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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张旺解释说:“我市里的房子定下来之后,张鑫说我家的老房子地段好,四面环山,有了地方不用去外面租房,还不用害怕会被人发现,村里的老东西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

“我把老家的房子贡献出来,张鑫会把瞿晴带回来,是那女的太难缠,她卖了家里房子非要来方陵跟张鑫处,还追到了他的出租屋。”

瞿晴怎么到田水村的过程是弄清楚了,陆允适当放缓审讯节奏,问道:“你是怎么把王丽丽骗出去的?”

陆允可不认为王丽丽是会轻易上当的人,她不需要找工作,又不会被杀猪盘套路,她有生活的核心——她女儿。

“她是张鑫主动让给我的,早知会被发现,我就不该接下来。”张旺回忆起王丽丽把徐竞砸了个头破血流的场景,那女人跟疯了的母狮子一样,“张鑫说这女的是客户预定的,生过孩子没什么搞头,卖出去也挣不了什么钱,索性让我处理,刚好我急着用钱,就接了。”

“没怎么骗,张鑫给了我一个她的手机号,让我用她老公朋友的身份把她约出去。”

陆允追问:“以什么名义?”

“给她送钱。”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比如月拂,谢尧他们太心急了,带走王丽丽不代表没了调查方向。

月拂相当不喜欢卸磨杀驴的行为,一大队为了及时解救王丽丽,自己平白挨了一刀,他们倒好,招呼不打直接把人带走,一礼拜过去了也没给个回应,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很文朔,很让人不爽。

月拂当场有种连夜买机票飞X小组办公室照着文朔脑袋梆梆来两下的冲动。

现实的理性痛感提醒她不能冲动,月拂呼出一口不爽快的浊气,说:“我去拿鸡汤饭。”

106

第106章

◎月拂,我希望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队长给你点的鸡汤饭。”月拂笑得一脸无辜在办公室会议桌前,而她的前面摆着在医院被收缴的笔记本电脑,陆允记得拿回来之后她放自己办公桌上了,不打招呼还登堂入室。

——简直无法无天!

“你怎么过来了?”陆允面无表情走过去,“贺医生今天不值班?”

“贺祯今明两天休息,后天她可以上正常白班。”月拂还贴心地打开外卖盒子,说:“我听医院的护士说这家的鸡汤很不错,用瓦罐炖的,可鲜甜了,队长趁热。”

“嗯!我作证,这家鸡汤确实不错的。”戚小虎作为帮月拂把外卖扛上来的苦力,吭哧吭哧喝了一大半,大快朵颐啃着鸡腿。

陆允啪地把审讯材料放到桌上,动静不小,月拂当然清楚她的脾性,扬着笑脸把筷子送陆允手里,“一会你能送我回医院吗?”

“怎么,能自己来不能自己回?”陆允一手拿着筷子坐下,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生气,是下午没准时回医院,还是晚上从医院溜出来,或者是此刻她试图继续糊弄过去。

——有个太有主见还管不住的女朋友,还挺令人头疼。

“没事月拂我送你。”戚小虎吃了外卖搭子的外卖,自然是要献殷勤的。

庄霖路过顺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陆允生气归生气,终归不会在场面上闹得人下不来台,缓声道:“大家边吃边讨论吧,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张旺藏身的那栋自建房是他们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位置特殊,前面是省界公路,靠后有大山,张鑫从原房主手里租了这套房子五年,今年才是第一年,他们是有大展宏图打算的,谁知道一个瘦小的王丽丽让他们提前暴露在警方眼皮子底下。

按计划,要是被发现他们会从各个地方到这里会和,彼此还有用来联络的手机号码,张旺手机上拨出去四十七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就是张鑫留下的紧急联络号码。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急着逃到更远的地方,主要是没钱,张旺确实没钱,他名下的银行卡被警方监视,三年前张鑫把现金结款改成了汇款到海外账户,账户自然是在张鑫那,张旺不懂海外开户的流程,出于对张鑫的信任,他的钱放在了张鑫的海外账户上托管。

“这也太蠢了吧,把钱放别人银行卡,我既然不愿相信嫌疑人之间还这种级别的信任。”管博嘲讽说:“他俩真的没有点别的关系?”

“发小,关系好很正常吧。”胡咏发表直男言论。

管博继续阴阳:“一起长大的发小拉人下水?那我只能说张旺对张鑫的信任蠢的可以!”

“其实在张旺的角度不难理解,张鑫从小带亲弟弟一样照顾他,又在长大后带着他一起发财,”月拂说:“至少在张旺看来,张鑫是真的在帮他。”

陆允把剥掉鸡皮的鸡腿放在外卖盖子上,推到月拂面前,“现在问题是张旺不知道海外账户,张鑫很可能偷渡到国外把账户里的钱取出来。”

戚小虎说:“他怎么出去,边境出入境是摆设不成。”

月拂打开一次性手套,“总有办法的,国境线那么长,而且也不一定非要走国境线,走海关,上轮渡,张鑫不缺这方面的门路,只要他能成功离境,联系海外蛇头办个假身份就能瞒天过海,逍遥法外。”

几人静悄悄看着她,管博问她:“月拂,你好像对张鑫的逃跑路线比我们更了解。”

“谈不上了解,我只是推测出了他下一步的行为,这人一直有润到国外的打算,他在国内没有置购房产,车开的是老款,多节俭又谈不上,大概是因为他不敢消费的太明显,毕竟他的出身和主业工资水平在那,太奢侈容易被人眼红,他来自农村,农村家庭出来的孩子,对金钱的消费欲望不会太高,他们没有投资头脑和条件,最好的理财方式是把钱放在银行卡看着数字缓慢增长。”

陆允默了默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数字也在缓慢增长,也不知道够不够养这么金贵大方的老婆。

“我刚才联系了以前的同事,他们会对近期即将出海的轮渡多加注意。”月拂拿起鸡腿,“我的能力只能做这么多,国境线实在太长,张鑫要是选了这条路,我只能祝他平安。”

“你更倾向于他会选择出海?”陆允清楚,月拂要是没把握不会主动联系她的前同事们。

月拂说:“走海关是最方便的,东边国境线以外的国家没有成熟的偷渡团队,伪造假身份对他们来说难度系数太高。”有X小组的工作经验背书,月拂对周边国家的偷渡技术水平不要太了解。

徐竞的审讯方案还需要商讨,目前有张旺的证词,也算对他们之间的分工合作有了明确的掌握,不会盲目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

讨论没有进行太久,陆允简明扼要定下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捞起车钥匙就下班了。

车门嘭地被关上,月拂坐在副驾一脸坦然,说:“队长,这车咬你了。”

听听!说的是什么话。陆允没有急着开车,地下车库安静空旷,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在沉默中平复下态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她说:“月拂,你是不是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我有注意身体啊,我还吃了晚饭呢。”小桃子收到了月拂买给她的水晶球,用她外婆的手机发过来好多视频和照片,月拂说:“如果你要批评我从医院溜出来,我会虚心接受的。”

陆允:“”这语气,不等于在说‘我可以接受批评,至于改不改,看我心情’。

“天底下有管得住你的人吗?”陆允问。

月拂把注意力从手机移到陆允脸上,“为什么要管,我是成年人,我受道德约束,没有成为糟糕的社会危险分子,不管作为公职人员还是国家公民,我一不违法二不乱纪,我自己也能管得住自己。”

“你所谓的自我约束,就是不遵医嘱,带着伤到处乱跑?”陆允第一次发现自己脾气居然这么好,换做以前,早被点着了。

“队长,我找的是女朋友,不是找妈。”月拂说:“你不觉得,你现在很像管孩子的妈妈吗?”

陆允没当过妈,被丁瑛管过青少年时期,虽然没有仔细到生活的细枝末节,大事上丁瑛不会放弃她能行驶的管教权。

“你作为一个伤患,难道不需要被照顾吗?”陆允蹙起眉。

月拂拉起她的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又撩起衣服下摆给她看长好的伤口,“医生说伤口恢复的还可以,而且我也没有完全不顾身体,下不来床的几天,不是乖乖躺病床上休养了么。”

月拂握紧了陆允的手指,温声说:“我现在好好的,你太紧张了。”

“你害怕过吗?”陆允同样回握她的手,又转为十指紧扣,偏过头凝视着她,薄唇微启:“月拂,你知道等在手术室的那几个小时有多难捱吗?我把我们认识以来的每一次见面交流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你在昏迷前说‘当从你路过,不要停留’。”

“可我不敢!”

陆允重复一遍:“月拂,我不敢。我怕忘了你,我怕失去你,你可以给你姐姐留那么长一段话,我很喜欢你,你只让我不要停留。让我继续生活下去。”

陆允说:“这很难做到。”

“你受伤,我作为巡村任务的搭档,作为你的直系领导,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知道你录下那段话会改变什么吗?”

月拂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陆允略微泛白的指关节。

"什么都不会改变。要是抢救失败,我可以凭你的录音免于内部审查追责,我可以继续在系统内任职,"陆允说:“你处理的很好,你总是处理的很好。如果你不幸牺牲,你觉得我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吗?”

“我不想了解你世故的成熟是如何养成的,”陆允喉咙发硬,被她隐了下去,“但是我想告诉你我的感受。”

“我或许可以木然接受你滴水不漏的安排,把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抛诸脑后,我也理解你不想让我被这件事困住。”陆允说:“你很好,月拂。”

陆允缓缓道:“但是,你把我困住了。”

“我被困在没有责任的假象中,这几天睡着后我还是会梦到那天发生的一切,我拦不住你,同样拦不住你身体里流走的血液,我想让这件事过去,可我又很清晰的知道我逃不了。”

月拂用另一只盖在陆允的手上,一如她温和的情绪处理。

“你很优秀,很独立,这样的你或许不需要一份感情来充盈你的人生,可你喜欢我。连你的喜欢也是独立的,像你刚才强调的,我不该对你有所约束,要是对你过多的关心,你会觉得我在管着你。”

"你说你恢复的很好,明天就能出院,可这些天我一停下来还是会忍不住的后悔!我要是没有等在原地,王丽丽那一刀就不会捅伤你,就连局里关心你恢复情况的同事问到面前,我会过分解读成他们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有在行动中没有照看好你。"

“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看我的眼光,可是这一次。”陆允凝视着深潭般的乌黑眼眸,“我希望有个人能批评我,我讨厌这种温和的处理方式,哪怕你在术后告诉我你很疼,我也不想看到你在麻药过去忍着痛的眉头。”

“月拂,我希望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107

第107章

◎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车内安静了许久,月拂的目光划过陆允浓郁鲜明的眉眼,里面像是盛满对亲密信任的渴望,她抽出自己的手,在副驾坐好,低头轻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允感到诧异,毕竟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值得感谢。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情绪感受,”月拂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其实贺祯有跟我提起过。”

“她说我对亲近的人太过残忍,”月拂的指腹搓着安全带的编织纹路,缓缓说:“自从爸爸去世之后,我不敢太依赖谁,也不敢把喜欢表达的太明显。”

“我虽然没有在完整的家庭长大,但我接受的教育赋予了我健壮的人格。我见过很多和美的家庭,很多优秀的父母,我在的场合,他们是不自在的,因为他们觉得我可怜。”

月拂非常讨厌可怜的形容,父母离婚可怜,母亲不爱可怜,父亲病逝可怜,好像她人生是用可怜堆起来的,她该扮演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可怜角色。

学习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可怜好孩子,是同学家长嘴里的‘人家无父无母的孩子都比你争气’的比较。

她的家庭好像成为一段灰色污点,优秀成为了别人眼里的争气。

——争气?争什么气?争谁的气?

当一个人有可怜的出身,又在同龄人中格外突出,就会成为凝视的焦点。目光会落在身上,像是扎进衣服的刺,找不到在哪又始终刺挠着皮肤。这种凝视从父母离婚开始,到大学才结束。

她选了众人意料之外的警校,班级群里对她的讨论成了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

月拂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不太合群的孩子,要不是有贺祯同级,她未必会走高考这条路,她高中在京州就读,父亲病逝后,她留在了京州,作为大伯父的孩子,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她学着像月照一样处理同学关系,有点笨拙,后面她放弃了,当个书呆子也很好。

在警校她度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融洽时光,同学来自山南海北,有热爱,有理想,可惜后来被X小组选中,不得不搬进独立宿舍接受不一样的训练,没人觉得她可怜,但她跟别的同学不一样。

长久以来,月拂不是处不好同学关系,同事关系,她只是不想与人发生太深的交集。她相处好的,也就那几个而已。几个也足够了。

奚禾的离开,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奚禾是明灯,是可以依靠的强大领导,是工作上最包容她的人,她从没料想过那么伟大的人会先一步离她而去,奚禾在前方冲锋陷阵,月拂是她的盾,但是本该在前面的盾,被置于身后,自然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从此她走在前面,也无人是她的盾。

奚禾是父亲病逝之后,第二个在自己面前离世的人,如果说父亲漫长的死亡教育,让她理解死亡是缓慢的钝痛的缓缓下滑的痛苦,奚禾的死则是一把尖锐锋利的出人意料的钢刀,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到现在月拂也还在怪奚禾,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追出去,同时也在谴责自己,为什么要遵从命令,放任奚禾的生命就此流逝,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哪怕陪她说两句话

直到月拂经历了王丽丽这次,直到她也背上了奚禾相同的责任感。

她用同样的处理方式让陆允离开,只不过,陆允是陆允,不是当年的自己。

“抱歉,我才发现我的处理方式,是我当初最讨厌的。”月拂对陆允说:“我很讨厌别人同情我,他们垂怜的目光只会把我放在低位,一个需要照顾呵护可以被欺辱的可怜人。”

“而我之所以不需要你,是我能处理好大部分事情,我习惯了,习惯独立处理好自己的难题,可是现在我们在谈恋爱,我们应该处于平等视角。”月拂转头看向陆允,“但是我没有,我没有把你放在和我齐平的角度。”

月拂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会尽量让你规避可以避免的难题,我也不会让你对我的离开太难过。”月拂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被迫接受父亲给她安排好的一切。

“小拂,以后你和大伯父他们是一家人,要好好相处。”

“小拂,爸爸走了不要难过,是人都会死,没什么好难过的。”

“小拂,不要经常想我,做点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因为父亲生前交代过,她家的房子卖了,大伯父家,奶奶家,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她长大了,却用同样的方式在对待陆允,好让人难过。

为什么人总是在不经意间长成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

她过早接触过死亡,工作后又过多的旁观过生死无常,她对自己的命运总是悲观的,就连信奉的及时行乐也是披着乐观主义皮囊的悲观。

悲观使她看淡了自己的生死,这种淡然表现为对自己的不在乎,却过分地在乎别人。

一模一样,和父亲一模一样,和奚禾一模一样。

她经历过的最讨厌的两种方式,映射成了此刻的自己,为了避免陆允伤心难过成为可怜人,她如法炮制,用自以为为她好的方式,用高高在上的眼光,垂怜陆允。

她用最讨厌的方式,伤害了她喜欢的人。

“对不起!”月拂的喉咙像是卡着石块,吞不下吐不出,沉重地酸楚着,“我伤害了你,我是很糟糕的伴侣,对不起!”

陆允不了解月拂的过去,对于突如其来的道歉,她只感受到月拂的伤心,陆允温柔地将月拂的长发撩至耳后,“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月拂,我只是在向你表达我的感受。”

“我知道。”月拂微凉的手抓住陆允的手腕,她很感谢陆允,所以她说谢谢。

原来不喜欢可以说出来,她不喜欢爸爸对她的教育方式,她没说,她不喜欢被安排在身后的滋味,她没说。

她也说过的,只是对方听不见,听见了又欺骗她。

她不舒服,不喜欢,对方会告诉她这很正常,是你太敏感了。

——那是她的妈妈。

后来她不说了。

她花了很多年才敢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很喜欢陆允,因为她可以在陆允面前自由地表达,陆允会向她倾吐烦恼,这一点,自己做不到。

就在刚才,自己居然用让陆允反思自身的方式,来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太无耻了!

思及此,自责愧疚如雾气蒸腾向上,积蓄到高处转为愤懑不甘,最后只剩下无奈地凄苦自嘲。

月拂眼里有星光划过,划到嘴角成了一抹苦笑,她抓住陆允的手,把脸进了她的手掌。

滚烫的液体划过陆允的手心,紧接着是极力抑制不住的颤抖,陆允顿时慌了,“怎么了?是我说的哪句话让你伤心了?”

月拂只是摇头。

陆允心急如焚,月拂身体绷的很紧肯定拉到伤口了,会很疼。

“先坐好,好不好?”陆允试着让月拂放松下来,“你这样伤口会疼。”

月拂不动,只是一味将脸埋在陆允掌心哭泣,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压垮了她。

半小时后陆允抱着意识模糊的月拂冲了市一院急诊中心,医生过来询问陆允患者发病前的情况。

在车里月拂一直哭,陆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断断续续地道歉,怎么哄也没用,哭到声音渐小,哭到失去意识昏在陆允怀里。

医生听过病人心率之后让护士先上呼吸机,床边安排上血气分析,医生一看手腕上的住院手环,先去让护士把月拂的病历调过来。

月拂呼吸困难的情况并没有在上了呼吸机后得到缓解,急诊大夫抓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大声说:“没事啊姑娘,你现在在医院,放轻松,放松”

医生翻着月拂的病历,对陆允说:“排除疼痛引起的呼吸碱中毒,没有发热症状,没有肺部和中枢神经系统类疾病,我们先给她打一针镇定剂,问题不严重,单纯是情绪失控导致的呼吸碱中毒,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情况,通过纸袋呼吸控制呼吸深度”

陆允麻木地听着,目光锁在病床上,月拂的胸腔艰难起伏,窒息的感觉仿佛隔空传了过来,憋得陆允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月拂为什么崩溃,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复道歉。

月拂心里藏了太多,她宁愿道歉也不愿意透露过往。这种不愿告知过往的态度,被陆允认为是月拂不需要她。

镇定剂打下去之后,月拂的情况稍有缓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生命体征监控设备上各项指标也回归正常值,医生安排病人先回病房。

外科住院部值班的王医生过来接人,问陆允:“月拂几小时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呼吸碱中毒?”

“情绪失控导致的。”急诊医生替陆允回答,说:“焦虑或者恐慌吧。”

王医生更纳闷了,“不能吧,这姑娘情绪可稳定了,她住院这段时间,除了不太听话喜欢乱跑,护士都说她很乐观。”

“乐观就没有焦虑恐慌了?”急症医生和同事嘴了两句,说:“赶紧把人带回病房,这里闹哄哄的影响病人休息。”

月拂被带回病房,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她睡得很沉,王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护士长在病房备上呼吸机,防患未然。

布置妥帖后,医生嘱咐陆允,“陆队,晚上要是病人有什么突发情况及时按铃。”

“辛苦王医生了。”陆允礼貌道。

陆允关掉病房晃眼照明灯,点亮了陪护床旁边的小灯,用自己的影子把月拂盖住。她希望月拂能需要自己,此刻又怕自己的不了解在不经意中伤害到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108

第108章

◎擦不干的眼泪◎

月拂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她平静地睁开了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醒了,但很安静。

陆允在手机上回复工作群的消息,一抬眼看见月拂眼眸中映着医疗设备屏幕黯淡的光,她放下手机,手探进被窝去握月拂的手,“醒啦,再睡会?”

月拂微微侧过头,眼睛动了动,陆允此刻眉眼很柔和,与她平日工作的冷静板正不一样,月拂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继续盯着天花板。

昏暗病房中,月拂声音沉静而平缓,她说:“我在想,我怎么成了我最不想成为,最讨厌的人。”

陆允微微倾身,手掌扶过月拂柔软微凉的长发,眉眼中含着温暖柔情,问道:“她是谁?”

“我妈妈。”

月拂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只要她一倾斜,就会有水流淌而下,她说:“我不喜欢她,可我现在长成了她。”

陆允柔声纠正道:“你不是她。”

“你不懂,”月拂说:“我对待你的态度,和她小时候对我的方式几乎一样,人类果然无法摆脱基因的影响。”

“十三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她,也绝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潭水积蓄满涨,炙热滚烫,划到鬓发间已冰凉一片,“我以为我不在乎她了,但是她对我造成的影响刻进了骨子里,像附骨之蛆,恶臭至极。”

陆允抽过一张纸巾,把洇进发间的眼泪擦干,“别这样说自己。”

月拂的眸子望着陆允,“我为了达成让自己行为合理的目的,要你反思我们之间的对等关系,撇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和应该遵守的规则,这就是卑鄙。”

“她也是这样对我的。”失望如同潮水席卷而下,月拂哽咽着:“我现在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敷衍我们的关系,我本不应该,可我还是这样对你,这很卑鄙。”

月拂陷入故旧难堪的回忆。

庭院里酷暑难耐的盛夏,蚂蚁爬过她的小腿,整个世界只有喧闹不绝于耳的蝉鸣,吵到她讨厌夏天,讨厌汗湿黏腻的感觉,吵到她走不出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

“她只会要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一次次反思哪里做的不够好,反思为什么我这样是不对的,直到有人告诉我,她才是不对的。可我既然不生气,”月拂苦笑道:“真令人失望。”

陆允紧握住月拂的手掌,试图让她不要忽视此刻的感觉,抚慰道:“当时你还是小孩子,需要依靠她来生存,你不该责怪自己。”

月拂如今回忆,依然会对小时候承受不公的怯懦的自己感到愤怒,但陆允说的有道理,一个体重连三十公斤都没有小女孩,她怎么反抗,该怎么表达自己的不满,让不在乎她的人反思,在权利不对等的时候,弱势一方向强者讨要自以为的公平是可笑的,幼稚的。

她其实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女人了,但她从看的众多书籍中记下了一个词。

——情感剥削。

只是她当时太小,估计连真正使用情感剥削的本人,也未必能意识到。

“她对我的情感剥削很早就存在了,只是我当时不懂,她带着我改嫁,没多久生了弟弟,我是他们其乐融融的旁观者。她需要我融入家庭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儿,她会告诉我爸爸不爱我,要我改口管继父叫爸爸。”

“我不同意,她让我在太阳下跪了五个小时,还不让保姆阿姨送水。直到继父下班回来把我领进门,虚伪地说不改口也没关系,然后餐桌上他们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着晚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饭桌上的话题,他们聊国际金价的涨跌,股票市场回升趋向较好,比昨天又多挣了多少万。”

“她其实不懂,从来不关心这些,她为了迎合对方说着讨巧的话,然后把话题聊到弟弟身上,说他下午睡了多久,说他很乖,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还记得餐桌上全是我不爱吃的菜,只能干咽白饭。”

“她从来没有道过歉,我是她的女儿,需要对她百分百依从,”月拂眼里含着泪:“是她在离婚的时候争取要的抚养权,也是她告诉我如果不离婚,爸爸和大伯父的公司会把她拖垮,她说是为了让我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成长环境。”

“我跟着她去了陌生人的家里,我只有她,我只能信她。我没有过的更好,在她给我的信息中,爸爸他们公司破产,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我吃的每一口饭是继父赏的,她要我心怀感激。”

“她说我住的大房子,穿的漂亮衣服,是继父在外面工作挣的,而我白眼狼一样寒了他们的心,非要当家里最不合群的存在,后面我改口了,我讨好她模仿变色龙融入环境,她还是不满意。每次我假期回来,她一定要打扮隆重开车带我去继父公司,当那么多人的面喊他爸爸,扮演一个听话合格的女儿。”

“根据离婚协议,我每年的寒暑假要去爸爸那边过,他会空出时间带我出去旅游,事先她会告诉我,爸爸的经济比较困难,不要在外面玩太久,也不要给他添麻烦,我信了,我也照做了。”

“我也学会了欺骗,我骗爸爸,我在新家过得很好,我骗他新爸爸对我也不错。在那个年纪我已经很像她了。”

“她对我的情感剥削使我只能依附她,遵从她的想法。”人的身体像是河流,一旦开了口子,那些积蓄多年的情绪会自然向外奔涌。

陆允擦不干月拂的眼泪。

“当我反驳说爸爸其实是在意我的,她会发疯地告诉我,那是假象,一遍遍向我灌输他如何不合格,如何抛妻弃女,说一年陪伴不超过一个月的父亲,那就是不在意。然后她会抱着我哭,说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到头来还惦记抛弃我们母女的负心汉。”

“她有很多种版本,在她最初的版本中,爸爸是因为公司濒临破产,才把我们母女甩开,公司业务逐步稳定之后,她的版本又变成,是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才抛弃我们。”

“在她对前一段婚姻关系的叙述中,她是受害者,试图让我同情她,我信了,我们相依为命。她的目的达到了,为了掩饰她卑劣的行为,她一次次修改版本,一次次用谎言来为自己的行为粉饰。”

“她经常告诉我,继父很喜欢我,我们需要继父的存在,要是没有他,我们只能睡大街,她说我应该听话,不要和弟弟争执,他还小,她说只要我表现好好的,我们整个家就能好好的。他们之间要是有矛盾,责任一定在我身上,我是他们家庭和睦的挂件,也是影响他们关系的始作俑者。”

月拂说:“她需要我,又厌弃我。这是我长大之后对她的评价,尽管很多年我没再见过她,私底下我还是会把她拿出来和别人的妈妈做比较,这很可笑。”

“直到谎言被戳穿的一天,大人们在派出所吵架,闹哄哄的,我迟钝又愚蠢地像个旁观者。”她那斯文有理的爸爸,在派出所大厅和继父打成一团。

“五十万,是我抚养权变更的价格。”月拂说:“我被自己的妈妈,卖给了我的亲生父亲。”

陆允才意识到自己在月拂面前提起丁瑛,是多么残忍的行为,许是月拂表现的太淡然,她受到的伤害没有让她对世间的母女关系失望,还会耐心开导,会引导她去理解丁瑛的恐惧。

月拂被畸形扭曲的母女关系影响过,当她有解构分析关系的能力时,她从这段关系中成长,会劝诫每一位深陷母女关系怨怼中的女儿,看开一点,放过自己。

她被伤害过,不忍心看着别人在不健全的关系中被伤害被消耗。

放过自己,不等于要原谅造成伤害的人。

陆允无法想象,如果丁瑛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煎熬的体罚,长久的欺骗,被作为抚养权变更要挟的筹码。法律并没有规定世间每一位母亲必须要爱自己的孩子,但如果陆允遭遇过月拂同样的童年。

这辈子都不能原谅,哪怕活生生的一万句道歉也没用。

“你不该原谅她。”陆允说:“哪怕她在你面前跪下道歉,你也不需要原谅她。”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自己了吗?”月拂深深地望着陆允,“我和她在某些行为上,没有分别。”

陆允俯下身,吻过月拂滑下的一滴眼泪,凝视着她水盈盈的眼睛,说:“你不是她,也不会成为她,你想做什么都是自由的,不需要找借口来应付我。”

“月拂,我没有当妈的经验,这辈子也不打算当妈。”陆允把月拂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我说的是真话,你摸摸我的真心。”

月拂倏尔一笑又滑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你不需要讨好恭维我,你可以沉稳,也可以任性。”陆允说:“你当你自己就好,像你刚来时那样,你打不开三明治可以给我,吃不下,不喜欢的食物可以不吃,不喜欢的同事可以绕道走,你继续做你自己,我们只是在谈恋爱,你不需要为我考虑太多而改变自己,我会对我的人生和选择负责。”

“你不喜欢我管着你,我们可以划定约束的范围。”陆允大拇指摩挲着月拂柔软的掌心,“我们可以约法很多章,平等的约定每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的范围界限,只要你健康快乐。”

“我们是第一次谈恋爱,总会有意见相左的情况,我也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失控,”陆允说:“月拂,我希望你能在做什么之前,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像是今天,你本来说送桃子去机场就回医院,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还在外面,我担心的是外面那么多人,要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你的伤口,感染发烧怎么办?晚上你又出现在市局还旁听了审讯,医生明确说过你伤到了肝脏不能太过操劳,影响后期身体恢复又怎么办?”

陆允说着无奈笑了笑,“还说不给人当妈,感觉我现在有点像我妈。”

“你没有成为你不喜欢的人,你不用讨厌自己,我可以接受你善意的谎言,”陆允试探道:“但是我害怕我对你的不了解伤害到你,像刚才。”

“你没有伤害我,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卑劣,我不应该让你接受你不喜欢的一切,包括我所谓的为你好的行为。”月拂说:“我只是非常害怕我会成为她。”

“你和她不一样,你的初衷是自发地为我好,这是你们本质上的不同,你没有伤害我。”

“月拂,你爱我。”陆允牵起月拂的手,温柔地吻过每一根手指,“荣幸备至。”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

109

第109章

◎我没听错的话,你在威胁你上级的上级◎

第二天上午月拂出院,一大早本来休息的贺祯过来了,这位操心的病人终于在得到贺医生注意保养的无用提醒后,光荣地回到了单位上班。

天气很好,好到看见阳光的心情也无比轻盈,陆允打开副驾车门,太阳底下,她的发丝发着光,说:“今天要不去乌黛那里把你的金龟子开过来,我的车底盘太高,你上下不方便。”

月拂撑着陆允的手臂下来,“不用,高有高的好处。反正过两天就不疼了,省得麻烦。”当然是借口,乌黛比狗还灵的八卦鼻子,见面肯定被她嗅出不对劲,没好透之前,月拂可不敢在她面前晃悠。

陆允锁好车,带着月拂往大楼里走去,提起乌黛,月拂想起来问她:“宋航的抚养权变更进度走到哪了?”

“我姐提供了收入证明,乌黛说法院会根据宋航被家暴的事实,加上我姐有独立抚养宋航的经济能力,问题不大。”

“你姐姐不是身体不好吗?”月拂问道。

“我姐她从小性格安静喜欢看书,大学那会她就在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读书分享账号,后来因为结婚生子停止运营了很长一段时间,离婚后重新捡起来了,有一定粉丝基础,收入还算可以。”

月拂来了兴致,掏出手机,“在哪个平台,我去当个自来水粉丝。”

陆允桀然一笑,“我没法告诉你,我姐没告诉我账号是什么,她说这叫熟人创作羞耻症。”

月拂悻悻然收回手机,羡慕道:“你姐姐阅览群书,难怪她的气质和你不一样。”

“我什么气质?”陆允好笑地问她。

“没有被大量知识洗礼过的气质。”月拂直言不讳。

陆允不生气,反而挺高兴的,能开玩笑,说明昨晚的彻夜长谈起了作用。

“同样博览群书的知识分子,要不要把你临时放贺医生家里的书搬到我房子里来?”陆允开始敲着自己的小算盘,公寓被陆欢布置的更像个家了,陆允想让月拂的东西把公寓塞得满满当当。

月拂想了想,说:“不了,我书太多,你那个小次卧堆上书估计连个下脚的位置都没有,还怎么睡人。”

“次卧给你当书房还是绰绰有余的。”陆允点亮电梯上行按钮。

“次卧当书房!那我睡哪?”月拂原作为独享三室一厅的独居单身女性,不认同也不认为,谈了恋爱就要失去独享一张床的自由,“难道咱俩要挤一张床?”

“难道不应该吗?”陆允反问。

“我觉得不太应该,”月拂补充说:“而且我不太喜欢。”

陆允:“”真是奇怪,没在一起之前,月拂可以夹着枕头到主卧蹭床,虽然自己后面不太君子故意把空调搞坏,把人逼到主卧一起同床二枕,但当时月拂对睡一张床也没有很反感吧。

——不是!怎么在一起反而还不让一起睡了呢?陆允满脑袋问号。

月拂像是知道陆允心里的小九九,挨近了一点,开门见山又怕几十米远的市局同事听见,她小声说:“天天睡一起会把身体搞坏。”

陆允当场老脸一红,她可没往那方面去想,怎么这人

算了,不能攻击人家的言论自由,电梯门在她们面前打开,陆允先一步进去,等门合上,她准备小小地挽救一下自己在月拂心中的形象。

“一周总能睡一次吧?”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用的叫什么词啊!果然是书读少了,陆允恨不得找个电梯缝钻进去。

月拂倒是没有多尴尬,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通透的大眼睛看着陆允说:“可以,我要在上面。”

“”陆允同样望着她的眼睛,心说可以什么可以!在上面你会么?

电梯门打开,月拂先一步出来,回一大队办公室的途中,支队同事看见她就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月拂你出院啦!”

“月拂你伤好啦!”

“月拂下午市局比武演练选拔赛你要不要来看?”

“月拂”

本来从电梯出来左拐再右拐就能回办公室的距离,她俩愣是盘桓了三分钟。

由于一大队负责专案调查,自然不能参加今年的比武演练,最高兴的是隔壁季队,要是整个支队被两位女性拿得格斗比赛的头筹,他们整个重案支队要被人笑话死。

但月拂毕竟帮了他一个大忙,要不是月拂两招把苏辉绞到翻白眼,他到现在也未必能抓到凶手,为此他殷勤地献上了队里小年轻供给他的一盒进口巧克力。

陆允头一回直观地见到了月拂在支队的受欢迎程度,小面包糖果辣条抱了一堆,前面刚出院的支队团宠还在跟同事客套,后面的陆允扫到一眼办公室里正探头探脑躲回去的戚小虎。

现在人尽皆知,他还神秘兮兮躲里面非要制造什么惊喜,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

陆允在前面为团宠开门,嘭一声礼花炸了她一脑袋。

和商量好的不一样,本来应该月拂走在前面开门接受列队欢迎,结果欢迎礼花全堆领导头上了,都没缤纷起来。

陆允肩上落着闪亮的礼花碎片,月拂抱着零食笑着说:“队长,你貌似有些煞风景。”

煞风景的领导主动让开,这群棒槌也不用脚趾想想,作为领导同时还作为女朋友,怎么可能会让月拂开门。

庄霖送上一捧鲜花,戚小虎向月拂展示他定制的蛋糕,管博在后面用手机外放一首激情昂扬的军乐作为月拂回归的BGM,胡咏打开一张红彤彤的证书,上面赫然印着‘大难不死奖’。

陆允简直没眼看。

月拂没空拿鲜花,只好让陆允代劳,她自己则接过证书,乐呵说:“这个奖我喜欢,上面居然还有你们签名。”

“喜欢吧,博士的主意。”庄霖高兴道。

“不过,”月拂转头问陆允:“队长,怎么没有你的签名?”

陆允没参与到幼稚的庆祝归队的仪式中,但作为最大的资方,鲜花蛋糕全是她掏的钱。

于是,月拂捧着证书,陆允一手拿着花,用签字笔洋洋洒洒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由衷道:“恭喜你康复出院。”——

月拂分到了图案最大最完整的一块蛋糕,往嘴里送了一大口,感慨着不用住院就是好,是忙碌的可以是吃很多乱七八糟食物的正常生活,住院期间她吃的最有味道的食物大概只有茄汁大虾了,奶茶冰淇淋一律是没有的。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连电脑桌面都在欢迎她的回归,工作邮箱里有几封未读。

其中一封是关于王丽丽的调查报告,发件人她认识,武重。在系统内溜门撬锁的本事很出名,月拂开锁的手艺还是跟他学的。

奚禾任务失败之后,武重代替她成为了X小组的特情管理组负责人。王丽丽作为‘前牺牲特情’的妻子,对她的身份修改自然会经过他的审核。

报告看下来通篇只有一个重点,王丽丽之所以会攻击月拂,是因为前夫死于内部陷害,她担心是有人心存报复,所以当她听到月拂提起女儿,惊恐中误以为月拂拿她女儿做要挟,故此,才迫不得已动手。

这份报告明显是拿来糊弄她的,里面没有王丽丽对不明财产来源的描述,也没有交代她女儿为什么不敢上户的原因。月拂从工位上起来,准备去找谢尧。

陆允正好出来,于是问:“去哪?”

“找谢尧。”

“他还没回来,找他没用。”陆允说:“她把王丽丽带走之后就没回来了。”

月拂折返回来,把陆允推进办公室,“队长你手机借我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你没他号码?”陆允把手机拿出来翻通话记录。

月拂淡然道:“我拉黑他很多年了。”

陆允差点忘了,月拂借调回来第二天联系不上人,谢尧作为推荐人,很坦然的承认了被月拂拉黑的事实,为此,陆允才对月拂充满了好奇。

手机那边传来谢尧的声音,月拂一开口就把刀子甩了过去,“王丽丽是在糊弄你们?还是你们拿王丽丽来糊弄我?”

手机里沉默了几秒,紧接着谢尧关心道:“是月拂啊,你出医院了?恭喜恭喜。”

“少废话。”月拂的语气是相当不客气,“你什么时候把王丽丽带回来,我要立案。”

“立什么案?”谢尧一时还没搞清楚状况,月拂的电话来得太突然。

“故意伤害,还报废一件很贵的上衣,她不是完全无责任能力行为人,她得赔钱。”月拂还不打算把一大队调查到的内容告诉谢尧,或者是谢尧背后的其他人。

“”谢尧尴尬笑了笑,说:“可以是可以,但总是要一件件处理,王丽丽现在还有没交代的内容,你等我处理好,再带她过去。”

“你在方陵。”月拂几乎可以确定。

谢尧说的是‘过去’,而不是‘回来’,这种不经意的小细节暴露,说明谢尧在一段不算太遥远的距离。

谢尧眼神巡了一圈,仿佛在告诉在座所有人,你们都听见了吧,你们全是我清清白白的证人,我可没漏消息出去。

借着对面一小段的沉默,月拂乘胜追击:“不说话是吧,你猜我会不会用三角定位找到你。”

月拂以前可没嚣张到这种程度,要不是清楚某些人心里有鬼,她也不至于如此张狂,她的嚣张气焰燃的在场其他人快要坐不住了。

谢尧见几位同僚暂时没表态,试图拖延时间,干巴巴说:“你这是违规。”

“我坐在我电脑面前,打开工具集最多只需要十五秒,你现在关机还来得及。”月拂不为所动,她可是当着厅部级领导动手揍人的愤青,没人敢威胁她。

“明天!”谢尧收到了救命稻草信号,再不让他松口气,快要被月拂给憋死了,“明天我带人回去。”

挂断电话,陆允看着靠在自己办公桌前赏心悦目的某人,调笑道:“我没听错的话,你在威胁你上级的上级。”

月拂坦坦荡荡为自己辩驳:“哪有威胁,我这是欺诈,打开工具集网页等待数据返回至少要一分钟。”

谢尧挂了电话手机直接关机,他一脸苦闷,“你们听到了吧,月拂就是这样对我的,我真不敢跟她站一起,哪天真被她扎出心脏病来!”

文朔看向坐在末尾的奚禾,“王丽丽交给月拂,她很快就能查到你。”

奚禾手里夹着烟,不紧不慢把香烟摁进烟灰缸,几缕残烟向上升腾,“她迟早会查到的,反正榨不出王丽丽更多的价值,让月拂处理吧。”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

110

第110章

◎你女朋友极有可能是性冷淡◎

今天陆允没给月拂安排什么任务,还带着人早早下了班,具体有多早呢,回到公寓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

陆允弯腰给月拂摆上浅米色棉麻家居拖鞋,满怀期待等着月拂的表扬。

月拂确实被眼前的布置给惊呆了,第一次过来时,房子是家徒四壁的监狱服刑风格,连个沙发也没有,在被下属吐槽后,陆允火速安排亲姐购置家具。填满家具的公寓能住人,但有种租客自带家具入住的仓促感。

此刻,沙发上盖着三四条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盖毯,地上是铺了地毯的,电视也安排上了,米白色悬空电视柜上还摆着鲜花,就连月拂提过的丑丑的窗帘也换了。

公寓整体色调和布置有点像月拂被楼上邻居干穿楼板的房子。

“我没走错地方吧。”月拂表达自己的不可思议。

“喜欢吗?”陆允隐约得意道。

“喜欢。”

“喜欢就好。”陆允把手放在月拂的肩膀上,眉眼带着笑,说:“欢迎回家!”

月拂怔住了,自从爸爸过世后,他为了让自己能融入大伯父家,把原本属于他们父女的房子给卖了,她没家可回。其实从父母离婚,她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家,她寄宿在不同的家庭,十八岁她的生日礼物是陆允同小区的那套房子,她在外地上学,工作之后很少回方陵,那只是她的房子。

陆允说欢迎回家,像是在她飘摇不定的状态下抛下来一颗锚点,任她风雨飘摇,从此,有个位置能牵绊着她。

她没想过要组建家庭,也没想过要拥有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有些东西她不敢碰。她明确知道自己是有缺点的,她会害怕,害怕在别人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理想的状态是轻盈地经过每一个人。

陆允亲自种下锚点,月拂明白。她换好鞋子,开玩笑说:“以后我们要是吵架,我就能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陆允把鞋子收进鞋柜,“那可不行,你离家出走我上哪找你去。”

“要是真吵架了,也是我离家出走,我住我妈那去。”陆允关上鞋柜,“你可不能乱跑。”

“貌似这是你的房子。”月拂提醒某人该有适当的主人翁意识,哪有吵架房子主人离家出走的道理。

“你离家出走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我只能去我妈那,况且我都告诉你我在哪了,你要是意识到了错误上门来哄我也方便。”主人翁有意识,还颇有点没脸没皮的势头。

“为什么是我犯错误?”月拂不乐意。

陆允将月拂圈进怀里,小心地避开伤口的位置,语气和缓,目光灼灼,“我爱你,所以我不会犯错。”

月拂桀然一笑,眸中含着点点星光,与陆允对视,“家里听谁的?”

“听你的。”

“家务谁干?”

“我干。”

月拂微微踮起脚,距离陆允唇角只在咫尺,勾人摄魄,再次确认道:“在家真听我的?”

“真的。”

轻盈短暂的吻如蜻蜓点水落下,又如狂风般迅速离开,月拂满意笑道:“今天我睡小房间。”

陆允还没来得及回味仓促短暂的亲吻就被命令要分房睡,不对吧!

月拂圾拉着拖鞋打开厨房推拉门,电磁炉,锅碗瓢盆,各种调味料,一应俱全,确实有种要好好过日子的期待。

还有点陌生的滋味,月拂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答应你的,厨房也布置好了。”陆允来到身后,“你可说过你煎炒烹炸都会,等你完全康复,咱俩在家自己摆一桌,让我见识下你的手艺。”

月拂看着整齐干净的厨房,她知道陌生的感觉从哪来了,之前她明确清楚自己是以下属的身份入住陆允的公寓,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跟住外面酒店一样,拎包来拎包走。

现下,她要和陆允以亲密关系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我有点害怕。”月拂突然说。

陆允心里一紧,从后面抱住她,“怕什么?”

“我其实是对生活没什么要求的人,对自己我也没有很高的要求,”月拂说:“我怕我无所谓的态度,让你觉得我不爱你。”

“我知道你布置这些很用心,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迎合我的审美,你一定很想看到我高兴喜欢的样子。可我无所谓惯了,我的衣服是姐姐帮我选好的,房子的装修风格也是大人帮我定下来的,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还是他们喜欢我才喜欢。”

“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布置下。”陆允宽慰说:“让你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有点参与感。”

月拂垂下睫毛黯然道:“先算了吧,我会适应的。”

陆允微微蹙眉,月拂说:“我先去洗澡。”

陆允帮月拂贴好防水医用胶带后,在浴室外听着里面淋浴的声音,一时间愁眉不展。

恋爱新手决定向恋爱有多年长跑经验的钟淼取经。

“我请教你一个问题。”陆允向刚回宿舍的钟淼虚心求教。

“请教?”钟淼直觉这家伙哪根筋搭错了,她什么时候用过请教,如此谦卑的态度让人多了几分好奇,“嗯洗耳恭听吧。”

“女朋友不高兴了怎么办?”

钟淼刚要坐下,空气里有针扎她屁股一样,咻地弹了起来,“啥玩意?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踏马有女朋友?你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陆允:“”

钟淼特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是陆允没错,她用不敢确定又十分确定的语气嗷了一遍,“你居然有女朋友!我靠,还有没有天理!”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陆允:“”论有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损友该如何自处。

不到十秒,钟淼的电话不出意料地进来了,她在那边甩过来一连串问题:“什么时候?在一起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强烈的好奇心迫使钟淼忘了询问对方是谁。

陆允按顺序耐心回答,最后说:“月拂现在不高兴怎么办?”

“我靠!”钟淼的声音在手机里几乎开裂,“月拂!居然是月拂!小姑娘年纪轻轻居然看上了你,她不可能眼瞎,姓陆的,你不会是利用工作便利给人家灌迷幻汤了吧。”

陆允很后悔打电话,她但凡有的选,也不至于给姓钟的打电话,脑子快要被对方吵炸了。

钟淼痛心疾首叽里呱啦吵了两分钟,最后陆允实在不耐烦了,又重复一遍自己的核心问题:“所以月拂不高兴该怎么哄?”

“按我以前的方法,送花,买礼物,制造惊喜,说点好听的之类,”钟淼认命地扣着指甲,臭脸大冰山居然有了女朋友,难道自己要成为时代的眼泪了吗?不免戚戚然,她说:“很显然,我的这些方法套你女朋友身上完全没用,人家比你有钱,你就算送得起大钻戒人家也未必会高兴。”

钟淼悲戚归惋惜,也不忘点评贬损一句:“你看看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快跟我说说,月拂看上你哪了?”钟淼思维乱窜好不容易正经起来了。

这问题还真吧陆允难住了,是啊,月拂看上我哪了?然后,她想起月拂在医院说的话,谈恋爱也要找个赏心悦目的。

“她看中我的脸。”陆允不要脸对钟淼说实话。

“”钟淼说:“那你完了,你这个年纪没两年就该老了,听我一句劝,放过人家年轻小姑娘。”

陆允咬着牙阴仄仄道:“你不想我好是吧!”

“开玩笑开玩笑”钟淼清了清嗓子,向陆允传达自己刚才还没进入主题,正式道:“简单,月拂不是看上你的脸了么,你用美色去勾|引她。”

“她今天才出院,勾|引个屁。”陆允赏了钟淼一个看不见的大白眼,“而且她还要分开睡。”

“分开睡?你们不是刚在一起吗?难道不应该如胶似漆,一有空就黏着么?你确定你们是在谈恋爱?月拂不是借宿你家?”

“”陆允准备挂电话:“我就不该给你打电话。”

钟淼立马找补说:“别介,以我过来人的角度分析,你女朋友不黏人,还分开睡,她极有可能是性冷淡。”

“不是,月拂说我们一周可以有一天是睡一起的。”陆允帮月拂解释道。

“一周一天啊!”钟淼震惊问道:“你同意了?”

“当然。”充分尊重女朋友的陆允觉得自己倍有面,一周一次,一个月就是四次。

“你个废物点心!”钟淼被震惊地嗷嗷叫,“一个月才四次啊,想当年老娘一晚上就不止四次。”

“”许是求助电话让陆允无语了太多次,她不得不站起来攻击,说:“你前女友不回来是有道理的。”

钟淼冷笑,“你等着吧,继续迁就下去,你将无底线无原则,耍赖都不行的程度,到时候连挽回女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无底线无原则了吗?陆允被钟淼这句话整焦虑了,当初钟淼就是完全尊重前女友的想法,连异地都不能接受的她,迁就发展成了异国恋,最后双方不得不平静分开。

“在想什么?”月拂湿着头发站在主卧外问她。

“洗好啦,我看看伤口有没有碰到水。”陆允放下手机走过去。

月拂的睡衣是陆允买的春秋款,面料丝滑版型宽松,她本来是打算买睡裙的,想起月拂睡觉不穿裙子就买的套装。

陆允自然地撩起衣摆,准备从边缘处揭下防水胶布,刚碰到肌肤,月拂往后躲了一小步。

“怎么?弄疼了?”

“痒。”月拂推开陆允的手,说:“我自己来吧。”

怕痒?刚才贴上去的时候怎么不痒?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