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顾雁山没有太多耐心
第36章
京市的雨短暂的停了两天, 但天色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压得很低,滚着骤雨将至的紧迫。
风也大, 路边树梢摇晃。
郁燃站在路边, 同车上的顾雁山道别:“顾先生再见。”
顾雁山颔首, 车窗缓缓升起,黑车驶出路口汇入车群。
郁燃迈步走向小区,路过楼下小店时, 趴在桌上写作业的瑶瑶探起脑袋:“哥哥!”
小朋友快快乐乐地丢下笔跑过来,盯着他手上的笼子看了又看:“小兔子诶。”
她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摸到野兔的毛时微微皱眉:“嗯?为什么它的毛毛不软?”
野兔的毛不是不柔软,只是相比家养的宠物兔来说,相对比较粗糙。
瑶瑶好奇地问郁燃这是他养的兔子吗?
又指着它缠了绷带的腿问他小兔子怎么了?
“受了点小伤。”郁燃说。
瑶瑶抬头望着他, 眼巴巴的:“我可以抱抱它吗?”
郁燃摇头。
这是野兔, 身上携带的病菌很多,而且它被困在笼子里,脾气算不上好, 小孩一摸它就开始疯狂蹬腿。
瑶瑶失望地嘟着嘴,隔着笼子把野兔戳了又戳,才回去老实写作业。
郁燃回了家。
坐在沙发上和这只野兔大眼对小眼地对视了半天, 他不免想起飞机上顾雁山的话。
郁燃和顾雁山双方都不是多话的人, 不管是去还是回, 机厢里都很安静, 两人分坐两侧, 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顾雁山多是闭目养神。
郁燃更多都在学习,他认真刷着新买的辅导书,过滤掉了耳畔一切杂音。
还是头低久了, 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时,转头对上了顾雁山的目光。
隔着宽敞的过道,男人姿势闲散地靠着椅背,偏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顾雁山神色坦然,垂眸扫了眼他面前摊开的书,问:“想上什么学校?”
随口闲聊似的。
郁燃老实回答。
顾雁山又问他:“专业呢?”
郁燃打算学金融相关,顾雁山闻言也没什么意外。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见似乎没有下文,郁燃正准备继续学习,便又听见顾雁山的声音,就像他之前问顾雁山怎么处理他的猎物一样,顾雁山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他问郁燃打算如何处理他的猎物。
郁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顾雁山这句话。
转头问他:“顾先生有什么建议吗?”
顾雁山当真认真思考了下,他屈指托腮,修长的食指在自己脸上轻点了两下。
“杀掉吧。”他说,“野兔脾气大攻击性强,很难驯化,除非你有足够的耐心。”
郁燃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闻言思忖片刻,又问:“那如果是顾先生呢?”
顾雁山笑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杀掉吧。”
顾雁山没有太多的耐心。
郁燃从沙发上站起来,拎着笼子去了厨房。
每当他有什么动作时,笼里安静的兔子就会蹬着受伤的后腿乱撞。
环境的改变和生命被威胁的刺激让它异常暴躁。
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很久,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随后是钝刀开刃的摩擦声,厨房剪刀锋利的咔嚓声,以及不时响起的水流声。
滴答——
一滴雨打在雨棚上。
三角梅在加深的夜色中依旧艳丽,花瓣随着啪啪啪越发加急的雨声晃荡着。
哗啦啦的,憋了两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快,厚重的雨帘一刻不停地砸进露台窗下拉出的光影里。
站在窗边的少年,打开水龙头,将滴着血的剔骨刀放到水柱下。
蜿蜒在刀身的猩红被稀释成淡粉色,流进了下水口。
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种兔肉的做法。
顾雁山没有太多耐心,郁燃听懂了-
下雨的缘故,郁燃暂时不需要去球场工作,晚上去会所兼职之前,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用来学习。
郁燃的睡眠时间不长,不管前一晚什么时候睡觉,生物钟都会在早上六点左右将他唤醒。
他也没有什么赖床的习惯,醒了就简单洗漱一下,大部分时间都会坐在露台雨棚下学习,就着雨声倒是很能让人专心。
那只野兔郁燃换了好几种做法,吃了两三天,一直到第三天中午才彻底清空冰箱里的存货。
洗好碗筷,擦干净灶台,郁燃系上垃圾袋放到门边,回房间换好衣服,拿着伞出了门。
雨势依旧,郁燃撑着伞,安静地站在路边。
没多久,熟悉的车滑行到郁燃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阿坤坐在驾驶座上,语气稍显迟疑:“小凌先生?”
郁燃轻轻笑了下:“阿坤先生。”
也不怪阿坤倍感意外,因为今天郁燃并不是寻常的打扮,他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还戴了假发,撑着伞站在路边时,打眼过去也很难将他认作男人。
郁燃拉开副驾驶门,正要上车,后座传来一声:“坐后面。”
郁燃抬眼和顾雁山对视一瞬。
从猎场回来这几天,郁燃和顾雁山并没有任何联系,包括询问阿坤今天有没有时间,拜托他帮忙时也从未提及过顾雁山一句。
但他清楚,他和阿坤之间的所有交流,都会原封不动地传进顾雁山耳朵里。
所以对于顾雁山当下的出现,郁燃并不意外。
他听话地关上门,矮身坐进后排。
“顾先生。”郁燃同顾雁山打招呼。
顾雁山轻点了下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眼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郁燃为什么做这样的打扮。
郁燃也没有要解释或者说明的意思。
车内安安静静,空调往外送着冷气。
“阿坤先生,”轿车从小区外狭窄的街道驶出,汇入主路,郁燃出声道,“能麻烦您等下看到理发店的时候,停一下吗?”
阿坤问:“小凌先生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要编一下头发。”
郁燃摸了下自己头上的黑色长假发,他想编个侧边的麻花辫,但他在家里试了好几次都弄不好,明明教学视频看着挺简单的,但他每次编出来都奇奇怪怪的。
阿坤应了声好。
郁燃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转头看向顾雁山,后者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朝他摊开手。
他个子高,手也大,手掌宽指节长,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练枪,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郁燃看到顾雁山右手有一道横贯掌心的疤。
说是疤也不尽然,那是陈年旧伤,伤口早就愈合了,只是有点轻微的增生,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白。
包括他的指腹上,也带着同样的伤。
就像是徒手攥住了刀刃似的。
郁燃抬了下眼,有点不明白顾雁山的意图。
顾雁山说:“发圈。”
郁燃摇头,他身上没有。
他更疑惑了,他不知道顾雁山为什么要问他要发圈。但疑惑归疑惑,顾雁山让他靠过去的时候,他还是非常听话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直到顾雁山伸手,将他右侧搭在胸前的假发都拢到左肩时,他才反应过来。
顾雁山在给他编麻花辫?
因为过于震惊,郁燃的睫毛急速地颤了两下。
不管是顾雁山会编辫子,还是他帮郁燃编辫子,这些都是在郁燃意料之外的。
郁燃微微侧身,背对着顾雁山,但车内空间有限,顾雁山抓着他的假发就势必要拉进和他之间的距离。
郁燃又闻到了他身上沉香的味道,因为姿势的原因,从背后传来的香味会更淡一些。
他看着车窗,映在窗玻璃上的两个身影被雨水模糊。
顾雁山垂着眸,很快编好了一条漂亮的麻花辫。
他甚至很有闲心地捏着辫子两侧,往外拉了拉,把辫子拉蓬松了些。
从发尾整理到发根,弯曲的指节偶尔会擦过郁燃白玉一样的修长后颈。
弄好,顾雁山轻轻把辫子抛至郁燃身前。
肩头一沉,郁燃视线往下一落,便看到了搭在胸前的辫子。
顾雁山连发圈都没要,郁燃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郁燃捏着辫子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顾雁山眉头轻挑,就跟会读心似的:“好奇我为什么会编头发?”
郁燃点头。
顾雁山勾唇笑了下,闭上眼休息,并没有在抛出问题后又给出答案。
郁燃识相的没有追问-
阿坤将车驶入疗养院的停车场。
郁燃道了声谢,拒绝了阿坤替他开门撑伞的打算,自己撑开伞从车内钻出。
雨砸在伞面啪啪响。
他回身关上车门,那边顾雁山刚从阿坤手里接过雨伞,他握着漆黑的伞骨,注视着阿坤撑起另一把伞打在自己头顶。
他在为阿坤撑伞。
郁燃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顾雁山和阿坤的关系,就像叶时鸣至今仍然会为这两人之间的默契而诧异。
阿坤对顾雁山关怀备至,顾雁山对阿坤的信赖也远超出他人,包括叶时鸣。
外面都在说这两人是顾雁山的左右手,虽然郁燃和他们相处不多,但从各种细节中,郁燃觉得顾雁山对叶时鸣和阿坤是不一样的。
叶时鸣像是并肩的同伴,而阿坤,则更像是有着深厚羁绊的手足血亲。
那边顾雁山似乎察觉到了郁燃的视线,微微偏头,郁燃轻斜雨伞,将他的目光挡在雨帘和伞之外。
三人一同前后脚踏进疗养院。
这是一家位于城郊的私立疗养院,也是凌谦安排温茹雅入住的地方。
她的病房是阿坤帮郁燃查到的,特地让阿坤送他过来,也是郁燃拜托的。
因为如果他独自出现的话,消息总会传到凌谦那里,郁燃暂时还没有和他撕破脸的打算,所以他拿顾雁山当挡箭牌。
顾雁山出入这家疗养院,谁又敢去深究原因。
郁燃看了眼身侧同他并肩的顾雁山。
顾雁山没有太多耐心。
他再一次反刍着这句话。
顾雁山真的没有耐心吗?
这几天,郁燃时刻都在思考,想那些关于顾雁山的传言,想猎场上自己的所见,想每每相处时顾雁山的一言一行。
郁燃不停地想,反复地想,想以顾雁山的出身,是怎么在十八岁的时候将庞大的顾氏搅得天翻地覆。
郁燃不相信他没有耐心。
他不可能没有耐心。
郁燃又想到他在凌谦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
一个是能给顾氏带来利益的凌氏,一个是和所谓的投入产出没有任何关系的郁燃,作为商人,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选择前者才是最合适的。
但偏偏他选择了郁燃。
顾雁山这个位置的人,既不差钱也不差权,他差的,大概是那点刺激。
他不是没有耐心,而是郁燃久不动作,他有些无聊了。
他此刻跟着郁燃一起前往温茹雅的病房,就是郁燃一系列猜测最有力的佐证。
他手里有郁燃的全部资料,他甚至可能比郁燃知道的还要更多更全面,虽然他从来不吝于告诉郁燃他想知道的,但只要郁燃不问他要,他从来不会主动向郁燃透露任何信息或者提供帮助。
或许,他在看到郁燃将自己伴做温琪雅出现时,他就知道郁燃的打算了。
所以他现在,就纯是为了看戏,才和郁燃一起来的。
但是,顾雁山真的是那么容易被看透的人吗?
思考着,郁燃脚下慢了下来,不由落后了顾雁山半步。
顾雁山微微侧首看过来:“怎么了?”
郁燃摇了下头。
三人沿着长廊往前走,疗养院隔音很好,长廊的窗玻璃是双层的,不管窗外如何疾风骤雨,走廊内除了几人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说话间,角落拐出两人,同他们擦肩而过。
大步迈出的郁燃等人,丝毫未侧首和停留。
倒是推着萧亦清的凌羲,顿了下脚。
他回头,那三个人早已转过了拐角,只来得及看到半个阿坤的脚跟。
萧亦清坐在轮椅上,眼睛没有焦点,他仰头问凌羲:“怎么了?”
凌羲微微用力,轮椅再次动起来。
“没什么。”
只是刚才一晃眼好像看到了一个和温茹雅很像的女人。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凌羲心想。
第37章 第 37 章 “游戏开始了。”……
第37章
“在想什么?”
车上, 凌羲没急着走,他看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萧亦清。
萧亦清闻声侧了侧脸,面对着他, 眼睛看向他的方向, 但没有焦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别的?”萧亦清问。
凌羲心情不错, 哼哼了一下,萧亦清的话好似对他的夸奖般。
萧亦清听着车外的雨声,这雨连着下了好几天, 就像天漏了似的。
“妈好像很不喜欢下雨天,”萧亦清说,“也不知道她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凌羲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
他拉起手刹,发动汽车:“她又不是你亲妈, 你倒是关心她。”
萧亦清有点无奈:“但她是你妈妈。”
凌羲冷哼, 这下是明显不高兴了。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他语气低沉,似在提醒萧亦清:“但你姓裴。”
萧亦清静了静。
他又想到了那个凌谦告诉他的名字——裴知璋。
裴知璋。
萧亦清垂着眸, 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淡声问道:“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她妹妹的孩子吗?”
凌羲:“不然呢。”
萧亦清再次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他。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嘎吱——
一辆车从路口窜出, 凌羲猛踩刹车, 惯性带着两人前倾又狠砸回椅背上。
凌羲没有说话, 萧亦清那句话问得有些奇怪, 但车上两个人都知道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她妹妹的孩子。
那她不喜欢你呢。
你又是谁的孩子?
凌羲一言不发, 一脚踩下油门。
原本气氛很融洽的车厢,瞬间凝滞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很久之后, 萧亦清才开口:“她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他好似在问,但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等待凌羲的回答,凌羲也没有回答。
倾盆的雨砸在车窗上,即使雨刷摇摆出残影,也难以看清前方的路。
雨模糊了整座城市。
潮、热、狂风、雷电、暴雨,京市今年的夏天,有一种秩序外的失控感。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不流动的死水一样的难闻味道,像是烂掉的沼泥,或者没有生气的死鱼。
这种天气,while会所也没什么生意,以往总是坐满人的卡座散客二三。
交了班,郁燃回到更衣室,换下身上的制服。
充斥在会所每个角落的音乐,掩盖了外面恶劣的天气。
昊麟看到郁燃便服的裤脚还是湿的,他说:“你家住哪里?我开了车,等下我送你回去。”
“谢谢。”郁燃道谢道,“但是不用了。”
昊麟热心道:“没关系,外面雨大,而且这么晚了也没有公交车了。”
“真的不用,”郁燃礼貌笑了下,“有人来接我。”
他这样说,昊麟便不好再说什么。
郁燃收拾好,点头同他道别,背上包,拿过伞离开了更衣室。
走出员工通道,停在路边的某辆车闪了两下灯,郁燃撑开伞,三两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内开着空调,很凉爽。
“阿坤先生。”郁燃先和前面的阿坤打招呼,随后看了眼自己身侧空荡的位置,问道,“顾先生……”
没等他问完,阿坤便说:“先生今天有约了。”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都会去疗养院,有时候一天也会去好几次,不管多晚,不管去几次,只要他有这个需要,阿坤都会接送他。
顾雁山偶尔空闲的话,也会跟着一起去。
郁燃点点头,表示了解,没再多问。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了。
阿坤说:“要不要休息会,到了我叫你。”
郁燃摇头,打开车顶灯,开始学习。
即使在这种暴雨天,阿坤的车也开得很稳,等到疗养院下车时,郁燃已经换好了衣服,戴好了假发。
之前顾雁山替他绑的辫子,自从编好后就没再拆过,漂亮的麻花辫搭在身前。
郁燃熟门熟路停在温茹雅病房门口,他抬手叩门,三下一组,叩了三次。
屋内一直没人应声。
郁燃等了会儿,握住门把手轻轻下压,推门而入。
这是一件单人病房,格局类似于酒店标间,但更大更豪华一些。进门是卫生间,往里是连在一起的客厅和卧室,床靠落地窗。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雨夜并不能为其赋予多少光亮,但门外灯火通明的走廊可以。
侵入室内的半扇光,足够郁燃看清凌乱且无人的床铺,以及缩在墙角,发着抖的温茹雅。
她的状态,糟糕极了。
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下乌青,双眼布满红血丝。
她有多久没睡觉了呢?
郁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那一点点声音,规律又有节奏,啪嗒啪嗒。
温茹雅抖得更凶了,眼泪滚过她脸上反复干涸的泪痕。
郁燃并没有和温茹雅对话,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平常一样,拿走茶几上的花瓶,换水、插花,整理一下床铺和房间,在每个地方都逗留一下。
然后,坐在茶几上,给温茹雅削苹果。
锋利的水果刀刃摩擦果肉,发出擦擦的脆响。
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从他指尖坠下。
郁燃站起来,走到温茹雅面前,将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温茹雅看着那颗雪白的果肉,突然伸手,将其扫落在地。
郁燃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温茹雅再次打掉。
郁燃捡起来。
打掉。
捡起来。
这次,郁燃没有再把苹果放回床头柜,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地将苹果递给温茹雅。
比果肉还白的瘦削手指,低头时颊侧低垂的碎发,还有另一只自然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的水果刀。
温茹雅连尖叫都尖叫不出来。
来了又来了,妹妹来找她了,妹妹天天都来找她。
她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温茹雅面前,她每次来都会把房间里盛开的花变得枯萎,她在告诉温茹雅那是她的下场。
她给她削苹果,她想毒死她!
她手里拿着刀,她要把那把刀扎进她的身体里,她要杀了她!刺入她的心脏!割断她的喉管!把她的肚子剖开!
她还要……她还要……她还要像削掉果皮那样,剥下自己的皮!
因为她恨她!她想要她像她一样躺在血泊里死去!她恨她!
姐姐,我好痛啊……
“啊……啊啊……”温茹雅抓乱了头发,她好似在尖叫,实则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对不起对不起……”温茹雅满脸泪痕,又语无伦次,“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都是他逼我的……是、是凌项禹逼我的……哈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眼神狠戾:“你活该!你活该!你从小什么都比我好,你做什么都是最棒的!你的爸爸妈妈那么爱你,有那么多人爱你!你的父母爱你!我的父母爱你!我也爱你!连他也爱你!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爱你!”
她一下掩面而泣说你恨我是应该的,一下又怨毒至极地说都是你应得的,一下又很紧张地祈求原谅:“至少我帮你保住了孩子,要不是我告诉他们你们给孩子留了东西……”
“你们……不不不,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温雅茹一句话颠三倒四,根本没有逻辑。
她精神压力太大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郁燃日复一日地施压下,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郁燃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每天过来,都不会说话。
他看着温茹雅对他怒吼,歇斯底里,偶尔会想上辈子他看不见之后,她到地下室来抓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让他叫妈妈又不许他叫妈妈时,脸上是不是也是这样癫狂的表情。
他冷眼看着温茹雅光着脚跑出病房,穿过空荡的走廊,跑进暴雨中。
疗养院内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到窗外飘摇的雨声。
那些雨砸在温茹雅身上,她在雨里单薄地像一张纸。
飘啊飘,一路飘出了雨幕。
郁燃站在走廊上,只是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郁燃回头,顾雁山来了。
阿坤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的雨伞伞尖往下滴着水。
顾雁山身上滴雨未沾,他扫了一眼郁燃身后洞开的房门以及空荡的房间,饶有趣味地“嗯”了下:“看来我来晚了。”
头顶的白炽灯在两人脚下印出小团阴影,郁燃抬手扯下假发,他没有戴发网,压在里面的短发被弄乱了。
郁燃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拨弄了两下:“顾先生,您来得正好。”
郁燃没有抬头,而是微抬视线,看向玻璃上的顾雁山,两人的视线在蜿蜒的雨水中交汇。
“游戏开始了。”
顾雁山挑眉。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您。”
“哦?谢我什么?”
郁燃侧首看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先不告诉您。”
“还会卖关子了,”顾雁山好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说出来就会成功?”
郁燃直接问:“您会帮我吗?”
“你猜?”
郁燃笑了下:“成功的话,我会告诉您。”
第38章 第 38 章 一更
第38章
雨又下了一整夜。
凌羲早上被屋外的雨声吵醒, 他烦躁地啧了下,臭着脸下床。
凌羲不算特别讨厌下雨,相反每到下雨时, 温茹雅的状态都不太好, 看她犯病他反而挺爽的。
但再不讨厌, 也顶不住每天睁眼闭眼全是雨。
一旦出门,那股挥之不去的潮闷,让人怎么也提不起好心情。
他开门出去时, 正好听到家里的佣人工作之余的闲聊。
“今年雨下成这样,不知道多少地方要涨洪水。”
“你没看新闻吗,X城……”
凌羲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小声闲聊的佣人们立刻噤了声:“小少爷。”
他难得起这么早,大家都有些意外。
凌羲充耳不闻, 原本已经越过了几人, 又驻足,转头道:“给我泡杯咖啡。”
“好的,小少爷。”
凌羲在餐厅坐下, 很快咖啡送了过来,凌羲屈指在桌上点点,示意放他手边。
他没什么吃早餐的习惯, 端起咖啡喝了口, 皱着眉放下:“太苦了, 换掉。”
佣人立刻将咖啡撤走, 很快又送了一杯过来。
凌羲尝一口, 皱眉:“太淡了。”
又重新给他冲了一杯,这次他连浓淡也不说了,光是臭着脸放下杯子, 白瓷杯底和桌面碰撞的那一点点清脆的声音,听在佣人耳朵里也胆战心惊的。
自觉又重新给他换了一杯。
但他就像故意挑刺似的,怎么都不满意,脸也越来越臭:“连杯咖啡都泡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佣人局促不安:“小少爷……”
管家亲自泡了杯咖啡过来,用眼神示意佣人先下去。他将咖啡放在凌羲面前,哄孩子似的:“小少爷,怎么一大早的就不高兴?”
明叔年纪比凌项禹还大,从小看着凌家几个孩子长大,凌羲再怎么闹脾气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喝了口咖啡,没再说什么,很快萧亦清房门传来响动,他也起床了。
佣人将他推至餐桌边,桌上已经开始依次摆上早餐。
“一早就听到你的声音,”萧亦清对着凌羲的方向,柔声道,“在做什么?”
管家帮他摆上碗筷,凌羲没什么坐相地缩在椅子上:“没什么。”
光是语气,听着就兴致不高。
但对萧亦清,他还是有问必答的:“天天下雨,心烦。”
管家闻言点头:“小少爷小时候一下雨就哭,还记得吗?”
凌羲冷笑一声:“不记得了。”
嘴上这样说,但他脸色更臭了。
下雨的乐趣,凌羲也是逐渐长大之后才体会到的,更小一点,看到温茹雅在家里发疯,一旦郁燃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满屋地找,将他搂在怀里哄着抱着,凌羲在旁冷眼看着,只觉得无聊。
汤勺放在哪里,碗碟放在什么位置,佣人都会轻声告诉萧亦清,萧亦清笑着道谢,摸到勺子后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凌羲在旁看着看着,又来了火气,他即使不说话,餐厅佣人之间紧张谨慎的氛围,也能让萧亦清察觉到。
整个家里,只有他这个人能让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萧亦清看向凌羲,问:“怎么了?”
凌羲只是看到萧亦清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就觉得无比烦躁。
要不是凌谦拦着,要是把郁燃的眼角膜换给他,萧亦清早该看见了,哪还用像这样像个瞎子一样四处摸索。
凌羲起身:“我不吃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凌羲今天的脾气,格外暴躁。
他刚走出餐厅,凌谦整理着袖口走下楼来,他居高临下地迈下最后的台阶,扫了眼凌羲:“一大早闹什么脾气。”
凌羲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自顾自地走进客厅。
凌谦懒得搭理他,转身进了餐厅,佣人替他拉开椅子。
他坐在萧亦清对面,管家为他送上咖啡。
两人安静地用餐,餐厅里只有偶尔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凌谦率先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问萧亦清:“今天也要去看妈?”
温茹雅住进疗养院后,凌谦因为工作忙碌,还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反倒是萧亦清几乎隔天就要去一趟。
因此凌羲也不得不老是往疗养院跑,越去脾气越差。
萧亦清点头,他说:“妈最近状态不是太好,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我去看看她。”
顿了下,他想起自己外人的身份,征求凌谦的同意:“可以吗?”
“当然,”凌谦笑笑,依旧一副温和好大哥的模样,“我没什么时间,有你陪她她心情也会好些。”
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知道,温茹雅根本认不出萧亦清了。
凌谦原本以为让温茹雅远离刺激,能让她好一点,没想到送进疗养院后她的精神状态越发下滑。
甚至频频出现幻觉。
她总说温琪雅去找她,不分白天黑夜,为了控制病情,凌谦同意了院方加大用药剂量的方案,但整体见效甚微。
就算温茹雅因药效昏睡,也会惊恐地从噩梦里醒来。
至于萧亦清,坐在她面前,也只会被她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又来了,问他看到没有。
凌谦最近也在思考温茹雅的问题,他认为再这样让她疯下去,风险太大了。
而规避风险,最有效的办法……
餐刀划过瓷盘发出滋啦一声。
萧亦清:“大哥。”
凌谦抬眸,表情温和地看过去。
萧亦清问:“真的不告诉凌叶吗?”
凌谦顿了下,独自坐在客厅里的凌羲,闻言也抬头望过来。
萧亦清垂着眼:“让他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的,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小叶的。”凌谦放下餐刀,擦了擦嘴,“只是你的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你的父母死得蹊跷,关于幕后黑手,我们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盯着你。”
萧亦清:“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什么,光是裴家继承人这个身份就足够了。”
萧亦清沉默了。
按照凌谦的说法,是裴宴安手里握着什么秘密,触及了某位大人物的利益,导致家破人亡,而他作为对方的孩子在那起意外中失踪了。
凌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为了掩人耳目,便给了他“凌家真少爷”这个身份扰乱视听。
萧亦清说不上来,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说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就连凌羲都知道,但郁燃却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养子,甚至为了让这场戏足够真实,甚至给他安排了“亲生父母”。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或者,以凌家和裴家的关系,在有心人看来,离开凌家的“养子”会不会别有身份?
这样做,不是就将别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郁燃身上了吗,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郁燃的处境才更危险不是吗?
“这些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凌谦说,“虽然有些委屈小叶,但以我对他的了解,等他知道他也不会怪你的。”
说着,凌谦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他记忆中的郁燃的话,确实如此。
但现在的郁燃,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有时候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想到他甚至连声招呼都没和自己打,便和顾雁山独自离开猎场,凌谦立刻没了用餐的心情。
他至今仍未想好,应该怎么处理郁燃和顾雁山的关系。
如果,凌谦想,如果对方不是顾雁山,或者如果他拥有比顾雁山更高的权力,他就不会忌惮对方了。
他看向萧亦清,随后起身。
听到动静的萧亦清寻声转动着脑袋。
凌谦走至客厅,他居高临下地对凌羲道:“照顾好亦清。”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凌羲冷笑一声,不耐地别开眼。
说是照顾萧亦清,但如果没有凌羲跟着,凌谦不可能放他去探望温茹雅。
他们那个半疯半癫的母亲,在没人的时候会不会说出什么话,谁也说不准。
毕竟他们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裴知璋。
凌谦也不需要凌羲的回复,即使后者再不着调,但至少他知晓轻重。
那边车已经开到门口,助理撑着伞在门廊下等他,凌谦没再同凌羲多言,转身离开。
踏出大门,助理立刻撑伞来接,同时汇报着工作:“凌总,关于这次多地泛洪我准备了几个捐款方案……”
这次长时间的暴雨引发多地洪水,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在捐款救灾,自从凌氏搭上顾氏的顺风车后,受到多方关注,凌谦比之前更关注企业形象的塑造。
特别是慈善方面的投入,不仅要比之前多,还要比之前更为精准。
他听着助理的汇报,上了车。
即使有雨声,但几个捐款捐物资以及后续营销方案断断续续地钻进凌羲耳朵里,他翻着白眼,骂了句装模作样。
“小羲。”萧亦清换好衣服出来,凌羲懒散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帮他推轮椅。
佣人把车开过来,替两人打着伞,凌羲弯腰将萧亦清抱上副驾。
轮椅被佣人放到后备箱,凌羲上车关门,面无表情地转着方向盘。
他虽然一言不发,但车内的气压低到萧亦清不得不在意。
他转向凌羲:“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对我说说。”
凌羲抿唇:“没事。”
他就是单纯觉得一切都让他感到心烦而已,没什么好说的,而且以他对萧亦清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会接受郁燃的眼角膜。
但是凭什么。
凌羲下定决心,管他凌谦还是谁,他一定要让萧亦清复明,而且必须是郁燃的眼角膜。
只能是郁燃的。
凌羲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如果萧亦清能看见的话,除了青筋暴起的手,他还能看到凌羲分外阴沉的脸。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打断了车内的沉默。
凌羲转过一个路过,接通了电话。
“小少爷,夫人不见了。”车载蓝牙里管家急切的声音响彻轿厢。
凌羲猛然踩下刹车,后面的车没料到他会突然刹车,也或许是暴雨模糊了车距,即使跟着踩下刹车也来不及,砰的一声撞到车尾。
车内的凌羲和萧亦清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凌羲甚至没有回头,暴雨激烈地敲打着车窗,他冷声道:“你说什么?”-
温雅茹不见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当然是疗养院那边,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凌家,而是动员了全体员工,先在疗养院内来回找了一遍。
实在找不到人之后,他们才不得不通知凌家。
消息是最后通知到凌羲那边的,管家给他打电话时,告诉他凌谦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外面雨大,他特地安抚他别太着急,让他暴雨里开车小心。
但等管家匆匆赶到疗养院时,凌羲已经到了很久,甚至已经翻阅完附近的监控。
昨夜的雨太大了,连监控画面都模糊不清,厚重的雨帘下难以辨认那抹白色,到底是个人还是别的东西。
更别提去判断是不是温茹雅。
凌羲看着来人,本就难看的脸色当即更沉:“凌谦呢?”
管家神色匆忙:“大少爷被公司里的事绊住了,暂时走不开。”
他问凌羲身侧的人:“找到人没有?”
保镖摇摇头。
凌羲冷笑了声,坐在沙发上双手一摊:“我看凌谦也不在意,还找什么,让那个女人自生自灭去死好了。”
帮不上任何忙的萧亦清闻言看过去,皱眉道:“小羲。”
凌羲不再说话,不悦地转开脸。
管家如坐针毡。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当然不希望兄弟俩本来也算不上多好的关系再度恶化。
但他一时没想好说什么,焦急地搓了两下手,只能语重心长地说:“小少爷,你误会大少爷了。”
雨急切地打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珠里映照着一屋人各色的脸。
哗啦啦的,窗户上不断往下的水帘,像湍急的河。
明明是白天,但天色暗沉得像是傍晚。
办公室里灯火明亮,凌谦表情冷硬地盯着助理,后者同样表情难看地汇报着:“这边追查到,大概半个月前,有个叫郁燃的持股者,从各大证券机构里借走了大量凌氏股票并卖出。”
这个行为在行业里叫做做空,按照凌氏当时的势头和发展来说,股票供不应求,对方售出的股票很快就会被盯着这盘蛋糕的股民瓜分掉。
这也是这件事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凌谦这边注意的原因。
毕竟他的工作中心,都在别的合作和新项目上,面对别人的旁敲侧击他也没当回事,毕竟有顾氏为凌氏背书。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有顾氏背书。
那个做空凌氏的也是一样。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靠这个手段并不会影响到凌氏一分一毫,但其中有阿坤的出场,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阿坤等于顾雁山本人。
即使众人会疑惑明明顾氏刚注资了凌氏,而顾雁山这边又助力第三者做空凌氏。
但这一举动,显然会让原本大势看好凌谦的投资者们,进入一个观望的状态。
在这期间,凌谦是能明显感受到投资方和合作方们意向停滞,不如之前积极的。
但他当时并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而且,整体来说凌氏的发展仍然是向上的,表面的欣欣向荣让他忽略了这点。
他忙着拉进和顾雁山的关系,筹划着踏入对方的圈层,实在没有精力去注意着一点小事。
直到今天早上,大量散股被抛售,顾雁山亲自主持做空凌氏的消息被爆出,顾氏即将撤资凌氏的传言也不胫而走,观望者们风声鹤唳,纷纷紧随其后。
对外,凌氏原本走势正好的股票动荡下跌。
对内,凌谦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那些前不久还夸赞他前途无量的投资者,不断地询问他顾氏撤资的消息是否确有其事。
不断地安抚和保证,忙得凌谦焦头烂额,在这个关键点,即使温茹雅失踪,凌谦也抽身乏术。
至于这个“郁燃”,除了这个名字外,他再也查不到更多的信息。
“先将市面上被抛售的股票全部买入。”
凌谦嘱咐助理,当务之急是先要稳住当前的局面。
助理道:“已经着手在办了。”
凌谦捏了捏晴明穴,伪装成第三方下场购入股票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暂时稳固股民的权宜之计,顾雁山参与其中才是关键。
顾氏作为凌氏的第一大股东,二者利益是紧密相关的,他不明白顾雁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谦企图通过叶时鸣联系上顾雁山,但不管他打了多少个电话,叶时鸣那边都不曾接听。
嘟——嘟——
永无止境的忙音,拨动着凌谦脑子里紧绷的弦。
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不断响起。
“凌总,宇盛科技陈总取消了今晚的饭局。”
“凌总,柳总说合作的事他们还要再考虑下。”
“凌总,朱总那边……”
“凌总……”
凌谦一言不发,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极力忍着才没有把手机砸出去。
突然,他手里的手机嗡鸣了两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进来。
【温茹雅在我手上,要她活命的话,给我准备两个亿。】-
“妈,你能不能回你房间睡?”
陈鹏虽然年纪小,但体格不算小,和云瑞华两个人挤在他小房间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窗外暴雨如柱,屋里又热又闷,老旧的风扇立在床尾嘎吱嘎吱摇着头。
陈鹏热出一身汗,心情也烦躁,将云瑞华挤到贴着床边仍不高兴,手脚并用地在他妈身上推攘了下,语气极其不耐烦。
他说:“这么热,你有床不睡非要跟我挤一起,我觉都睡不好!”
云瑞华差点直接从床上滚下去。
“你热妈把风扇开大点。”
“我不要吹风扇,我要开空调,明明有空调为什么不让我开!”
陈鹏闹起脾气,在床上扑棱。
云瑞华站在床边,想骂他,让他懂点事多体谅一下自己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都咽了下去。
半个月前凌谦从家里带走陈宏,后面郁燃又拎着“陈宏”的脑袋上门,陈鹏吓坏了,生了一场大病,前不久才好,人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云瑞华心疼他都来不及,哪舍得骂他。
她好言好语地哄了陈鹏几句,骗他说空调坏了,明天就找人来修一类的,把床和风扇都给他让了出来。
走出房间,云瑞华带上门,客厅里热得人喘不上气,本就略显黏腻的皮肤很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外面下大雨,云瑞华也不敢开窗,屋里空气不流通,又热又潮闷得人难受。
家里唯一的风扇给了陈鹏,云瑞华只能摆着手朝自己扇了扇,翻箱倒柜半天,终于从电视柜后面的缝隙里找到了XX男科医院赠送的扇子。
这么一折腾,她额角的发都湿了大半。
她心疼陈鹏受了小半个月的罪,实则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借口照顾陈鹏和他挤在一起,但几乎夜夜不眠,每天吃的还没陈鹏多,荤腥更是半点不敢沾,光是看到肉就要想到那盘色香俱佳的辣椒炒肉,以及黑色塑料袋里溢出的鲜红血迹。
而更让云瑞华焦虑和恐慌的是,这半个月凌谦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但马上就要到打生活费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凌谦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准时将两万块打到她卡上。
云瑞华害怕收不到银行的入账短信。
如果凌谦真的不打钱,云瑞华是肯定没胆子问他要的,她不敢想象如果收不到钱,自己和鹏鹏应该如何生活。
由俭入奢易,她们一家子早就被这每个月不劳而获的两万块惯坏了。
任谁过惯了这种睁眼就能数钱的日子,也没办法再接受以前那种又脏又累,辛辛苦苦到手又没几个钱的工作。
云瑞华希望钱仍然会来,但她又害怕那两万准点到账。
陈宏的下场历历在目,那钱更像是催命符,拿着烫手。
害怕到她连空调都舍不得让陈鹏开,一边幻想着纯靠节流继续维持生活,一边懊恼之前花钱不节制没有留下什么存款,还一边怨恨陈宏怪他毁了这个家。
偶尔又会想他一下,虽然那人千般不好,但至少勉强也算个依靠。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好的时候……
云瑞华一脸木然地坐在客厅的行军床上,打着扇子,双眼落在地面没有焦距。
满是倦意的瘦削面庞上,黑眼圈几乎掉到唇角。
屋外狂风聚雨,树梢偶尔敲在窗玻璃上,发出咚咚两声。
“砰砰——”
单薄的防盗门重重颤了两下,云瑞华浑身一抖,吓了个激灵。
她看向门口,那扇门仿佛接收到她的目光一般,在几秒的空白后,又狠狠响了两声。
“砰砰砰!!”
云瑞华蹭的一下站起来,面如白纸,紧盯着门也不敢出声。
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是谁?
是谁在大半夜,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拍她家的门?
凌谦?
难道是他知道她根本没有把郁燃带回家,来找她算账来了?
怎么办?如果她死了,那鹏鹏怎么办?
云瑞华慌极了,红着眼眶,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踏马的……”门外的人骂骂咧咧骂了一句,伴随着一声更比一声重的拍门声,“操!云瑞华,是老子!赶紧给老子开门!”
雷电一闪,照得漆黑的屋内也亮了一瞬,熟悉的声音传进云瑞华耳朵。
陈宏?
云瑞华更害怕了,他不是死了吗?
敲了半天门也没个动静,陈宏气死了,一想到他这段时间受了多少苦,又过的什么憋屈日子,而云瑞华却在家里安心睡大觉,陈宏都要气疯了。
到后面已经开始哐哐砸门。
屋内云瑞华心脏咚咚咚一阵狂跳,小心翼翼地凑近猫眼,往外看了眼。
门口的人一身黑色雨衣,浑身都在往下淌水,但那张脸,真的是陈宏没错。
云瑞华愣了半晌,抖着手打开门,看到陈宏的瞬间眼睛就红了,哭着扑上去一拳一拳往他胸口砸:“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
陈宏可没耐心和她上演什么生死重逢的戏码,不顾她满脸的眼泪和失而复得的欣喜,抬手就把人推开。
“还愣着干什么!”陈宏骂她一句,“饿死了,给我弄点吃点。”
陈宏打开客厅的灯,啪的一下,屋里亮起来。
猝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云瑞华闭了下眼。
再睁开,陈宏摘下了雨衣帽子。
消失半个月,他瘦成了一副骨架子,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一道疤在他脸侧,从额角顺着眉尾再到脸侧,甚至还没有彻底好利索,结痂被雨水泡得发白。
凸出的颧骨凹陷的眼眶以及那双细长的眼,显得他十分阴毒。
他好像彻底变了个人,光是站在那里,云瑞华都有些害怕。
她半天没动静,陈宏看她一眼,阴冷的目光让她回过神,喃喃了两声:“哦……哦。”
她连忙走进厨房,不时回头看一眼,陈宏站在客厅里脱雨衣,身上到处都是没有完全拆下的绷带,走到桌边坐下时,腿脚明显不利索。
陈宏盯着云瑞华的背影,目光阴沉。
他差点被凌谦弄死,虽然被郁燃救下来,但对方将他丢在医院也只是把他这条命吊着。
包括他身上的伤,不致命之后甚至连药都给他停了,今天更是因为欠缴医疗费,直接被保安从医院赶了出来。
陈宏恨死了。
恨郁燃、恨凌谦,也恨云瑞华。
事是他们一起干的,钱是他们一起花的,凭什么罪只有他一个人受。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痛不欲生,狗一样残喘地活着,而她还能夜夜安睡,陈宏恨不得杀了她。
汹涌的恨意,让陈宏忘记了濒死之际那一句句懊悔又深情的“瑞华”。
白瑞华下了碗面,又把晚上的剩菜热了热依次端上桌。
她顺势坐下,看着闷声吃饭的陈宏也没说话。
前一刻扑进他怀里捶打他,又惊又喜的一幕好像是上辈子的事,白瑞华注视着陈宏,二者目光没有什么交流。
她能感受到陈宏对她的冷漠和疏远,但她同样在一瞬的情绪起伏之后,也并没有太想关心他这半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她也不敢多想。
回来了就好,云瑞华掩耳盗铃地想着,至少他回来了,再发生什么也不需要她这个女人去承担。
和凌家的交易是陈宏决定的,嗜赌被骗的也是陈宏,她劝过的,他不听,她能有什么办法。
云瑞华紧绷的肩头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突然有点困了。
屋檐下的夫妻各怀心思,暴雨里的筒子楼摇摇欲坠。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屋内安静沉默的夫妻二人同时转头。
这道敲门声轻巧又规律,三声一组,中间大约有二十秒左右的空白。
云瑞华下意识看向陈宏,轻声问他:“谁啊?”
陈宏捏着筷子,两人坐在桌边都没有起身。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有谁会这么凑巧在陈宏回家的前后脚功夫找上门。
叩叩叩。
门外的人并不似陈宏那般气急败坏,等待许久之后,仍然耐心十足。
陈宏四转着目光,拖着腿握住了电视柜上的水果刀。
他站在门后,望向猫眼,并没有开门的意思,也没有出声。
走廊上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猫眼只到他胸口,忽明忽暗的昏暗廊灯下,能看见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肩头。
他的身侧有抹白色,但视线有限,除了勉强辨认出是个人之外,看不清全貌。
“陈先生,”大概是听到了他一深一浅的脚步声,男人开口,声线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凌家夫人走失了,您知道吗?”
陈宏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可凌家夫人走失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门外的人也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他消化其中的信息。
他说:“那么,还请您好好照顾她。”
说完,猫眼外的黑压压的人影离开,猝然开阔的视线里,是楼外厚重的雨幕。
陈宏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潮热的走廊里,一个陌生女人双目失焦地站着,从头发到衣裙都湿透了,唯有搭在肩上的外套是干燥的。
目光触及外套,陈宏的瞳孔猛地一缩。
郁燃的校服。
刚把郁燃从凌家接过来时,他穿的带的都是价格不菲面料昂贵的货,就连他就读学校的校服外套,用的也是羊毛和真丝混纺的料子。
陈宏和云瑞华哪里见过这些好货,哄着骗着,把他那些衣服全都转手卖了出去。
而现在,兜兜转转,当时让他们大骂有钱人就是奢侈,压低价卖出去的衣服又转回眼前。
衣襟翻开,当初被云瑞华拆掉的,手工秀在胸口内侧的“凌叶”二字,完好如初。
陈宏想起了医院白蒙蒙的天花板,濒死之际悬在眼前郁燃那张冷漠的脸。
他说:“爸,给你个扳倒凌谦的机会,你要不要?”
“我妹妹在这里吗?”温茹雅抬眼问陈宏。
她浑浑噩噩地迈进陈宏家,四处张望,不断地叫着妹妹。
她到处寻找,问云瑞华有没有看到她妹妹。
“她说她在这里的……”温茹雅捂脸哭泣,眼泪溢出指缝,“她在这里对不对,她在这里对不起!”
上一秒哭泣的人,下一秒猛地按住云瑞华的肩膀,指甲几近嵌进她肉里,她疯狂摇晃着云瑞华的肩膀,声量越发的高:“你把她藏在哪里了!是你!是你把她藏了起来!我知道是你!”
云瑞华疼得面色扭曲,却挣不开这个漂亮又癫狂的女人的桎梏。
“我不知道什么妹妹!”
“胡说你胡说!你骗我!”
温茹雅将桌上的碗筷横扫在地。她鞋都没穿,踩着满地的汤水,也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碗碟碎片刺破脚心的疼痛,跌撞着撞开紧闭的次卧门。
被巨响惊醒的陈鹏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便被温茹雅从被中薅出,看到那张肥硕的脸,她尖叫出声:“你不是我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她双手掐按住陈鹏脖子,赤红着眼企图把他掐死。
陈鹏蹬踹着床被,涨红着脸求救:“妈……妈……”
“我不是,我不是你妈,别叫我妈,不许叫!!!”温茹雅尖叫着收紧力道。
“你干什么!!!”云瑞华爆鸣出声,冲上去撕扯着她的手腕。
温茹雅披散着头发,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颈侧,苍白着脸一双没了理智的眼却亮的骇人,癫狂地像个吃人的女鬼。
尖叫,打骂,还有陈鹏挣扎下几乎快要散架的单人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撞在玻璃上呼呼的风,还有又急又密的雨声。
云瑞华急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转头怒呵:“陈宏!!”
陈宏盯着这混乱的场面,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上前帮忙,他单手捂脸,弯腰笑了出来。
凌谦的妈,居然是个神经病。
这可真是,可真是……刺激。
“陈宏!你儿子要被掐死了!”
陈宏被云瑞华一声叫醒,两人合力才将完全失去理智的温茹雅按住,陈鹏烂泥一样瘫在床上,眼泪口水淌了一脸,脖子上的勒痕迅速泛紫。
他像个破风向一样,嘶哑嘶哑地大口喘着气,不停地咳嗽。
云瑞华心疼坏了。
陈宏却没多大感觉,心底甚至冒出了几丝爽利。
就该这样,让他们也尝尝濒死又无能反抗的绝望,这跟他遭受过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把温茹雅关进了隔壁云瑞华给郁燃留出来的主卧。
“你关着她干什么!”
“瑞华,”陈宏目光如炬,哑声道,“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第39章 第 39 章 二更
第39章
用尽办法, 凌谦终于在两天后,在一场拍卖会上堵到了叶时鸣。
凌谦落座在叶时鸣身侧,叶时鸣没看见他, 同其他人寒暄, 直到他先出声:“叶总。”
“这么巧, 凌总坐这里?”叶时鸣侧目,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没听说凌总要来, 今晚的拍卖会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的笑容丝毫未变,对凌谦的熟稔态度和之前并无不同,但凌谦却忍不住想他话里的意思。
“叶总,能否借一步说话?”
叶时鸣表情略显意外,似乎不知道他的意图,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拍卖会快开始了, 有什么直接在这里说吧。”
“是关于凌氏最近——”
凌谦刚起了个头,便被来和叶时鸣打招呼的人打断。
以叶时鸣的地位,想要讨好他的人无数, 他本人又不像顾雁山那么难相处,对谁都笑脸相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来和他套近乎的人一波又一波, 凌谦连个完整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等叶时鸣终于空下来, 拍卖会也开始了。
“抱歉, 凌总。”叶时鸣一边听着拍品介绍, 一边问凌谦,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转。
散漫的态度代表着凌谦在他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分量。
凌谦此刻却不能表露任何不满,甚至还要放低姿态,压低声音道:“叶总, 凌氏当前的处境您应该知道……”
“略有耳闻,”叶时鸣扫了凌谦一眼,轻笑着,“怎么,凌总处理不了?”
凌谦苦笑道:“顾董带头做空凌氏,这根本不是我能否处理的问题。”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老顾的手笔?”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特别是其中起到主要作用可以代表顾雁山的阿坤:“作为凌氏的最大股东,顾氏和凌氏是利益共同体——”
叶时鸣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你的意思是因为阿坤大家默认其中有老顾的参与,现在对你弃如敝履?”
凌谦一哽。
叶时鸣:“凌总还是得反省一下自己啊,合作方这么形容被其他人带走节奏,到底还是你公司产品不够硬啊。”
“……”这话没给凌谦留一点面子,他只能道,“……是。”
“但是叶总,”凌谦说,“凌氏陷入危机影响的也是顾氏的利益,如果这件事真的和顾董没有关系的话,那能不能麻烦顾董……”
他还没说完,叶时鸣抬手,掌心面对他,是一个阻止的动作。
叶时鸣另只手悠悠举牌。
叶时鸣一连举了几次牌,反倒是旁边的凌谦心急难耐,见对方叫到五百万后叶时鸣没再加价,倾身问:“叶总喜欢这个吗?”
拍卖师在叫价:“五百万一次。”
凌谦举牌:“五百五。”
叶时鸣侧目,凌谦说:“叶总喜欢,我拍下来送给您。”
“五百五十万一次!”
“凌总刚才话里话外总想把顾氏和你们凌氏绑在一起,但我要纠正你一点,顾氏虽然是凌氏的最大股东,但像凌氏这样的公司,顾氏入股了无数个,你所谓的凌氏利益,影响不了顾氏什么。”号码牌轻轻敲在叶时鸣掌心,就跟敲在凌谦心上似的,一下又一下,“相反,你的公司能迅速出头,反而是借了顾氏的东风。”
“五百五十万两次!”
凌谦浑身发凉,这是第一次叶时鸣对他这么不留情面。
和叶时鸣相处时,他总是笑脸相迎,又爱称兄道弟仿佛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久而久之,总是容易让人忘记能深受顾雁山信赖的人,又能是什么“老好人”。
凌谦立刻道:“叶总,我没有那个意思!”
“如果顾氏投资的每家公司出了什么问题都来找老顾要背书,那我看他也别做什么董事长了,专职给你们擦屁股好了。”
“五百五十万三次!”拍卖师一锤定音,“恭喜——”
叶时鸣边扣扣子边起身,凌谦连忙追出去:“叶总,您误会我了!”
凌谦疾步跟在叶时鸣身后解释,一路跟到会场外,叶时鸣的司机撑着伞在门口等他,凌谦连助理递来的伞都顾不上,亦步亦趋得跟着他下了台阶。
又急又密的雨搅碎了他的声音:“叶总,您再给我次机会。”
叶时鸣降下车窗,他看着凌谦,助理晚一步将伞撑在他头顶,浑身湿透的他狼狈至极。
但叶时鸣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恻隐之心,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好脾气的模样:“凌总,要是你连解决凌氏这点问题的能力都没有,我想,我确实应该仔细考虑和凌氏的合作了。”
“走吧。”叶时鸣升起车窗,并没有再多看凌谦一眼。
凌谦注视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中,浑身气压降至冰点。
两人在雨中沉默了许久,一直撑着伞的助理犹豫着开口:“凌总,这会不会是,叶总在考验您?”
湿透的发搭在额头,水柱顺着眉心滑下,凌谦猛然看向助理,片刻后一抹脸:“先回公司。”-
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佣人给管家撑着伞,两人快步走下台阶。
老管家在车门打开前,撑开手中雨伞,替凌谦挡雨。
雨水爆竹一样炸在伞面,明叔忧心忡忡:“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
三人拾阶而上,凌谦闻声未掷一言。
进了屋,管家接过他身上沾了水的西装。
萧亦清第一时间转着轮椅迎上前。
“大哥,”他抬头仰望着凌谦,“还是报警吧?外面雨这么大,妈精神又不是很好,我怕她出什么意外。”
凌谦一手扯下领带,垂眼看他,萧亦清目无焦距,但脸上的担心不作假。
凌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嗤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一个疯女人而已,”凌羲似笑非笑地看着凌谦,“死在外面算了,大哥觉得呢?”
“小羲!”萧亦清轻呵他一声,让他不要捣乱。
凌谦没有搭理他,也没有理会其他人,冷着脸进了书房。
房门关上之际,还能听到大厅里管家语重心长的劝导:“小少爷,大少爷也很担心夫人,现在公司家里一团乱,你就别给大少爷添堵了。”
公司陷入危机,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包括私密家事的负面舆论都可能让情况更糟,温茹雅失踪的消息凌谦封得很死,不可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往外透露一点。
那条威胁凌谦要两个亿不然就撕票的短信发来时,温茹雅失踪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号码并未认证,往下查不到更多线索。
凌谦垂眸沉思,一一排除着身边人的嫌疑,筛选着那条短信来自哪里。
却没有什么头绪。
但他并没有回复对方。
其实凌羲的话并没有错,他这个处处和凌谦不对付的弟弟,才是整个家里最了解他的人。
对于当下的凌谦而言,温茹雅并不是最重要的。
甚至如果她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也没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合作和投资者们。
他脑子里又闪过助理的话,考验,这会是考验吗?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又真的是巧合?
那个凭空出现的郁燃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和这些事又是否有什么联系?
凌谦莫名有种直觉,这场雨,仿佛是针对他而下的。
疾风骤雨外,另一家人同样焦躁难耐。
陈宏反反复复地看着没有回信的手机,气急之下差点把手机砸出去,仅剩的唯一一点理智在手机即将脱手前,拉住了他。
他反手将桌上的餐具扫到地上,任不解气。
为什么!为什么凌谦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可是他妈!那可是他妈!
陈宏恨恨地盯着紧闭的主卧门,抄起手边的凳子砸过去。
里面温茹雅安安静静。
反倒是隔壁房间的陈鹏,被他死而复生又暴躁加倍的老爹吓得不轻,缩在房间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云瑞华骂了陈宏两句,让他消停点,窗外有人叫她:“瑞华,你家里怎么了?”
“没事没事。”云瑞华匆匆走进厨房,应付着,“鹏鹏调皮——”-
温茹雅走失三天了。
媒体上没有任何一点她失踪的消息。
烧水壶沸腾着滚出白烟,郁燃放下手机,关上煤气,拧开盖子往壶里倒了一把VC药片。
这个方法是他在网上学的,可以去掉结在壶底的水垢。
等水冷了,郁燃把壶刷干净,又重新烧了壶水泡茶。
醒茶,倒水,再注水。
既没控制水温,也没用任何和清、活、轻、甘、冽五个字挨得上边的好水,端上桌的茶汤一眼便能瞧见底的黄苦。
顾雁山随手翻着郁燃的复习书,看到放在手边的茶,轻抬了下眼。
郁燃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
“您多担待,”郁燃说,“下次我会在家里备上好茶的。”
顾雁山屈指轻轻在桌面点了两下,算是对他这杯茶的礼貌致谢,眼睛又转回了手上写满了笔记的高三课本上。
他今天穿得很清闲,亚麻衬衫和休闲西裤,裤脚稍微被雨溅湿了一点,脚上踩着郁燃家里十块钱两双从超市里买来的玫粉色塑料拖鞋,却不显狼狈,倒像是穿着什么秀场高定。
老实说郁燃对顾雁山今天的出现又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会突然好整以暇地敲响他家的门。
不意外的是,作为这场游戏唯一的观众,他确实应该在最佳观赏席。
就连两人在门口的那场对手戏,都默契地像是排练了无数遍,对对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心知肚明。
郁燃没有问他阿坤,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过来,只在打开门后往屋内退了两步,给顾雁山让出位置。
而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甚至还贴着打折标签的塑料拖鞋,拉开抽屉翻找剪刀时,顾雁山静静站着,等郁燃将拖鞋摆好,他才迈步踏进屋内,将满是水的长柄伞留在门外墙角。
两人甚至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进屋后郁燃也只问了句喝茶可以吗,得到答复后,他进厨房煮水。顾雁山则自然地走上露台,坐在他最爱的躺椅上,检查作业似的,极其顺手地翻看着他摊在桌上的课本。
顾雁山两指托腮,偶尔翻动一下膝上的书,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垂在半空的吊灯轻晃,正对着两人的三角梅也在风里晃。
郁燃专心复习,笔尖擦过试卷簌簌轻响,他刷完两个科目的历年真题,又插上耳机看了半个小时网课,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露台上的静谧。
顾雁山侧目,郁燃抬头,两人同时看到屏幕上凌谦的名字。
郁燃接起:“大哥?”
凌谦那边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小叶,在干什么?”
手机开着扩音放在一旁,郁燃垂眸扫着题干,如常道:“复习。”
凌谦轻嗯了声,停顿了两秒。
郁燃瞟了眼通话页面跳动的时间,一边写笔记一边主动问:“有什么事吗,大哥。”
电话里仍然是安静的,仔细听,或许在嘈杂的雨声里能细细分别出凌谦的呼吸。
咔哒,打火机的声音。
他点了根烟。
“也没什么事,之前不是说要来看妈,怎么也没见你过来?”
“最近天气不好,每到雨天妈的身体也不好,我就想等雨停了再来。”
“有件关于妈的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你——”
“这里写错了。”顾雁山指着书上一处,凌谦骤然噤声。
“哪里?”郁燃凑过去,目光停在顾雁山指尖处。
电话那边似乎连呼吸都轻颤了下。
凌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晦涩:“小叶,你和谁在一起?”
郁燃拿回顾雁山手上的书,仔细审视着自己那道错题,闻言看了眼顾雁山,四目相对,郁燃对他笑了下,回答凌谦:“家教老师。”
家教老师?
凌谦狠狠吸了一口烟,他怎么听着声音那么像顾雁山。
分明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不纯,但真知道他如何也见不上的顾雁山居然在给郁燃辅导功课时,他心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荒唐和好笑。
凌谦苦笑道:“是吗?”
郁燃:“嗯。”
“你在哪里上课,我等下去接你。”凌谦说。
“不用了大哥,妈妈的事比较要紧,我马上过来。”
也不管凌谦那边什么反应,郁燃径直挂断电话。
露台上再次安静下来,雨水断线的水晶似的沿着雨棚边沿滚落,压得外侧的绿植摇摇摆摆。
郁燃没急着走,不紧不慢地修正着错误的笔记。
顾雁山这位仅有的观众,十分慷慨的,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主动给游戏加码。
他们都清楚凌谦这通电话的目的。
只要顾雁山在那里,凌谦靠自己是如何都越不过这座大山,对于处于险境的凌谦来说,这件事很不讲理很不公平,但这个趋炎附势的社会就是这样。
即使顾雁山全程都未露脸,但仅仅是阿坤出场,就能让无数人疯狂揣测顾雁山的用意。
患难见真心可贵又难得,没有人会冒着得罪顾雁山的风险站出来和凌氏并肩,甚至只会加速落井下石的速度。
所以郁燃偶尔会感到庆幸,幸好顾雁山现在是对他产生了兴趣。
他不在意自己会损失多少利益,只要能给他提供趣味,就可以纵容。
郁燃清楚,他和凌谦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他手里的玩物。
不过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