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2 / 2)

时间似乎还很早,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气温也有些低。

明翊随手抽过件衬衫套在睡衣外面,又去流理台那边烧了壶热水。

实在睡不着,她惦记起昨天的毕业典礼。和越之扬他们拍了不少照片,明翊想着挑一些洗出来做个留念册。

倒好热水端去沙发旁坐下,明翊就开始翻DV。

里面有不少视频,明翊本来没多少兴趣,只打算挑照片。

但这群人实在搞笑,聚在一块时说话跟脱口秀似的,正好无聊,她也就多看了两眼。

“我靠,这谁给我写的毕业寄语啊,希望孙卓然同学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鸣鸣是不是你?”

“你怎么不怀疑小扬,这明显是他的口癖吧?”

“…那小子今天除了女朋友有空搭理别人吗?”

“拍完了是吧,下一个换陆一燃帮我们拍。”

“…我们就非得这样,那边不是有很多两手空空没事可干的同学?”

“对啊,我们可以找人帮忙啊!”

“你看扬崽,这么看好像是还挺帅的。”

“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承认,但他就长那么一张脸,哪天丑过了?”

“……”

“顶多是很爱er地叫。”

“谁帮我把领口别一下,这衣服怎么这么大啊,我的香肩好像要露出来了,是不是得收个门票钱?”

“那个卓然,你好像穿错了。”

“大哥别说二哥,陆一燃你帽子戴反了,流苏在另一边。”

……

视频一帧一帧播放,明翊的唇不自觉弯起。

虽然她的青春沉默而无言,像是张还未及上色的单调速写,但因为越之扬的存在,途经了他张扬肆意的青年期,似乎自己的生活也跟着一起上色,异常鲜艳。

DV机持续播放着,把这一天倒退着放映完,像是让她也跟着重过了一遍毕业典礼。

明翊正打算退出,手指不知碰到了哪里,上一条视频倏地自动弹出来。

场景开始变得陌生,画面也昏黄。

映入眼帘的是孙卓然那张脸,他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围是窸窸窣窣、听不太清的响动。

镜头再度翻转,是工作室的大门。

门被推开,接着出现越之扬的背影。他背对镜头坐着,脑袋低垂,似乎是在准备什么,明翊没能看清。

“越之扬——”

孙卓然难得正正经经喊他一次,“偷偷摸摸干什么呢,这里是排练的地方,不是买来让你谈情说爱的!”

越之扬背影僵住。

他缓缓偏过头,似乎是看到了镜头。画面里是比如今更青涩的他,气质也更桀骜,这人习惯性露出个嘲讽的笑之后就上前挡住镜头:“一边玩儿去。”

似乎是蒋鸣笑出了声。

“人家毕业典礼还有一个月呢,怎么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就开始准备?”

“就是说啊,买花就算了,你知道那天我在扬崽手机上看到什么了?”

“什么?”

“他居然在挑戒指!!”

静默半秒,陆一燃平静开口:“情侣对戒吧,这不是挺正常?”

“正常的戒指我用得着跟你们说?”

“……”

“没看出来,小扬你这么恨嫁?”

孙卓然又接连爆料。

“不止呢,房都买好了,他还在起店名,说不准连往后孩子的名儿都想好了。”

越之扬像是忍不下去了:“谁要孩子了,都滚。就普通的戒指,一天天想什么呢?”

“不对吧,”孙卓然笑起来,“那你那店怎么回事儿,难不成给我买的?”

画面静滞一瞬。

良久,这人居然真的回答:“是为她买的。”

因为她好像总是很忙。

忙到什么都不肯留给他。

他也只是想以后有个地方可以让她直接过来看演出。

再看看他。

孙卓然似是察觉到不对,没再继续开口。蒋鸣却仍在笑,“不过学妹那性格,你敢在她毕业典礼上搞这出,她真不会恼羞成怒跟你闹分手么?”

“我看她性格一直挺内敛的,可能不吃这套。”

“吃不吃用你说?”

越之扬似乎是生气了,“再吵我拿你吉他拨片开夏威夷果。”

“孙卓然!还笑是吧?下次你一个人搬你那死沉的破鼓。”

“陆一燃你也别闲着,去楼下把我点那外卖给取了。”

……

画面到此,兀地静止。

定格于那张年轻桀骜的脸。

明翊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都看到了什么。她颤着手又播放了一遍,目光死死定在右上角的拍摄时间。

那是他们吵架前一周,距明翊的毕业典礼只剩下一个月。

一时间,无数的声音像是在脑海不停回放。

——我说越之扬,我们分手。

——不为什么,就有点累,不想谈了。

——他居然在挑戒指!

——那你那店怎么回事儿……

明翊眼眶通红,完全不敢回想,自己当时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她握紧拳头,抱着DV机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目光干涩,脑海里似乎只剩下越之扬最后望向镜头的那一眼。

又想起他曾经唱过的歌。

他从来都叛逆而张扬,哪怕被人取笑也能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不肯吃一点亏,也从未打算向任何人认输或低头。

可在她的事情上,却从来都束手无策。

而她甚至连缘由,都吝惜施舍。

明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DV机掉在沙发上,连同自她眼眶滑落的泪。她环抱着自己,脑袋一点点埋进双膝之间,眼泪无声而落。

在这时,卧室的门响了一声。

越之扬似乎是打算找水喝,睡眼惺忪地从里面走出来。明翊很快站起身,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刚好烧了热水,我给你倒,少喝凉的,对身体不好。”

越之扬在沙发旁坐下,眼里的倦意缓缓退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怎么了这是?”

明翊将水递给他,仍在强装无事:“嗯?”

“你眼睛红红的,”越之扬在她眼角摸了下,“哭过了?”

“…没。”明翊不知该怎么解释,也没办法主动跟他提这事,就这么愣愣站着。

见状,越之扬很快将她拉进怀里。

他现在已经能准确体察到她的情绪,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总是轻描淡写习惯性带过的没事信以为真。

明翊讷讷被他抱着,似乎也再说不出欺骗的话。越之扬的手摸上她的腰:“哪儿疼?是我昨晚让你不舒服了么?”

她下意识摇头。

“要是我有哪里做的太过火,你可以提出来,不要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哭,成不?”越之扬也有些苦恼,“你这样,显得我好像很……”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

完全不是因为这事。明翊也不知该怎么跟他开口,只垂眼伸手抱住他:“我感觉,我好像特别对不起你,对你做了很多很坏的事。”

“……”越之扬顿了下,“昨晚那坏事儿不是咱俩一起干的么?”

明翊:“……”

明翊很快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拿起旁边的DV,眼眶还有些红:“所以那家店,其实是为我开的?”

越之扬神情顿住,视线定在她手中的东西,顷刻间就明白过来:“孙卓然这孙子拿我DV乱拍还不知道把东西删干净……”

明翊没有接话,只抬眼望他。越之扬顿了下,才继续道:“是。”

他的声音有种近似摆烂的倦怠:“不喜欢也已经开起来了。”

“…没有不喜欢。”明翊垂下眼,语气认真,顿半晌,她又主动提:“孙卓然说你还准备了戒指?”

“想要?”越之扬问。

明翊吸了吸鼻子,点一下头:“嗯,本来就是给我的。”

他弯唇笑,又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勾了下,像是安慰:“改天重新买给你。”

“嗯?”明翊抬眼看他。

“没送出去的东西再拿来送人,不太吉利。”

因着这话,明翊的泪又有点憋不住。

越之扬见不得她这幅表情,很快安慰:“你不用因为这么点事儿就觉得对不起我。其实我后来想了想,当时也确实太着急了,可能是因为一直没名没分吧。”

“你才刚毕业,也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万一之后再遇到更好更喜欢的人呢。而且那时你好像确实也没多喜欢我。是我想趁早把你牢牢绑在身边,这行为也没多高尚,所以你也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哭。”

明翊一句话也答不出,胸腔像是被他这话一点一点给挤满。

可哪里会有比他更让她喜欢的人?

“蒋鸣的话其实也挺对。”越之扬笑道,“在你人生最重要的场合里搞这些,似乎是有点儿喧宾夺主,不太合适。”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爱一个人,就要永远为她保留选择的可能性。”

“明翊,我永远为你保有后悔的权利——”

越之扬认真望她,一字一句道:“无论你是选择走向我,还是离开。”

因为这句话,明翊几乎是瞬间被触动。

泪再憋不住,她颤抖着吻上他的唇,声音低不可闻:“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嗯?”他没明白。

明翊抽了抽鼻子,从他怀里退出去,温声嘱咐:“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说完,明翊就进了卧室,从自己的床头柜拿过那本昨晚被撞掉的书,又走回客厅。

越之扬放下水杯,挑着眉看她,笑道:“这不会是你的日记?有点儿老套了吧?”

明翊被气笑,但也只是憋着泪跟他解释:“没有,你翻开就知道了。”

越之扬把她搂进怀里,才又将那书在腿面摊开。书本的内页,夹着两张门票:

是去年圣诞节当天,「Flechazo」开业演出的内场票。

越之扬神情顿住。

明翊的手抚上他侧脸,一字一句地缓慢开口:“其实那天我就是去见你的,我想你了。”

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太对,却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感情。她没打算做什么,尽管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开始后悔。

后悔着,曾轻易松开他的手。

却也只敢隔着人群这样远远地望他一眼。

“你哭什么?”明翊笑中带泪。

越之扬抽了下鼻子,又别过眼:“…没哭。”

“行,”她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任由这个人将她抱进怀里,“没哭。”

越之扬:“你也别哭。”

明翊含泪点一下头:“好。”

六月的滨江依旧难掩燥热,像是重回那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盛夏。

二人的目光再次于时光中交汇。

明翊不禁想起他们那短暂分别的一年。

她在医院照顾郑惠兰,窗外的烈阳也如今日这般盛大而绵延,苦难长得没有尽头,幸福也无从触摸。

明翊每天起床,都会习惯性刷一下朋友圈,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新动态。

但越之扬有近半年时间,什么也没发,像是就这么把她给屏蔽了。

也许他早就不想见她了,明翊这么想。

却还是忍不住费尽心思地从孙卓然的朋友圈查找他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这个人依旧在玩乐队、组比赛。

好像盘下了一家店,似乎打算在冬季开业。大概是孙卓然的手笔吧。

没有提到过她。

有了,新恋情。

女朋友很可爱,比她好看。

越之扬似乎很喜欢她,特地发了朋友圈。

……

还艾特她去看。

没有她的日子,越之扬似乎照旧过得很好。

他从来都是这样。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难过太久的。

好像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

明翊想自己或许是该放弃。

重回滨江后,也没有再主动找过他。只将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安排好,起诉、搬家、入职,生活似乎一览无余,明明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心里却仿佛始终空了一块,像是失去过什么,也再无法愈合。

她想自己是该做个告别,只属于自己的告别。

费尽心思地暗戳戳给钟以晴推摇滚乐,让她对那个名不见经转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乐队感兴趣。其实当天没有她同事多出的那两张票,明翊也早就做好准备。

而越之扬永远不会知道,那天送过去又被拒收的花篮里,也有她的一份。

那天坐在台下,望着熟悉的身影短暂失神的瞬间,过往一幕幕似乎在脑海重现。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明翊对着外头明媚的日光眯起眼短暂回想了下,几乎没多费力就想起。

她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脸朝越之扬笑,牢牢回握住他干燥而温暖的掌心,又对上这人视线。

再看一眼。

就最后一眼。

她就把这个人从她的人生中剔除,再不会抱着这样也许会迎来幸福的妄想,将他彻底地交还给人群。

上帝选择在此刻为她的勇敢加冕,在决定转身离去的瞬间,越之扬推开了那扇门——

而往后的生命里,再不会有让他们流泪的雨季【1】-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