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药 这不是那个路队的外套吗?怎么在……
下午三点的暖阳斜切过航站楼玻璃幕墙, 留下一半灿烂一半晦暗。应泊趴在机场出口的广告牌围栏上,眯眼盯住涌出的人群。张继川穿一身花衬衫牛仔裤,墨镜推到脑门,胸前吊牌上“国际医学峰会”的金色字样晃得扎眼。
他手上推着行李车, 车筐内行李箱和背包都鼓鼓囊囊的, 塞不进去的衣物耷拉在拉链外, 整个人活像一只逃难回来的鹦鹉。
还没走几步, 张继川停了下来,驻足在出口四处张望, 似乎还没有发现右前方距他不到三米的应泊。迷茫地四下搜寻一周后,他又步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跟应泊擦肩而过。
知道这孩子一向是眉毛下面挂俩蛋, 只会眨眼不会看, 应泊也不打算叫住他, 到底要看看他能瞎到什么时候。不过, 虽然眼神不好,但博士就是博士, 脑子转得快,张继川挠挠后脑勺, 摸出手机, 给应泊打了个电话:
“喂?你人呢?”
同样的声音从身旁传出来, 张继川大惑不解地望去, 应泊扬着开了免提的手机,冲他招了招手。
“嘿——你都看见我了,为啥不吱声?”
“我看你走得那么坚定,还以为你有约了呢。”应泊等他拐出通道,帮他把行李箱搬下来, “你不会没叠衣服直接装箱了吧?”
“来不及了,我不小心睡过头了。”张继川咧嘴一笑。应泊摇摇头,接过他的背包,把自己的车钥匙塞给他:“驾驶证带了吧?”
“带了。”张继川脸色一变,“你要干嘛?”
应泊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待会儿你开车。”
张继川瞬间石化:“我才刚下飞机,屁股都坐烂了,你让我休息休息不行吗?”
“不行。”应泊斩钉截铁道,“今天必须练高速。”
张继川拿了驾驶证之后一直开应泊的车练手,即便有应泊在副驾驶坐镇,他也不敢上高速,只敢在城区转悠,还专挑车流量少的时段。
每次陪他练车,应泊都感觉自己的青春年华在那畏畏缩缩的蜗行牛步中无端地流逝了。
“超车啊!”这是应泊提醒得最多的一句话,“旁边开狗骑兔子的大爷都超咱们两回了。”
“这么多车,刮了蹭了怎么办?”
“你就开呗,我这破车撞了也不心疼,何况还有保险呢。”
“那是撞车的问题吗?”张继川愤愤地,“你就一点不怕把我撞坏吗?”
应泊揉捏着鼻梁:“噢,那确实没考虑过。”
夕阳把高速公路染成橙红色,张继川终于在右侧车道找到了舒适区——跟着一辆运猪车匀速前进。风卷着若有若无的猪粪味涌进车窗,应泊绝望地把头抵在车窗上:“……它们很合你眼缘吗?”
张继川说得煞有介事:“这叫吸尾流,就你还老司机呢,帮你省油你都不知道,真是……”
“再快点。”应泊指挥道,“这是高速,开转向灯变道,上周扫黄专案组抓的嫖客都比你快。”
“啊?”张继川瞪大了眼睛,“不是……这、这能说吗兄弟?”
变道灯闪了半分钟,张继川才敢微微转动方向盘,往左挪了半米。在后车狂按喇叭的轰鸣中,他瞥见应泊欲言又止的神情,连忙开口打断:“我那包里有从会议茶歇打包的蛋糕,你尝尝,可好吃了。”
应泊叹了一声,探身转向后座,从帆布包里翻出一袋被挤得看不出原样的蛋糕。应泊隔着垫纸捏起一块奶油外溢的泡芙,还没咬下去,便听张继川紧张兮兮道:
“你少吃两块,我给蔚然带的。”
“……啊行行行,我不吃了。”应泊又放了回去。
暮色渐浓,他们终于下了高速,卡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张继川放松紧绷的肩线,趁等红灯的间隙,打开车载广播,向应泊打听:
“对了,你刚刚说的专案组,怎么个事儿?我听蔚然也提过,说是挺重要的。”
“就是扫黄,不是什么大事。”有三个规定在,应泊不想透露太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单位每年不都得大张旗鼓地组织点活动么,不然年终总结都没东西写,领导没法吹政绩。”
事实上,张继川提到的是其实上半年望海市政法系统最严阵以待的行动。本次行动由市公安局牵头,市检察院协助并监督侦查,共同成立专案组,行动代号“春雷”,目标是以金樽夜总会为圆心,捣毁望海市内存在的大批淫/秽/色/情场所,抓捕相关组织者、经营者、参与者,解救被困人员。
市局局长孟长仁亲自挂帅,应泊和路从辜是行动的两员主将。而行动的导火索就是深入金樽夜总会那一天,他们在筒子楼里发现的女尸。
张继川的牢骚打断应泊的回忆:“不是什么大事,那你为啥不带我们蔚然玩啊,搞得人家孩子都不自信了,还以为你嫌弃她呢。”
“她怎么连这都跟你说啊?”应泊哭笑不得,“专案组抽调名单都是固定的,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让她别多想。”
车最终在公寓楼前停住,在应泊的威逼利诱下,张继川又练了一次侧方位入库。终于把车歪歪扭扭地卡进停车位,他瘫在驾驶座上抹汗:“今天就到这里吧,求求你了,好哥哥。”
“行了,滚下去吧,东西别落下。”应泊下车绕到驾驶位。张继川从后备箱搬出行李箱,瞥见后座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都是学术资料。
“差点把吃饭家伙落车上……”他嘟囔着打开后座车门,弯腰去够帆布包,一团藏青色布料从座椅缝隙滑出来。
张继川的手指顿在半空,这件挺括的外套他见过,但不是在应泊身上,如果没记错,应该是……
“这不是那个路队的外套吗?怎么在你车上?”他拎着衣领转身大喊。
应泊才把驾驶位的座椅调整好,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慌乱,旋即下车一把抓住外套袖子,用力往回拽:“我的外套淋湿了,借来穿的,别乱动。”
“哎,急什么。”张继川把外套举过头顶,怕应泊抢到还踮起了脚尖,“这外套你穿有点太修身了吧,不勒脖子吗?”
“你跟我比身高?”应泊白了他一眼,轻松地伸手去够。张继川灵巧地侧身躲过,外套顺势甩到肩上:“求我。”
“三、二——”应泊开始倒数。
最终以张继川的退让告终。应泊把外套整齐叠好放回后座,钻进驾驶座:“上去吧,饿了自己点外卖,我回去加班了。”
车子逃命似的蹿出公寓,在拐弯处甩出一个狼狈的漂移。张继川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摸出手机给徐蔚然发语音:“不对劲,你boss不对劲。”
路从辜的外套之所以会出现在应泊车上,原因很简单,自从应泊搬进路从辜家里后,两个人就每天只开一辆车上下班了,开谁的车取决于那天的限号。反正检察院和刑侦支队本来就在同一个片区内,真正意义上的顺路。
尤其是在专项行动开展后,两个人基本同时上班,同时下班,同时加班,生活轨迹基本重合。
路从辜抱怨过食堂晚饭太寡淡,所以民警们大多喜欢点外卖。应泊拐进便利店,从货架上拣了些饮料和零食。收银台旁的关东煮咕嘟冒着热气,他掏出手机,对着雾气朦胧的九宫格拍了张照发给路从辜,又打了个电话:
“需要带点什么?”
“你随意。”路从辜的轻笑混着纸张翻动的声响,“小棠点了十八杯奶茶,大家喝都喝饱了。”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啪”的脆响,卢安棠嘻嘻哈哈地凑过来:“也有你的份哦!”
“小姑奶奶,小祖宗,别捏了。”肖恩的哀嚎紧随其后,“这泡泡纸是证物袋的缓冲材料!”
刑侦支队这些天灯火长明,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有些疲惫不堪。卢安棠四仰八叉躺在几个拼在一起的椅子上,被捏爆的泡泡纸在桌子上堆成小山。应泊推门而入时,她正用吸管瞄准肖恩的后脑勺,发□□茶里的芋圆。
“哎,谁让你来的?”应泊带着笑,把零食扔在会议桌上,卢安棠冲他做了个鬼脸,也不跟他客气,蹑手蹑脚地绕过来找吃的。路从辜头戴无线耳机,食指无意识地敲击耳机边缘,正屏气凝神捕捉每一丝可疑的响动。
“还没有消息吗?”应泊问。
“嘘——”路从辜示意他噤声,眉头越拧越紧。
“没问题啊……”卢安棠往嘴里塞了一块关东煮萝卜,“据我所知,他们不会在金樽夜总会里卖/淫,而是会转移到招待所或是宾馆,别的地方我不确认,但这个兴峰招待所我是去过的。”
眼下,两个民警小何与小宋已经乔装混进这家兴峰招待所,入住多天,暗中调查取证。
路从辜摘下耳机,起身到窗前来回踱步。桌面上案卷材料如雪片般散落,都是那晚筒子楼下的死者——汪蔓的信息,这个年仅23岁的姑娘生前于金樽夜总会工作。应泊拿过尸检报告,草草浏览一遍,目光定格在结论一栏。
“γ-羟基丁酸……”
“就是听话水。”肖恩向他解释,“汪蔓虽然有海/洛/因的吸毒史,但尚不足以致命,死因其实是听话水服用过量。”
应泊面露凝重。除了恶性凶案,二部也负责毒品犯罪,他当然见过这个化学名称。γ-羟基丁酸是我国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品种目录列管的药品,直白点说,就是毒品。
特殊点在于,这种毒/品据说只要一滴,就可以让食用者失去意识,且苏醒后不会存留昏迷前后的记忆。
尸检报告还指出,死者□□有明显撕裂伤,以及精/斑残留,生前曾遭遇性/侵。
“很多犯罪分子会将其这种毒品用于性/侵类犯罪,在受害人失去意识后进行性/侵,还会拍下犯罪视频和照片。”路从辜叹了一声,转过身来:
“结合死者的工作性质,她很有可能是在陪酒的过程中,被人下入大量听话水,服下后——”
他话说了一半,耳机里的电流声像把刀劈开凝滞的空气。路从辜重新戴上耳机,民警小何隐隐含着兴奋的话音清晰地传出听筒:
“路队,听到了,隔壁有动静,是打骂和惨叫的声音。”
“打开设备,录下来。”路从辜吩咐道,“按兵不动,原地待命,别暴露身份。”
第42章 暗巷 好像不可以一起洗澡
(前几章剧情、人名已修, 有出入请以这一版为准,上一章后半截改动较大建议重新食用)
招待所内部情况复杂,入住的侦查员行动非常容易暴露,专案组固然急于取证, 但眼下还是求稳为好。切断联络后, 路从辜坐回座位上, 活动着脖颈:
“汪蔓不是望海本地人, 三年前搬过来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在进入金樽夜总会之前做过饭店服务生, 我怀疑她和任倩一样,都是被招聘广告骗过去的。”
“那个搬运尸体的男人咬死了是去处理垃圾的, 不知道里面有尸体, 也不认识死者。我们查了他的垃圾车车牌号, 确实属于环卫部门。”肖恩续上他的话。
路从辜回身翻找着桌面上的材料, 应泊已经猜到他要找什么, 直接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他:
“余泽龙,金樽夜总会实际控制人, 占股80%。江湖人称老三,十年前就因为强迫卖/淫坐过牢, 当时做的是足疗生意。”
“对, 就是这个人。”路从辜快速翻阅一遍, 手指点在余泽龙的照片上, “现在已经找不到他的去向了,夜总会内部也已经被惊动,走访调查一无所获。”
卢安棠插了一句:“我兼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他本尊,只是有时会听说老板要来,经理会让所有姑娘做好准备。”
“事态紧急, 我打算今晚就去招待所门口蹲守,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路从辜转向应泊,眉头稍微舒展些:
“你回家吧,早点睡,不用等我,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我跟你去。你今天不是没带钥匙么?”应泊已经披上了外套。
“你给我开门……”路从辜说到一半自行打住,“哦,不行,等我回去已经很晚了。”
言及此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聊这些多少不太合适,毕竟谁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搬到了一起。可疑的沉默中,应泊转了转眼睛,迟疑道:
“那……我给你留门?”
墙角的饮水机突然发出咕噜一声,肖恩刚啜了一口奶茶,被呛得满脸通红:“不是,他俩在说什么?”
“老头子家家的不要打听。”卢安棠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路从辜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便道:
“你明天不是还要写审查报告吗?”
“蔚然也可以写。”应泊抱臂挑眉,“我是专案组成员,跟着出外勤,很合理吧?”
卢安棠凑到肖恩耳边:“我押路队服软,每次都是路队服软。”
“你这孩子——”肖恩伸手要拧她的耳朵,“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招待所位于望海老城商业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霓虹灯管在积水的路上映出暧昧的光晕,夜幕下像条溃烂的伤疤。监控车停在巷口,打开一半车窗,混杂着炒河粉香气和下水道酸腐味的夜风灌入车厢。
五十米开外,“兴峰招待所”的灯牌少了“山”字旁,在潮湿满是油污的地上投下残缺的血红大字,像是一片凝固的血迹。
“吃糖炒栗子吗?”应泊钻进车里,一呼一吸还带着春寒的白气,一袋糖炒栗子被他捂在怀里,打开袋子的一刻,焦香瞬间盖过了车内的汽油味,“你晚上没吃饭,垫一垫,不然会胃疼。”
路从辜没接话,用袖子擦着起雾的车窗。应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无奈笑笑,剥开一颗栗子送到他嘴边:
“这下总愿意吃了吧?”
拗不过他,路从辜直接就着他的手含住一颗,边嚼边念叨:“怎么会没有人出入呢?”
“再等等,也许是还没到时间。”应泊把栗子壳塞进空奶茶杯里,“这还是我第一次玩盯梢呢。”
“我也是第一次扫黄。”路从辜自己捏开一颗栗子,“以前在派出所都没干过。”
应泊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回忆:“我在平舒区住的那套房,对门就是个卖/淫窝点,每天晚上不到十分钟就会进出一次,大概持续两三个小时。我家隔音太差,半夜读文献的时候经常被打断思路,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就报警了。结果你猜警察做了什么?”
他成功挑起了路从辜的好奇心:“做了什么?”
应泊叹了口气:“他撕掉了楼道里的小广告,然后建议我给防盗门换个密封条,这样就不吵了。”
“……也不失为一个方法。”路从辜闻言顿觉哭笑不得,又问,“后来呢?你督促他们立案了?”
“没有。还没来得及提上日程,对门就被嫖/娼者的原配打伤搬走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女人已经将近六十岁了。”
说到这里,应泊收敛了笑意,面上流露出些许沉重来:“我也不知道,如果警察当时真的把这个窝点端掉,算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可能她也不会选择靠这个讨生活。我还见过和她差不多大的老鸨,提审时不见棺材不落泪,咬死了是手下姑娘的错,自己没打算介绍卖/淫,知道量刑后才会低头,跪在地上求你手下留情。”
“要是说二三十岁的姑娘自愿,也许我还能稍微相信。”应泊嗤笑着摇摇头,“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人家是自愿卖/淫,实在有点肆无忌惮了。而且他们一分钱都不会留给姑娘们,全部都会收走,连治病的钱都不给。”
“未成年人?”路从辜有些骇然,“判了多少年?”
“十一年,比我的量刑建议稍低一点。本来打算抗诉的,结果领导说算了,也就作罢了。”应泊脱口而出。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说,那个任倩……”
“已经通知各分局注意相关报案了,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失踪了,家里一定着急,大概率会来报案的。”
应泊微微颔首,两眼紧紧盯着监控车窗外:“注意到那辆桑塔纳了吗?我们刚来没多久,它就停在我们旁边了,一直没有动。”
这条巷子歪七扭八地停了不下十几辆车,桑塔纳偏偏要紧贴着他们,很难不让人生疑。路从辜将车窗降下两指宽,隔着一层玻璃,那辆车里的人似乎也在盯着他们。
“监控一组,监控一组,门口疑似有活动迹象,有人出来了。”肖恩紧急传呼,“我们这边看不清,你们那边应该是最合适的观察点位。”
二人迅速看向招待所门口,的确有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在门口转悠,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不巧的是,那辆黑色桑塔纳越过他们的监控车,刚好停在了斜前方,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应泊不耐地“啧”了一声,打开车门,对着前面高声道:
“哎,前面的哥们儿,车麻烦往旁边挪挪。”
“砰!”
桑塔纳车门突然摔响,三个醉汉抡着酒瓶逼近。为首的胖子踹了脚监控车轮胎:“又不是你家地盘,我停这儿怎么了?”
对方的蛮横态度让二人都为之一愣。路从辜牵住应泊的手,要他坐回车里。胖子口中咒骂着污言秽语,一手敲打车窗,从车窗缝隙中不住地向内探头。
“看什么?”
“看看怎么了?”也许是词汇储备过于贫瘠,胖子只会反问。另外两个人绕着监控车走了一圈,同样是打量的神色。其中一个花臂发觉应泊的目光,扬起酒瓶晃了晃,而后猛地一下砸在引擎盖上。
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警察么?
心中疑窦顿起,应泊按住路从辜已经绷紧的小臂,出手抬起了车窗,将污言秽语都挡在车外。
见二人不为所动,三人又闹了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车上。待目光重新回到招待所门口时,二人顿时如遭雷击——那个形迹可疑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招待所重归寂静。
中计了。
黑色桑塔纳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尾气。应泊不免挫败地扶着额头,又抓住了路从辜马上要捶到方向盘上的拳头。
路从辜深呼吸几次,才终于压下火气,传呼其他人:
“撤,被发现了。”
*
一连好几天,应泊都是两眼青黑地去上班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路从辜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俩一起走进浴室,一个人放热水,一个人脱衣服,谁也没发觉有哪里不对。
等到镜子映出两副不着一缕的躯体,白花花的□□刺激着已经懈怠的神经,他们才回过味来——好像不可以一起洗澡。
两人在水汽蒸腾中对视三秒,应泊率先退后,状似无意地重新给自己系好了浴巾,转身要向外跑,却被路从辜抓住浴巾又拉了回去。
“你这里……”
一只手抚上应泊锁骨处的圆形疤痕,轻柔地摩挲:“被烟头烫的?”
应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还停留在方才的尴尬中,又或许是残存在记忆中的应激反应作祟,他下意识把路从辜推了出去,紧紧搂着被扯松的浴巾,狼狈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走出浴室,应泊暗暗想,“高中军训大澡堂又不是没见过……”
单位的老电脑随时可能出问题,徐蔚然不得不来借用他的电脑。应泊顶着两只满是红血丝的眼,哈欠连天,根本听不进她的问题。
“鹅,那个抢劫的案子,补侦提纲我不太会写。”
“你就写,建议对嫌疑人1加大审讯力度,建议对嫌疑人2加大审讯力度,以此类推……”应泊脑袋一点一点的,努力撑着眼皮。
徐蔚然斜睨他一眼:“……我不想被公安戳脊梁骨骂。”
座机铃声响起,徐蔚然替他接了电话,片刻后又递给他:
“找你的。”
电话那边先是一个哈欠,路从辜带着困意缓缓道:“任倩有消息了。”
他起身拎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徐蔚然见状,慌忙小跑跟在他后面:
“又要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吧,我不想写审查报告了!”
第43章 暗语 咱俩现在像不像逃犯?
医院的走廊浸在冷白的灯光里, 消毒水的气味涌进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打喷嚏。应泊揉揉发痒的鼻子,寻找路从辜给的地点,徐蔚然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他后面, 以备不时之需。
“三楼B区306……”
几个民警聚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 有人瞥见应泊, 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一同远远向他颔首致意。走廊拐角的座位上,路从辜正倚着墙翻看笔录, 听见脚步声随即抬头。应泊同他对视一眼,发觉他面上除了严阵以待的凝重, 似乎还有一丝无来由的哀戚。
“人在里面?”应泊停在病房门口, 抬手敲敲门。病房门虚掩着, 暖黄的光从缝隙渗出, 与走廊的冷调切割成两个世界。
“请进。”一个三十上下的疲惫女声传出来。应泊伸手推门, 路从辜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等等,她……”
话音未落, 门轴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应泊一条腿已经踏入病房。出乎意料的是, 躺在病床上的并非二十五岁的青年, 而是一个像纸片一样单薄瘦削的小女孩。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残破的兔子玩偶, 麻秆一样细的脚踝裸露在被子外,紫红色的勒痕交错成蛛网,像是被人捆绑了许久。
守在病床旁的大约是孩子的母亲,她俯身在孩子额头落下一吻,话语极尽温柔慈爱, 苍白的面色和满是血丝的双眼却泄露了她强行压抑的崩溃:
“妈妈给宝宝呼呼,马上就不痛了,我们彤彤最勇敢了,是不是呀?”
只是一瞬,女孩便发现了应泊的闯入。她猛地蜷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淤青的眼眶,喉间先是泄出微弱的抽噎,随后变作了凄厉的尖叫。她抓起枕头砸向地面,输液管剧烈摇晃,药水瓶撞击铁架叮当作响。
孩子母亲含着眼泪,慌忙向应泊歉疚一笑,而后搂住孩子颤抖的肩膀,用胸膛遮住她的视线,枯槁的手拍打着后背,声音带了哭腔:
“彤彤乖,是警察叔叔,不怕……”
应泊僵在门口。徐蔚然挤进他身前,向病房内探头探脑,见此情景也是为之一骇。
路从辜扯住他衣袖将人拽出病房,门轻轻关上。女孩的呜咽仍从门缝渗出,一如幼兽垂死的哀鸣。
“这是……”
“女警还好,能靠近她,但她一见到男人就会应激,包括她爸爸。”路从辜揉捏着鼻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她叫竺雨彤,只有七岁,送来的时候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
他把诊断报告递给应泊:“你……自己看看吧。”
应泊不明就里地接过,看清内容后顿觉如雷轰顶:“尖锐湿疣……伴有阴/道撕裂、直肠脱垂导致阴/部神经损伤,产生……肛/门失禁?”
“对,整个身体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路从辜也不忍再多言及女孩的伤势,“是宝阳分局报上来的,五天前的凌晨,一个拾荒的老人在一处建筑废墟里发现了她,把她送到了医院。据孩子妈妈说,孩子在一个月前跟着爸爸去游乐园的时候意外走失,当时已经报警了,但一直没有音讯,等再见到孩子,就是这副样子了。”
“本来分局只是按照普通失踪案侦查,但她醒来后的前几天一直处于失语的状态,只会不停地重复两个人名,一个是‘倩倩姐姐’,一个是‘龙哥’。民警立刻联想到我们要找的任倩,就报了上来。”
路从辜取出一件粉红色的毛衣,袖口脱线,前襟沾着泥渍。他翻转衣领,送到应泊手边:
“你摸摸看。”
应泊用指腹感受着衣领的触感,那些细密的针脚并不像普通的缝线一样平滑,而是凸起在布面上,针脚之间的间距也非常均匀,形成了某种图案,或者说是字符。
“是盲文吗?”
路从辜点点头:“我们想着,这么大的医院,应该有读得懂盲文的盲人,结果还真找到了一个帮忙识读。”
他把毛衣上的字符逐一指示给应泊:“写的是——任倩,红楼,以及一串数字,确认是任倩的身份证号。”
“红楼?哪个地方?”
“不知道,怀疑是黑话。”路从辜有些泄气。徐蔚然的目光在走廊里搜寻一圈,却留心到了某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孩子爸爸呢?”
“因为孩子不想见他,他就躲出去了,说是去筹钱。”路从辜解释道,“爸爸叫竺志强,是个公司小职员,年前被公司裁员了,妈妈叫刘奕玲,是家庭主妇,家庭经济情况有点困难,后续治疗还需要很大一笔钱。”
应泊还在反复摩挲毛衣衣领,若有所思:“任倩……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
“特殊教育。”
“如果盲文是她留下的,也就是说,彤彤在过去一个月与她接触过,如果摸清了彤彤的行踪轨迹,也就能定位到任倩。”应泊思索时语速会不自觉加快,他抬起头笃定道,“说不定,就是任倩把彤彤藏在了建筑废墟。”
路从辜很快会意,招手示意走廊尽头的民警过来,低声吩咐:“去查查那附近的监控。”
“要是害怕男人的话……”应泊转向身侧,“蔚然,买点花和水果,钱我来报销。”
“啧,这还用你报销?把我当什么人了?”徐蔚然嘀嘀咕咕,转身离开,“等着,我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进了一丝百合花香。徐蔚然特地把制服换成一身裙子,一手抱着一捧淡粉色百合花,另一手拎着果篮,花瓣上的水珠滴在亚麻裙摆上,晕开深色圆点。
她冲应泊比了个OK手势,轻轻推开房门:“彤彤,姐姐能进来看看你的小兔子吗?”
病房的窗帘半敞着,稀薄的阳光洒在床尾,将徐蔚然的影子拉成一道柔和的弧线。透过门缝,应泊看见彤彤抓着被角的指节稍稍放松。
“彤彤,我是蔚然姐姐,来陪你的。”
徐蔚然笑靥如花,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刻意绕到床的另一边,与彤彤保持半米距离:
“这花是楼下花店的姐姐挑的,她说粉色是勇敢的颜色。”
彤彤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掠过花瓣,又迅速垂下去。徐蔚然半蹲在床边,一边观察孩子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她怀里的兔子玩偶。
“要……要轻轻摸耳朵。”因为高烧,彤彤溃烂的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糙。
“兔兔是妈妈送给你的吗?”
女孩摇摇头,揪着玩偶的两只耳朵:“是倩倩姐姐……”
“原来如此。”徐蔚然转身,从果篮里挑出一个橘子,剥开表皮:“要不要跟姐姐玩个游戏?猜猜这个橘子里有多少瓣?”
女孩的喉咙上下微动,依旧沉默,但揪着被单的手又松了些,孩子妈妈刘奕玲抚摸着彤彤的头发,轻声鼓励她:“宝贝,大胆猜。”
徐蔚然将橘子瓣一颗颗摆在纸巾上,故意数得极慢:“一、二……哎呀,姐姐好像数错了!”
她懊恼地抓着头发,余光瞥见彤彤的嘴角微微翘起,立刻将一瓣橘子递过去:“彤彤来帮帮姐姐好不好?”
女孩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橘子瓣便缩回,徐蔚然却已将整颗橘子塞进她掌心:
“送你的,它刚才偷偷告诉我,它想和勇敢的小朋友做朋友。”
门外,应泊和路从辜几乎贴着病房门站立,耳朵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目光透过门缝死死锁住病床方向。
“她在讲童话故事。”应泊压低声音,语气却带了几分放松的戏谑,“《小王子》的桥段,狐狸和玫瑰。”
路从辜没接话,但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门内传来窸窣响动,徐蔚然似乎坐到了床沿。门内轻快的笑声像是春来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彤彤断断续续地应答:
“……狐狸说,要用心看东西……”
一声推车的轱辘响骤然撕裂平静。两人趴在门口看得入迷,丝毫没注意到护士到来。护士从他俩身侧挤入房间,不锈钢托盘撞在门上,彤彤被这一声异响惊动,抬头正对上门外两道高大的黑影——应泊和路从辜来不及躲避,僵立在敞开的门缝前。
“啊——!”彤彤的尖叫刺破空气。徐蔚然本能地张开双臂挡住她视线。路从辜后退半步,应泊拽住他胳膊往楼梯间拖,背后传来护士的呵斥:“家属不要堵在门口!”
两人狼狈地钻进楼梯间,应泊扯松领带,苦笑道:
“咱俩现在像不像逃犯?”
路从辜指节抵在眉心揉了揉,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左右守在门口也帮不上忙,两人转而往下走,来到医院大厅,打算先帮这个困难的家庭垫上些费用。还没靠近缴费窗口,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差点与他们撞个满怀。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年龄大约三十五六,手上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却在看到二人的制服时瞳孔骤缩,低头加快步伐。
“竺先生?”应泊突然开口。
竺志强浑身一抖,缴费单飘落在地。路从辜弯腰捡起,瞥见单据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画着几个数字,像是手机号片段。
“谢、谢谢警官……”男人抢过单据塞进口袋,“彤彤她……还好吗?”
应泊的视线停留在他颤抖的指尖:“徐检察官在陪她。”
“那就好……那就好……”竺志强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去买点粥……”
应泊眯起眼,望着男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路从辜掏出手机,接起一通电话,对面民警慌乱地报告说:
“路队,110调度中心通知说,兴峰招待所有人举报卖/淫/嫖/娼,还给了嫖/娼者的车牌号。”
正愁找不到破绽,破绽竟然自己找上门了。路从辜忙指示道:
“尽快出警,做好执法记录,有什么问题?”
“可、可被举报的是……”值班民警磕磕巴巴的,“是咱们侦查员的车!”
第44章 赌局 “你手再往下挪一寸。”路从辜从……
后半句将应泊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民警接着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 小何已经被扒得只剩一条裤衩子,床上还都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说是小何找他们索要贿赂。”
调查行动中被举报嫖/娼和索贿,与卢经武警官的遭遇如出一辙。
民警谨慎地请示:“路队, 要不要先把布控撤出来?”
除了卧底内部的民警, 招待所周围还有便衣和监控, 一旦要撤牵一发而动全身, 路从辜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应泊的目光先是一垂,重新抬起时, 在路从辜身上略停了停,眼底的温润已然变作凛冽:
“……投石问路?”
敢直接向警方挑衅, 要么是因为真的胆大包天, 要么是因为对方也不确定, 仅仅是怀疑和试探,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如果这时候撤退, 无疑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不能撤。”应泊当机立断,替他做了主, “他们在赌谁的底牌先见光。”
“这样,先把卧底民警撤出来, 千万别让他们看出破绽。”路从辜补充道, “突然主动出击, 可能是按捺不住了, 把监控调出来看看。”
应泊随口问道:“诶,小棠呢?我昨天晚上给她发消息,她一直没回我。”
“小棠……”民警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来,打电话也不接。”
“坏了。”路从辜脸色一变,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口中同时吐出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金樽夜总会。”
*
“应泊。”
“嗯?”
“我有时候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路从辜拎着应泊扔过来的行头,脸色比“局长”新换的羽毛还黑。应泊抖开镶金线的酒红色丝质衬衫,袖口绣着几只孔雀翎,还没穿上身,已经活像只炸毛的斗鸡了。
“非要穿成这样吗?”路从辜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条豹纹领带,仿佛拎着条毒蛇。
应泊解开制服衬衫扣子,露出精瘦的腰线:“上次进去的时候,我特意留心观察了,大家都是这么穿的。”
考虑到上一次在夜总会里差点惹出事端,已经引起警觉,应泊提议这一次乔装一下再混进去,路从辜随身配枪,其余民警在夜总会外随时待命。支队里不是没有装备,方彗翻箱倒柜,翻出的衣物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头儿,应检,衣服和假发放这儿了,自己挑。”
她的视线在两人半/裸的上身来回扫射,低头思索一会儿,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我……什么都没看见,继续。”
路从辜一手掩面,转身看见应泊正对着镜子,往肩胛骨上扑粉底和闪粉,试图盖住那处的伤疤。镜中人挑眉一笑,竟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浪荡:“像不像被包养的小白脸?我之前还想过辞职去水上公园门口直播扭大胯。”
“像急着出台的……”路从辜抓乱头发,局促地扯扯黑色衬衫的深v,“我也差不多。”
应泊在奔驰车的驾驶位上坐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研究清楚车内构造,车是陈嘉朗的,他从来没碰过。接到应泊的求助电话时,陈嘉朗有明显的迟疑,沉默半晌,问:
“开窍了?”
“呃,我……那个……得出席一个比较隆重的场合。”应泊支支吾吾的,怎么也不好意思跟他说“我要出台”。陈嘉朗意味深长地笑了会儿,似乎心情还不错:
“车钥匙我放前台了,自己过来开,还有一张卡,应该足够你今晚开销了。”
车一路飞驰,开进夜总会地下停车场。泊车小弟见到奔驰车眼睛发亮,殷勤地在前指挥,应泊将车钥匙甩过去,顺势往对方怀里塞了卷钞票。路从辜绷着脸跟他进了大厅,应泊刻意将GUCCI手包甩到迎宾台上——包也是陈嘉朗的。
“给爷开个豪包!要最水灵的姑娘!”
路从辜扶住应泊后腰的手稍稍收紧,为了演出一身酒气,这家伙居然提前往身上泼了半瓶二锅头。应泊把头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唇瓣擦过动脉:
“你觉不觉得,今天有问题?”
这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平静,客流也比上一次少了许多。侍应生的话音打断思绪:“您好,这边请。”
说老实话,作为一个虽然有叛逆期,但从小到大还算循规蹈矩,而且通过了国家严选的孩子,路从辜到现在都没办法适应这种环境。应泊倒是没什么难堪,抬手揽住他的后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别僵得像块棺材板,我们现在是纨绔子弟,走路得晃。”
“你手再往下挪一寸。”路从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就让你变成棺材板。”
应泊低笑着松开手,笑声颇有一种……暴露本性的意味。
包厢门缓缓闭合,头顶的水晶吊灯摇摇晃晃,在包厢绒布墙面上投下斑斓光斑。应泊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身体陷进真皮沙发,小臂虚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四个陪酒女围坐在玻璃茶几旁,短裙上的亮片随着笑声簌簌颤动。
“喝点什么呀老板?”穿兔女郎装的女孩端着果盘蹭过来,拿出两个高脚杯。路从辜有些不自在地搂住应泊肩膀:“我兄弟他……害羞,得先教他怎么喝交杯酒。”
姑娘们哄笑起来。应泊刚含了颗薄荷糖,被他一搂,糖块卡在喉咙,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路从辜坦然地咽了一口酒,被辣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咳……因为我现在是纨绔子弟。”
“老板,玩骰子吗?”穿红裙的姑娘贴过来,香水味呛得应泊太阳穴一跳。她将一个骰盅推到应泊面前,艳红的长指甲有意刮过他的手背:
“输一局脱一件,敢不敢?”
应泊垂眼扫过她胸前的工牌:莉莉,级别是四个人里最高的。他没急着答应,而是先虚虚地揽住一旁另一个姑娘的纤腰,耳语几句,才重新坐正。
“要不……加个码?”他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我输一局,开一瓶十四代,你输一局……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路从辜适时地将酒单摔在茶几上。姑娘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莉莉舔舔嘴唇,指尖按住骰盅:
“老板,要玩就玩大的——吹牛骰,五颗起叫。”
应泊眼中情绪晦暗不明,语气仍然温柔得叫人难以拒绝:“好,都听你的。”
说完,他假装取外套,倒在路从辜身上小声问:“经费够吗?不够我就得刷嘉朗的卡了,十四代很贵的。”
“视情况而定,如果一晚上挥霍几十万,我可能要准备卷铺盖免职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第一局,应泊漫不经心叫出“三个六”,莉莉加码“四个五”,开盅,五颗骰子赫然是两个三、两个四、一个二,莉莉输了。
“第一个问题,让我想一想。”应泊故作为难地扶着额头,“告诉我,今晚有什么大活动?”
“这……老板,这真不能说。”莉莉闻言一怔,面露难色。
“输了就要守规矩啊,宝贝。”应泊笑眼弯弯,一指旁边的酒单,“要是耍无赖,游戏很难玩下去了,你也不想我跟经理和领班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莉莉脸色发青,纠结良久,灌下半杯龙舌兰:“今晚三楼有贵客包场,后厨送了二十人份的和牛拼盘上去。”
“真乖。”应泊指节抵着骰盅缓缓平移,骰子撞击声里,一旁那个方才与他耳语的姑娘始终紧攥裙摆。
第二局,应泊率先开口:“七个四。”
“八个四。”莉莉冷笑。
盅内只有六颗四,莉莉又输。应泊面上笑意更浓,把玩着打火机,仰倒在沙发上:
“第二个问题。我看电梯口有保镖看着,连你们也不能上去吗?”
莉莉额头冷汗直冒:“我们……有门禁卡,不过上去之前要搜身。”
应泊了然颔首,故作无意地同路从辜使了个眼神,而后继续游戏。第三局,他有意拖延摇晃骰盅的时间,将几个姑娘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路从辜则悄悄绕到她们身后。
骰子还在旋转时,应泊忽然按住了莉莉的手背:“可以把你的门禁卡借我用用吗?”
莉莉全身一震,骰盅“咣当”一声倒在茶几上:“这更不行了老板,别为难我。”
“真的不可以?”
“真的不行,老板,求求你了。”
“好吧,我就问问,不可以就算了。”应泊遗憾地耸耸肩。
“跟个骰子较什么劲?”路从辜从背后搂住应泊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掌心顺着应泊腰线下滑,借着身体遮挡,将偷来的门禁卡塞进应泊裤子后袋,“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吐赶紧去。”
感受到后袋里方片的触感,应泊突然捂住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路从辜咒骂着扶他,顺手带上了包厢门。二人撞进卫生间,应泊反锁上门,路从辜躲在隔间里,踩着马桶拆卸通风口挡板:
“三楼需要裸身安检,枪带不上去。”
他一边拆,一边还不忘问道:“你怎么赢的?”
“很简单。我知道她们一定会动手脚,所以提前跟另一个姑娘串通好,要她给我打暗号。”应泊得意洋洋,“我跟她说,要是她能帮我赢,我就从她那儿买酒,不让莉莉占便宜。”
卫生间的门被大力拍打,一个醉汉隔着门大骂:
“锁门干嘛?叮叮咣咣的,拉屎还带装修队啊?”
应泊立刻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响动,自己则趴在洗手池上装作呕吐。醉汉骂骂咧咧地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跟鞋的咔哒声。
“两位老板……”莉莉的声音贴着门缝钻入,“需要解酒药吗?”
第45章 共舞 他手掌抚上路从辜的后脑,吻就在……
是发现门禁卡被偷走了吗?应泊一手扯松领带, 一手探向后袋,又把卡向下掖了掖。吐是吐不出来了,他只好咬破舌尖,让血丝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
做完之后, 他转身把门打开一条缝, 衬衫半敞着, 双眼迷离, 尽力装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很难受,要不你进来搭把手?”
真是臭流氓啊, 他自己想。
他这副尊容明显让莉莉有所退却。她半是恐惧半是嫌恶地后退半步:“不、这就不需要了,这是解酒药, 我不打扰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药塞到应泊手里,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通风口盖板重新合上的声响, 路从辜走上前来, 上下打量他一番, 递给他一张卫生纸:
“擦擦嘴。”
三楼电梯门打开的一刹,萨克斯的呜咽混着雪茄的烟味, 像是一只湿黏的手,沿着脊椎向上, 最终扼住咽喉, 叫人不寒而栗。应泊将门禁卡塞回内袋, 实在没忍住, 被烟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安检口前,两名保镖正用金属探测器扫过宾客全身,一旦机器发出警报,被检测者就得脱下衣服再次过检。显然保镖对这活计也厌烦至极,毕竟谁都不愿意看醉汉的啤酒肚。二人排在最后, 简单整理着装,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可疑。
探测器贴上应泊下腹,不期然地“滴滴”尖叫起来。路从辜瞳孔骤缩,表情仿佛在说“你背着我藏什么带劲的东西了”。
“皮带扣。”应泊作势要解开皮带,保镖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长得面善还是有好处的。”他笑着把皮带重新扣好。
大门一开一合,门后是一潭浸满情/欲的舞池。舞池中央悬着一盏水晶枝形吊灯,数以千计的棱镜将灯芯的光晕绞成碎金,泼在随音乐摇晃的男女身上。应泊扣住路从辜的手腕,将他带进舞池。天鹅绒幕帘在身后闭合,爵士小号撕开沸腾的声浪。
暗红色灯光扫过他们交叠的侧影,两人混在人群中舞动,但事情发展似乎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
“你第三次踩我脚了,犁地呢?”应泊咬牙切齿地配合旋转,“公大不教交谊舞吗?”
“忍着。我是学刑侦的,又不是交际花。”路从辜试图后退,却被应泊箍紧腰拖回来,“……你倒是很会跳舞,经常来吗?”
“不算常来吧。放贷的债主喜欢在这种地方见面,如果心情好,还会给我一杯酒,教我玩骰子。但交谊舞是大学体育课学的,因为老师期末给分很松。”
他手上微微施力,引导路从辜避开一对旋转的男女,继续道:
“那个时候法学院里还是男生居多,我的舞伴也是个男生。不过他太矮了,我得拎着他跳,像木偶戏一样。总这样我也受不了,第二个学期就跑去打羽毛球了。”
路从辜低低一笑,目光搜寻着整个舞池:
“小棠会在哪儿?总不可能藏在香槟塔下面……”
他转过头,舞池灯光恰在此刻扫过瞳孔,二楼的纱帘如谢幕般垂落。不过,路从辜抢在最后一秒看清了纱帘后那人的面容。
“往上看,民政局……局长老婆的弟弟。”他转回身,轻声议论。
“你认识?”应泊稍稍挑眉。
“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多参加几次机关单位的饭局就知道了,八卦很多的。”
“你刚刚踩我,不会是为了传递什么情报吧?”应泊失笑问。
“不。”路从辜面不改色,“是真的不会跳。”
应泊忍俊不禁。他掐住路从辜的手腕,膝盖顶开路从辜下意识防御的腿,主导着动作:“不要把交谊舞当擒拿术练。跟着我的步子,左三……右三……”
路从辜故意把呼吸喷在他敞开的领口:“耳朵红了,你是老师,你紧张什么?”
“灯光晃的。”
“撒谎。”
“想听实话吗?”应泊俯身凑近他,将他压进阴影深处,“我忽然想趁现在对你做些不该做的事。”
路从辜双手搭在他肩头,笑意若有若无:“知道不该做还要做?”
“不做会后悔。”应泊收紧臂弯,“我不喜欢让自己后悔。”
一支舞曲终结,灯光倏然暗下。萨克斯手吹出最后的滑音,人群发出餍足的叹息。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余,酒气和香水在体温烘烤下掠夺了方寸间仅存的空气。路从辜后撤半步,应泊却追击般倾身逼近,呢喃在舌尖纠缠:
“今夜过后,你可以装作不记得。”
“但你不能真的不记得。”
提琴声又起,慢慢攀上最高处,他手掌抚上路从辜的后脑,吻就在这时落下来——不是戏谑的挑逗,而是带着血腥味的、近乎虔诚的触碰。指节慢慢蜷进后脑的发丝,唇瓣将试探的吻拧成一场撕咬,舌尖未干涸的血和津液在交缠中蒸腾,像是淬火的刀锋没入雪堆。
世界在朦胧与失神中缠绵得恰到好处。恍然间是十七岁的少年,贪婪地吞咽着彼此的气息,呼吸纠缠的间隙,又不约而同地渴望更多:“……这样就够了吗?”
吊灯忽然剧烈晃动,水晶灯的碎光雪崩般砸落,而后骤然熄灭。帷幕轰然拉开,一个巨大的铁笼自穹顶缓缓降下。
蜷在笼角的女孩身着公安制服,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嘴里塞着红丝绒,全身沾满奶油,头发上还别着生日蛋糕的塑料叉。
台下爆发出欢呼,几个醉汉正大笑着往她身上浇红酒。二楼包厢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今晚的重头戏!”
“……小棠?”
应泊的瞳孔尚未适应黑暗,耳边已炸开路从辜的嘶吼:“所有人抱头蹲下!”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但齐齐照做。路从辜猛地将应泊推向铁笼:
“我去吸引他们注意,你去救人。”
“你——”
事不宜迟,应泊拽倒整张香槟桌挡住通道,顺手摸来一把餐刀,趁乱翻滚到铁笼旁,把刀尖卡进锁孔。铁笼满是倒刺,扎入皮肉,他吃痛缩回手。卢安棠挣扎着吐出嘴里的红丝绒布,道:
“应检……锁眼灌了铅,得用钝器砸。”
情况紧急,应泊已经顾不得去找什么钝器了。他将刀锋转向铁笼锈蚀处狠凿:“这里,接缝锈穿了。”
铁笼旁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手电筒光束如白刃般劈开黑暗。应泊摸到一瓶香槟,甩了出去,击飞最近的手电筒,就着瞬息黑暗将铁链彻底撬断。
“抓住我!”他探进笼子,拽住卢安棠的胳膊,倒刺钩住袖口,撕裂声混着卢安棠的闷哼响起。两人跌出铁笼的瞬间,路从辜一个过肩摔,将扑来的打手掀翻在地。
“走消防通道!”路从辜拉起应泊,应泊则将卢安棠紧紧护在怀里。“啪”的一声脆响,一道劲风擦着应泊耳际射入墙壁,他下意识掐住路从辜后颈按低脑袋:“快走,他们有枪!”
消防通道的门栓被锁死了。应泊抡起灭火器,砸向玻璃窗,能够看到埋伏在外的民警听到夜总会里的枪声后纷纷涌入。身后是沸反盈天的混乱,正在犹豫是否要跳窗时,被数道厉喝叫住:
“不许动!”
“不许动什么……”肖恩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拍掉民警手里的枪,“自己人,换个马甲就不认识了?”
他毫无防备地看向三人,当即被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你们在这儿都干了些什么啊?”
“过生日,你信吗?”应泊两手一摊。
刑侦支队几乎全员出动,警方的火力压制很快平息了动乱。路从辜扯着卢安棠的耳朵走出夜总会,咆哮声压过了所有嘈杂,一旁的应泊都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过来?谁给你的胆子?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要是吭声,你们也不可能让我过来啊……”卢安棠小声抗议。
路从辜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应泊横插进两人之间,做起了老好人:“她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你再说一句试试?”
应泊被迫闭嘴。
“我知道错了。”卢安棠掀开衣服,又局促地看看二人,“那个……你们转过去。”
二人老老实实地转身。片刻,她递来一个微型摄像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