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莺则轻描淡写地表示:要那没用的玩意儿干什么,碍事吗?
对于痋师而言,人性是很碍事的东西。
她从不心慈手软,哪怕对沈远文,她也是快刀斩乱麻,眼睛都没眨一下。世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鬼话从来不可能束缚住她陈莺,毕竟恩和怨,就是前后脚的事儿。
她不讲道理,不容世俗,历来特立独行,从不受人规训。
反正早就十恶不赦了,干脆随心所欲恶到底,做个十成十的恶人,起码快哉。
犹记曾经有个被她残害致死的人,指着她的鼻子咒骂:“你如此作恶,一定会遭报应的。”
嗯,此话可能不假,可是良善之辈就有什么好下场吗?
陈莺就问他:“那你呢?你是所谓的恶人还是善人呢,如果你是善人,你现在又得了什么好下场吗?还是说,你也曾经做过什么恶,现在这是遭到报应了?如果你是遭报应,那我今日之举,又算不算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回答她的,仅仅是声凄厉的惨叫罢了。
陈莺自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歪理,通常与世间的人情法理相悖,她好像天生反骨,偏要与人作对。阿聪也是拿她毫无办法,只好打手势告诉她,自己要去煎副汤药。
陈莺盯着陆秉有了起伏的胸膛,摆摆手。
她坐在踏跺上守了陆秉一宿,也是害怕刚把人救回来又出什么岔子。
陆秉现在太虚弱了,一副活不起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直到天明,陈莺昏昏欲睡,趴在床边迷糊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陆秉双眼无神地睁开着。
他昨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父亲跟母亲携手朝他走来,就像陆秉儿时记忆里那般,恩爱如初。他的父亲终于不用独寄相思,梦境中,这对阴阳相隔了十余载的夫妻终于相聚相守了。
“秉儿。”
陆秉抬眼望去,就见祖母笑容慈祥地朝他招手。
“秉儿。”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朝爹娘和祖母奔去。
这一刻,他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团圆了。
陆秉很高兴,兴冲冲地奔向家人,可是他跑着跑着,发现自己的腿越来越短,离祖母爹娘也越来越远。
“爹!娘!”他急得大喊,“祖母,等等我,你们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们了。”
可是他们好像站在遥远到无法触及的地方,陆秉追着追着,身体越缩越小,竟然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时常追在爹娘和祖母身后要糖吃,哭鼻子。
曾经每一次,他都能追到爹娘和祖母,然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一把粘牙的糖果。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都没能追上。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都追不上呢?
直到陆秉睁开眼睛,才清醒地明白过来,原本阖家团圆,只余他独留人间。
他是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找不到家。
哦,他没有家了。
“醒了。”那个毁了他家的罪魁祸首在耳边开口,“你差点死了知道吗,是我救了你。”
他说他怎么跑断腿都追不上祖母和爹娘呢,敢情是这个毒妇又不做人,再一次搞散了他和家人团聚。
陆秉想不通,人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我还得谢谢你?”
陈莺盯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你说呢,救命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陆秉瞪着死鱼一样无神的眼睛问:“那么杀父之仇呢?”
陈莺冲他一笑:“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那副嘴脸,陆秉恨不得将她骨头嚼碎。
阿聪端来煎好的汤药,却怎么都喂不进陆秉嘴里。
他咬紧牙关,药汁便顺着嘴角淌下去,非但如此,陆秉又开始不吃不喝,气得陈莺连砸好几个碗盘。
然而陆秉怎么可能犟得过她。
“少他娘跟我寻死觅活,你要是找不痛快,”陈莺想要收拾谁,还不是手拿把掐,她永远有法子治他,“你要是死了,我就把秦三大卸八块,扔进地窖喂青芒。”
陆秉立刻就老实了,无非就是放句狠话的事儿,多简单呐,何苦非得跟她闹这么一场。
陆秉老实了陈莺也不痛快,又会冷嘲热讽地刺激他:“陆小爷,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那丫头的死活干什么?我要是你,这么有骨气,死爹死娘都不带低头服软的,何况还是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外人,你何苦为了个外人在我手里遭罪。”
一会儿威逼他活,一会儿又来怂恿他死的疯婆子。
反正死活都不可能随自己的意,陆秉没力气,也懒得跟她逞口舌之利。
阿聪在旁边比划着什么,陆秉看不懂他的手语,倒是陈莺脸色不快:“太行道那几个臭小子,又跑到陕州来管闲事啊,他们不是一直跟瞽师同行。”
阿聪比划间,陈莺挑起眉,侧目看向榻上的陆秉,迎着陆秉紧张的目光,陈莺扬起嘴角,缓缓开口:“哦,他们没在一起。”
没在一起,所以雅人没来陕州。
陆秉不知自己松了口气还是失落,但他绝不希望昔年挚友被陈莺咬上。
没来就好,千万别来。
至于太行道那几个少年,此刻正在陕州杨家内宅中,一一知悉了杨家近日发生的事情。
那杨家的小儿因为魂魄走了胎,已是奄奄一息。
当娘的哭诉不止:“明明已经收胎了啊,为什么我儿不见丝毫好转?!”
直到某日家仆将几名途经陕州的太行道修士请来,杨家人才从李流云口中得知真相,此子并非走的人胎,而是蛇胎。
家中二老简直当头一棒,险些栽倒地上。
所以之前他们非但没能救回乖孙,还找人活生生拿掉了儿媳腹中的骨肉。
“造孽啊!造孽啊!”
杨琦撑住桌沿,犹如五雷轰顶。
然后四名少年抱着胸,站堂屋冷眼旁观这一家子哭天抢地,悔不当初。
少年们一脸无动于衷,就凭他们收人胎迫害自家儿媳这种残忍行径,就不值得几名少年同情,反倒觉得这杨家人自作自受。
刚开始杨家人还在那遮遮掩掩不肯交代,最后被李流云严正声明后,只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杨家甚至还在执迷不悟地怀疑,是不是那唐媛肚子里的孽障没有收干净,所以孩子始终不醒,于是发动宅中上下去把逃走的唐媛抓回来,企图再收一次胎。
好在出去抓唐媛的家仆多长了个心眼儿,正巧在半路遇到这几名太行道修士,遂上前询问一番。
“求求几位小道长,救救我儿吧。”妇人扑过来,朝几名少年下跪,“我儿快要不行了,求求几位道长……”
几名少年哪里受过别人跪拜,生怕折寿似的,齐刷刷散开。
妇人膝盖就地一转:“道长救救小儿啊。”
“使不得。”眼见杨家人全凑了过来,连钊脸色一变,立刻跳到李流云身边,“没说不救,你快起来。”
纵然几名少年觉得杨家人活该,但那走魂的孩子却是无辜的,魂走蛇胎这种事,无需妇人央求,太行道也不会袖手旁观。
杨家欣喜,连连道谢。
只不过,李流云说:“若想要救你儿子的命,就必须找到那条蛇。”
杨家人一愣,妇人问:“这要如何去找?”
“是啊,流云。”蛇虫鼠蚁之类,生来便擅长遁形于万物之间,无论盘踞深山亦或潜伏闹市,皆如大海捞针,难以寻觅踪迹,连钊一听他要找蛇,立刻犯了难,“这可不好找。”
“试试追魂。”李流云转头问杨家人,“此地可有捕蛇人?”
“这……”
他们当然没接触过捕蛇的,根本不知有没有,但是杨琦也没犹豫,立刻吩咐家仆去找,一定要把捕蛇人找来。
少年四个回偏院等候的空档,闻翼伏在墙内,左右扫视外头几个扮成良民的身影,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踩着树杈落了地,心中气闷:“真是阴魂不散。”
于和气道:“怎么办,他们一直跟着,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李流云道:“先不回了,暂时就留在陕州。”
连钊赞同:“对,等咱们处理了杨家这档事,再找机会甩掉他们。”
杨家人经过好一番打听,才在二十里外某个偏僻小村子找到位捕蛇人。
杨家一刻不敢耽搁,付重金将捕蛇人请来家中,火急火燎领到几名太行道修士面前。
此人常年出入深山,皮肤黝黑粗粝,一看便知饱经风霜,高耸的眉弓下,有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
他穿一身短褐粗麻,窄袖宽裆裤,袖口和膝下至脚踝处由麻绳扎紧,避免荆棘勾缠或被蛇沿着袖口裤腿钻入。
捕蛇人手握一根逾人高的木叉,又叫蛇叉。
李流云看见他握蛇叉的虎口处印着两颗陈年旧疤,应是毒牙咬出来的。随着他逐步走近,李流云能闻到捕蛇人身上有股草药混合蛇腥的气味。
因为不了解蛇的习性,李流云直入主题:“请问蛇从孕育到产卵的周期一般有多长?”
村民带杨家人找来的时候,他刚下山,只知道需要他帮忙找一条蛇,捕蛇人问:“道长说的什么蛇?”
李流云道:“这个不清楚。”
捕蛇人:“不知道什么蛇,可知大小?”
李流云:“也不知。”
捕蛇人道:“那就不好说了,蛇的种类繁多,分卵生和卵胎生两种,就是有些蛇产卵,有些则直接产幼蛇。不同类别的蛇孕育时间都不一样,多数不那么大的卵生蛇,孕期很短,可能一月两月就产卵了,而那些体型偏大的蟒蛇,稍微长一些,可能需要三到四月,至于卵胎生蛇类,好比竹叶青,会在体内孵化出幼蛇生产,时间就更长一点,得三到五月不等吧。当然,这些跟气候温度也有很大的关系。”
于和气不解:“流云师兄,你问这个是何意?”
“如果走胎的孕蛇期只有一到两个月的话,时间就会很紧迫。”流云沉吟道,“所以我们必修赶在孕蛇产卵之前找到它,否则,那小孩就会性命不保,任谁也回天乏术。”
闻言,杨家人全都吓白了脸。
他们谁都无法预料那条孕蛇何时生产,因此不敢抱任何侥幸心理。
事不宜迟,连钊立刻拿出追魂符,取了失魂孩子的鲜血和一小撮头发,沉声道:“点香。”
闻翼掷三炷香引燃,将沾了血裹着头发的追魂符在香头烧化。
随着烟雾缭绕而上,缕缕青烟在虚空中凝出符文,符文间夹杂着依稀血光,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下一刻,那道掺着血色的追魂符飞了出去。
几名少年见状,立刻朝着追魂符的方向追去。
第137章 寻蛇迹 “它好像快生了。”
追魂符只能导向一个大致方位, 随即便散在虚空之中,所以李流云才需要懂蛇类习性的捕蛇人相助。
只要确定一个方位和大致范围,再加上捕蛇人自有一套寻蛇捕捉的本事,找起孕蛇来就不至于大海捞针。
“怀卵或者怀胎的母蛇, 都会待在极其隐秘的巢穴, 比如岩穴石隙和树洞, 或者厚实的落叶堆, ”捕蛇人在前方领路,边走边说, “像那种盘根错节的大树根底下, 因为根茎交缠,会形成天然的空隙, 也是母蛇会选择栖息的地方。”
杨琦和他那名妾室,以及两个看家护院的仆从一起跟了来, 他们环视一圈,周围树木林立,膝高的杂草层层叠叠, 纷然杂陈, 感觉处处都能供蛇群蛰伏藏匿。
杨琦道:“你说的这些地方到处都是啊。”
“正因如此,你们才会找到我嘛。”捕蛇人用蛇叉拨开草丛,见其中俯卧着一些卷曲的嫩芽, 他蹲下身观察须臾, 没嗅到可疑的气味才继续往前, “但是昨夜下了场大雨,会把蛇迹冲洗掉,找起来更加困难。”
“不行,”妾室急切道, “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那条蛇,不然我儿的性命就不保了。”
捕蛇人不敢保证,况且他们连要找的是什么蛇都不知道:“我只能尽力。”
“必须找到,找到后我再付给你三倍酬劳。”
捕蛇人倒不是要在这种节骨眼上坐地起价,但他们既然愿意加钱,他也不会拒绝。况且找条孕蛇而已,只要下足功夫,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一路上,四名少年在捕蛇人的叮嘱下,仔细而谨慎地留意起各个隐秘之处,不敢有丝毫大意,尤其一根蛀空的腐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捕蛇人顺带手摘下生长在腐木上的几朵小蘑菇,熟练地揣进麻布袋中,叮嘱道:“大家说话走路的时候尽量小点动静,很容易惊着它们。”
其实来这么多人最易打草惊蛇,奈何这些人非要跟着。
捕蛇人一边观察地形一边领着大家深入,尽量让这些人保持距离,最好离远一些,等他确保附近没有蛇迹再跟上前来。
当然四名太行道少年常年习武修炼,个个身怀轻功,刻意收敛脚步的时候,连只蚂蚁都不会惊动,因此不用与捕蛇人保持距离。
“听你们那个意思,他家孩子的魂魄走到蛇胎里去了?”
无论什么缘由,他事先都和杨家跟这几位少年打了招呼,捕蛇有捕蛇的大忌和规矩,其中一条便是孕蛇不捕,杀孕蛇如断人子嗣,他只负责带路。
再则孕蛇,尤其临产期的母蛇异常凶狠,它们遇到危险必将搏命反击,攻击性极强。
李流云颔首:“对。”
“竟然还有这种事,”捕蛇人道,“可是繁衍的孕蛇肯定不止一两条,你们连什么蛇都不知道,怎么分辨那蛇胎里就有那孩子走的魂?”
连钊正要开口,捕蛇人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名少年立刻警惕起来。
捕蛇人躬身朝前探了两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一片杂乱无序的草地。他指了指草地间的痕迹,示意四名少年看。
于和气盯着杂草须臾,没看出什么名堂来,甚至连条毛毛虫都没有,遂小小声问:“这里有什么吗?”
捕蛇人蹲下去,手指在杂草上方画了个蜿蜒的“S”,低声道:“蛇径。”
“啊?”闻翼眨眨眼,通过非常非常细致的观察,才在捕蛇人的手势下看见那道蜿蜒的“蛇径”,肉眼简直难以区分。
“蛇行时才会压出来这种痕迹,说明此地之前有蛇出没,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他们捕蛇人上到深山下到田埂,捕蛇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通过种种观察觅迹寻踪。
连钊忍不住夸赞:“大哥眼力真好。”
“哪里的话,我自小干这个,靠的就是眼力和经验。”捕蛇人谦虚说完,便沿着蜿蜒的“蛇径”往前。
地上的痕迹非常浅,并且时有时无,捕蛇人花费了不少功夫四下寻觅,才在另一处杂草遮盖下的湿泥中找到那条痕迹极浅的“蛇径”。
几名少年在他的指导解说下,也逐渐学会了识别“蛇径”。
李流云观察草径规律地朝一个方向伏倒,留下蜿蜒的蛇行路线,然后在几步开外转折,贴近一棵大树。
就在李流云全神贯注盯着“蛇径”时,突然斜后方一根木叉猛扎过来,他条件反射去挡,剑鞘蓦地弹开木叉。
“欸!”捕蛇人只觉手腕一震,木叉脱手,掌心顿时发麻。
李流云猛然回头,才发现捕蛇人并非袭击自己。
就见李流云脚下的草径一抖,一道深暗的阴影一闪即逝。
于和气脱口:“蛇!”
捕蛇人“嘘”一声,但是已经来不及,连钊剑鞘挑开杂草,那条蛇嗖的一声窜出去,速度快如疾电,转眼便没了蛇影。
错失良机!
“跑了。”捕蛇人弯腰捡起那根蛇叉,本来差一点就能按住那条蛇,可惜被这小子搅和了。
闻翼紧张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捕蛇人说:“这条不是你们要找的蛇,它没有怀孕。”
捕蛇人目光犀利,不过一闪而过的瞬间,便看出这条蛇躯流畅,腹部并未隆起。
于和气适才松口气:“那就好。”
捕蛇人侧目看了眼李流云:“你们没有捕蛇经验,下次不要轻举妄动。”
李流云自知方才失误,点头应声:“明白。”
几人开始重新寻找蛇迹,少年几人变得更加谨慎,不再冒进地越过捕蛇人行事,毕竟稍出差池,就会打草惊蛇。
大多地方连人类的足迹都难留下,所以不是所有地方都会留下“蛇径”,因此捕蛇人还会通过蛇的气味去寻找踪迹,这叫作“蛇息”,说起来就更难了。通过蛇的排泄物,或者分泌的黏液判断,分泌物一般会黏附在草木上,数日不散。不同类型的蛇,气味都不相同,往往毒蛇留下的蛇腥味更重。
捕蛇人趴地上,鼻翼翕动,仔细嗅着绿叶上沾黏的气味,闻到一股阴湿腐败的冷腥。
“没错,这边。”不是阅蛇无数的捕蛇人很难嗅出来。
他边走边闻,在某处青苔上发现可疑污迹,捕蛇人在指腹间搓捻,有滑腻之感,凑到鼻尖闻了闻,残留着“蛇息”,应该是分泌的黏液或者蛇涎。
随即,他们在前方几步之距的藤蔓上发现了一挂透明的空壳。
于和气上前:“这是……”
李流云道:“蛇蜕。”
那挂蛇蜕悬在藤蔓上,有头有尾,形状非常完整,表面印痕甚是清晰,好似叠压着密实立体的鳞片,活脱脱就是一条蛇躯的轮廓。
蛇蜕薄如蝉翼,看上去脆弱至极,好似一碰就会稀碎,因此几名少年没有贸然触碰。
只不过,他们围着这张蛇蜕观察良久,连钊指着蛇蜕中断偏后的位置说:“后半段怎么这么大?”
后半段蛇蜕的宽度比头尾大了近两倍,鳞纹崩到变形,且有细细的裂纹,显然是被撑大撕裂的,且更薄更加透明。
捕蛇人说:“孕蛇腹部膨胀,就会撑大皮囊,显而易见,这是条孕蛇蜕下的蛇皮。”
于和气来了精神:“孕蛇!”
“嗯,”捕蛇人环顾四周,根据几十年捕蛇经验足以判断,“这条蛇的巢穴应该就在附近。”
他说话间,动作极轻地捻起那层蛇蜕,小心翼翼收入袋中。
闻翼开口:“你捡这个干什么?”
“蛇蜕可是入药的‘龙衣’,能除病邪,药铺里收这东西,很珍贵的。”他平日入山也不仅仅捕蛇,见着稍微值钱的草药都会挖回去,时不时再碰上几只山鸡野兔,晚上还能额外加餐。
村里村外的女人大多怕蛇得紧,他又成天跟蛇打交道,家中也豢养蛇畜,因此没讨着媳妇儿。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妇人,又瞧不上他,没办法,只得打了老光棍儿,好在前几年收了个徒弟,不愁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
然而就在此刻,捕蛇人突然驻足,胳膊抬起横在几名少年身前,阻止他们往前迈步。
四人也不敢出声询问,顺着捕蛇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条密林腐叶中盘着条青蛇,中后段腹部比前躯胀大了将近两倍,它静静躺在原地,半截掩在树荫中,隆起的后半段晒在暖阳下,正借助外界的热源调节体温。
“别动。”捕蛇人用气音说。
那蛇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由于腹部膨大惊人,蛇躯崩到极致,皮肤几乎呈现半透明,隐约可见那腹腔中裹着的蛇胎轮廓,并出现肉眼可见的胎动,仿佛无数条幼蛇在它拥挤的腹腔中蠕动。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几名少年看得头皮发麻,触目惊心。
“这是条胎生蛇,”捕蛇人倒是习以为常,望着不断起伏弯曲的蛇身,低声说,“它好像快生了。”
连钊一脸震惊:“什么?!”
“确定吗?”闻翼问,“它就要生了?”
捕蛇人注视蛇躯肌肉正在剧烈收缩,粗壮笨重的躯干微微弓起,这就是生产的前兆,捕蛇人这次肯定道:“确定。”
于和气紧张得话不过脑子:“不能让它生啊,怎么阻止它?!”
捕蛇人插嘴问:“你们确定这是那孩子走胎的母蛇吗?”
李流云当机立断:“连钊,快用追魂符试试。”
连钊连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符纸,上头滴了鲜血,裹着撮小孩的头发,他们刚点燃香,正待化符……
突然跟在他们后头的杨琦举着把柴刀,吼叫着冲向青蛇:“孽畜,还我儿命来!”——
作者有话说:做梦都在抓蛇。
第138章 不认识 该有个头了吧。
感应到巨大威胁的母蛇猛地昂起头, 颈部骤然膨扁,朝突然入侵的杨琦张开巨口!
许是受了惊,它沉重膨胀的腹部埋在层层腐叶间剧烈痉挛,并未随着上半截蛇躯窜动而抬起。
柴刀反射的冷光从那双淬毒的竖瞳上闪过, 待杨琦靠近, 凶狠膨扁的蛇头疾电般射出!
“别去!是毒蛇!”捕蛇人脱口大喊, 可是原本站在身边的少年已经飞掠而去, 弹出的剑鞘击中咬向杨琦的蛇头。
蛇头被剑鞘击得一偏,尖如倒钩的毒牙刚好擦着杨琦手腕划过, 钩破了皮。
背后传来女人恐惧无比的尖叫声。
母蛇扭过头, 冰冷的竖瞳像两点淬毒的寒星,死死盯住袭击者, 它奋不顾身蹿起来,蛇尾扫动满地落叶, 疯狂咬向李流云。
就在李流云的长剑即将斩杀蛇头之际,一根木叉出其不意地从他剑下扼住蛇头,狠狠叉住蛇头摁死在地上!
捕蛇人也是秉持着忌讳和规矩, 出手阻拦:“孕蛇不杀。”
蛇头在叉下疯狂挣扎, 原本要卷上蛇叉长杆的蛇躯僵了一刹,它整个身体猛地向内蜷缩,膨大的腹部剧烈痉挛、收缩, 蛇身仿佛抽搐了一下, 临近尾根的腹下处, 鳞片被一股力量由内向外顶开、撑大,就见一只团裹在黏稠透明薄膜里的东西,缓缓从那扩张开的腹腔中挤了出来。
“噗”的一声轻响,从母蛇腹中滑落到凌乱的腐叶间。
那是一团薄如蝉翼的胎膜, 膜内浸满了黏液,包裹着一条蜷缩成团的幼蛇。
几名少年谁也没见过母蛇产仔,包括李流云在内,全都愣住了。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他们谁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柴刀趁此骤然起落,猛地朝青蛇斩下,蛇躯一分为二,从膨大的蛇腹处断开!
杨琦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孽畜一旦产子,他的儿子就没命了,所以……
青蛇发出凄厉的嘶吼,犹如某个孕妇凄绝无比的惨叫,它被“剖了腹”,七八团裹着胎膜的“幼蛇”便从血淋淋的蛇腹中漏到地上,残酷地降生于世,其中三只裹着薄膜的幼蛇随母体一样断在了刀刃之下。
两截蛇躯在血泊中痛苦地蜷曲扭动,腥膻刺鼻的血味扑鼻而来。
捕蛇人瞠目,盯着断为两截的蛇躯和一地幼蛇,紧握蛇叉的手蓦地一抖。
与此同时,母蛇从蛇叉下挣脱,剧痛和濒死让它狂怒无比,残躯猛地弓起,如同离弦的毒箭,直射向那个拎着柴刀的人!
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来不及看清,杨琦也没能反应过来,毒牙如同铁钉,狠狠凿入脖颈,倒钩死死扣住颈骨,注入毒液。
“啊——”杨琦发出凄厉的惨叫,挥起柴刀就砍。
谁料母蛇拖着鲜血淋漓地残躯,绞缠住他握刀的胳膊,一圈、两圈、三圈,往死里绞紧。
“咔嚓!”
杨琦手臂骨折,柴刀蓦地砸在地上。
“啊——”杨琦另一只手欲把母蛇拽下来,却只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蛇身,滑不留手。
杨琦越是挣扎,蛇躯绞缠越紧,毒牙牢牢卡在其喉间,毒液浸透的颈部迅速发青发紫!
旁边的妇人和两名家仆早已经吓傻了。
母蛇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凶性,仅仅瞬息之间,便给了杨琦致命一击,也是同归于尽的一击。
胎膜中的幼蛇对外界无知无觉,它们蠕动着,正用细细的幼齿划开薄膜……
幼蛇吻部的细牙带钩,刺进皮肤,仿佛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它在咬你啊!”林木提着筐菜篮进来,就见白冤坐在夕阳余晖下,眼眸半阖,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揭开的瓦罐边沿,有条细蛇盘在她指节上,正张开小口,啃白冤的手指头。
林木不能坐视不理,他走过去:“你能不能注意点,痋师养出来的鬼东西,谁知道带什么毒性。”
幼蛇太小了,细得像条线,盘在指尖冰凉又滑腻。
白冤闻言,抬起手,撩起眼皮看了眼正啃指头的细蛇,浑不在意道:“没毒性。”
幼蛇昂起三角头,瞪着竖瞳与白冤对视须臾,随即它俯下脑袋,吐出分叉的蛇信,去舔那处被它啃破的皮。
“嘶,”林木恨不得把那条蛇从她指头上撸下去,“万一有什么传染病,蛇瘟呢,你快别玩儿了!”
这小子,怎么说是她玩儿呢,分明是这条蛇缠着她玩儿。
等幼蛇再次吐出小信子来,突然被一股冷霜冻了下,蛇身瞬间冒了层白霜。幼蛇被这根冒凉气儿的手指冻得一挺一激灵,软趴趴地滑进瓦罐里。
林木:“……”
不会冻死了吧?
林木扒着瓦罐往里看,见幼蛇蜷动着身躯才放下心,最近何长老有事没事就在研究痋蛇,宝贝得紧,他怕这蛇若是闹个三长两短,何长老必会跟他大呼小叫。
白冤瞥他脚边竹编的菜篮,装了满满一筐,遂问:“晚上吃什么?”
林木把瓦罐盖好:“蒸槐花,蕨苗咸肉羹。”
近日吃惯了林木熬的粥,她越来越适应这间小院儿里的烟火气,恍惚间,好像她终于在这人世间落下脚,跟世人一样,过上了尘世中安宁清闲的小日子。
但这小日子并不踏实,从来没有一刻踏实过,因为白冤心知肚明,这里只是一处供她们暂时避难的地方而已,日子不会长,很快便要结束了。
白冤随手拨开菜篮里的蕨苗:“哪儿来的咸肉?”
遭此重创,林木越发觉得她身上多了几分活人气,兴许并非坏事。
“何长老治好了隔壁王阿婆的腿疾,她为了感谢长老,特意送来二两咸肉。”
“原来是托长老的福。”白冤道,“你能做好么,别糟蹋了这二两咸肉。”
“你少来小瞧人。”
二人说话间,一阵清风越墙而入,“摘”下一朵开在墙头藤蔓上的花,刮落到白冤怀中。
这阵风来得当然蹊跷,白冤捻起这朵被清风送入怀中的花,捏在指尖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说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林木茫然:“啊?”
白冤扬了扬嘴角:“当然是无意的。”
说着她将花放进菜篮里,从藤椅上站起身,随着清风一起踏入周雅人那处居室。
周雅人坐于榻间,受清风环绕,手握律管,腰背挺得笔直,不用多说,便是在占风。
打从周雅人做了那个梦,他就再难心安,奈何受困于这方宅院,他只能占风,占风的结果虽然不祥,陆秉却也没有性命之忧,稍微能让周雅人宽一些心。
除此之外,他还会在力所能及之内,时不时铺出神识听风,既寻找陆秉的踪迹,同时也在搜寻李流云和那几名少年的下落。
平陆虽与陕州隔着一条大河,两地间的距离却不算近,他最多只能捕闻到河岸边。
白冤倚在房门前,没有出声打搅。
其实受困于这方宅院的何止于周雅人,白冤也因为形神不能长时间维持,无法轻易踏出。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足以稳住形神的时间,待到那时……
白冤盯着周雅人沉静专注的侧脸出了神,世事纷扰,杂念丛生,眼前这个人苟活于世,生生死死,也算涉千难,历万险,该有个头了吧。
白冤犹记得,他经历无数次含冤而死,曾在死怨中求到她面前,他问过她:“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很可怜。
她说不是。
没有给他任何希望,因为当时的白冤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救他?
她只是去替他报丧。
“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救救我吧。”
“求求你。”
几轮生死辗转,这些话言犹在耳,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人间苦难太多太多,看不过来,白冤在太阴\道体千载,无数次想要挣脱枷锁,妄图拉他一把……
时至今日,兴许她真的可以,白冤忽然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周雅人转过头:“什么?”
白冤重复:“我送你回去。”
她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周雅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回哪儿?”
白冤说:“回家。”
“家?”周雅人愣了愣,他哪里有家,何来的家?
白冤说:“不在这鬼地方待了,回到生养你的地方去。”
“你是说……”周雅人压根儿没想过。
“无量秘境,那里是你的故乡。”
“无量……秘境,”周雅人生涩地呢喃这四个字,原来他曾来自无量秘境吗,“怎么回?”
情不自禁问出口之后,周雅人立刻摇头,不,他不能回。
阿昭苏害死自己的族人,是被无量秘境放逐的罪人,他罪不可赦,凭什么重回故土,他没有资格。
永不得归四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白冤当然知道他顾虑什么:“难道我站在这里,还不足以让你明白,阿昭苏是被冤死的吗?”
这些日子以来,周雅人陷在阿昭苏所犯下的滔天大罪中,心乱如麻,完全忽视了有关阿昭苏事件的真相。
阿昭苏是被冤死的,所以:“你当初,也是被阿昭苏的死冤所召?从而才会牵连进来?”
白冤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与默认无异。
“那么再早之前呢,”他问,“你和阿昭苏是何关系?”
白冤答得随意:“没有关系。”
闻言,周雅人默然半晌,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他在报死伞中见过白冤守着那座孤坟,像在守着一个与自己很亲近的人,怎会是句轻描淡写的没有关系,哪怕她回答好友知己呢?
周雅人换了个角度:“认识吗?”
白冤道:“不认识。”
周雅人注视白冤,企图在她脸上找到此话不实的痕迹。
然而白冤面色如常,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可他分明感受过白冤守着那座孤坟的心境,虽谈不上伤心难过,却也绝非只是面对一个形同陌路的人。
周雅人隐隐觉得,白冤还有事情瞒着他。
他其实很想追问,又怕招人烦,顾虑越发多了起来,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139章 伤不起 “此人感情用事,一定会来自投……
何长老压着晒干的草药根茎, 下刀切成小段,架在炉子上的砂锅开始沸腾,扑通扑通顶着锅盖,药汁溢出来。
他一天忙得要死, 除了屋里这俩病号之外, 时不时还要给平陆的百姓看病, 一个林木根本不够他使唤, 就朝藤椅上那个一日起码要晒两时辰太阳的白冤喊:“那个谁,你要没什么事的话, 就过来搭把手。”
白冤转头, 确定对方在叫自己,起身走过去。
何长老一手压住根茎, 一手提着菜刀指挥她:“帮我看着炉子,把火势压小一些, 别让汤药扑出来。”
白冤依言照做,半点没出差错。
她平日见惯了何长老守着炉子熬药,又听老人家连训斥带怒吼地教导林木, 白冤虽然从没亲自上过手, 却已经耳熟能详地学会了。
何长老斜睨她一眼,没挑出什么毛病来:“倒是个手脚伶俐的。”
白冤索性往矮凳上一坐,捡起炉边的蒲扇看了看, 扇顶有团焦黑的缺口, 正是林木之前扇火的时候烧缺的。
给隔壁王阿婆送完药的林木一进院门:“听风知, 你怎么下地了?!”
白冤抬起头,就见周雅人拄着拐杖,行动迟缓地挪出屋。
“好多了,躺了这么久, 我出来活动活动。”而且他能下地,也是经得何长老首肯的。
林木却不怎么放心,叮嘱道:“你当心点啊。”
“不碍事。”
正当这时,偏屋的木门嘎吱打开,一直卧病在床的唐媛出现在房门口。她脸上病气未退,恍然看到这一院子人,很是陌生。虽然她知道这院中除了何长老和他的小弟子,还住着另外两个伤患,只是她半步没有迈出房门,与这二人从未打过照面,此时忽然碰上,唐媛欲迈出房门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
她先看到炉边的白冤,再是拄着拐杖的周雅人,前后愣了两次。并非别的原因,而是这两个人的样貌生得实在超乎寻常,太打眼了。
林木出声询问:“怎么了?”
唐媛立刻垂下目光,不敢多看一眼,小声道:“请问小道长,我大哥呢?”
唐媛的兄长天不见亮便出了门,谁也没有惊动,因此林木并不清楚他去向:“不知道啊,他还没回来吗?”
说曹操,曹操到。
唐媛大哥气喘吁吁冲进院门,见着家妹,忙上前说:“小媛,杨家出事了。”
不是早就出事了吗,唐媛没太大反应,冷淡道:“哦,那孩子死了?”
“不是。”因着唐媛病情稳定下来,他一大早便去了趟陕州,打算找杨琦算账,结果到门前却发现杨家挂了孝布设了灵堂,全家上下披麻戴孝,在棺椁前哭得昏天黑地。唐大哥说,“孩子没死,死的是杨琦!”
“什么?”唐媛出乎意料,“怎么会?”
“杨琦是被毒蛇咬死的。”
何长老闻言开口:“毒蛇?”
唐大哥转头:“哦对,何长老,我还在杨家看见你们道门的弟子了。”
林木立刻抢步上前:“什么?你看见我同门师兄了吗?都有谁?几个人?叫什么?”
“四个小道长,其中有个姓李的道长,叫什么我倒是没来得及问。”
林木两手一拍,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得知几位师兄的消息,小心脏激动得不行:“流云师兄!是他们!四个人!太好了!是师兄他们!”
“就是他们发现那孩子的魂魄走了蛇胎,跟何长老判断的一样,然后就去山里找……”唐大哥将听来的经过大致说了说,“杨琦当场便毒发身亡了。”
“哈,”唐媛突兀地笑出声,她实在高兴,有种恶人终有天收,大仇得报的高兴,“报应啊,我说什么来着,报应不就来了吗,等那小的一死,杨家不就断子绝孙了,他们杨家,活该断子绝孙!”
她无数次恶毒地诅咒过他们,唐媛坚信,杨琦绝不会有好下场,这不就应验了吗,真是苍天有眼啊。
唐媛不够解恨,她还要咒那个贱人和她的孽种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白冤盯着唐媛阴毒的目光,汹涌的憎恨只增不减。
唐家兄长从未见过自家温柔善良的小妹露出这副模样,心疼又不忍:“小媛……”
陷在深恶痛绝中的唐媛抬眼,不小心对上白冤的视线,她立即遮掩似的转开眼,妄图敛藏自己这份呼之欲出的阴毒。
这有什么好掩饰的,白冤没觉得不该。
唐媛当然该恨,就凭她受过的苦和遭过的罪,她就恨得理所应当。
爱和恨,从来不会无来由,也从来都难以释怀。
唐媛看向林木,又把目光转到何长老脸上,轻声问了句:“长老,杨家如此作孽,你们太行道也要救吗?”
林木一愣,他当然知道唐媛此话什么意思,因为他四个师兄此刻正在帮杨家找蛇收胎。
可无论怎么怪罪,害她的不是那孩子,一码归一码,他的几位师兄必会尽力而为。
林木刚要开口,一只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何长老低声道:“你闭嘴。”
在唐媛眼里,一切皆因那孩子而起,她早已恨得容不下,却没能耐亲手拿起杀人那把刀,来慰藉心头之恨。
“杨家就该断子绝孙。”唐媛揣着嗜血的恨意转身进屋,她太虚弱了,脚步好似踩在软泥上,虚浮轻飘。
林木听着她压抑的闷咳,眉宇间露出几分同情和怜悯。
“长老,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话。”
何长老把他拽到药案前,没好气:“你想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还是你几个师兄除魔卫道,应当救死扶伤?”
“我……”
“我什么我,难道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不无辜吗,她受了这么大的罪,爱咒谁咒谁,关你屁事。你少去义正词严的帮你那几个师兄说废话,你以为你们正义,在救人,在做对的事,然后呢,你就要上赶着去多那几句嘴,争辩些人家不爱听的话,往人伤口上撒盐吗?本来她这个病,终日盼着杨家断子绝孙,夙愿一日未了,郁结一日难消,老夫治起来头大得很,现在你师兄几个一出手,要救她盼着死的人,我估摸着,她怕是难以得偿所愿,心疾难愈了,你少去刺激她。”
本来前面林木觉得挺有道理,可是怎么越听越邪门儿:“不是,长老,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我就说你蠢笨如猪,朽木不可雕吧。”
“……”林木很生气,第五十八次想离家出走,想去陕州找师兄!
因为怕挨鞋底子,林木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气咻咻转过身,跺着脚站到白冤面前。
后者正不知这少年要干嘛,突然手里一空。
林木一把抽走了她手里那把蒲扇,板着脸道:“你让开!”
白冤:“……”
她差点被这小子气鼓鼓的腮帮逗笑了。
若是笑了林木肯定炸,因此白冤压住嘴角,起身让开。
敢怒不敢言的林木一屁股“砸”在矮凳上,自己守着炉子生闷气去了。
何长老觑他一眼,仅仅被骂两句就气成这样,何况那唐媛遭此横祸,心头起码恨出两碗血。何长老也不搭理他,只道小孩子气性,自顾将剩下的草药根切完。
看炉子的活儿被林木抢了去,白冤又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
闲人踱到檐下,垂眸扫见周雅人捏握拐杖的手背,用力时撑出几根泛绿的青筋。
他拄着拐,一步步挪向唐媛居住的房间,周雅人没有贸然进去,站门外开口:“唐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唐大哥正宽慰唐媛,闻言走出来,跟周雅人来到院中。
“在下唐突,想请唐兄帮个忙。”
“什么忙?”
“是这样,如今在杨家的那几位道长,是在下小友,我们住在平陆不方便与他们联系,所以想麻烦唐兄时不时走一趟陕州,帮我们带些话,顺便探听一下他们在杨家的情况。”
林木听到这里,立刻蹿起身凑过来:“对对对,唐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给师兄他们带句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何长老替唐媛治病,林木也尽心尽力熬药照料,这点小忙,他自然不会推辞,遂满口答应下来。
“怎么看的火儿!”何长老怒道,“熬干了!”
林木一惊,手忙脚乱地去端砂锅,烫得吱哇乱叫。
何长老连摇头带叹气:“笨啊,笨啊,怎么这么笨啊。”
周雅人朝檐下的白冤走过去。
“我总觉得,”他思忖之余,还是说出了心中猜测:“这件事可能跟痋师有关。”
白冤:“嗯。”她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有此怀疑,所以才让唐媛的兄长帮忙打探情况。
如果此事真跟痋师相关,靠李流云他们几个少年怕是不容易对付,何况身后还有徐章房这个大麻烦。
流云他们至今未归,也没贸然传信回来,必定因为徐章房的人穷追不舍。
徐章房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必须把听风知给我找出来!”
陕州最好的客栈中,徐章房浑身缠满伤布,一抖宽袍裹在身上,行走坐卧像个散发苦味的药囊。
他病了一场,很久没病得这么来势汹汹了,全身大面积烧伤感染导致高热,让他迷糊昏沉了数日。而手底下这帮办事不力的废物,居然还没把这么大个活人找出来。
“这不正到处在找吗,谁知盯着的那几个太行道弟子居然操起了杨家人的心。”
“你光盯着那几个臭小子有屁用!”调子拔高了,徐章房又开始头疼,真是伤不起啊伤不起,他心凄然,只能温声细语,好脾气地说,“徐乾呐,我记得我之前带你钓过几次鱼吧?”
黑衣人:“……”不要东拉西扯,你那时候闲出屁了给我拽河边晒了一天,半条鱼没钓上来过,好意思提!
徐章房显然不怎么认为,此钓鱼非彼钓鱼,他分明是在教这后辈行事计谋,怎么就不知道学以致用,真是白费他一番苦心教导。
徐章房道:“我们要找他,他是不是也在找别人?”
黑衣人徐乾愣了愣:“……对。”
徐章房语气温和:“你知道他在找谁不?”
这不废话么,他一路跟下来的,简直再清楚不过:“痋师,陆秉。”
“对嘛,痋师和陆秉不是就在陕州城,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听风知,不用辛苦你们到处找,他自会乖乖送上门。”
不是,您老这一病烧坏脑子了吧:“我都找不到他,上哪儿告诉他去?”
徐章房闭上眼,用力吸气,呼气,保持住了心平气和:“那可是听风知,只要放出消息,他听得见。”
好计谋啊:“可是,他会为了这个陆秉来送命吗?”
“怎么不会?”徐章房通过殷士儒了解周雅人,当初为了保陆秉一家从水深火热的京城全身而退,也是顶着杀头治罪的风险去面圣,周雅人若是看重谁,就会不惜代价地为谁搏命,徐章房说,“此人感情用事,一定会来自投罗网的。”
第140章 私心重 两章合并
藤蔓上的花朵相继凋败, 天降一场甘霖过后,又新开了一茬。
何长老隔三岔五替周雅人施针,称得上亲力亲为,尽心尽力, 他摁了摁愈合的膝骨, 拔掉银针:“恢复得不错。”
长老特制的秘丸吃没了, 周雅人又向其讨要了一瓶, 效果格外显著。
足不出屋的唐媛时常透过窗缝,望见那青衣人拄着拐杖出现在院中, 伤腿一日比一日能受力。
随着花草树木日益葱郁, 讨人厌的蚊虫也逐渐多起来,林木拖了个炭盆摆在院中, 熏了把艾草驱蚊。
某个孩童为了薅枝头的槐花翻上墙头,结果被藤蔓绊倒, 脸朝地摔下来时,幸而被一阵疾风拖了一把。没等谁上前训斥,直接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最后还是林木撸了筐槐花把他送回家。
周雅人站在门前, 静静望着榻上那把报死伞良久,继而轻轻掩上门。
何长老去给街坊看诊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唐媛的大哥去了陕州, 周雅人也打算出趟门。
没走多远, 他先去了趟布庄,铺面不算大,两侧木架上摆满了一批批花色各异的布匹,月白、靛青、绛紫、黄丹……层层叠叠。
掌柜热情地迎上前推销布匹, 周雅人则摇头表示,他不买布,没时间裁衣缝制了,只想选一身合适的成衣。
随后他又去了趟酒楼,提着满满一壶汾清往回走。
他看不见,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回头侧目,喜笑颜开地望着他。
他们好像在为他喜悦似的,笑容非常朴实,周雅人没有驻足,直到身后有孩童兴高采烈地问出声。
“他是新郎官吗?”
“他今天要成亲吗?”
“新郎官长得真好看。”
“他要娶哪家的娘子啊?”
周雅人扬起嘴角,眼尾弯着,拄着拐一步步沿着来路折返,像在走一条归家的路。
手里提着汾清,袖中拢着清风,他笑着走完这条归路,整个人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白冤面前。在对方呆愣的目光中,周雅人沐在黄昏下,对白冤眉开眼笑。
他的身后有晚霞,像泼洒的一瓢熔金,燃起的赤焰,烧得通红透亮。
原本的青衣换成红袍,就连青丝也用红绸绑成一束,和粼粼晚霞相辉相映,如镶碎金,盛装而来。
可能是晚霞和那身红衣太过灼目,白冤竟有些微失神:“你……”
周雅人把酒拎到她面前:“我之前应过你的。”
白冤回不过神:“什么?”
周雅人嘴角含笑:“汾清。”
酒香扑鼻,白冤顿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只是周雅人这身衣裳实在眩目,她问:“怎么穿成这样?”
“嗯。”周雅人再自然不过地应道,“衣服旧了,换身新的。”
“那掌柜难道没告诉你,这是件大红嚒?”莫不是欺他是个瞎子,卖了件店里最贵的。
“掌柜跟我说,这件显气色。”
白冤偏开头笑了:“倒是没骗你。”
他也跟着笑起来:“看着顺眼么?”
白冤从头到脚打量他,评价道:“顺眼,就是招摇了点儿。”
他当然知道这一身有多招摇。
“我去拿杯子。”周雅人拎着汾清步入房内,摸过桌上两只小巧的茶杯,倾壶斟满。
白冤回身过去,端起酒落座,她先凑到鼻尖嗅了嗅,丝毫没跟周雅人客气,仰头饮尽,和她在芮城花楼里喝的一模一样:“是这个味儿。”
周雅人曾在白冤嘴里尝过,记得那个酒气,所以下酒窖一坛坛亲自挑的,拎出来的这壶,是和芮城花楼里出自同一批窖藏的汾清,色香味绝不可能有偏差。
白冤贪杯,周雅人却不胜酒力,他陪着浅酌,只两三杯下肚,酒色便从皮肉中浸透出来,肉眼可见泛了红,更显气色了。
白冤看尽一窗红霞,目光辗转,就见立在桌前的周雅人,他侧着身,微微垂首斟酒时,天边的红霞仿佛沿着他的耳根染到脖颈。
真是个妙人啊。
再配上这袭红衣,实在过于惹眼了。
周雅人执起酒杯轻啜一口,辛辣的清液滑过咽喉,他弯着眼尾,虽看不见,却也在陪她共度一窗霞光。
从进门以来,他始终笑着,白冤盯着他笑盈盈的模样,觉得今天的周雅人格外不一样:“你笑什么?”
周雅人沐着霞光,白皙的长指压着杯沿,他笑着说:“高兴。”
“高兴什么?”
“觉得这样就很高兴。”
这样是挺惬意,白冤笑而未语,伸手抓住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待一壶汾清饮尽,窗景换作沉沉暮色,白冤尚未尽兴,她搁下空酒壶,问周雅人:“还有吗?”
“没有了。”
“就这一壶?”
“嗯。”周雅人应,“说好的一壶,就只买了一壶,现在酒品完了,是不是该品我了?”
“什么?”白冤猝不及防。
周雅人直视她:“你还有兴致吗?”
白冤忍不住笑了,她早该想到的,这人今天确实不一样:“周雅人。”
“嗯?”
白冤点破:“有备而来啊。”
他不止是来送酒的,更是来送人的。
周雅人不否认:“有兴致吗?”
她曾卧在芮城花楼的房梁上饮尽六坛汾清未醉,应该当得起千杯不醉,而今区区一壶的酒量,不至于就令她上头。
可见上头的绝非这壶汾清。
白冤说:“有。”
话音刚落,旋起的清风便扬起袖袍和帐幔,缓缓掩上窗扉,彻底挡住了暮色。
周雅人卸下腰间律管,轻轻搁置在桌案上。
白冤盯着那支律管没有动,直到灼热的呼吸扑过来……
酒气在唇齿间纠缠,轻易就能让人意乱情迷,他情难自控地搂紧那截细窄的腰身,几乎沉湎。
白冤没留神,撑住桌案的手不小心摁倒杯盏,杯底的残酒沾湿了指尖。
后腰抵在桌沿边,有些硌,白冤尚未说什么,温热地手掌便抚到腰后,周雅人吻她嘴角:“不舒服?”又说,“去榻上吧。”
白冤没拒绝,他知道白冤不会拒绝。
周雅人打定主意,来跟白冤好一场,不算成亲,但是洞房,起码他当作洞房,周雅人私心重,才特意着了这身喜服,踏着黄昏吉时而来。
世人重礼,无论天潢贵胄,平民百姓,婚丧嫁娶皆重礼。
而昏礼,要在昏时进行。
他没有求娶,他何德何能与之相配,于是没将这份私心宣之于口。
白冤能明白他的心意吗?
他希望白冤能明白。
这世上,美人百态千姿,他从来无动于衷,后来薰目为瞽,便是再不入眼。
周雅人还以为自己会就此断情绝爱了,没想到,他排斥芮城头牌靠近,却计较白冤说他没滋味儿,于是他想打动白冤,那一刻,这一刻。
当白冤的手下意识巡到他腰间,正欲拽腰带的瞬间,又蓦地顿住了。
周雅人笑了笑,引颈过去吻她:“脱吧。”
本来想扒他衣服的白冤闻言,反倒踟蹰起来,周雅人给她的印象历来含蓄、内敛、温文尔雅、有礼有度,性子虽然没怎么变,但是,白冤奇了怪了:“怎么突然主动成这样?”
“我就是,”周雅人为此给出了个非常合理的回答,“放得开了。”
白冤被他这句“放得开”逗乐了,周雅人盯着她笑,是副很开心的样子。然后他够着白冤的腕子伸到腰间,引她拽那根腰带。
白冤没有拽,她慢慢收了笑意:“雅人。”她问,“是不是想报答我?”
周雅人怔住了。
白冤不笑了,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我知道,世人还恩,若是无以为报,就会选择以身相许,但是雅人,我不吃这一套。”白冤半倚靠在床头,闲玩似的,捏了捏周雅人一根修长的指头,然后跟他说,“不用你这样回报。”
周雅人沉默须臾,随即翻过身,躺到白冤身侧,他满心热枕忽然冷却下来:“你可能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报答谁。”恩是恩,情是情,他分得绝对比白冤清楚,周雅人说,“我以为你对我挺感兴趣,起码比较喜欢我这张脸吧。”
白冤盯着他这张脸,没说话,心里确实是喜欢的。
“不是报答,就是男欢女爱那点事,别想太多。”周雅人说,“反正酒品了,我也在你床上了,机会难得,还是别错过了吧,你考虑一下。”
周雅人一边耐心地等她做决定,一边又不大耐心地催促:“何长老跟林木晚点就该回来了……”
偏房有个唐媛不打紧,但是习武修道之人的警觉性非比寻常。
这暗示不言而喻,索性白冤没再耽搁,她不想扫兴,也做不来欲迎还拒那一套,坦率地捏着周雅人下颌亲过去。
周雅人没有不迎合的道理,他扬起下巴,一只手扣住白冤后脑勺,得逞地张口,舌头长驱直入撬开齿贝。
白冤先伸手,周雅人帮了她一把,喜服前襟就被挑开了,缓缓从肩头褪下去,料子丝滑的,顺着床沿滑落到地上,无人在意。
夜幕微凉,周雅人下意识绷紧身体,绷出一片劲瘦薄削的背肌。
他压住白冤,呼吸在亲吻中变得越发急促,彼此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雅人去解她衣带,白冤没有反对,一切就顺理成章起来。
可能是紧张吧,从来不近女色的周雅人生平头一遭,倒不是特意戒色禁欲,只是对于他而言,有情才会生欲。周雅人清心寡欲这些年,差点以为自己是个多么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临到这一刻,欲/念野火似的在这方床榻间烧起来,周雅人才明白,他并不比别人清高到哪去。
他吻白冤耳扣,含住那枚精巧的耳垂吮。
太腻歪了,白冤很难习惯,她偏过头,却没能避开。周雅人顺着颈侧吮下去,原本那片没有血色的皮肤泛起斑斑点点的红晕。
滚烫的手掌攥在她腰侧,使了几分力气,白冤正觉难耐,周雅人突然俯身抬头,定定望着她。
白冤不明就里:“怎么?”
“你这里,”周雅人指腹按住她侧腰某个点,“怎么会有块印记?”
白冤忽而定住,她实在……色/欲熏心,居然忘了这一茬。
“新月状的。”周雅人说,跟他身上那枚新月印记一模一样,同样烙在腰侧的位置。
白冤不甚在意地“嗯”一声,抬手扣住他下巴,将人捞上来亲。
“白冤……”周雅人被封住口,只能在间隙含糊地吐出几个字音,“你……怎么……”
“啰嗦。”白冤嫌他话多,另一只手从他紧实的腹肌滑…………
(这中间的内容实在没办法过审核,锁了几天,码字员只能挥泪删掉四千字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初次开荤,感觉实在太好,身心上的欢愉过分强烈,他也没想到会一沾就上瘾。
不是没得到满足,他刚才很满足,但仍感到意犹未尽,想一而再再而三。
那只手在白冤腰间流连忘返,这么好的气氛,他不想提那些扫兴的事,便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吻着唇边那片过分苍白的肩颈。
白冤可能乏了,周雅人见她闭着眼,突然心血来潮,扯下那根束发的红色绸带,往白冤纤细的手腕上系。
被热烫的身子紧贴着,白冤有些疲懒,自顾闭目养了会儿神,由他温存了会儿。此时她掀开眼皮,盯着手腕上的绸带:“绑这个做什么?”
周雅人嘴角含笑,再自然不过地说:“今日就当我许给你了,留个信物,算作见证。”
白冤闻言笑起来,她抬起手腕:“一根发带?”
“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别嫌弃。”
嫌弃自是不会,白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周雅人接着说:“我知道我身负刑劫,又是戴罪之身,不是什么良人。”
白冤顺着话茬说:“嗯,我这满身冤魂,冥讼压身,也不是什么良配。”
白冤问:“所以呢,还要留这个信物吗?”
周雅人忽然难受起来。
她又不傻,白冤说:“你今天穿这身喜服回来,我就明白。”
“你明白什么?”
“你这人比较传统守礼,做这种事,肯定想要名正言顺的。”白冤语带玩笑,“反正我身边也没别的人,倒是可以给你这个名分。”
周雅人被她三两句话哄笑了,并且开始蹬鼻子上脸:“这个名分会一直给我吗?”
“嗯?怎么个意思?”白冤听出他话里有话,“说来我听听。”
周雅人便道:“如果我像贺砚观澜一样,”他没说死了这个词,他说不出口,“换了姓名和身份,你这个名分也能一直留给我吗?”
周雅人看似平静,心里却涌起难言的酸楚:“你可不可以,不要有别人。”
白冤无声望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在周雅人的期待中,白冤故作姿态:“看情况吧。”
周雅人很不满意,他心里憋着股不舒服的劲儿,凑过去咬了口白冤颈侧的嫩肉。
“不是,你这新添的什么毛病。”
周雅人咬完又会惯性舔一口,然后抵在颈窝处开口:“本来我还想把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都许给你。”
白冤听完,没来得及高兴,就隐隐生出了疑虑,几番话到嘴边,没说出像样的承诺来:“你这辈子都没活到头,就开始操心下辈子了?”
“你不答应吗?”周雅人抬起头来,很会抓重点地问她,语气里有点质问的意思,“你要找别人?”
“找什么别人,哪来的别人。”压根儿没有的事情,怎么就能化成矛头往她身上戳了,难道这是什么男女之间无事也要生非的情趣吗?比如要闹一闹别扭来调剂调剂的那种情趣?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白冤笑了:“找事儿是吧?”
周雅人的确有点找事儿的倾向:“你不答应,不就是有别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你说什么心思,都说旧不如新,我就是那个旧人。”
白冤忍不住乐:“你还来劲了。”
周雅人扯过她手腕,把绸带的活结打成死结。
白冤瞧着挺有意思,她无心道:“这种一扯就断了,不如那根绑着你我的枷锁结实。”
闻言,周雅人手上一顿,继而若无其事道:“不一样,这是红线,绑姻缘的,就是要让你记住,你已经有人了,你和我定了终身。”
还有一席话他闷在肚子里,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辈子,我可能只有这点福气了。
周雅人突然前所未有的难受起来,鼻腔里阵阵发酸,酸得眼眶发涩,然后他听见白冤说:“记住了。”
周雅人立刻掩饰着抵住白冤侧脸,尽力不让她察觉。
白冤还是觉出了异样,她往后挪了挪,抬手掰起周雅人的脸,盯着他通红的眼眶问:“怎么了?”
“没怎么,”周雅人躲不过去,于是红着眼睛笑了,“只是高兴。”
他刚才也说高兴。
白冤端详他片刻,心里明白,这一次又一次,他受了很多很多苦,难得有几桩高兴的事。
看得出来,高兴也不是全然高兴的。
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周雅人是哪一种呢?
白冤忽然生出几分心疼:“雅人……”
“嗯?”
白冤说:“不会有别人的。”
周雅人真心笑起来:“说好了。”
“嗯。”
“下一次要来找我。”
“说太早……”
“你答不答应?”
“答应。”
周雅人总算心满意足,他吻了吻白冤嘴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白冤被秋决刀重伤后精力一直不足,形体维持不了太久,周雅人差不多摸清了这种规律,待到子夜,他拉开房门,带着报死伞迈出来。
周雅人重新换回了那身旧衣,敲门将已经睡下的何长老跟林木叫起了床。
林木迷迷瞪瞪的,眼皮子都睁不开,就听打搅他好梦的人郑重其事开了口,说什么有个不情之请。
林木困得不行,含糊道:“什么不情之请啊?”
“我需要拜托你的师门帮个忙。”
林木努力想撑开眼皮,奈何眼皮似有千斤重,他费劲巴拉才只能撑出一条缝:“帮什么忙?”
“想请太行道帮我护她周全。”周雅人将报死伞交到林木手中,“此去太行已经不算远了,拜托小友连夜启程,将报死伞带回师门。”
一瞬间,昏昏欲睡的林木猛地惊醒,他一脸呆愣的望了望听风知,又低下头,一脸呆愣的看了看横在双手间的报死伞,一猛子打了个挺,瞬间清醒:“什么?!”
“我我……走……我……回……我师门……”林木简直语无伦次,听风知刚才是不是让他带着报死伞回太行?
周雅人再度交托了一遍。
林木本来傻乎乎的,一下子着急起来:“不是,为什么呀?那笑面人找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之后,很快就会找过来,所以麻烦你今晚就走,带着报死伞回太行山。”
“今晚?我自己吗?可是师兄他们还没回来,我得……”
“放心,我已经让那位唐兄去陕州告诉流云了,之后他们自会回去,今晚就你跟何长老先走。”
林木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听风知怎么好像都安排好了:“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太行吗?”
林木脑子懵了,他完全没想到,如果周雅人要一起去太行道的话,就不会把报死伞交到他手上了。
周雅人说:“我不去。”
林木急道:“那你要去哪儿?”
周雅人没编别的理由:“我那个朋友在陕州。”
林木当然知道他那个朋友是谁:“陆捕头?”
“对。”
“他和痋师都在陕州?”
“对。”
“你这是要一个人去?”林木怎么可能放心,而且陕州除了痋师,还有那该死的笑面,听风知这一去不是送死么,“不行,你伤还没好,走路都不利索。”
“也不是一个人,流云他们都在陕州。”
“可是……”在有什么用,师兄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笑面人对手。
周雅人去意已决:“只是这一路,白冤就拜托你和长老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