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简宜看着多出来的微信群组有些疑惑,直到孟庭礼上车:“魏老交代的,让他给你推其他导师的联系方式。”
魏教授是真看重她,按理这种事情学校肯定会统一安排,魏教授帮她提前打点,生怕耽误她的进度。
简宜点头,在群组里道了声谢,继而将新导师的联系方式加上。
再切回来时,群组里多了一条客套的回应。
【不用谢。】
收起手机没再看,简宜将视线落到孟庭礼身上:“明天就开学了,你最近老在家陪我,公司应该积了一堆事情吧?”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不过瞬间又如常,随后掉转方向,朝着西三环驶去。
待他再开口,话题也变了:“对了,刚才听魏老说到交换生的事情,怎么回事?没听你提过。”
“很早之前的事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吗?”她笑了笑,“那天魏教授就是要和我说这事。”
“你是说,你迟到那天?”很显然,孟庭礼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只是不知不觉,竟然一年都过去了——
开学半个月后。
简宜照常忙着上课,以及和新导师磨合。
周六,孟庭礼来接她,她提前在校门口等着,但比孟庭礼先来的是张曼莉的车子。
与上次偶遇不同,这次,张曼莉显然是特意找上她的。
京大附近的咖啡店里,学生很多又是中低端消费的地方,张曼莉这样的人显然格格不入,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之间的谈话,以及两人间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气氛,以至于每次有顾客进来时,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们。
甚至有人拿了手机准备偷拍,不料被张曼莉发现,一道眼神扫去,对方吓得手机都险些掉在地上。
全程几乎都是张曼莉在说,简宜只是听着。
二十分钟后,简宜的手机开始振动,她们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再继续,迟早是相看两厌,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简宜依旧没有回应,直到张曼莉离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熄灭又亮起,反复几次,她才缓了缓情绪,接通了电话。
“没事,我在买咖啡,要给你带一杯吗?”
车上,孟庭礼接了简宜递来的咖啡,眼里明显有疑惑:“你不是不爱喝这些?”
简宜垂眼喝着自己手里这杯,声音不大:“我只是不爱喝苦的。”
想到她爱喝刘姨榨的那些新鲜果汁,孟庭礼笑了声:“是,你就爱喝那些甜掉牙的东西。”
末了,他提醒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时,简宜才意味不明地道一句:“总比苦的强。”
这话听着没什么大毛病,但她的语气明显不对,孟庭礼看她一眼:“遇上事了?”
简宜没出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到车子停在地库,熄了火,她才看向他,缓缓出声。
“这些天,公司忙吗?”
明知有问题,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出了问题,孟庭礼稍顿,只能回道:“还行,不算忙。”
见他全然没有坦白的意思,简宜这才无奈挑明:“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对吗?”
这话一出,孟庭礼眉心微蹙,显然,她是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一直这么瞒着我吗?”
若不是张曼莉今天告诉她这一切,她有预感,孟庭礼永远都不会和她坦白。
地库安静,车内更是。
“所以呢?我一无所有了,你就不打算要我了?”这话不免有些赌气的成分在,但他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简宜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不会。”
“那不就行了。”
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蓦然松懈下来,孟庭礼伸手去牵她:“我离了孟家还能饿死不成?”
饿死不至于,但其他的真不好说,这是张曼莉的原话,孟庭礼是她生的,她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见简宜不出声,孟庭礼又认真了几分:“我和你说过,他们左右不了我的任何决定,你要做的事,就是相信我。”
简宜怔了怔,良久,点了点头:“好。”
孟庭礼这才松了口气,牵上她的手,进了电梯。
两人进屋后没多久,老爷子的人来了,他们话不多,只交了两份文件给孟庭礼。
简宜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随后拿笔签了字,将文件扔回给那两人。
她没出声,默默上了二楼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但下楼时,被两人拦住:“抱歉,我们要检查一下。”
没等简宜出声,孟庭礼沉着脸上前:“别太过分。”
两人垂眼恭敬,却没有让步:“抱歉小孟先生,但老爷子交代过。”
“没事,你们检查吧。”
简宜将行李箱递给两人,随即转身握住孟庭礼,反过来安抚他:“没关系的,别在意。”
两人蹲下,将行李箱完全打开,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甚至连将简宜的贴身衣服都翻出搜找时,孟庭礼终
是没忍住,上前一脚,将其中一人踹翻到了地上。
“再碰一下试试!”语气从未有过的冷冽。
那两人自是不敢有任何怨言,迅速帮简宜收拾好后,双手将行李箱递上:“抱歉。”
简宜正要伸手去接,孟庭礼拦住了她的手。
“别碰。”他眼里看得出的厌恶。
简宜收了手,就这样,两人没拿任何东西,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46章 信任or质疑天气无常,何况瞬息万变……
好在,他们还有最后一处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无处可去。
这处房子,孟庭礼是用了不相干的人的名义租的,老爷子先前查不到,这会儿自然也是一样,只是,原本是为了简宜,没想到眼下却成了他的退路。
出租车开了一路,孟庭礼始终没出声,只握着简宜的手。
即将抵达时,外头突然下起了大雨,司机师傅纳闷,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冲刷过的雨水,减慢了速度:“怪了,天气预报没说今晚有雨啊。”
天气无常,何况瞬息万变的人与事。
因为进不去地库,出租车只能停在外头,孟庭礼脱了外套给简宜挡雨,但基本无用,两人进屋时,还是湿透了。
“先去洗澡,小心感冒了。”
话音落下,简宜却只是拉着他的手站着没动。
“怎么了?”视线从她被雨水浸透的发丝,缓缓转移到她的眼底,孟庭礼分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简宜摇摇头,也不顾两人浑身都湿透了,下一秒就这么抬手抱住了他。
想说得太多,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气声,孟庭礼垂眼,鼻尖同她相抵,忍着不去亲她,说的还是那句:“会感冒的。”
她这才出了声,很轻:“没有关系。”
继而踮起脚尖,带着一点点莽撞,唇碰到了他的下巴,又落到了他的喉结。
行动永远比话语更能表达爱意。
孟庭礼本能地闭了一阵眼,随后大掌锢上她的后颈,代替她没有章法的吻,又重又深,恨不得将她揉到胸腔里。
不过片刻,她淡粉的唇变得红艳。
而他的喘息渐重:“我帮你,嗯?”
不用她回应,人就被他带进了浴室。
水流声响起,雾气开始弥漫,盥洗台上,简宜身下是冰凉的岩板,身前是他热到发烫的温度。
冰与火交织,身后的镜面在雾气下愈发朦胧,叠了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没有丝毫缝隙,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些律动的身影。
偶尔有水珠沿着镜面滑落,拖出细长透明的痕迹,不过瞬息,又被接踵而至的雾气吞没,如此反复,经久不散。
如同沉溺于海里,分不清何时,分不清何地,随它飘向窥不见的深处。
卧室里,长发还在滴水,简宜闭着眼躺在孟庭礼的腿上,由着他笨拙的动作,拿着毛巾反复擦拭,直到半干,他才放下,转而又去揉她的腿。
“抱歉,很酸吗?”
简宜睁了眼,耳廓依旧微微发红,但她却是摇头:“没有,我很好。”
孟庭礼低低笑了一声,虽不明显,却是事发到现在第一次完全放松下来。
简宜坐起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膝盖抵在他的腿间,双手圈上他的后颈,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孟庭礼小臂肌肉微微绷紧,随后捉了她圈上来的手,看着她,有些意外她今晚的反应,可他清楚她的体力,再折腾下去,她明天肯定没法下床。
拍了下她的屁股,算是警告:“老实些,不然就是自讨苦吃了。”
谁料她却是反问:“你累了?”
这是在质疑,还是在挑战?孟庭礼扬了下眉梢:“你认真的?待会可别哭着求我。”
话音落下,见她笑了声,孟庭礼莫名其妙起了些胜负欲,嗯,很好,她明天要是能下床,就是他的问题了。
次日,简宜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孟庭礼坐在床沿,似笑非笑看她:“睡够了?”
她翻身坐起,只是动了下腿,随后便僵着了。
孟庭礼一见她这反应,就知道她是什么情况:“行了,躺着吧,我点了吃的,应该马上就到了。”
午饭,简宜是坐在床上吃的,吃饱喝足后,她对孟庭礼说:“我晚些得回学校。”
孟庭礼收拾东西的手停下,不解地看她:“你这样能回去?”
简宜解释:“这里离学校太远了,明早肯定来不及。”
这是事实,孟庭礼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行,那你再睡会儿吧,晚点我送你过去。”
说罢起身准备去处理垃圾,忽地又听到床上的人开口。
“还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她看着他,“这里太远了,我平时可能没法经常过来找你。”
但对孟庭礼而言,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不难解决:“没事,我去找你就行。”
简宜没接话,顿了两秒转而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说实话,孟庭礼还未想好,因而只是示意她继续躺下休息,他则提着垃圾离开了卧室。
简宜当他很快就会回来,但一个小时过去了,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的迹象,想了想,她翻身下床,虽说有些使不上力,但完全不能走路,那也是很夸张的说法了。
扶着墙缓缓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大半的红酒,却没有孟庭礼的身影。
简宜怔了怔,倒不是意外他偷偷喝酒,而是意外他一声不吭地出门,手机从昨晚起就不知道扔哪了,她也懒得再去找,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等着。
一个小时后,孟庭礼回来了,见她坐在客厅,明显有些意外:“怎么坐这?睡不着吗?”
他当她睡着了,这才没同她说一声就出了门,没想到她会一直等着,上前揽了揽她的肩膀:“抱歉,不过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简宜有些疑惑,但没等她出声,眼前便多了一把车钥匙,很明显不是原来那把,那辆库里南和房子一样都被孟老爷子扣下了。
“哪来的?”她疑惑更深了。
“买的呗,还能是抢的不成?”孟庭礼并未注意到她疑惑以外的其他情绪,又道,“这样,接你也方便些。”
但于简宜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看着孟庭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方便问一下,你现在还剩多少钱吗?”
孟庭礼没答,视线落到她身上,这会儿才明明白白看清她眼底的不赞同:“你想说什么?”
他逐渐淡下的情绪,简宜也都看在眼里,意识到气氛不对,原本要说的那些话悉数咽回,转而说了一句:“没什么,随便问问。”
稍稍稀薄的空气,也在她刻意的避让之后,逐渐恢复正常。
“放心,我心里有数。”
简宜不确定,他是真的有数,还是只是安慰罢了。
天色渐黑,孟庭礼送简宜回学校,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开口,直到车子停在校门口。
解开安全带,孟庭礼一如既往在她额间落了一吻:“进去吧,明天见。”
简宜“嗯”了一声推门下车,叮嘱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后,转身进了学校。
宿舍里,周婉见简宜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在发呆,有些奇怪,凑上前看了一眼:“咦,你要买车吗?我去,这车要七十多万啊,你发财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款奔驰系列的SUV,正是孟庭礼今天买的那辆。
简宜盯着屏幕上的价格,默默叹了口气:“我哪有钱,随便看看的。”
周婉没多想,看了眼时间问她:“对了,你要睡了吗?我想打个电话。”
简宜摇头:“没关系,你打吧。”
周婉是躲在被窝里打的电话,声音不算很大,但宿舍就这么点地方,简宜肯定还是能听到一些的,甜腻腻的笑声不断,显而易见是谈恋爱了。
通话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半小时都不到,周婉就从被窝里钻出了脑袋,见简宜床头的灯已经灭了,小声试探一句:“依依
,你睡了吗?”
“还没。”简宜虽然躺下了,但并无睡意,翻了个身,想了想才又问道,“婉婉,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的?”
她并非想八卦什么,只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关心过周婉了。
“其实也没多久,就寒假开始的。”周婉笑了声,“他是我妈妈同事的儿子,我们之前就认识,他比我大两岁,在银行工作,我放假那会银行卡丢了,刚好遇上他……”
周婉很乐意同她分享,说了不少他们的事,简宜静静听着,忽地有些羡慕,双方家长都支持的感情,光听着都让人觉得心底很暖。
周婉说完,忽地又想到她的事:“对了依依,你和那位孟先生怎么样了?”
简宜张了张唇,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能假装已经睡着。
周婉也不疑,下床给手机充电,关掉最后一盏灯,毫无烦恼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简宜在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后,小声下床,套上外套走到阳台上,盯着通讯录的号码,反复考虑了良久,还是拨了过去。
那端接的很快,语气听着倒也轻松:“怎么,想我了?”
似乎从头到尾,心烦的只有简宜一人,她顿了顿,没接他的话,只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么贵的车其实不太划算。”
纵使她已婉转,但那头的气息依旧沉下,半晌,才开口反问她:“你是觉得我离了孟家,连这点钱都赚不到吗?”
简宜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规划一下,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更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方便搭进去这么多钱。
可是不等她开口解释,那端又出了声:“这话你先前就想说了吧?你嘴上说着信我,但实际,你真的信我了吗?”
简宜微怔:“不是的,我——”
“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这是孟庭礼第一次提前挂她的电话。
简宜话还没说完,看着手机屏幕,思绪停滞了好一会儿。
另一边,挂断电话的孟庭礼颇为烦躁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这辆车的价格连库里南的零头都不到。
她的担忧于他而言,更像是变相的质疑。
第47章 艰难一次次沦陷进去,又一次次清醒……
第二天见面时,简宜同孟庭礼极为默契,谁都没提昨晚那通电话,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硬要论出个结果来,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孟庭礼停好车,陪着简宜在京大附近吃晚饭,说来也是巧,两人坐下没多久,就遇上了很久没见的常旭康。
他是来这附近给妻子打包小食的,进门见着孟庭礼和简宜,自是上前打了声招呼,京盛最近的传闻很多,真真假假令人捉摸不透,他很识趣地一句不多问,只待买完东西,就笑着告辞了。
临到上车准备回去了,他忽又想起一事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又折返了回去。
不知什么缘由,孟庭礼这会儿不在位置上,只有简宜一人坐着。
“常老板?”简宜见他又折返,有些意外,“是忘拿东西了吗?”
“不是,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忘跟你说了。”说着,常旭康从兜里找出一张酒店的名片递给她,“去年的那个意大利人你还记得吗?”
意大利人?简宜哪里认识什么意大利人,刚准备摇头,忽地想到:“你是说Felice?”
“好像是这个名字。”常旭康指着名片继续道,“他前两天去馆里找过你,我跟他说你早就不在这兼职了,他就给了我一张酒店的名片,说万一要是遇上你,让我转告一声,他要在这待好些日子,有机会的话,想给你介绍一下他的老朋友。”
简宜接过名片,同常旭康道谢:“麻烦你了常老板,特意又跑一趟。”
常旭康摆手浅笑一声:“小事,要不是托你的福,馆里最难出手的那几件,孟总也不会买去。”这事已经过去小半年了,常旭康并未想太多,嘴一快便说漏了。
闻言,简宜的动作却是肉眼可见地一滞,数秒,抬眼看向常旭康:“抱歉常老板,我没太听懂,你能再说一遍吗?”
见她如此反应,常旭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到现在都不知情,意识到自己多话了,只能尴尬一笑:“具体的,你还是问孟总吧,我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先走了。”
常旭康走后没多久,出去接电话的孟庭礼便回来了,见到简宜手里捏着一张酒店名片出神,微微疑惑:“哪来的?”
简宜回神,看他一眼,面上的神色并未有太多起伏,但也仅仅是面上而已:“是Felice,他又来京市了,托常老板给我带个口信。”
她说得皆是实话,孟庭礼自然不会疑虑,点了点头:“他可能去京盛找过我。”
但这个节骨眼上,Felice肯定是找不到他的,所以才又转头找去了常旭康那。
“应该是的。”简宜淡淡接了这话,之后也没再说旁的,一直到两人吃完东西。
孟庭礼牵着她沿路缓缓散步,这一晚上,他们彼此的兴致都不高,话题很少,因而走着走着,话题又回到了Felice身上。
“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
简宜想了想,实话实说:“待会回宿舍了,先打电话到酒店问问他,如果可以,等周六没课的时候再去见他。”
“周六吗?”孟庭礼停了步子,转身看她,“周六我有些事,可能没法陪你去了。”
简宜摇头,也不问他周六有什么事,只道:“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
孟庭礼看着她,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总是很不安。
三月的天,夜风即便不刺骨,但依旧是还是冷的。
孟庭礼抬手,指腹抚过她没什么温度的脸颊,最后摩挲过她的唇角,没有出声,只俯身吻下,唇与唇相贴,触感依旧,却是一片冰凉,他再想深入,唇下的人微微偏过了头。
“我……有点冷,想回宿舍了。”
借口比动作晚了两秒,但好在还有几分可信度。
孟庭礼松了手,视线在她侧过去的脸颊上盯了数秒:“好。”
将人送到校门口,孟庭礼站着没动。
简宜一路往里,直到落在她后背上的视线消失,她才停下步子,一瞬茫然。
她已有意识地避免冲突,也知道孟庭礼亦然,可那些已经浮出水面的问题,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的避而不谈而就此消失。
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了。
回到宿舍,周婉刚和自己的男朋友结束通话,见简宜是扶着墙走进来的,惊了一下。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简宜摇头:“没有,就是突然一下子没什么力气。”
“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周婉记得她有低血糖的毛病,找了巧克力给她。
简宜吃过东西,必然不是这个原因,但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索性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周婉笑了声,转身铺床去了。
简宜缓了缓,待那些莫名的无力感消失后,她拿出手机,看着银行卡里的那些余额,指尖落向转账那一栏。
另一边,孟庭礼等到再也看不见简宜的身影后,才回到车上,解意洲的电话恰好就是这时打来的。
SPACE里,两人坐在二楼的老位置上,谁都没出声,只有偶尔碰杯的声音,显然是各有各的烦心事。
楼下舞池里都是些躁动热舞的男男女女,身体紧贴,气氛热烈又暧昧,两相一对比,楼上越发死气沉沉。
良久,最先开口的还是解意洲,他歪着上身,极为随意,出口的话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笑话孟庭礼。
“我当你比我强呢,现在看来,都不如孟庭琛有远见,你瞧瞧他,躲那么远,又有老婆又有孩子的,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孟庭礼没接话,也没阻止解意洲发牢骚,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后半夜SPACE打烊。
他头一次在这待这么久,解意洲看他一眼,极为大
方的将休息间的沙发让给了他。
次日九点,孟庭礼醒来,手机不知何时没电关机了,捏了捏眉心,用脚踢了踢地毯上四仰八叉的解意洲。
“充电器搁哪了?”
解意洲翻了个身,眼都未睁:“不知道,你自个找。”
十分钟后,孟庭礼在他乱作一团的桌子上找到了充电器,手机接上,信号恢复的一瞬间,弹出一条银行卡内的到账信息。
他眸色一顿,继而沉下,下一秒,休息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尚未清醒的解意洲被吓了一跳,抬眼扫了一圈,才发现孟庭礼已经不见。
京大教学楼,简宜正在上课,兜里的手机开始不停振动,她微微垂眸扫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多半有数,挂断电话,发消息给他。
【我还在上课,有事晚点再说。】
很快,又有新消息过来:【我就在教室门口,你自己看着办。】
简宜一怔,迅速抬头,门外,孟庭礼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的意思十分明确,要么她出去,要么他进来。
没办法,简宜只能假意肚子不舒服同老师告假,随后迅速走出教室。
无人的拐角,孟庭礼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你什么意思?”
简宜还算冷静,抬眼看着他:“这些钱本来就不是我的,而且我觉得——”
“你非得算这么清楚吗?”她是怎么知道的,眼下已经不重要了,孟庭礼更在意她这番举动背后的动机,因而不等她说完便打断,“还是说,你是为了方便以后划清界限?”
她眸色一闪,有惊讶,亦有难过,事发到现在,甚至在张曼莉找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真正起过分开的念头,可听着他说出“划清界限”四个字的时候,她忽地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的信任,一直都很脆弱。
孟庭礼总让她信他,可他自己,似乎并不相信她。
她微微闭眼一阵,再开口语气明显有些不稳:“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给你这些钱的用意,和你当初给我时,是一样的。”
很显然,他没有。
骤然升起的怒意又骤然消失,孟庭礼视线一怔,抬手想要触碰她时,她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直到简宜又一次开口:“这几天,我们暂时先别见了,冷静一下吧。”
他们之间早已是草木皆兵的状态,任何一点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避无可避,最后只会身心俱疲。
换做以前,孟庭礼自是不可能同意,可眼下,他怕自己不同意后,她又会说出别的更让他无法接受的话来,因而只能被迫接受。
“可以,但你先看着我。”
简宜缓下情绪,抬眼看他。
他问:“你还愿意吻我吗?”
似乎是在求证什么。
简宜一怔,踮起脚尖,唇瓣覆上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克制,想触碰想深入却又犹豫不决……
“我等你电话。”
这话过后,一直到周六,他们都没再见面。
简宜同Felice约在咖啡厅,以及他的老朋友——剑桥大学的教授Charles。
但才聊到一半,她就接到了解意洲的电话,孟庭礼出了些事故,被送到了医院,至于是什么事故,为什么会出事故的,解意洲没说。
简宜慌忙赶去,期间撞了好几个路人,好在她抵达时,孟庭礼好端端地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看了眼他身上穿的红白色的汽车赛车服,她没说话,转而看向解意洲:“医生怎么说?”
解意洲道:“有些轻微脑震荡,医生说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简宜点头,没再说别的,陪着孟庭礼回了住处。
她一路上都没出声,孟庭礼瞧得出她是在生气,一进门就将人搂到怀里:“抱歉,吓到你了。”
简宜的声音很淡:“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折腾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知道他周六有事,只是不知道他是去玩赛车的。
孟庭礼没有多解释,换了衣服,继续搂着她:“但你来见我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生气了?”
简宜没接话,但顾虑到他才出过事故,稍稍放缓了语气:“医生让你好好休息。”
“那你陪我。”
简宜看他一眼,到底没能拒绝,陪着他进卧室一起躺下。
很快,孟庭礼便搂着她睡着了,眼下覆了层青色阴影,在卧室的灯光下无所遁形,一看便知道他最近没有休息好。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往后呢?
简宜盯着他看了良久,待他呼吸平稳后,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翻身下床。
客厅里,她从通话记录里找到解意洲的电话,回拨了过去。
良久,电话挂断,她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刺目的白色吊顶,无声叹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耳边回荡着的始终是解意洲的那句话:“……是很危险,但赛车这行,孟老爷子的手够不到。”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孟二公子,他天生就该不可一世,他可以做很多事,肆意也好,无惧也罢,可不该是为了她,为了生活,坠到谷底,去做这些危险的事。
孟庭礼醒来已是深夜,发觉身边无人,几乎是瞬间便从床上坐起,眸色下意识暗下,但好在,他一出了卧室就在厨房见到了她的身影。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走上前从背后紧紧圈着她,下巴抵在她颈窝处,几天没见,仅仅是嗅着她的气息,都变得有些贪婪。
简宜没有推开他,反倒语调温和:“饿了吗?我给你做了些吃的。”
孟庭礼有些意外,视线落到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太温和平静了,他反倒有些不安:“真不生气了?”
简宜“嗯”了一声,将碗递给他:“先吃东西吧。”
餐桌前,两人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但后来简宜还是被他拉到了腿上坐着,看着他以一种不太顺手的姿势,吃完了东西。
她隐隐笑了声,很淡。
孟庭礼扬了扬眉梢:“笑话我?”
“不然呢?”她没有否认,反倒抬手摸上他高挺的鼻梁,“我今天才发现,你其实挺傻的。”
闻言,孟庭礼自然是不赞同,捉了她的手似是要反驳,但看着她始终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眼眸时,喉结滚了滚,俯身又顿住:“可以吗?”
“当然。”
同意的声音落下,他自是不再忍耐,托着她的臀,一路走一路吻,直到进了卧室,双双倒在床上。
落地窗没有关严,覆在最外的一层轻纱始终在飘荡,如同床上不停歇的两人。
一次次沦陷进去,又一次次清醒。
能走到现在,已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再多的,确实不再属于她了。
她再没办法了,只能闭了眼,紧紧攀住他的肩膀,在他极尽温柔的爱意下,艰难将自己剥离出来。
“孟庭礼,我们分手吧。”
第48章 崩塌一切仿佛不曾来过,也不曾开始。……
上一秒还沉浸在情/欲中的人,动作一僵,眸光落到她身上,带了两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简宜没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偏过头,视线落在那微微飘动的窗帘薄纱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我们分手吧。”
空气凝固,数秒,蛮撞的力道强势挤入,温柔尽失,只余下横冲直撞。
简宜眉心蹙起,咬着牙没出声。
孟庭礼看着她始终逃离的视线,手背青筋凸起,下一秒,虎口遏住她的下颚,一再施力,迫使她的视线与自己相触。
“会痛吗?”他一声短促低哑的嗤笑,“那你知不知道,这玩笑开过了。”
刚才耳鬓厮磨的旖旎,此刻悉数转为她不可抵御的凉意,像是冷厉锋利的刀刃,贴着她的颈间,势要让她收回。
但凡她说一个“不”字,等待她的将会是下一番更难以招架的攻势。
她想要摇头,奈何被禁锢,声音微颤,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其他:“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孟庭礼声音依旧低哑,稍稍俯身放缓力道,只等她适应,随后将她的情绪挑至极限,“你明明很喜欢,不是吗?”
身下床单早就凌乱不堪,但她只能紧紧攥着,不给予回应:“……你这样,有意思吗?”
“那也是我的事。”
简宜无望闭眼,她知道,眼前这人大抵已没了理智。
可她越是抑
制,他只会愈加疯狂。
浴室里,没有水流声,没有源源不断的水雾,清晰可见的镜面下,简宜的双手被他摁住,下颚也依旧被钳着。
耳边是他宣泄不了的戾气声:“好好想想,上一次你在这做了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吗?”
从未有过的羞耻感涌上,可她依旧被迫要直视镜子里的人,直到视线开始模糊,她声音跟着发颤。
“你母亲说得对,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让我觉得——很陌生。”
她话音落下,孟庭礼却是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就这么僵着,同镜子里的她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打开淋浴,将简宜抱了过去,看着她冰凉的身躯在热水冲刷下微微发颤。
他未发一言,直到她洗完穿好衣服,又帮着她擦干头发,他才又带着那些散不去的阴鸷情绪问她。
“是我依你的还不够多吗?”何至于要这样?
简宜垂眼,不知道要如何回他,就是因为他做的够多了。
半晌,她还是选择将自己放在那个不堪的位置上:“抱歉,但这些日子里,总要忍受你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心态,让我觉得很累。”
孟庭礼看着她,身影一怔再怔,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来,可笑?荒唐?他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心底那些情绪一点点沉下、冷下,连同他的视线一起,归于冷漠。
“说你没良心都是轻的。”
简宜抿唇没有回应,更不敢看他,直到他看似平静冷漠下的情绪,兀地爆发,贴着她的耳侧,一拳狠狠砸在她身后的墙上。
“你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心跳凌乱,却也只能咬唇克制。
孟庭礼见她面色始终没有太多变化,侧过身不愿再看她:“门在那,你可以走了。”
简宜垂眸,紧了紧攥着的手,未发一言,开了门,头也没回。
大门合上,两人隔绝,但无论门内还是门外,皆是满身狼狈。
一切,就此轰然崩塌。
清早六点,夜幕转为初白,简宜在站点等了一夜,地铁终于运营,她可以回学校了。
京大校外,路边那些原本光秃秃的树杈上,已经隐隐冒出些芽儿来,虽小极容易忽视,可却预示着隆冬已经过去。
她抬眼望着,有些茫然。
可是,她的冬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四月下旬,Felice陪着Charles回剑桥,临走前,Charles给她递了一封推荐信:“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简宜点头,既表示了感谢,也答应会好好考虑。
回到宿舍,推荐信放在书桌上,周婉见到上面的LOGO,比她还激动:“你也太厉害了吧!”
简宜笑了笑,将推荐信收起来放好:“运气好罢了,我还没想好。”
周婉替她急了,一屁股坐到她边上:“你可别犯傻,错过一次还要错过第二次吗?魏教授马上就要退了,你下次再后悔,可没人能帮你了。”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去。”简宜笑了笑,伸手推了周婉一把,“你赶紧去接电话吧,手机都响半天了。”
周婉接了电话就往阳台去了,一看就知道又是她男朋友,他们的感情从发展初期就一直很稳定,既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
简宜淡笑着收了视线,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方便见一面吗?爷爷让我带些书给你。】
发消息的人是孟彦堂,在之前孟庭礼拉的三人群组里,显而易见,这里的每一条消息,他都是能看到的。
简宜指尖落在他始终没变过的黑色头像上,顿了顿,但终究没点下,转而挪到最下方的聊天框里输入消息。
【好,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京大附近的咖啡店里,孟彦堂转交完魏教授的东西后,转而又拿出一张支票和一把钥匙放到她跟前。
简宜疑惑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孟彦堂解释:“这是二哥给你的,说是对你忍受他的补偿。”
简宜微怔,视线落到支票上的数额,整整一百万,以及那把钥匙,她一眼就认出是哪里。
轻嗤一声:“他倒是大方。”
话虽这么说着,但她的手并未触及这两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始终只触着那杯苦到发涩的咖啡。
孟彦堂见她不收,轻叹一声:“收着吧,你一个人在京市,总得有些傍身的东西。”
简宜抬眸,眼底已没有任何情绪:“我认识他之前是怎么过的现在依旧,这些你收回去吧。”
说罢,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不料孟彦堂又叫住她,“还有样东西。”
简宜看着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摆在桌上,眉心微蹙,但不等她出声,孟彦堂率先开口解释。
“这是你外婆之前转交给二哥的,这个你总要收好了。”
除夕那天,外婆将简宜支走,随后便将银行卡转交给了孟庭礼:“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京市过得很辛苦,为了不让我担心,事事强撑,我能做的不多,只有卡里这些了,请你让她一定过得好一些。”
简宜接了银行卡,在看向孟彦堂时,不似刚才冷淡:“谢谢。”
孟彦堂知道,这一声谢谢,也许不是对他说的,但他还是自私回应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走出咖啡店,简宜一路走到自动取款机前,插卡输入密码,看到卡内有零有整的数字后,她轻颤着手,拨出外婆的电话。
简宜走后没多久,孟庭礼就出现在了咖啡店里,坐在她刚坐过的位置上。
孟彦堂看他一眼,朝他摇头,同时将支票递还给他:“她没要。”
孟庭礼接过,这样的结果他并非没有预料,单薄的纸张在他手心揉成了一团废纸,再开口时,无人知他心境。
“走吧,回去。”
简宜蹲在自动取款机前,身后是她坐过无数次的库里南,迅速疾驰,直到消失不见,而她埋头双肩微微颤动着,耳边回荡的是外婆的声音。
“好孩子,出去看看吧,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外婆会健健康康地等着你回来的。”——
一个月后,简宜在宿舍收拾东西,书桌上的手机不停振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接通:“喂,学姐。”
电话那头的尹诗雯等不来电梯,脱了高跟鞋,一路小跑着从十三楼往下:“我马上就上车了,你还没去机场吧?”
简宜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喘,怕她摔了:“你慢点,还有时间,不过学姐,你其实没必要特意请假来送我的。”
“还不是怪你。”尹诗雯故作埋怨的姿态,“谁让你昨晚才告诉我的?不然我也用不着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赶到公司请假,说好了,等你回来了要请我吃饭补偿我。”
“好,等我回来请你吃大餐。”
电话挂断,简宜继续收拾行李,周婉也在帮她。
衣柜里还有最后一个小型收纳盒,里头都是简宜备着的常用药,她递给周婉:“我不在,你生理期自己多注意,天热了别老贪凉吃冷的,里面感冒药止痛药都有。”
周婉捧着收纳盒莫名有些想哭:“你能不能别说得好像以后不见了一样?你就去一年,又不是去十年。”
简宜停了动作,摆出思索的神情:“那不好说,兴许我就在那考研读博了。”
周婉“啊”了一声,显然是当真了,直到简宜笑着捏了下她日渐圆润的脸:“好了,开玩笑的,外头再好也没有自个家好,放心吧,你毕业合照那天,我肯定会回来的。”
提着行李箱下楼时,尹诗雯也刚好抵达,于是,她又同周婉一起,将简宜送去了机场,一直看着她过安检。
飞机上,简宜看着外头干净纯白的云层,缓缓合上遮光板。
她知道,冬天终究会过去的。
另一边,京盛大楼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前,孟庭礼一言不发站着,楼底道路上川流不息,如往常无异,直到头顶一架白色客机驶过,引擎声划破云层,他才抬眸
看去。
落地窗玻璃轻轻震颤,但随着客机的远去最终也归于平息。
身后,助理推门进来提醒他:“孟总,会议马上就开始了。”
“知道了。”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已再无异样,收了视线,转身往会议室去,一切仿佛不曾来过,也不曾开始。
但,真的是这样吗?
第49章 一年后原来,他白天看到的,不是错觉……
一年后,京市机场。
简宜拖着行李箱,随着人群一路向外。
于这偌大的机场而言,一年不过弹指一瞬,几乎毫无变化,但对于个体而言,那是实实在在度过的三百六十五天。
异国他乡,终不如熟悉的空气来的自在,抬眼,看着不远处朝她挥手的尹诗雯,简宜笑着上前:“学姐,你又请假了?”
“这又得怪你,不是说好一个月前就要回的吗?那天刚好是周末。”说着,尹诗雯疑惑看她,“怎么拖到现在?哪不顺利吗?”
周婉为了这事,好几次同尹诗雯抱怨:“学姐,你说依依不会被外头那些野男人拐跑了吧?”
这话传到简宜耳朵里,哭笑不得:“没有的事,只是得了个小感冒,耽搁了几天。”
尹诗雯无奈摇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能拖一个月的,肯定不是普通小感冒。
其实简宜自己都没想明白,她初到英国都没水土不服生病,临到要回来了却莫名其妙大病一场,但国外的医疗模式与国内实在相差太多,她折腾不起,只能硬扛。
结果晕在了公寓里,倒下时还打翻了一罐番茄酱,把房东老太吓得尖叫了半天,当她是想不开,自寻短见。
最后不知从哪冒出个中国的留学生,不仅贡献出了从国内带过去的药,还给她做了好几顿中餐。
简宜感激不尽,她太清楚药品过海关有多麻烦,对方的出现简直就像是老天在刻意帮她。
尹诗雯同她太久没见了,一路聊到咖啡店,见她又加糖又加奶的,有些意外:“你还没喝习惯?”
简宜笑了笑:“喜好哪这么容易改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喜欢的,也没那么容易放下。
“也是。”尹诗雯托着腮看她,意有所指。
简宜被她这么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好的,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诗雯继续托腮:“我就是在想,要不要和你说个八卦。”
“你想说就说呗。”简宜不懂尹诗雯的纠结,直到她再次开口。
“是关于解老板的……”提到解意洲等同于提到孟庭礼,所以尹诗雯才纠结。
简宜面色并无太大变化,端起跟前的咖啡,里面的液体小幅度地晃荡,隐隐暴露出她的情绪,但她并未阻止,反倒顺着尹诗雯的话问:“你对解老板好像挺了解的?”
“忘了跟你说,我跳槽了,现在在解氏上班。”
理所当然的,尹诗雯上班时不时就会听到一些八卦,久而久之,她知道的其实不少。
解意洲同周大小姐订婚已经一年了,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周大小姐生性傲气,哪里容得下未婚夫心里有别人,前段日子,实在气不过,一口气点了十八个男模。
简宜听到这时,不小心呛了一下,颇为怀疑地看向尹诗雯:“你确定不是道听途说?”
尹诗雯微微耸肩:“那不能够,公司早都传遍了,而且离谱的还在后面呢。”
周大小姐点男模这事不用想也知道,很快就闹大了,面上无光的不止周家,解家也一样,出事的第二天,两家人就坐到一起,为这事争执了一番。
周大小姐并不认为自己有错,盯着自家的人,嗤笑一声,将他们先前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婚是你们要订的,我已经遂了你们的愿,其他的,你们再来要求我,是不是过分了些?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周父周母气得说不出话来,而这边的戏还没落幕,另一边,解意洲扑通一声跪在解老爷子跟前。
“爷爷,解家的香火在我这可能要断了,我对她实在是没那个感觉……”
解老爷子两眼一黑,显然是被气的,他知道解意洲是故意的,但这种事不论真假,哪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假的都被会传成真的。
周家那边自然也是一样,生怕周大小姐一气之下又折腾出别的来,闹剧没解决,两家就散了。
闻言,简宜怔了下,显然是被两人离谱的行径惊到了,数秒才出声询问:“然后呢?婚约还在吗?”
尹诗雯点头:“当然在,现在科技手段这么厉害,女的都能变男的,还怕生不出孩子?”
简宜哂了一声,大抵是觉得都闹成这样了,两家人还能若无其事继续履行婚约,实在太过可笑,可转念一想,她自己经历过的可笑事情也不少,哪里好去评判别人。
又聊了会儿,简宜接到了学校的电话,是让她去补一些手续的。
就在她通话时,咖啡店里进来一人,在收银台前点过咖啡后,视线随意一扫,好巧不巧落到她身上,眸色惊诧,随后口袋里的手机便开始振动,他忙接起:“好的孟总,我马上就来。”
咖啡很快就做好,助理没有久待,提上袋子就走了。
玻璃门拉开又合上,简宜挂断电话抬眸看了眼,视线顿了一会儿。
尹诗雯见她突然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看到谁了吗?”
是孟庭礼的助理,这就意味着他就在附近,数秒,简宜回神,若无其事对尹诗雯摇头:“没什么,看错了。”
尹诗雯这才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跟着她一道起身:“你才刚回来,这么急吗?”
“是葛院长的意思。”
尹诗雯这才没话说,毕竟葛院长的研究生名额一直很抢手,简宜当了一年交换生耽搁了不少事情,她只能将简宜送上出租车。
末了,尹诗雯又想起别的事来:“对了,你现在还没住的地方吧,待会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你暂时先住我那。”
简宜确实没地方住,因而也没同她客气,道谢后才让司机往京大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助理将刚买的咖啡递给孟庭礼,想到在咖啡店见到的人,欲言又止。
孟庭礼扫他一眼,随后视线落到文件上:“有事就说。”
助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没说,毕竟都过去一年了:“没什么,对了孟总,接下来是先回公司还是?”
孟庭礼将最后一份文件签完,递给助理:“你先回公司,我去趟京大。”
先前,京大教育基金会的秘书长同他通过电话,京大图书馆的扩建工作基本结束了,他作为捐赠方,再次受到邀请,所幸今日不忙,省的再抽出空来,孟庭礼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库里南朝着京大的方向驶去时,他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来电显示是解意洲。
他直接开了免提:“有事?”
“我把我家老爷子气进医院了,想跟你取取经。”孟庭礼先前把孟老爷子气到心脏病犯了这事,解意洲是知道的,本想说是不是应该去趟医院服个软,但转念一想又怕先前折腾的事前功尽弃。
但这种事,孟庭礼其实给不了什么好的意见,只问了他一句,是不是打定主意要退了这婚。
“那是肯定的。”解意洲说得笃定。
孟庭礼道:“那你这不肖子孙是当定了,少在他跟前晃吧,或许他老人家还能好的快些。”
孟庭礼同孟老爷子就是这种状态,如非必要,两人基本不会见面。
电话挂断,车子也停在了京大校门口。
秘书长已经提前在校门口等着孟庭礼了,见他来了,领着人一道迎上:“孟总,好久不见了。”
“久等了。”孟庭礼与之握手。
寒暄一阵,秘书长领着孟庭礼往里走,但一行人并未往图书馆的方向去,而是往行政楼
去了。
秘书长道:“葛院长今日也得了空,想同孟总见一见,不过他现在有学生在,孟总多担待,我们先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会。”
孟庭礼点头:“无妨。”
休息室里,秘书长亲自给孟庭礼沏茶,顺道让一旁的人去看看葛院长那要不要结束了,说句不好听的,人都亲自来了,再这么等着,多半有些不合适。
孟庭礼却是制止了那人:“没事,我今儿不忙,难得闲下喝会儿茶,秘书长连这会儿偷懒的功夫都不给我?”
场面上的事,他早已游刃有余,给足了对方面子。
秘书长同孟庭礼也有一年没见了,这会儿感受颇深,越发体会到后生可畏这四个字,笑了声:“哪能,孟总随意。”
就这么等了半个小时,休息室的门终于开了,葛院长走进来,反手关门时,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走过。
孟庭礼视线微顿,尚未看清,休息室的门已被葛院长合上。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
孟庭礼心思还停留在那道不太确定的身影上,直到葛院长朝他伸了手,他才回神,与之相握。
夜幕四合,孟庭礼回到京盛。
助理也尚未下班,将遗留的文件递给他签字,见他揉着眉心,便等了片刻,半晌,听到他极淡的声音。
“一年了,真快。”
助理微微一惊,他太过清楚这话背后的意思,看向翻开文件的孟庭礼,将白天没能说完的话说出:“孟总,我白天买咖啡的时候,看到简小姐了。”
孟庭礼垂着眼,视线落在文件上,没有接这话,但正在签名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收尾的笔锋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助理见他没有太大反应,微微有些疑惑:“孟总?”
“下班吧。”孟庭礼将文件递给助理,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是不是太过平静了?助理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签名处最后一笔划破了原本的纸张,在后一页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再抬眼时,孟庭礼已经背对着他站在了落地窗前,不敢再多言,助理老老实实离开了办公室。
窗外华灯璀璨。
原来,他白天看到的,不是错觉。
她回来了。
第50章 重逢她早该放下了
补完手续的几天后,简宜回南城看外婆,料想这么久没回了,大舅一家多半又是不欢迎的,所以她提前在手机上订了附近的旅馆。
一年没见,自打她进了门,外婆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仔仔细细问她这一年在英国是怎么生活的。
简宜自是只挑好的说,先前生病耽搁的事一字未提,说说笑笑间,徐皓宇回来,见到客厅坐着的简宜,他明显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我爸说?”
简宜看他一眼,当他是不欢迎自己的意思:“我来看外婆,坐会儿就走。”
徐皓宇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一回来就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但又有些不一样,他还拿了一罐给简宜。
简宜怔了下,接过放在茶几上。
边上徐皓宇已经坐下,一口气喝了大半,唠家常似的,道了一句:“今天太热了,对了,英国好玩吗?”
简宜狐疑看他一眼,有些不习惯他太过正常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回他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徐皓宇明显不信,“你去了一年,你不知道?”
简宜不想同他多扯,只道:“我是去念书的,不是去玩的。”
徐皓宇切了一声,多半是觉得她的回答有些装:“你这人也太没意思了。”
没多久,徐耀良也回来了,同徐皓宇一样,见到简宜有些惊讶:“依依你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她的回答自然也是一样:“我来看外婆,坐会儿就走。”
“你不住家里?”不知道是何缘故,徐耀良有些急,“我现在就让皓宇把房间腾出来给你,让他睡客厅,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住外面。”
徐皓宇居然也没反对的意思,只是摆弄着他的手机。
简宜狐疑,但终究还是没住下,只是留下陪外婆吃了顿晚饭,临到要走了,她无意听到父子俩的对话,才知道其中缘由。
“你别总和她过不去,先前吃的教训还不够吗?眼下日子好不容易安顿,她也难得回来一次,你心里再不舒坦,面子上也得给我撑过去。”说这话的显然是徐耀良。
徐皓宇明显有些不耐烦:“行了,我又不是傻子,姓孟的好不容易放过我,我吃饱了撑的再去招惹她。”
原来是这么回事。
简宜自嘲似地笑了一声,她同孟庭礼都已经分开一年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是得益于他。
装作没听到父子俩的谈话,简宜同外婆说了一声,便返回旅馆。
夜里闷热,旅馆内的旧空调不知何时罢了工,冷气一点点散尽,睡梦中的简宜微微侧身,不知是不是近日屡次想到他的缘故,白日里从不敢触碰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堤岸般向着她涌来。
她像一缕孤魂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嬉笑着倚在他怀里,陪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见岛台边上,他俯身轻咬她的耳垂,空气旖旎流淌……
直到画面突然暗下,跳转至分手那晚,他将她摁在镜子前,一拳砸下,玻璃碎裂成无数白色纹路,殷红血迹顺着这些纹路散开,她猛地抽气惊醒,眼前一片黑暗。
好在,只是一场梦。
开了灯,简宜才发现空调已经罢工,额头布了一层汗,身上也是黏腻腻的,打了前台的电话询问,但小旅馆的效率远不如酒店,维修工迟迟不来。
这导致简宜剩下的时间都没能睡好,大半夜的只能推开窗户,借着外头的一点点夜风,希望能将她身上的黏腻都吹走,但最后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在这座城市最静谧的时段里,她看着外头零零散散的灯光,思绪飘远了又被拽回,来来回回,反复折腾。
另一边,孟庭礼习惯性地推开次卧的房门,分寸未掌控,撞出一声闷响。
衣橱里还有她遗留下的衣服,他伸了手,指腹缓缓触及,又猛地收紧,继而整件衣服都被他从衣橱拽离,指节泛白,依稀奢望留下些什么。
身后阳台的落地窗未关,月色裹着热浪涌进,轻纱高高扬起又落下,空气黏腻,闷得人胸口发胀。
他走至阳台,低头点烟,火星明明灭灭之间,耳边似有若无飘荡起她的声音。
“孟庭礼,我不喜欢你抽烟。”
燃了半截的烟被掐灭,指尖用力,烟身跟着变形,嗤笑声从喉间溢出,紧跟着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粗口。
但半晌过后,他依旧停留没有离去,直到次日醒来,才发觉又是在次卧度过的一晚——
简宜陪了外婆几日,便回京市准备开学的事宜。
研究生宿舍楼里,两人间的宿舍,比本科楼的四人间还要宽敞不少,甚至还配有简易的厨房间。
尹诗雯帮着她将行李收拾好,问道:“对了,你舍友见过没?好相处吗?”
简宜摇头:“还没。”
话音刚落,这位舍友就出现了,行李比简宜还少,淡淡扫过她们,语言简洁又冷淡:“借过。”
尹诗雯只好侧身让路,趁着对方不注意,朝着简宜吐了吐舌头,待到出了宿舍楼,才又出声道:“完了,你这舍友看着不好相处,这两年你有的受了。”
简宜笑了声:“你怎么知道她不好相处呢?”
“你看她,一进门就绷着脸,像是好相处的人吗?”
简宜有些无奈:“你这是刻板印象,兴许人家只是性格内向罢了。”
后来事实证明,她这位舍友话确实不多,但极其自律,无论是起床还是睡觉,亦或是吃饭学习,都严格按照作息时间表,饶是简宜这样一路努力上来的,也自愧不如。
随着繁忙的学业开始前,葛院长抽空,将简宜同其他几个研二的学生聚到一起,让他们互相熟悉一下。
“葛院长的意思,就是把你交给我们了。”
“小学妹,以后我们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这话显然是开玩笑的,但葛院长日常事务多,某种程度上来说,简宜确实得先依靠着学姐学长们。
临到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问了句:“魏教授怎么还没来?”
魏教授虽然退休了,但他同葛院长熟络,闲来无事时也会聚聚,而且今日这顿饭,说到底其实是魏教授促成的,不为别的,想趁着自己还有余力时,再托简宜一把。
简宜不知道魏教授要来,正在包间的洗手间洗手,听人提及,忙擦干净手出来。
洗手间的门和包间的门一同被推开,虽不是正对着的,但门口传来的声音愈加清晰。
除去魏教授的,还有一道她异常熟悉的声音。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葛院长久等了。”
简宜脚步顿住,重逢来的太过迅捷,她全无准备,手搭在门把上,一再收紧却毫无办法。
一时间,思绪万千。
直到传来葛院长寻她的声音:“简宜去哪了?”
无法,她只能迈步走出,抬眼,深色西装下的人肩背挺阔,同人寒暄,视线汇集到她的身上,不咸不淡。
简宜攥了攥手,目光最终从他身上错开,维持正常神色上前,同魏教授问好:“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魏教授笑:“都好,这趟出去,可学到东西了?”
一直到落座,她同孟庭礼都毫无交流,明明近在眼前,却与陌生人无二,哪怕席间谈笑风生,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
直到饭局结束,一行人陆陆续续打车离开,简宜特意落在最后,谁料一出包间,走廊半道,早该离开的人,不知为何依旧倚墙停留,指尖夹着一点猩红,半侧眉眼冷淡,完全看出在想什么。
简宜收了脚步,呼吸渐乱,可他的方向却是唯一的出口,僵了片刻,她只能继续往前。
身影即将从他跟前越过,忽地一股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继而一个踉跄,她被拽入了一旁无人的包间内。
燃至半截的烟身掉落,星火向四周弹开,瞬间暗淡,却没有完全熄灭。
简宜后背抵着墙面,跟前是近在咫尺却一言不发的男人。
不知他想做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解决眼前困境,她只能又一次错开视线,看到地面的烟头,低声问一句:“不是戒了吗?”
耳边曾无数次的回荡起这样的声音,但眼下,当她真真实实出现时,孟庭礼的声线却没了起伏:“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简宜微怔,这话的意思是在否认之前的一切吗?
但没等她有答案,孟庭礼的手机忽地开始振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继而松开手,转过身接听。
手腕重获自由,但腕间浮着清晰可见的指痕,可想而知他是用了多少力道,简宜微微扭动缓解,忽地听到接电话的人低声哄了一句:“乖,不哭。”
嗓音低柔,同先前哄她时别无二致,甚至更显得温和。
简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的背影,通话还未结束,他专注于电话那头的人,对于她的注视毫无感知,数秒,她垂下眼眸,是了,他们都分开一年了,他有新欢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克制住微微发颤的指尖,她声音平静:“孟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不等接电话的人有任何反应,拉开包间的门,径直离开,一路小跑,头也不回。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暴露出发颤的声音:“师傅,去京大。”
司机听出她声音不对,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简宜摇头,吸气又吐气,努力平复情绪:“没事。”
她早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