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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19544 字 7个月前

他是坐着的,她就站在他跟前,又近了两分,青色与天水碧的衣衫交叠在一起,她看得心慌意乱,却听见近在咫尺的人无奈道:“等你答应天要亮了,蓁蓁。”

他是一等一的温润的嗓音。

赵明宜从前听不出来,或许也确实是没有,如今听着却是莫名有几分缱绻的味道。她有时候光听他说话就得面红耳赤。

好像每一句都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好吧。

“你要喝什么?”她根本无心反驳那句话,因为她知道不管过程是如何的,她都不会拒绝他进来。其实还是应该挣扎一番……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天人交战。不争气地去给他找茶叶。

“龙井,还是碧螺春,我还有花茶。”

她背过身去找暖壶,隐约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她知道他在看他。不免更心慌了。

房里有暖壶,外间的柜子放着茶叶,她噔噔噔跑出去,又回来取水。忙忙碌碌。

赵枢知道她很紧张。便也顺着她的话:“冲一壶花茶吧。”

“好。”

又去找花茶盏。这是她的小习惯,喝花茶得用琉璃荷叶形状的小杯子,这样茶水会很清亮透彻,还很好看。她蹲在柜阁旁翻翻找找,却一点都不平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胸中一口气吐不出来,就是憋屈得紧,怎么都无法舒缓。

越找越乱。

刚洗的澡也白洗了。

她很是烦闷,刚想转身说换一种茶吧,却是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后背脊骨都酥麻了起来:“要不不冲了吧,梨月不在,我冲的茶也不好喝……或者换一个。”

如果能听见心跳声的话,她大概会被自己吓到。

她就这么半蹲在地上,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等着他靠近。

“蓁蓁,别找了,我来不是喝茶的。”赵枢俯身将她拉了起来,就这这样背对的姿势,将她拉到了怀里,长臂直接绕到身前去扣着她的手。说话时微微低头贴着她的鬓发。

当那高大的身躯真的覆上了她的后背,她却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尽管呼吸都不稳了。

“哥哥……”

内室十分的寂静,庭院里的人今夜都不再走动了,里间外间都十分寂静。她静静地感受身后传来的温度,还有十分陌生的气息。那种让人心浮气躁的气息。

不是来喝茶的,那是来干什么的呢?

她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与往常不一样,她今天连抓紧自己衣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尖儿都在颤抖,压抑着声儿问道:“你能*走吗……我,我很难受。”

不是那种难受。

而是想回身搂住他的那种,压抑的难受。他脖颈的温度就在身边,他的胸口紧贴着她的后背,契合得让人害怕。

手心都濡湿了。

“蓁蓁,你喜欢我对吗?”他察觉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娇小的身躯嵌在他怀里,越来越烫。

赵明宜道:“那是你在撩拨我……”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眼眶都红了。

因为她心头真的很痒,像有根羽毛在挠她的心尖。这样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她还想要更多。她希望他能亲吻她。她讨厌那种从脚底心慢慢窜到心头的痒意,开始的时候是很舒服的,脑子会发懵。到后来会化作一口气,无助的压在胸口吐不出来。

这是夏日,两个人体温都高。拥在一起更是热。

像是要把人烧着一般。

偏偏他未曾松手。她也没有挣扎。

赵枢长长地吐了一息,终于还是退了半步,将她整个儿转了过来,轻轻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水。

“那你讨厌我么?”他将手负到身后去。换了种问法。

他怎么能这样问呢。

赵明宜又是堵了一口气上不来。偏偏她也不明白……她不讨厌他,他是哥哥啊,她怎么会讨厌他呢。摇摇头,眼泪还未擦干,自己抬手抹了一下,正了正神色,认真地道:“你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撩拨她了。

她哭过后的脸柔软又红润,鼻尖也红红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可怜,眼里又涌出泪来。

怎么这么可怜呢。

他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回了窗边,把她抱在怀里哄:“你不喜欢,我以后远些就是了……”呼吸就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是缱绻的味道:“不要再说撩拨这个词,这个词不好。”

“哪里不好?”她被哄得懵懵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了怯意,像被泪水洗刷过似的,有一点亮亮的。终于不再怕他了。

“不好就是不好,不要再说了。”压抑的何止赵明宜。

他也不好过。

现在他还能掌控局面,等他什么时候掌控不住了,那才是真的要把她惹恼了。

“你可以这么做,我为什么连说都不能了。”她坐在他膝上,身后就是他的臂膀,这个姿势她一点都不累,缓过神来也有力气去烦他了:“这一点都不公平……你得让着我。”

方才那么一阵折腾,她后背起了一层细汗。却是壮起了胆子。

从前肯定是不敢这么说话的。现在是一点都不害怕了。

赵枢却是笑了笑,也不再犹豫了,抚着她的后背:“我当然得让着你……怎么都得让着你的。”说话间贴近了她的鬓发,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说的。和着那柔和的嗓音。

实在是很不好。

她咽了咽口水。

“你根本就不听我的。”她拽了他的衣角,比白天在大音寺禅室的时候还要用力,要拧出朵花儿来。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知道他喜欢她。也知道他不会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做什么。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膝上,享受那种撩人心弦的感觉。是的……就是享受,她喜欢那种感觉。

可是又承受不住。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能这样。

手心都濡湿了。

他揽着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怀里热烘烘的身子,简直要了老命,面上却得绷着:“……等你喜欢上我吧。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了。现在还不行。”

他不会对她用强的。

软的她不吃。

就只能用这一套了……好用就行了。她在不喜欢他的时候还会渴望他,那便是一个好兆头。

受不了的何止赵明宜一个。她还算是好过的。

费力气的事都是他做了。

“蓁蓁,等我带你去西郊吧。”他长叹一息,下腹紧绷着,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稳。只是呼吸乱了。“我带你去西郊跑马。若是你愿意,我们再走一遭盂兰山,那里的枫叶要黄了,你会喜欢的。”

“谁说要跟你去的!”

赵明宜还在生气,她觉得自己不争气,他们之间一点都不平等,她完完全全被拿捏住了!虽然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她有一点喜欢……但就是很不公平。

可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拿捏男人。

而且这个人曾经做过她的兄长。稳重,权威,且不容冒犯。

这样就更难了。

“我不去。”她只能小声地发出一点抗争。抬头看他,目光盯了一眼他的下巴,却被那突起的喉结所吸引,目光好像被烫着了一般,连忙收了回去,结结巴巴的道:“我若是跟着你去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一点都不听我的,”她话还没说完,却是奇异般地沉默了,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因为原本虚拦在她肩臂上的手移到了腰间。

这下身体是真的绷得紧紧的。

“我,我去……”她窝窝囊囊的,心提得老高,生怕他做什么。虽然她十分的确定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可这不是还有擦枪走火的可能么:“我去还不行么?”

闭了闭眼,耳根红得滴血。

她都在想些什么。

赵枢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将手移开了。他不想给她造成压迫感……让她情动才是他所希望的。他们的节奏可以慢一点。

又揽回了她的肩:“天色要晚了,我得走了。”说是这么说,却还是圈着她,两个人的气息都很近。

“现在吗?”她懵懵的,有一点不想动,却是一下子抬了头。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很有一点挽留的意味。

直到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人抚了抚她的发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嘴巴干干的,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又不好恼羞成怒。

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的胸膛其实硬邦邦的,硌人得紧。可是这一刻的亲近也是真的,他手段百出……她毫无招架之力。

赵枢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有时候他比她更懂她的情绪。却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刻她的慌张与迷茫,十分地复杂。站起身来,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鬓发。

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不要害怕,你信不过我吗?”按着她圆圆的后脑,另一手虚揽着她的肩:“你太年轻,我知道你会害怕……我带着你好吗。若是你最终还是不喜欢我,那便算我罪孽深重,任何惩罚都是我应得的。”

“但是现在我不会停。也来不及了……”

赵明宜怎么会不迷茫呢。甚至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情绪,那些复杂的,或压抑,或痛苦,或快乐的感情,实在是太陌生了。

她没有回答。十分地沉默。

赵枢也没有催促,任凭她静静地想。

他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已经很晚了,窗外的月色十分浓重,赵明宜趴在窗边的桌子上,不停地盯着案上那盏琉璃杯子。

他说他不是来喝茶的。

却是真的没喝。

倒是临走前给她冲了一杯。

第77章 猜测

她喜欢那人的时候,似乎是很盲目的。而且很倔强。十几岁的年纪,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认定了就很难改了,就那样一条道走到了黑。

那六年平淡如水,她甚至不能回忆起一件令她很高兴的事情。

可是就在这短短几天,她却体验到了蜜糖一样的感觉。那是一个喜爱她的人带来的……纵使她暂时不能把那个人从另一层身份剥离,还没有到喜欢的地步,却也依旧能从中得到一点甜蜜的滋味。

这一点就连她母亲都品味出来了。

晨起用了早食,她便捧了前几日张妈妈送来的账册去母亲那里,这里头记录的是锦州的两个绸缎铺子的进项开支,她昨夜有点睡不着,连夜点了烛起来理清楚了。正好要去见林娉,便一道送了过去。

林娉正在侍弄小几上的瓶花,见她过来很是高兴:“也不急这一时,你怎么就给理完了,我还想着到时候多请两个账房。”她翻看了案上的两本账册,竟发现女儿做得干净利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呢。”她又翻了翻,三个月的账目竟是无什么大的差错,只是大些的那个铺面进项少算了一笔,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便让人拿了算盘过来重做。

赵明宜道:“我请教了冯先生的。”她怎么能说是前世婚后学会的呢,那时候也无人帮她,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做了。又说起别的来,怕林娉继续追问。

母女两个坐在炕上对起账来。竟是坐了小一会儿。

“蓁蓁……你算错了。”林娉喊了她一声,伸手指了册子一处。只见她今日走神了许多次,目光盯着她小几上的花,有时候看着看着耳朵就红了,又去摸自己的耳朵。

做母亲的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实在是太了解赵明宜了,径直将桌案上的东西都让人收了个干净,拉着她到窗边侍弄起花儿来,含笑道:“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要不要说给娘听听?”

赵明宜拿着剪子的手一哆嗦,低头道:“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我不都一直跟您在一块儿吗,我的事您都知道的呀。”话是这么说,却是心虚起来,眼睛微微垂着。

她怎么能让娘知道,她背着她跟大哥好上了。

呸,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哪里就好上了。……顶多就是不太一样了。

只是这事儿不能让母亲知道,她还没那个勇气。

林娉含笑看着她,也不追问,心底却是有了数,等女儿走后就招了张妈妈过来:“你去打听打听,看蓁蓁这些日子有没有出去过,或是有没有遇着什么人,你回来禀报我。”

“夫人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可是出了什么事?”张妈妈一时有些担忧,便多问了一句。

林娉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她也是个大姑娘了,我看着兴许是有了心上人,也是没什么的。”这句重复了两遍,几乎是一半担忧一半喜悦了。

或许女儿自觉藏得很好,只是那从心底透出来愉悦,又怎么能藏得住呢。女儿年纪到底小,她这个做母亲的,还得把好关才是:“也不知道她看上了谁,最好是个进士,若是没有功名,只怕侯爷那里要过不去的。”林娉喃喃道。

赵明宜方才躲了母亲回房,心中惴惴。梨月忙端了茶来。

等热茶递到跟前才发现是昨夜那个一摸一样的琉璃杯子……拿在手里有点烫手,却只能若无其事地喝了。

“姑娘,冯先生来了。”梨月匆忙打了帘子进来,回禀了一句。从昨天大爷深夜过来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跳就一直没正常过,简直要把人的魂儿吓出来。她吓得要死,只是小姐不说,她也不敢问。

去厅里见了冯僚。

那日给冯先生求情,兄长没有应她,她还以为大哥不会再松口了……

“先生。”她有些愧疚,显然是她先前做事不妥当才连累的,再见也难以真的什么都不想。

冯僚面上却是带着笑意。能回来就很好了:“还是多亏了姑娘。”

紧接着说起别的事来:“爷让我同您说一句,他今日上督察院去了,不在府里。晚些时候隆大人邀了去瀛海楼,会回来得晚些。”

本来没什么,只是听见这番话,她搭在椅子上的手又酥麻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我,我知道了。”

他的行程……从前从来没有提前告知与谁的道理。说不上来,她有一点高兴,却是不明白这种喜悦来自于哪里。

冯僚也心惊,但他学得会闭嘴。懂得不听不看不问的道理。只是这事实在是……太稀奇了,就连刘崇都差点按捺不住要探个究竟,到底让他拦了下来。八卦之心难以抑制。

很快便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林娉忽然说要给她裁衣裳,挑了两匹鲜艳些的颜色,却是还有一匹梨花白的缎子,实在是很好看。也是太漂亮了,林娉也给留了下来,说要给她裁一身薄薄的夏衫。

“这个颜色会不会不好……”她哭笑不得。

林娉按了按她的脑袋:“这有什么的,小姑娘穿什么都是不会有错的,你就看看做出来好不好看罢。”确实是好看,下午就做出了,林娉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她。这样好看的裙衫大多会特意穿去见喜欢的人才是。

没想到这丫头捂得死死的,愣是没让她看出什么来。做好了也只是看了一眼,让梨月拿回去了。

林娉差点歇气儿。

回去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母女俩说了会儿话,忽然问起那位来。赵明宜说他今夜会晚些回来,跟隆大人去瀛海楼了。

说完心口一跳,直觉不太对。她们还没到府里,按理来说她不该提前知道这事儿的。

只是幸好林娉还忙着分析女儿看上的那个人是谁,便没注意,她堪堪躲了过去。

晚上母女俩用了晚食,她便回了自己院里。天气热,门窗大开着,沐浴之后梨月还让人搬了冰鉴过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撤下了,怕她身体受不了。

窗边有虫鸣声。

赵明宜让梨月搬了棋盘过来,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下棋。只是梨月在一旁看了半天,发现她一个子都没落下去,细白的手指一直在抠手里的棋。看着一点都不专心。

檐下的灯笼晃荡了两下,梨月眼皮一跳,才发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姑娘,是刘先生……”她刚问完那边的来意,这下心更慌了,忙打了帘子去回话:“爷请您去他书房呢。”这已经不能用慌张来形容了。

赵明宜抠着棋子的手一下就紧了。

她隐约猜到他还会想见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请她去书房。去还是不去呢……要不要挣扎一番。

纠结半天,手里的棋子都染上了一层汗意:“我过会儿就来。”

换了身衣裳,还带上了她昨夜做错了的账本。

白天天气热,晚上纵使没了太阳,暑意也难消解几分。蒙蒙的热气顺着地缝往上冒,她循着夹道出了园子,很快就到了另一处院落。

书房的烛火果然还亮着。

也就几步了,她却在这时候打起了退堂鼓,心砰砰直跳,小声问刘崇:“先生,我,我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不你告诉哥哥我就不去了。”真的就是临门一脚,她却怂了。

分明昨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

她怎么就没这个胆儿进去呢。

刘崇怎么能让她走,都请到这儿了!“姑娘……爷他喝醉了,这会儿头疼,您要不就去看看?就坐一会儿。”真怕走了,他回去没法儿交待,急得满头大汗。

还是去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轻轻抬头,才见书房案后坐着一人,一身绯红的官袍,眼睛微微阖着。眉目在烛光下很是明朗。

“哥哥……”走上前去,站在案后很低地喊了一声。

却是没有醒。

这下好了,方才紧绷着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微微松了口气。绕过书案到了他身边去。撑在书案上,借着淡淡的烛火打量他。

“从前不敢冒犯您……”竟是从未察觉到,大哥也是这样好看的。

昏暗的烛火会把人的胆子放大,她竟又凑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就这么放松了一小会儿,却是手上一热,有一个很大的力道直接将她带到了怀里。

“你这么看我,我要以为你要做什么了。”赵枢缓缓睁开眼,却是带着笑意看她。

乍然坐到了那人的怀里,她也是慌了一瞬,脸热了起来:“我是个女孩子,我能做什么。”

赵枢笑了笑,偏过了头去。没有告诉她她能做的不知道有多少。

“好了,来了便陪我待一会儿吧。”他没有松手,却也没有抱得更紧,而是取了一个她最舒服的姿势揽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你很累吗?”赵明宜察觉到他的疲惫。若是往常他们肯定是要说一番话的。今夜却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搂着她静静地坐着。

窗外有虫鸣。

赵枢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还要叫我来……你应该早些休息的。”她抬了抬头,看见他下巴泛起的青意,有一点心疼。她知道他很累,尤其是今年。平叛,调任,还有去往蓟辽的博弈,都是他要考量的。

她身处闺阁,反而很多事不清楚其间的艰难。

赵枢也不愿意她多想,摸了摸她的头:“只是想看看你而已。”也就只有这点时间了。

窗外虫鸣阵阵,里间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第78章 界限

他这里放了冰鉴,比她那里凉多了。

她方才带过来的账本塞在袖子里,没多一会儿便露出来一个角,赵枢看见了,垂首问她是什么。

赵明宜有些心虚。她怎么好说这是专门带过来的,想给他找点事做……不然以后肯定还要把她唤过来。可是他今天这么累,只有这么一点时间还要看看她,顿时就不好拿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小心抬眸觑他,闭眼道:“是我拿来惩罚你的!”

倒是很新鲜。

天底下除了皇帝,还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眼中兴味更浓,坐直了身:“哦?你要罚我什么,说出来我听听。”甚至都没问为什么要罚他,含笑看着她。

这哪是接受惩罚的样子?

分明就是在戏谑她。

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赵明宜忽而就歇了气,方才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从袖中掏出那本厚厚的账册,咬着唇道:“都怪你昨天晚上过来!我把母亲交给我做的账本都算错了,还要我重新理,分明就是你的不对……”

连惩罚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现在这样的境况,这两个字说出来都莫名有种让人脸热的味道。

她恼了,唇瓣咬得红润润的,眼中像含了一汪水,胸口微微起伏。赵枢低眸看她,眼中的笑意却是微微收了些,揽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的不受控。

偏过了头去,静静地等那股异样平定下来,才笑着道:“既是我的错,那我该弥补才好。”看了看她,伸了手出来:“拿来给我吧,我给你看。”

赵明宜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就这样到了自己跟前。

愣愣地放了上去。

他带着她到了窗下,点了更明亮的烛火,带着她一起看了起来。她依然依偎在他怀里,有时听着他指出的错误,有时目光被他的手带着走……很明显的走神。

兄长的手掌比她的不知宽大多少。骨节分明,匀称修长,指尖点在册子上的时候,她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脑海中总在重现那日在大音寺的事情。她被逼到了禅室的角落。

她的感官都被这双手带着走了。

“蓁蓁,你在想什么?”赵枢早已注意到她,遂放下账册,也不再强求她听自己说话了,反而将她按到了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柔声问道:“你在走神……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他用的方法不对。

赵明宜是一个小姑娘,纵使是文静可爱的,却也应该更向往活泼热烈的感情。他到底不年轻了。

是不是不该把她拘在身边。

赵明宜听见他说话,才微微回过神,明亮的烛火下身前的人柔和地看着她……她甚至能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心好像在一点一点变软:“我,我没有。”

睫毛颤了颤,立刻挑开了话头:“今天娘带我去裁衣裳,她好像看出什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也不会逼她。赵枢摸了摸她的头,将她鬓边微乱的发别到耳后去,微微笑了笑:“你怕夫人知晓吗?”

“我当然怕!”赵明宜情绪有点激动,腰背都挺直了:“她一定不会同意的,若是母亲知道了,恐怕还要斥责我的!”她娘恐怕很难接受。

林娉那里的确是个问题。赵枢也很清楚,即便赵明宜能喜欢上自己,在林娉那里恐怕还是会有一些波折的。

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心中微叹,将这个胡思乱想的姑娘拉近了些,低声与她道:“夫人的事情我会解决的,不要害怕。”怀里的身子像棉花一样柔软,他心也软了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头发。

“不要想太多,那些事都留给我来料理吧。我只希望你在我身边,时常开心才好。”他是男人,解决那些事便该是他的责任。而从私心来说,他更希望赵明宜从他这里获得快乐。

这段关系也本该给她带来快乐,否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知道,赵明宜的心情也从他这番话中得到了平定,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宽大而温热的掌心抚摸着她的发髻,他的怀抱也是温暖的,舒服得闭了闭眼。

烛火明灭,夜色深了。

他把她放了下来,说送她回去。自去屏后换了衣裳。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她自然不敢看向屏风那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桌案上的烛火,耳朵却是敏感的,里间窸窸窣窣的声响根本无法回避,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这应该是很私密的事情才是。

她心跳如鼓,不知道为什么口干了起来,起身去倒茶。

这时候赵枢已然出来了,换了身绫白软绸的襕衫,出来便见她正捧着杯子喝水。

“还要么?”他接了她手里的杯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后,又给她倒了一杯:“还是我送你回去罢,路上人多眼杂,我在……无人敢说什么。”

他想亲近她,却也不愿意她名声有损。

这些都是他要处理好的。

路上很是安静,应该是刘崇提前清理了人,除了远远跟着的梨月还有刘崇,几乎就没再遇见什么人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很将就她的脚步,一个纤细娇小的影子跟在他后面,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头顶半月很明亮,清辉洒在园子里,寂静又清雅。

她的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却是没多会儿,他回过了头来,站在原处等她。等她跟上后便也随着她的脚步走着。

有人在暗处牵了她的手。柔软的掌心一阵发麻。

“娘今天给我裁了一件新衣裳。”袖中的温度高了起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没话找话:“是梨花白的,很是好看……我说这样的颜色有些不方便,娘还笑话我。”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这样的夜里太安静了,让她有些没有安全感。必须得说些什么才好。

他拥着她的时候她反而是放下心来的……

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反而让人觉得随时可能发生些什么。她知道情人之间是会亲吻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过。

赵枢拢了她的手在掌中,细腻柔软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夫人挑选的自然是好的。”微微笑了笑:“你若愿意,不如穿来我看看。哥哥的眼光也是可以的。”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赵明宜被他调笑的心都飘了起来,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很快到了她的小院子。真的是很短的一段路,走得那么慢都到了。

梨月先进去清了人。房里已然亮起了烛火,明亮的光从窗里门缝处透了出来,她往里头看了一眼,正要进去。却是在转头间让人带入了一个温暖而干净的怀里,气息也是干净的。

只是呼吸有些灼热。她听见头顶不太规律的呼吸声,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将她抱紧了些,问道:“蓁蓁,你喜欢我吗?”

她的手刚好能搭在他腰上。只是她不敢,虚虚地垂在身侧,唇瓣都咬红了:“我不知道。”

至少不是不喜欢。

赵枢笑了笑,将她松了开来:“好了,进去吧。不急,我们慢慢来。”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知道,她对他给予的所有回应,一半应是来自对兄长的信任,所以她敢毫不多想地坐在他怀里。还有一半应是来自于本能,至少她的身体是诚实的。

情动的时候会本能地渴望他。

他们之间的界限太模糊,她还把他当作兄长。等她什么时候不再敢坐在他怀里,那时他们之间才算真的有了开始。

天气太热,来来回回身上早就出了一层细汗,很是不舒服。

回了房后,她又洗了一遍澡。梨月在一旁守着她,却是想问又不敢问,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你也觉得出了大事对吗?”赵明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迷茫,整个人都浸到了水中去,耳边是满满当当的水声,将她与这个世界隔了开来。有了片刻的安宁。

梨月挽了袖子给她擦身,欲言又止:“姑娘,其实我觉得爷是最好的!”

那夜大爷深夜过来,她吓得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却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了,只觉得高兴。“爷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男人,您跟了他,才是真的能知道什么是情爱的滋味呢!”

她从水中钻了出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裸露的身体在空气中颤栗了起来,慌忙去捂这丫头的嘴:“你,你在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八道!”怎么就懂情爱的滋味了……她难道不懂吗?她好歹还成过一次婚。

只是想着想着也心虚了起来。

她可能还真的不懂。前世除了莽撞与一腔热情,那段婚姻也没给她留下什么。无尽的平淡。

“我怎么就胡说了!”梨月这回难得看得明白。她觉着未来不管哪个是她姑爷,姑娘都能跟爷有过一段都是不会错的!她也是个想法很不同的姑娘,梨月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水瓢,坐在一旁与小姐说起话来。

“您不知道,这世上花言巧语的男人太多了,只有等您见识过真正的好,才能分辨得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赵明宜笑了起来:“可是他是哥哥……”

“哥哥也是男人啊!”梨月说完又去舀水:“您放心,他会教您的,您在他跟前不会吃亏。”前头都是真心话,只是这句说完莫名有些心虚。目光落向水中。

姑娘近来长地愈发快了。胸前鼓鼓的,身体也抽条了起来,眉目舒展。越来越漂亮了。

能坐怀不乱才是真本事!

第79章 欲望

辽地平定,京师也恢复了面上的风平浪静。

盂兰山枫叶红透的时候,圣上忽然下旨,赐死辽王,重新指派顾命大臣前往蓟辽,伏守东北疆域。

梁棋从督察院赶来诏狱的时候,便见几名狱卒抬着一具草席包裹的尸体出来,他的上官并没有愠怒他来得晚了,反而微微笑着问他:“梁棋,你知道赐死他是什么感觉么?”

他知道这位上官指的是谁,皱眉道:“殿下是天子近亲,总该有些不一样。”

辽王到底是陛下最亲的血脉。

炎炎夏日已经快要过去了,此刻吹来的风已然带着点寒意,院中榆槐落叶纷飞,倒有几分秋日肃杀的味道。

赵枢反倒觉得心中从未有过这样平静的时刻,说道:“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草芥罢了。等你以后坐上都御史的位置,你便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上官说这番话的时候,梁棋还是直视他的。这句话幡然入耳后,他忽然就有些僵硬,呼吸都重了起来。

“属下不敢。”

他诚惶诚恐,赵枢却笑了笑,不再说了。径直出了诏狱。

午间的时候日头又起来了,倒是又热了一会儿。树梢头还偶有蝉鸣声,倒不如盛夏时候叫得炽烈了,伏趴在枝上叫一会儿歇一*会儿。

赵明宜正在午憩,睡得后背起了一层细汗,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一点点风撩过脖颈,睁开眼才发现赵枢正坐在躺椅的一侧看着她。手里是梨月给她扇风时候用的美人扇。

他的眉目越来越内敛了,赵明宜看了他一眼,还未缓过神来,便觉额头粗粝的触觉滑过,他把她汗湿的鬓发抹到了一边,说道:“你身体受不了寒气,却也不能就这么热着。也不是办法。”

“我让刘崇给你抬了冰鉴来,别放到屋里,由着它在庑廊下吧。”

“那怎么行,冰在外头会化得很快的。”那得多浪费啊。

她睡眼惺忪,却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瞧。这把美人扇很是秀气,是女孩子用的,他用起来却一点柔气都没有,反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很好看。

赵枢把她从竹椅上拉了起来。她还没清醒,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头抵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睛:“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往常你都要很晚回来。”

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他们很多日都见不上一面。

“最近太忙了,等我得空带你出去走一走。”肩上抵着的额头时不时往下掉,他只能托了托她的肩,偏头在她耳边道:“去我那里睡吧,这几日我都没有好好看看你。”他摸了摸她的头。

赵明宜这里丫头仆妇太多了。还有林娉身边的人,实在是不太方便。

“我不去,我还很困呢。”她这几日在信期,腰酸腿软,哪里都不想去,还十分的困,每到中午便要睡很久。

他继续哄。

说话间都带着点温存的味道。

是从竹篱花障那边走的。那里幽静一些,也不太有人,不过小几步路就到了他书房。带着她往里间屏后的小榻去:“你在这里睡吧,我守着你……”这几日太忙,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总不好把她叫起来。

他的目光深沉而内敛。

赵明宜觉得他与从前有一点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会让人带着一点畏惧。

耳边是微弱的风,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了眼睛。

书房很是安静,她的呼吸声细而绵长,在绒毯里缩成一团。她喜欢这么睡,而且不换姿势。醒来的时候半边脸是红的,要是在竹椅上,肯定还会带着一点引子。

有人在屏后唤他:“大人,梁大人来了,就在门外。”

小榻上的姑娘睡得安稳,他指尖抚了抚她的脸颊,淡声道:“知道了,请他进来吧。”

梁棋在御史的位置上带了几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本该已经很沉稳了,没想到今日却是满头大汗地过来,袖中的手都有些颤抖:“大人,房大人死了。”

“是在瀛海楼发现的尸体,堂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了。”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头脑都是懵的,根本想不明白为何如此突然,喉头发紧。

前几个月他还在房鹤名手底下,那位也不是个善茬,他吃了不少亏。

赵枢反而面色平淡,喝了口茶:“既是如此,我倒是不太方便,你便代我上门吊唁吧……”放下了手里的茶。

茶盏很轻地碰了一下桌面,很低沉的一声响,梁棋后背一凉,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您派人做的?”他手都汗湿了。

梁棋从翰林到督察院做御史的时候,这位便是他的上官,那时还是佥都御史。等他又磨砺了几年,这位已经是正三品的副都御史了……从前他想不明白,这位大人如此平淡的性格,怎么能从房大人的打压下,坐到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手用力地握了握。

赵枢见他低着头,面色苍白的样子。这个年轻人几乎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不经事。

“是不是我做的有什么关系呢。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他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是看向了窗外。窗外蝉鸣声渐渐重。也不知道她睡得安不安稳。

陛下赐死辽王后,正思量重新指派前往蓟辽的大臣,伏守东北疆域。那么大一块肥肉,动心的人太多了。

太师椅上的人五官隽秀,眉目带着一点清淡的雅,分明是个气质温润的男人。梁棋却是第一次直面他温和底下的残忍。喉头干涩,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下官告退。”他躬了躬身,想要立刻出去。以获得一点喘息的时间。

赵枢并不喜欢为难人。挥了挥手。就在梁棋将要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听见身后淡淡的声音。

“梁棋,你是我带出来的。不要让我失望。”

就在门即将要带上的时候,他却顿住了,沉默了许多。

“是。”

还是太年轻了……赵枢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行。又坐了一会儿,午时的日头渐渐偏西,他听见屏后传来瓷瓶碰倒的声音,忙走了进去。刚绕过画几,便见那姑娘睁开了眼,手想要去够小几上的杯子。半张脸果然是红的,压出一点印子。

“怎么醒了?”他在小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抚了抚她的脸。

她睫毛颤了颤,说想要喝水。

赵枢起身给她倒,看着她喝了:“怎么不叫我?”

“我听见……好像有人说话。”她其实都听见了,听得后背冒冷汗,蜷缩在绒毯里还有一点冷。又将毯子裹紧了,说道:“然后很快就没声儿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赵枢看了她一眼。只是她眼睫垂着,似乎很冷的样子,半张脸埋在毯子里。一时也不清楚她听了多少。

“没事,一些琐事而已。”

“哥哥……”赵明宜还是觉得冷,非常非常的冷,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主动地偎到他怀里去,甚至伸手搂了他的脖子。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

赵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问她。将她抱进怀里。蹭了蹭她的鬓发。

他不知道。她在畏惧他的时候反而会主动地靠近他,已经很害怕了,反而不如靠近得好,让这种恐惧无限放大,似乎就不害怕了。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他与前世的他越来越像了。

那种对权力毫不掩饰的野心,隐逸在平淡温和之下磅礴的欲望,都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前几日我见到了傅大人,他给了我见面礼,我也送了他一枚玉刻……娘说她或许该回锦州了,傅大人会亲自上门拜访。”她靠得那么近,身体终于不那么冷了。终于找出一件能与他说的事。

“傅蕴笙啊。”赵枢嗯了一声,倒是笑了,问她:“你跟夫人走,还是跟着我呢?”

“你若跟着我,我会待你好的。”她今天似乎格外怕冷,他便抱得紧了些,却不知把自己折磨出一身汗来。吐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这样汗津津的感觉平日里她是觉得不能忍受的。今日却觉得很舒服。

信期的时候什么都捂不暖她,手脚冰凉,就连夏天都是这样的。她为此喝了很多药,都不见效。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赵枢心下慰叹:“那便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轻轻抚着她的背,隐约察觉到她今天这般蔫蔫儿得是为何。等他换了衣裳去上值的时候,赵明宜发现小榻旁的几案上放着一碗红糖水。还是温热的。

她捧着瓷碗半坐了起来,心里却是在想着事情。

前世的时候,她对孟蹊的仕途,影响是不是太大了些呢。她以为很小的一次的求情,其实带来的影响远远超乎她的想象……督察院两位副都御史,房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说没便没了。

她对大哥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了解。

从前她只是妹妹,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是今天兄长分明知道她在书房里,却将梁大人请了进来。

很多事都不再避着她了。

第80章 主动

房鹤名死后,京中起了一阵波澜。刑部多次派人前往清查,仵作来了几个又走了几个,最后却发现房鹤名平日里有食用五石散的习惯,当夜同僚宴请又多喝了些酒,这才出了事。

这些日子李迎州跟张济崖家公子也混熟了,席间听了些闲话,回到住处后不免跟同窗嘀咕了几句:“我以为只有咱们那儿闲出屁来的士绅老爷们喜欢,原来京师的官员也有这种陋习,五石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说起这个。那你以为京师的官员都该是什么样的?”孟蹊正在案前摆弄那只扑腾来扑腾去的鸽子,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都那么大的官儿了,怎么也该讲究些,没事儿用什么药啊……那再得趣儿也是药石啊,可不能胡乱吃。用多了可要神志不清的。”李迎州见他又在摆弄那只鸽子了。暗道马上春闱,他怎么跟自己一样都不急。

自个儿那是纯粹历练来的,都不敢想自己能一举得中的事儿。

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却是不知远处正摆弄信鸽的男人忽然住了手:“迎州,你用过五石散么?”他在案前站定了,忽而想起往事,有些怔愣。

“谁用过那玩意儿?”李迎州差点跳起来,他可不敢使那东西。皱眉道:“我没用过,难不成你用过?”

孟蹊沉默地给那鸽子喂食:“没用过就好……最好一辈子都别碰。”

前世他父亲在政斗中折了双腿,他愤恨了许多年。却不知十年后,他的双腿也折在了刑部牢房里,那个人为了让他清醒地受罪,让人给他喂了这东西。

生死不能。

最后两年里,他连赵明宜的面容都快要记不起了。他该恨她的。

“含章,你怎么还在喂这鸽子,我见它总是午时飞出去,过两日又飞了回来,到底是往哪儿去了。”李迎州对鸽子没兴趣,却对同窗看这鸽子的神情有兴趣。总觉着带着点很复杂的味道。

“你话太多了。”孟蹊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笼子拿到了窗边,将这小东西放了出去。

不说便罢了。李迎州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情。

孟蹊收拾了一下,很快便出了门。绕道往王家去。

他是个熟客,王家门房的人都记得他了,熟练地将他引到东院书房去:“大人刚见完三公子,眼下应该还在,您进去便能瞧见。”门房也是纳罕,此人如此年轻,且还未有功名,究竟是凭什么得了五爷的青睐。

这一个多月里,五爷见他比见三少爷的时候都多。

“爷,孟公子来了。”侍从敲了门。

漆红木门应声开了,王璟抬头便见门前立了个年轻人,招手让他进来:“是你啊。”他往中堂的椅子坐去,又让人上了茶来。

“我们上回聊到哪了……”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却记得这个年轻人喜欢喝信阳毛尖,特意让人上了来。

“你上回说到南京沟渠的治理,倒是很有意思。”王璟想了起来。他后头还特意找了人来问,的确是他说得那样,那位官员如今还在南京,功绩出色。他喜欢有见识的人,而不是只会读死书。

孟蹊笑了笑:“大人还记得。”

王璟喜欢的东西太过庞杂,别人若想投其所好很难。他其实很想不明白,这样一个随性的人,竟会与赵枢那样的独断的人相投。两个人可谓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不过非常妙的是,这两位都热衷于权势。都不太愿意想让。

他今天过来,却不是要与他谈什么沟渠的,眉头皱了皱,说起了房鹤名的案子:“眼下正是平叛功成之际,陛下想必要选派京官往北边去。从前先帝的时候,陛下总是中意督察院的大人往地方去,房大人死得似乎并不是时候。”

他说话并不藏着掖着,这也是王璟赏识他的地方。

书房有些沉寂。王璟喝了口茶,却是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我可从来没与你说过这个。”房鹤名的案子的确是刑部在查,已经有人知道结果他一点都不惊诧。只是这个年轻的士子,不该有渠道知道这种事情。

这不是他能接触到的。

孟蹊早有准备,沉声道:“前几日见过张大人的公子,张公子在席间说了这件事……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前世的时候,他这会还在准备春闱,还看不懂这些朝堂阴私。

后来他搜集那个人的罪证,对这件事印象很深,才有了几分猜测。

说起来后背都有几分阴寒。那位从前在督察院最是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估计房大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命丧他手吧。说话间低了低头。

王璟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原是张济崖的儿子,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你说的这些,我不便与你多聊,你也不该胡乱猜测,一切自有刑部的堂官的审理。”他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自然是十分谨慎的。即便心中有所猜测,却也不会与人议论些什么。

“王大人在刑部多年,资历深厚,您没有想过往北边去么……那样好的一个机会。”孟蹊知道王璟已经猜测到他今日过来是有目的的,便不绕弯子,说道:“等过些年您从蓟辽回来,很多事便大不一样了,只要尚书大人致仕,您便有机会再往上走。届时登阁拜相有何不可。”

“你说这些,所图的又是什么呢?”他说的话已经是十分出格了,王璟心中有些罕然。旁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研究文章,奋笔疾书,他却已然跳出这个阶段了。他能从张济崖的儿子那里捕捉到这些东西,便可见心思之深。

“学生能有什么所图呢,不过是希望大人登上高楼之后,也能荫蔽学生一程。”他坦然自己的目的。

今日却是聊至深夜了。夜色浓厚的时候他才返回自己的住处。

李迎州早就睡了,他解了身上的衣裳,才见午间飞出去的鸽子眼下正站在窗台前。饱满的羽毛,黑亮的眼神十分的有精神。他上前逗弄了它一番,却迟迟不敢摘下鸽子身上的信筒。

他们这般书信往来已经有几日了。他却一直没弄明白,赵明宜究竟是不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慧觉说天地星辰流转有其规律,变化是正常的。那他所看到的那些不一样,是不是或许也是正常的。

“我觉得,你也该是恨我的……”他盯着那鸽子瞧,伸出指尖抚了抚它的尾羽。

就像他对她一样。他们两个人纠缠了六年,他清楚地知道他对她不够好。若是她也回来了,不该会帮他的父亲的,应该恨死他了才对。

沉默着伸手,将鸽子脚下的信筒拿了出来,才见她的回信。

与此同时,四合巷这边却是一片宁静。赵明宜才听见母亲与张妈妈说要回锦州,一时有些紧张,也没等梨月,自己打了帘子进去:“娘,我们这个月便走吗?”她有些措手不及。

林娉正要与她商量,要说什么,才听见有丫头进了来,说傅大人登门了。

“请他进来吧。”尽管已然见过许多次,林娉却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女儿还在身边。

将她拉了过来,托了托女儿的手:“……蓁蓁,住在这里已经叨扰了许久,从前不回锦州也是怕你舅舅他们担忧,如今过了些日子,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你舅舅写信过来,让我带你回去呢。”

“兴许晗音也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另一个女儿。

赵明宜心忽然慌了一下。她才想起那天中午,哥哥问她若是母亲回锦州,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原以为还要等许久,她没想到这么快。

林娉请了傅蕴笙进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赵明宜按照母亲说的,给他倒了一杯茶。也是在递茶的时候,她瞧见傅大人戴了她送的那枚玉刻,跟母亲绣的香囊放在了一起。

很有心了。

“您喝茶。”她亲自奉了上去。

傅蕴笙是个很文气的男人,接茶也接得妥帖,双手托住了,笑着喝了一口,放到了桌案上:“我想着,等你跟你母亲过来的时候,应该也是秋后了……你还未出嫁,我便与你母亲商量,给你在家里建了一座绣楼。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娉手里的茶差点洒了:“我玩笑来着,你当真了?”她也是吓得不清。

那天傅蕴笙来问她,她为了缓和气氛,便玩笑着应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孩子的事情怎么能马虎。”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绣楼而已,当年林娉想要,林家夫人没有答应,她一直想着。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如今有了,自然也不愿敷衍了事。

赵明宜觉得母亲的眼光比她好。至少这次,比她好多了。

她悄声退了出去,留他们私下说话。

回了房里之后,梨月告诉她那只信鸽飞走了,笑道:“这鸽子成精了,还打算常来常往呢。”这个月飞来好几回。养这小东西的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小姐,字迹秀气极了。兴许是南边儿的姑娘。

来信问了许多直隶的风俗。道是未婚夫婿没多久北上的。

“若是再来,你得叮嘱廊下的小丫头,别把它弄到厨房去了。”赵明宜想起上回,这小东西差点儿油锅里走了一遭。也是命大。

她散了头发,午睡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去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临近傍晚的时候梨月告诉她赵枢回来了。

这个月他好像十分地忙碌,时常不能有合适的时候过来看她。等晚间回来有时间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白日里就更没有机会了。

那天从他书房出来,她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逃避的心理。他不仅是哥哥,还是朝臣,是一个政客,他做的那些事很多都让她感到害怕。她第一次感到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去书房可以吗?”她问梨月。

梨月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却是觉得姑娘好似在逃避什么:“应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今天梁大人有没有过来。”这两天梁棋过来得频繁了,连带着梨月都多碰见了几回。

赵明宜觉得她不应该再逃避的。

换了身衣裳,径直往书房去了。

赵枢却是在廊下远远地瞧见了她。那姑娘穿了身茜色的衣裳,底下是缃色的裙子,带了个镶玉石的项圈,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应该是信期过去了,有了些精神。

“大人,下官先回避吧。”梁棋也看见了那位姑娘。

赵枢嗯了一声。让刘崇带他去花厅。往赵明宜那边走过去。

他是个十分敏锐的人。自然知道这几日他们之间出了一点问题。只是这几日太过忙碌,而且他也希望能多给她一点时间,才克制地没把她唤来。

“哥哥。”

“去我书房吧。”他牵了她的手,径直把她往书房里带。

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她觉得她今日过来或许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控制不住地将她往隔扇上推,反剪了她的手到身后去,将眼前的姑娘完完全全地圈在了怀里,难以抑制地蹭了蹭她的鬓发:“蓁蓁,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他扣着她的手,差点想要吻她。

她也感觉到了。呼吸有点重。

“你在等我吗?”赵明宜仰了仰头。

她不知道这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仰着头的时候,白皙滑腻的颈子像一片温软的白玉。赵枢偏过了头去,掌心摩挲了一下。

赵明宜看到了他偏过去的目光,一时间缩了缩脖子:“若是我没有来,你会怎么办呢?”她避了他两天,今日觉着实在不能如此了:“那天你在书房与梁大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枢嗯了一声。

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

这分明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可是她的回避也让他心慌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么?”他将她搂得更紧了。明明希望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等她知道后,他又开始后怕。

身后的手被禁锢得发疼,她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头道:“哥哥,其实我有一点害怕……”她的声音里却没有害怕,反而是难过更多,眼睫也垂着,很低落的样子。

“可是我觉得,任何人怕你都可以,唯独我不行。”她靠近了他的胸膛,脸颊贴了贴他。

身后禁锢着她的手忽然就松了。

有人拥住了她:“为什么呢?”赵枢忽然觉得,他长久以来的爱护,兴许是可以得到回应的。

赵明宜难过地道:“我享受了你的权力,也受到了你庇护……我怎么能反过来害怕你。”她也环住了他,说不清的味道,只觉得有一点难过:“那些东西我不懂。我只害怕有一天,也会有人暗中杀害你……你走得越来越高,我很高兴,但是也很害怕。”前世她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而这次房鹤名的事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是不是哥哥做的。或是旁人做的。

政治斗争比她想得还要残酷。

她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话。赵枢心都软了。

“没关系蓁蓁……”他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拥得更紧:“你害怕我也没关系。”

他呼吸有些重:“你心里如果有什么事,要记得与我说……你不说,我有时候也会猜错。”他顿了一下,呼吸更灼热了。

他想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