忽然明亮起来。

“老杜,不对劲。”林佩一醒,扶着窗框探身出去,“你快来看看,好像起火了。”

“怎么可能,你醉了……”杜溪亭跟过来看,话音戛然而止。

对面的整座大祀坛笼罩在赤红的云雾中。

浓烟滚滚,像长龙咆哮着从地表腾向苍穹。

凶信传来。

——“不好!天地圣德大祀坛钟楼走水!”

*

夜半,江宁馆驿灯火通明。

知州、县令相继赶到。

院子外面还围拥着一群金陵的世族公卿。

林佩换好官袍,才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几位老者忧心忡忡地站在廊下。

为首一人身裹靛蓝棉袍,头罩网巾,双手拄在拐杖上,正是郡伯渠公——棠邑的倡议者之一。

渠公虽身材比较矮小,面相却带有威仪。

林佩道:“渠公到此所为何事?”

渠公道:“林相,我等以为钟楼起火乃不祥之兆,恐怕是上天对迁都之举不满,此时切不可贸然北上,应当请钦天监占卜凶吉,否则万一路上出什么差池,咱们担待不起呐。”

林佩默了一下,回道:“此时不急着占卜,各位实在放心不下,就在这里等。”

语罢,让侍卫站成一排拦住无关人等,走进驿馆大厅。

第73章 迁都(五)

六部堂官匆匆赶来。

有的人连衣衫都不及整, 还穿着居家常服。

林佩坐下,咳嗽一声,示意开始议事。

“禀林相, 禀各位大人。”知州躬身道, “亥时天空劈下一道雷电, 致钟楼起火, 接着烧及斋宫和神库。”

众人神色焦急,跟着议论。

——“唉,恐怕是大凶之兆啊。”

——“应当立即彻查起火原因。”

——“明日是否按时启程?”

“不过请各位大人放心。”知州清了清嗓子, 挤出笑道, “下官连夜带人灭火,已经控制住局势, 现在州府正召集工人抢修官道,确保后日圣驾经过之时不受惊扰。”

“我且问你,火势蔓延范围多大?”林佩问道, “波及多少处民宅,百姓伤亡情况如何?”

知州道:“这个……下官来得急,还没有数。”

林佩道:“随行的有人知道吗?”

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回林相, 大火烧了二十余里地, 波及八百二十户, 因为是晚上,百姓在家中睡觉来不及反应,烧死了八十人,重伤二百余人, 轻伤不计其数。”

知州回头斥道:“住嘴,朝廷议事,哪有你一个知县插嘴的份。”

林佩道:“该闭嘴的人是你。”

知州一怔:“林相, 下官,下官一夜没有合眼啊。”

林佩道:“突发灾情,你身为一州父母官,既不清点也不赈济,倒先跑到这里试探上意,还以为立了多大的功劳,我看你这官不必再做,回去待罪。”

知州道:“下官冤枉!”

知州当堂被免。

议论声戛然而止。

江宁知县走上前来,一身的尘土,头发沾满烟灰。

林佩让侍从端水给这位知县洗脸,一边对各部官员解释:“大家也看到了,馆驿外面现在围着的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世族公卿,他们说,这场大火是上天的惩罚。”

林佩顿了顿,继续说:“殊不知上天不会惩罚仁德之君,只会惩罚视生灵如草芥的残暴之徒,是故,我宁可让世族公卿都等在外面,也要先见这位敢替百姓争活路的知县。”

杜溪亭道:“林相说得对。”

江宁县令咬一咬牙,抬头道:“卑职斗胆请朝廷调拨医官二十名、草药二百斤、粮食千石和给百姓重修房屋的木材折计白银一万两。”

林佩看向董颢和于染:“工部和户部能否加急把他说的这几样落到实处?”

于染道:“可以,我等这就去办,一天就够。”

董颢先应是,犹豫片刻,又开口道:“只是这场火早不起晚不起偏偏这个时候起,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雷电,是天灾还是人祸……”

林佩打断道:“当务之急是赈济受灾百姓,你想说的话明早到行宫说。”

董颢一顿,道好。

江宁知县替百姓谢过朝廷各部官员,动身回县衙。

林佩处理完赈灾事宜,拍一下杜溪亭的肩膀,往里间走去。

空中飘着云絮。

天井下的八卦池蓄满了水。

杜溪亭道:“知言,你找我什么事?”

林佩伸手点了一下池中月,静看涟漪散开:“老杜,你觉得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杜溪亭叉起腰:“你不会怀疑我吧?”

林佩转身:“正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要提醒你一件事,这场火来得蹊跷,朝野上下一定会猜测是谁放的,挑明说,阻止迁都对谁有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大。”

杜溪亭道:“阻止迁都当然是对金陵旧族有好处,可要这么说我不乐意,突如其来的一场火,还没弄清楚起因,凭什么让我们出面领责?我看就查吧,查清楚原因再走。”

林佩道:“不行,等把原因查清楚了,迁都的日程也就耽误了。”

杜溪亭道:“那要怎样才行?难不成凭白遭人猜忌?”

林佩凝眸:“如果躲不掉嫌疑就只有先发制人,追查起火原因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表明态度,稳定人心。”

池面泛开涟漪。

杜溪亭仍有些不甘愿,但见林佩态度坚决,只得说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佩道,“我等辰时再去行宫见陛下,你抓紧准备。”

后半夜,杜溪亭出面把二三十位金陵旧族叫到厅上,吩咐后厨煮姜汤给他们喝。

渠公吹了许久的冷风,却还是坚持让钦天监占卜国运,说他们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杜溪亭回说礼部已经在搭台子,等天亮就进行占卜仪式,同时他也告诉渠公,宫里昨晚调了三千禁军增强江宁守卫,意思再明显不过,谁如果敢借此阻挠迁都,谁就要杀头。

一听到刀兵,世族公卿立即慌神。

渠公吓得当场洒了姜汤。

杜溪亭捂住那只发抖的布满皱纹的手,说他能理解渠公对大祀坛钟楼起火的担忧,但他也恳请渠公为自家老小想一想,不要螳臂当车,要和光同尘。

渠公攥紧手心,问应该如何收场。

杜溪亭答说,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们都不该再做任何的解读,为了避免别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他们要以棠邑的名义组织募捐,捐助受灾百姓重建房屋。

辰时,天已大亮。

原野之上飘着大火烧尽的残烟。

一众官员聚在行宫前各执己见,有的说迁都不得天时,应该再缓两年,有的喊着彻查,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各方意见大相径庭,炒成一锅粥。

林佩走入行宫,叩见朱昱修。

董嫣和董颢此时都在殿内。

朱昱修道:“林相,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佩道:“昨夜大祀坛钟楼起火,殃及附近民房,共八十人遇难,工部和户部已经拨款赈济,州县今早清理出官道,待钦天监占卜得上天昭示,圣驾可按原计划北迁。”

朱昱修道:“朕听闻郡伯渠公等二三十人在馆驿等了一夜,说钟楼起火是不祥之兆。”

林佩道:“臣已经把他们打发回去,事情不能像他们那样考虑,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说成不祥之兆,一个月的路程怕是一年都走不完。”

听到君臣之间的这番对话,董嫣两次想要张口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董颢道:“陛下,臣以为钟楼起火的原因还需要仔细调查,州县官员说天空劈下一道雷电,可是臣等当时离得并不远,也未曾看见有什么雷电,或许是人为也未可知。”

朱昱修道:“林相你觉得呢?”

林佩道:“董尚书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臣以为不可取。”

朱昱修道:“为何?”

林佩道:“臣打一个比方,假如火是因为某个奴婢不慎打翻灯台而起,似这样的情况当算天意还是人为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人为,左不过也是一种天意。”

董嫣笑了一下:“遇着大事还是林相知道拿捏轻重。”

董颢向后退去,不再追究起火原因。

林佩对钦天监监正道:“问天。”

监正身着玄色祭服,头戴七星冠,手持青铜罗盘,缓步登上祭坛。他把龟甲放在火焰之中炙烤,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翩跹作舞,待龟甲表面变色再取出浸入清水中。

“嗤”的一声,龟甲呈现裂纹。

——“天机显!”

“如何?”朱昱修问道,“这一卦是凶是吉?”

林佩道:“‘火焚旧木,新枝向阳’,臣以为是大吉之兆。”

监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佩。

林佩继续说道:“木乃少阳,火乃老阳,金曰从革,钟楼的这场火由木而生,又将金钟炼化,也是上天昭示天子从少年长为成人,即将主持天下之变革。”

监正连忙附议:“陛下,臣认同林相。”

朱昱修想了一下,说道:“既然不是凶兆,迁都按原定计划进行。”

林佩道:“臣等遵旨。”

祭坛青烟消散。

董嫣让宫女扶着自己起身:“林相,依你看,要不要请杜尚书也来参详一下天意?”

林佩道:“杜尚书现不在馆驿。”

董嫣道:“哦?那他在哪儿?”

林佩回道:“杜尚书听闻乡民受难,心痛不已,连夜呼吁金陵各大世家捐钱,眼下是带着银子救灾去了。渠公等人虽对钟楼起火颇为忧虑,仍不忘济世之义,捐银三千余两;陈郎中家道中落,亦变卖祖传字画凑足五百两。臣以为,金陵旧族心系江南黎庶,此番更以行动安抚民怨,为迁都铺平道路,其心可嘉。”

董嫣点一点头,笑道:“本宫多嘴,林相勿要见怪。”

午时,圣驾按原定计划启程北上,未延误一刻。

户部拨八十万银至工部和礼部用于重新修建大祀坛钟楼、斋宫和神库,州县妥善安置抚恤受灾百姓,留守南京刑部的官员继续调查火灾起因。

林佩观变沉机,及时阻止事态进一步发散,既稳住了各方人心,也保住了迁都的进度。

*

原野之上草色渐显。

两匹骏马在河边吃草。

金黄色的旗帜风中猎猎作响。

朱敬随驾迁北京宗人府,而朱迟带中军都督府的一半军队留守南京。

二人在此道别。

朱迟拍拍马背,给白蹄乌套上鞍具:“都说林佩守成有余,应变不足,看来并非如此。”

朱敬感叹道:“经历越多越看得明白,不是流血、动刑、砍头就叫有手段,能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和和气气的把事给办了,那才叫有手段。”

朱迟笑道:“那样的日子忒无聊,我留在南京也好,打打猎,乐得逍遥。”

朱敬道:“六弟,远离朝廷一样不可以恣意妄为,明轩任南京兵部尚书就是为制约你的势力,你记住,宗室如今的处境并不算好,两位辅臣之中,陆洗与太后亲族结为一党,唯有林佩老成谋国,知道权衡各方,还算是值得信任,我们不要轻易打破他的规则。”

朱迟道:“好,我记着,我不会捣乱的。”

朱敬总怕还有什么话没交代,正思索,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扬前提的嘶鸣。

年轻人英姿飒爽。

白蹄乌乌黑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朱迟伏身马背,张弓搭箭,嗖,嗖嗖,接连射中河对面的树枝。

朱敬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他的六弟的名声在朝野并不算好,但那一副体魄却是实打实的令人羡慕,让其留在南京,远离权争,或许就是最有利的安排。

“四哥,世人都笑我只会在猎场驰骋,是个绣花枕头,可我这把撼岳却是世上最好的硬弓。”朱迟跃下马背,“此去千里之隔,若不嫌弃,我把它送给你留个念想。”

铁胎弓为力大过人者所佩戴,很沉。

朱敬点点头,接下这把弓也似接下了重担:“多谢你的心意。”

*

对林佩而言,这程山水注定不是坦途。

队伍途径淮北又遇春瘟爆发,避难的百姓堵满了道路。

林佩紧急召集太医院三百生徒,设立十六所惠民药局,一边隔离病人,一边赈济救助。

他终是控制住了疫情,但自己也不慎染了病。

*

二月廿二,济南府。

河水解冻,晨风夹带一丝凉意。

城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陆洗、张济良和齐东省地方官员在此迎候迁都队伍。

张济良站得脚酸,坐下揉了揉腿:“陆大人,咱们要不再派一队人去打探?圣驾刚出南京二十里就遇到大祀坛钟楼起火,路上受的波折可想而知,未必能按时到济南府。”

陆洗并无担忧,只整理了一下浆洗得笔挺的官袍,笑道:“就差十里,不用再探。”

刚听说大祀坛钟楼起火之时,陆洗也为南方局势捏了一把汗,然而不到一日消息再度传来,事情已经平息,一切回归正常,迁都队伍正坚定地按着日程北上。

他便明白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要有林佩在,任何风浪都翻不了这艘船。

一个多月没见,他对林佩的思念也到了极点。

他期望看到林佩,还有一点别的奢望——如果林佩真穿那件玄狐大氅就好了。

正这时远处号角响起。

龙旗出现在河水尽头。

金瓜钺斧映日生辉,卤簿仪仗迤逦数里。

北迁队伍如期抵达。

庆乐响。

张济良在惊讶之中跟随一众官员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朱昱修掀起帘子,高兴地唤道:“右相!朕可算见着你了!”

陆洗起身:“谢陛下。”

文武百官把右相二字听进耳朵里,没有人出面纠正。

“陛下请看。”陆洗道,“济南府为庆贺本朝迁都,在行宫前建造了一座牌楼。”

一座三丈高的石雕牌楼映入眼帘。

牌楼两侧排列走马灯,灯屏绘着《兴和北征图》,从不同角度皆可见千军万马奔腾之态。

朱昱修目不转睛地看着。

陆洗道:“牌楼尚缺一块匾额,请陛下在行宫题字,臣让人刻好挂上去。”

朱昱修道:“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陆洗笑道:“陛下折煞臣了,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齐东官民的心声。”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不停往队伍后面瞟去。

朱昱修朝他招一招手:“近前来,朕跟你说件事。”

陆洗走到天子车驾旁边。

朱昱修往后看了一眼,道:“林相路上偶感风寒,现在正养病,他说此事不宜声张,就由你负责护送后半段路,劳烦你多用心。”

陆洗微征:“臣……臣当然会尽职尽责,但是臣并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朱昱修道:“朕也是近几日才知道,想探望又怕惊扰,现在你来了,你快去看看他。”

陆洗道:“臣这就去。”

第74章 迁都(六)

皇室仪仗入驻行宫。

陆洗办完公事, 往队伍后面那架螭绣青缦的马车走去。

大多数官员对陆洗还是礼敬有加的,纷纷恭维说北方之政有焕然一新之感。

方时镜等清流依然骂陆洗挥霍国帑,极尽谄媚之能事, 抢林佩主持迁都之功。

陆洗越走越快。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他眼中只有坐在青缦之中的那个身披玄狐大氅的背影。

陆洗撩起纱帘, 道:“知言, 陛下说你病了……”

话音戛然而止。

披着玄狐大氅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

陆洗皱眉:“你是谁?”

男子没有回话。

陆洗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你怎敢穿成这样坐在这驾马车上?”

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林佩并非偶感风寒, 而是病得很重。

“陆大人。”温迎走过来,躬身先行一礼,小声说道, “林相头疼乏力只能躺着, 不便让太多人瞧见,于是让这个侍卫暂且替身。”

陆洗转头道:“我要见他。”

温迎的脸色也不好看。

陆洗道:“你听到没有, 我要见他。”

温迎沉默片刻,道:“方才陆大人已经出尽风头,这时来见林大人又是何居心?”

陆洗道:“什么叫出风头?陛下驾到, 我身为北直隶巡抚要不要迎接?这叫公务。”

温迎道:“公务已了,不必打扰林大人养病了吧。”

陆洗急得转了一圈,红着眼道:“我是奉陛下口谕来看他的。”

温迎叹口气:“既如此, 你等一会儿, 我去通报。”

这一等, 四五个时辰过去,天色已暗。

*

驿馆房门口熏焚艾叶。

床头点有几盏光线微弱的陶豆灯。

陆洗见到林佩,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林佩斜靠床榻,双眼覆白绫, 面色苍白如纸。

炉子煎着药。

书童端水进进出出。

太医给诊过了脉,提起药箱,到隔壁书写医嘱。

陆洗道:“太医, 他的病到底如何?”

太医道:“离乡千里,水土不服,又还要操劳国事,自然是病来如山倒。”

陆洗道:“那他……”

*

太医走后,林佩依稀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不想再去分辨。

离开淮北第二天夜里,他就开始被噩梦缠身。

他梦到冤魂从大祀坛钟楼的废墟里爬出来,他的脚踝被缠住,用尽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他举起一把刀砍向自己的手足,却被飞溅的血浆射瞎双眼。

他又出了满身的汗。

模糊之间,他感到一块湿布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接着,他闻到熟悉的柏子香。

林佩艰难地吞咽:“余青,是你吗?”

陆洗丢下布,眸中起雾。

林佩道:“看见那件玄狐大氅了吗?”

陆洗浅叹一声,慢慢拿起布,放进水里搓洗:“你还说呢,那是给你一个人的,你怎么能让别人穿?你就知道欺骗我的感情。”

林佩笑了笑:“谁让你不辞而别,咳,活该被骗。”

陆洗道:“病成这样还跟我吵嘴?”

林佩道:“我好冷。”

陆洗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全身发烫。”

林佩道:“眼睛,眼睛也好疼,睁不开。”

陆洗俯身吻一下他的唇,笑道:“闭着就挺好,省得看见我抢你迁都的功劳,心更烦。”

林佩道:“可我想看你今天穿的什么衣衫。”

陆洗道:“衣衫有什么好看的?就不能是想看我吗?”

林佩的喉结动了一下,承认道:“我很想你,余青。”

陆洗一笑,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我也想你。”

林佩的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表情明显舒缓许多。

分别的这段日子忙于公务顾不上儿女私情,可当他听到陆洗的声音,禁锢已久的情感顿时如井水喷涌上来,淹没了心田。

后半夜,天下起小雨。

林佩稍微清醒了些,伸手扯陆洗的衣袖。

陆洗打一个呵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

林佩摇摇头,道:“不是要喝水,书架上有一摞没批完的公文,你拿过来,念给我听。”

陆洗沉下脸:“要死啊。”

林佩扬起唇角:“见了你,解了相思之苦,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陆洗道:“后面这段路程有我,你就安心养病不行吗?”

林佩没有回答,只重复道:“你拿过来,念给我听。”

陆洗走到桌旁,拎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

他了解林佩,所以无可奈何。

林佩就是这么样一个孤松立雪的人,即使病弱依然有雕魂刻骨的气势。

陆洗喝完水,翻开书架上的公文。

他发现这些无一例外的是户部和工部的关于漕运的奏请。

他回头瞥向床榻,意识到是林佩刻意的安排,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窗外雨声萧萧。

陆洗搬来一把竹椅,坐在床边,清了清嗓子。

——“工部奏:因迁都船队密集,都水司为运河清淤事,请拨银五十万两……”

林佩道:“这道不能批,济宁至临清段去年刚向朝廷报过功,不到一年,淤泥沉积不该这么快,再是所用石灰比各地河工惯例多出三成,济宁段为沙质河床,更用不着那么多。”

陆洗扬了一下眉,没争辩,在内页左侧粘好浮签,放边去。

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林佩故意压着这些公文,为的是在他跟前“告状”。

——“卫河段漕运司奏:为迁都途中各项劳务,请征调民船二百艘……”

——“这道也不能批,征用民船必须列明用途、期限和补贴标准,不可以迁都之名蒙混过关,如果有强征的情况要杜绝,如果有漂没银两也要清退。”

林佩就这样一道一道让陆洗念出来,然后当面说明不批复的理由。

风从窗缝钻进来,火苗便矮了三分,却也不灭,只是静伏着。

陆洗拔了一下灯芯。

风过,火苗又慢慢直起腰来。

林佩道:“怎么不说话?你有心事吗?”

陆洗笑了笑:“之前以为你不清楚这些事,没想到你还挺懂的。”

林佩道:“该宽则宽,该严则严,我有言在先……”

陆洗道:“明白,他们不懂事,你别动气,我去骂他们。”

林佩道:“嗯。”

陆洗道:“户部、工部的都已过完,后面是些无关紧要的题本,你还要听吗?”

林佩翻了一下身,面朝里侧:“念吧。”

陆洗挑拣几本来念。

林佩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陆洗念着字句。

泪水不知觉间流下,打湿了纸面。

不知过去多久,林佩的呼吸变得匀长,像已熟睡。

陆洗轻推他肩膀,唤道:“还醒着吗?”

林佩没有回应。

陆洗掖好被子,去吹灯。

却在起身的瞬间,他的手被床上的人握住。

“别走。”林佩弱声道,“陪陪我。”

陆洗道:“你别怕,后半段路有我,不会出任何差池。”

林佩又不作声了。

陆洗脱去外衣,把林佩往里挪半个身位,挤进被窝。

更漏声从远处游廊断续传来。

屋檐滴水。

衾被因连日的阴雨泛着潮气。

这样自然是睡不好的。

林佩时而觉得冷,时而又觉得热。

冷的时候他让陆洗抱着,热的时候踢开被子,陆洗就一遍又一遍哄他盖好。

他出汗,陆洗给他擦身;

他喝水,陆洗一口一口地喂;

甚至他要小解的时候,陆洗下床先把夜壶烤暖,再拿到床上给他用。

各处送来紧要公文,林佩眼睛疼睁不开,让陆洗读给自己听。

一天天过去,陆洗任劳任怨,直到那么一回,他发现林佩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爬起来吃了几片碟中的蜜饯……

他不由得起了一丝疑心——会不会林佩已经好了?

陆洗心生一计,将公文搁在案头,中间混入一张鸾笺——朱底描金,里面写的是纳采问名的字样。

陆洗清了清嗓子,用正经的官腔念道:“济南府呈报漕粮运送事宜……”他不信林佩真的不睁眼看字,所以故意拿这试探。

林佩闭目靠在软枕上,听着觉得没有什么异样,点了点头。

陆洗道:“准了?”

林佩道:“准了的放在床头,晚会儿我一起批。”

陆洗笑道:“好。”

当夜,林佩觉得头疼减缓,坐起来批文盖印。

一页一页翻过,直到那张鸾笺露了出来。

【姻缘天定,六礼乃行。今有陆氏名洗,英雄之年,未谐伉俪。仰慕贵府次子林氏名佩,德容兼备,宜室宜家。谨遵古礼,纳采问名。名门倘蒙,金诺得结。】

红纸金纹映在眼中,烫得他耳根都热起来。

“陆余青,你……”林佩抬起头,撞见陆洗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准了准了。”陆洗从他的手中抽出笔,蘸蘸墨水又递过去,“谁让你是瞎子。”

林佩道:“不算,你使诈。”

陆洗笑道:“兵不厌诈,忘了?”

林佩也笑了,摇摇头,把鸾笺收起来,继续批公文。

陆洗以为这玩笑过去了,不想次日起床的时候在林佩的枕头下面又看见了这张鸾笺。

*

陆洗很少忘记奉承皇帝,但直到圣驾离开济南府,牌楼上那块匾额都是空着的。

北上的行程耽误不得,一连几日,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陆洗都如此贴身照顾林佩。

最早发现问题的人是温迎。

但温迎没有往别处想,在他眼中,陆洗这样纠缠林佩的行为只能用一句俗语形容——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他担心陆洗趁林佩身体虚弱之际把工部、户部的掌事之权抢回去。

这天,迁都的船队正在运河上航行。

陆洗从舱房里走出来,迎面撞见温迎。

“陆大人,你……”温迎上下打量,气不过道,“陛下的口谕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让你每天和林大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吗?你这样骚扰他,他的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陆洗睡眼惺忪,像没休息好,笑容却是轻松的。

温迎道:“有什么好笑的,别以为趁他病时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各部公文还有我把关。”

陆洗道:“他刚刚说想吃笋片炒腊肉,你能给他弄来吗?”

温迎道:“什么?”

陆洗把衣带系好,往甲板走去:“我这就给他弄。”

第75章 迁都(七)

一张炕桌架在床上。

盘中的腊肉咸香透亮, 泛出琥珀的色泽。

春笋新鲜脆嫩,加葱花点缀其间,分外喜人。

林佩闻见香味, 抿了抿唇。

见到陆洗之后, 一来有人分担肩上的担子, 二来有人贴身照顾, 他的病情逐渐好转,虽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眼睛也已经不那么疼。

春分之后, 天气回暖。

他透过船舱窗户看见岸边的绿竹,忽然觉得肚子很饿, 想吃笋。

一睁开眼,笋片炒腊肉就在面前。

“知言,快趁热尝尝。”陆洗推了推盘子, 笑道,“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林佩夹起笋片放进嘴里,瞧着陆洗的笑容, 心中过意不去。

他才几天没吃好, 可是陆洗已经十几年没吃好, 此刻还要想法设法满足他的口味。

林佩叹息:“为照顾我,你自己也消瘦不少。”

陆洗倾身过来,为他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捋到肩后:“心疼我了?”

林佩的声音沉下去,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是有点。”

陆洗道:“北方传军报, 鞑靼听闻我朝迁都,又多次骚扰边关,我也存了点私心, 想让你早点好起来,早点开始主持京中局面,我才好安心去前线。”

林佩移开目光,伸筷子夹菜:“这话我不爱听,说的你不照顾我,我就好不起来似的。”

陆洗道:“诶,别小瞧我的用处,我虽不通医术,却能当个最灵验的药引子——有心上人在身边,什么病都能好得更快。”

二人说话这功夫,船舱外面有侍从走动,影子和脚步声交错。

林佩瞪陆洗一眼。

陆洗打开折扇,笑着道:“话说回来,大祀坛钟楼那场火的原因找到了吗?”

林佩道:“南京刑部奏报,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引火之物,确系天雷所致。”

陆洗道:“糊弄鬼呢,如果你人手不够,我可以派几个得力的人帮你。”

林佩道:“说了,不必。”

陆洗道:“是不必还是不让?”

林佩道:“没有什么让不让,我初到北京人生地不熟,麻烦的事还多着,你可以帮我这一时,但你帮不了我一世。”

陆洗轻摇折扇:“谁说帮不了一世,除非你活得比我长。”

林佩抬起眼,捋了捋心绪,微笑回道:“此间如逆水行舟,余青,你愿意替我管教户部和工部的人就已经足够,往后的一切,终归是我自己立得住才行。”

陆洗端详他片刻,点头应好。

两个人都把对方为自己而做出的退让看得一清二楚。

*

北上路途之中,各部官员距离很近,消息传得很快。

林佩生病的事终究隐瞒不住。

不到三天,陆洗堂而皇之地在林佩的卧榻之侧出入的事也人尽皆知。

百官大惑,之前林佩和陆洗二人可谓是针尖对麦芒,现不到半年时间,难道就尽释前嫌,到了可以彻夜长谈的地步了?他们觉得不大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两位权臣在做戏给皇帝看。

是日,船队途经卫河。

陆洗到甲板上透气,忽见分支河道里缓缓驶出几艘民船。

这种民船有双层甲板,很能装货。

青黑的船篷压着水影,橹声惊起岸边水鸟,掠过泛着碎金的河面。

陆洗找宋轶问情况。

宋轶道:“大人,卫河漕运司之前请过旨意,但是林相一直压着没有批准,通州官局那边进的货又都等着交付,冯盈就想了一个法子……”

还没说完,便听侍从来报,卫河漕运使冯盈前来拜谒。

“大人,这就是他的法子。”宋轶解释道,“打着为迁都服劳役的名义征调民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批货运到通州去,既从船帮那里拿漂沫银子,又赚卖货的钱。”

陆洗叹口气,拍栏杆道:“一个个赶着投胎似的,别让他登船,放下小舟,我去见他。”

宋轶应是,转身去安排。

河道航行着浩浩汤汤的迁都船队。

纱幔在河风中飞扬,如万千流言在人群中飘散。

陆洗眼神一凛:“回来。”

宋轶道:“怎么大人?”

陆洗把扇子合起:“我还是就在官船上见他吧,你去把董尚书和于尚书叫来,工部、户部的几位侍郎也一并来。”

午时,甲板上清出空地。

陆洗坐在船首,左右两边的交椅上坐着董颢、于染和几位从官。

不久,方时镜、杜溪亭闻讯赶来。

温迎领中书省、礼部和吏部的人登到二楼凭栏观望。

三个箱子被抬上甲板,一开盖散发出春笋的新鲜气味。

冯盈是个圆滑的人,一张脸长得也很圆润。

他堆笑道:“陆大人,下官听说林相病中想吃笋,特意让快马往返南方,送来了刚挖出来的雨花脆琅。一点心意,不成孝敬。”

陆洗歪过身子,用折扇指向河道:“那两百艘船装的全是春笋吗?”

冯盈愣住。

陆洗忽然冷下脸:“谁让你擅自征用民船的?”

冯盈结巴道:“大,大人,卑职请示过朝廷,是,是林相……”

陆洗道:“是林相指名道姓让你征调民船给他送春笋的?”

冯盈看向左右两边。

董颢耷拉下眼皮,脑袋一颠一颠的,竟是在打盹。

于染咳嗽一声,拍董颢的肩膀道:“董尚书,工部上过这道奏没?”

董颢道:“啊,好像上过,当时说是为迁都途中的各项劳务,但因林相不同意,工部就没敢下令实施。”

于染道:“户部也没批过这样的账。”

事情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没有上级官员出面揽责,是冯盈一人擅作主张滥用职权。

冯盈吃了个哑巴亏,垂下头,自认倒霉。

陆洗道:“冯盈,你假借迁都之名,行私运货物之实,可知是什么罪?”

冯盈跪下,连连拱手求饶:“陆大人,卑职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陆洗斥道:“还想有下回?来人,把他的官袍扒了,鞭笞八十!”

冯盈当场被几个侍卫绑到桅杆。

皮鞭打在肥胖的**上,啪,啪,留下又细又深的血痕。

鸟在天空中盘旋。

血顺着桅杆流到甲板上,染红木板。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减弱。

众人缄口。

最终,冯盈被打得晕厥过去,抬下官船。

陆洗动的是私刑,然而路途之中事从权宜,无论是坐在一旁的工部、户部的官员,还是站在楼上观望的中书省、礼部、吏部的官员,都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没有异议。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傍晚时分,暮色渐沉。

陆洗乘一叶小舟,缓缓靠向岸边停泊的乌篷船。

船身轻晃,他撩开帘子弯腰入舱。

董颢和于染已在此等候多时。

陆洗道:“冯盈受委屈了,人现在怎么样?”

“他皮厚,养十天半月的就行,给他请了医官,开了药,也发了抚恤。”董颢神色稍缓,“他事后反省,自知犯下大错,还一直说感谢朝廷宽宥处理。”

于染闻言嗤笑:“平时挺能藏事的一个人,这回竟然也猪油蒙了心。”

陆洗撩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皮未抬:“先别说他,你们二位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反复给河道清淤,一个欺上瞒下乱做账,别打量我不知情。”

舱内一时静默,只听得河水轻拍船身。

董颢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到这里,我和于尚书有一肚子苦水。”

于染道:“是啊,为政清明固然好,但有时管得实在太严,等于不让人做事。”

董颢道:“余青,林相的品格是值得尊敬,但凡事都有个度,我看你也没有必要刻意对他献殷勤吧,到了平北,有太后……”

陆洗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你们以为我这些天是无事献殷勤吗?”

董颢和于染对视一眼。

陆洗放下茶杯:“你们怎么不想想,林佩为何不查赈济江宁县的账,不查南粮北调,不查盐政,不查铜铁,不查茶叶,偏就盯着迁都的度支?你们是一点都没有数啊。”

于染拈须道:“大人的意思是——在迁都一事上,林佩的利益和我们是一致的,他要把这件事做成才能在北京站稳脚跟,他要保持公允才能平衡各方人心。”

陆洗道:“对,这样考虑才对,除了他,朝中没有人能主持迁都,没有人能同时稳住宗室、官僚和金陵旧族,说句实在话,他这么呕心沥血全是在为我们办事。”

董颢道:“可他的利益和我们怎么能一致?朝廷只有这么大,他要是进,我们就得退。”

于染微微一笑,心已明了,不再跟着辩驳。

陆洗道:“恩公,咱们把目光放远一点好吗?”

董颢道:“放多远?”

陆洗道:“三年就够,等朝廷收复北方失地,开疆建制,一荣俱荣,还能少你们的好处吗?就算以公事论,你们一个户部一个工部,手里又将添多少项目?”

董颢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明,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洗道:“你们想通就好,都看管好各自的手下,定都大典不能再出一点差池。”

董颢、于染听完这番劝告终于肯服。

卫河漕运使受鞭笞一事过后,北方再无官吏敢仗着地利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

*

二月底,船队沿河抵达通州,临近北京城。

——“知言,该起了,我帮你穿衣。”

第76章 迁都(八)

船桨吱呀, 水浪习习。

林佩被陆洗叫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舱顶的吊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扶着床架坐起来,刚觉得冷, 后背便靠住了一片温暖结实的胸膛。

陆洗拿出一条丝带, 贴身系在林佩的腰上。

朱红的丝带缠绕着雪白的皮肤, 上面还有一对用金银丝线绣成的鸳鸯。

林佩低下头, 眉间微蹙:“太荒唐了,我不喜欢……”

“好看得很,我就要你这么绑着, 不许解。”陆洗咬他的耳朵, 一顿久违的侍弄,“等晚上我再给你解开。”

林佩仰起脖子, 轻轻哼声。

竹床吱呀摇晃。

再看时,那对鸳鸯的羽毛间遍洒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