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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8506 字 7个月前

应泊和路从辜对视一眼,不明白用意,狐疑地盯着她。

“他们用毒品控制了姑娘们,防止她们逃跑。我折回来取摄像机,被他们发现了。经理因为记恨我,就把我关进了笼子里,然后、然后……”

她胸口一起一伏,沾血的指尖哆哆嗦嗦的,眼泪砸在掌心。

“没事了,你做得很棒。”应泊心一软,把她按进怀中,一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嘴上嗔怪道,“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冒险了?”

“不敢了……”卢安棠把头埋在他胸口,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应泊帮她擦掉身上的奶油,一个声音不大适时地响起:

“咕噜——”

“饿了?”应泊无奈地笑笑,“好了好了,别哭了,带你去吃饭。”

“应检,我想吃牛肉馅饼……”卢安棠哭得更凶了。应泊拧起眉头:“附近哪里有卖牛肉馅饼的?”

“我不管,我就要吃牛肉馅饼!”

“我亲手给你包,总可以了吧?”应泊拗不过她,“先上车,车上有毯子。”

才走出几步,应泊又被路从辜叫住。

“你,回来。”

话音里怒意未减。应泊愣在原地,用手指着自己,胆战心惊道:“我么?我没有擅自行动吧……”

警车引擎的轰鸣中,路从辜扯着他松松垮垮的领带,将一枚吻印在他的唇角:

“……刚才的学费。”

第46章 惊变 就是天王老子的手,也伸不到刑侦……

病房的壁灯被调至最暗一档, 彤彤已经睡着了。徐蔚然帮她掖好被角,女孩睫毛微微颤动。

同孩子妈妈告别后,徐蔚然轻手轻脚离开病房,看了眼手机, 晚上八点, 永远找不到人影的员额和他身边那个高不高兴都只有一个表情的刑警队长已经不见了踪影。

每每听到其他检察官助理抱怨带教“圆鹅”如何暴虐地苛待自己, 徐蔚然都忍不住喟叹一声, 她的鹅显然并不是很需要她。他就像一个忙于工作的家长,总是有太多理由缺席孩子的成长之路, 并且希望她自己哄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

她甚至不能怪罪他做得不足或是不够好,任谁都不可能怪罪一个绝大多数任务都一肩担, 还愿意倾囊相授的领导。她只是在每一个被丢下的时刻都难免觉得失落——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还总是有意无意地防着自己, 自己好像只能是个打杂的外人。

何况, 在她到来之前, 应泊同上一位检察官助理董宇博根本不是这种相处模式,他俩连挨骂都是一起扛。据常静雯说, 应泊被提拔为二部主任那一天,整层楼里都是董宇博“一人得道, 鸡犬升天啊”的大喊。

她站在住院楼外, 给应泊打了几个电话, 无一例外无人接听。车钥匙还在她手里, 得把公车开回单位去。

补充侦查提纲还剩最后一点没写完,她打算在周五下班前完成发给公安,今晚必须要赶赶工了。台式电脑屏幕定格在蓝屏界面,她连按三次重启键无果,第四次终于成功输入开机密码, 屏幕中央的圆圈转了五分钟,最终跳出提示框:

“检测您为机器人,已自动锁定。”

徐蔚然柳眉倒竖:“我是机器人?那你是什么?”

没办法,还是要继续借用应泊的电脑。她房门密码才输了一半,应泊办公室的门自动开了,徐蔚然心下为之一沉。

奇怪,她明明记得应泊一直有随手关门的习惯,难不成他刚才折回来了?

她暂且将疑窦揣在心里,推门而入,才坐上办公椅,后脑就被身后档案柜的不明突起戳了一下。

档案柜锁扣上插着一把铜钥匙。

徐蔚然心中疑惑更深。应泊会把档案柜和家门钥匙拴在一起随身携带,不可能落在这里。这把钥匙更像是……新配的?

柜内原本整齐分类的案卷也变得凌乱不堪,最底层压着一本《刑法一本通》,徐蔚然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本。她并没有在意,拿在手里掂了掂,发觉了不对劲,这本书相对来说似乎有点太轻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书脊处贴有“已借阅至二部”的标签,书内还夹着一张借阅登记单,内页也有正常的目录索引和正文。不过,从第21页开始,内容就变了,画面中间是一些思维导图似的草稿,一旁还有总结批注:

“龙德集团董事孙国纲举报董事长赵玉生涉嫌职务侵占、行贿等多项罪名,赵玉生因此锒铛入狱,龙德集团从全面租赁彻底落入其兄长赵玉良手中,孙国纲也借机大肆敛财。”

“总经理沈东升曾被要求检举揭发赵玉生,但沈东升拒绝配合,随后全家遭遇蒋威灭门,而据郭子军所说,蒋威是赵玉良豢养的杀手。师父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里也写道,灭门是为了封口。”

“时至今日,赵玉生理应已经出狱。我曾经向马维山打听过,此人始终没有音讯。我想不明白的是那封匿名举报信,寄信人既了解灭门案内幕,又不敢暴露身份,他会是谁呢?”

是应泊的字迹。看得出来,他落笔时有意模仿法律条文的格式,乍一看还真容易被蒙骗过去。

走廊突然传来拖把杆撞击水桶的声响,徐蔚然迅速合上笔记本,思维开始不受控地狂奔。知道所有办公室的密码,在整栋楼随意走动也不会被怀疑,这样的人也只有清洁工了。

她从门缝看出去,一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拖地。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极低,但拖地的动作明显生疏,或者说是慌张。

心脏怦怦乱跳,徐蔚然抽出档案柜里的空白A4纸,抓起应泊桌上的笔,深吸一口气,模仿应泊的字迹胡乱书写。她不是第一次模仿,以往的开庭或是讯问应泊腾不出手时,她往往会代为签字,还算是能做到以假乱真。

走廊外的脚步声停了。

她将伪造的手稿撕成不规则碎片,混在一些废弃的案卷材料里扔进纸篓,而后推开门,清洁工正背对着她擦拭消防栓。

“师傅,能帮我把这些废纸扔进碎纸机里碎掉吗?”她拎起废纸篓,嗓音刻意提高,“应科今晚在开会,稍后要回来看案卷,这些没用的资料占地方。”

清洁工的拖把杆不小心撞翻纸篓,碎片雪花般散落,他俯身去捡。徐蔚然倚着门,用鞋尖将一片写有“赵玉生已死”的纸屑踢到他手边:

“麻烦您了,应科最讨厌办公室留垃圾过夜。”

回到工位后,徐蔚然的手还在发抖。她望向窗外,应泊今晚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她的手抚上胸口,“但我不想让师父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

“头儿,都在这儿了。”

带队的几个大队长陆续收队,夜总会内部被彻底一网打尽。二人约定好,应泊带卢安棠离开处理伤口,路从辜留在现场指挥收尾工作。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被民警们押了出来,正是方才舞池里二楼纱帘后的那位。

“毛俊臣,望海市儿童福利院院长,社会福利基金会会长。”路从辜一手撑在车顶,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一张肥腻的脸缓缓抬起,毛俊臣用铐着的双手调整金丝眼镜,仿佛戴的是名表而非手铐。他肥硕的肚腩卡在警车门前,镜片后的三角眼斜睨着路从辜:

“路队是吧?”

语气里满是威胁的意味。路从辜似笑非笑地默认,指腹摩挲着毛俊臣手上的翡翠扳指:“福利院院长戴缅甸老坑玻璃种?不太合身份吧?”

“这是捐赠人的心意!”毛俊臣挣开他的手,“纪检监委还没插手呢,跟你个小警察有什么关系?”

他不标准的普通话混着酒气喷出来:“我警告你,我姐夫今天下午还跟你们副局长打高尔夫,你铐我的每一秒钟都是在打你们领导的脸!”

不远处,应泊正将卢安棠打横抱上救护车,闻言回头冷笑:“领导的脸又不是橡皮捏的,没那么不经打。”

毛俊臣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们这些穿狗皮的也就他妈现在还能吠两声,等老子出去——”

不料,路从辜抬脚踹上车门,尾音被金属撞击声截断。他转身走向驾驶位:“威胁司法工作人员,罪加一等。”

此人关系重大,极有可能是撬动整个案件的一角,路从辜不愿也不敢把他交给其他人,唯恐稍有不慎便生出不测。毛俊臣在后座瘫成一滩烂泥,每隔一二分钟,路从辜就要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防止他偷偷向外联络或是自杀。

毛俊臣用翡翠扳指敲着车窗,思索许久才道:“路队……路队……我想起来了,前几年那个爆炸案,就是你破的吧?我当时还参加了表彰大会。你爸是省厅的那个……那个谁来着,我记不清了。”

路从辜猛地踩下刹车,毛俊臣的额头撞上前座椅背,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路从辜转身,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我是办案民警,你是犯罪嫌疑人,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年轻人想立功我理解,但有些浑水……”毛俊臣挪动两百斤的身躯,警车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你能趟的。”

随后,他扯出一个油腻腻的笑容,凑到前座:“你爸都不一定敢动我,何况是你一个黄毛小子?”

“涉毒案件都会被重点关注,能闹到省厅的更是大案要案。要是真惊动了家父他老人家,你离死也不远了。”路从辜回呛,“连大毒枭都不敢这样口出狂言,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警车一路飞驰,开进支队时也没有半点减速。路从辜亲自押送毛俊臣进了审讯室,把他按进审讯椅。毛俊臣嘴里嘟囔着:“这破椅子还没会所的马桶舒服。”

路从辜坐在他对面,随机抓了个民警跟自己一起审讯,问:“毛院长,生日过得怎么样?包场的香槟味道不错。”

“路队以身入局啊。”毛俊臣嗤笑,“我那是去谈慈善合作,余老板说要给福利院捐一批儿童玩具。”

“玩具?铁笼里的玩具吗?”路从辜目光如刀。

毛俊臣避而不谈:“路队长,话可不能乱说。我连续三年被评为‘望海好人’‘慈善之星’,你这么污蔑我,不考虑考虑舆论影响吗?”

“毛院长也会考虑舆论吗?”路从辜不动声色,“据我所知,三年前福利院采购五百套儿童床,每一套单价两万八,但厂家实际出厂价只有八百,这件事当时闹得不小,不知道毛院长自己还记不记得。”

不待毛俊臣回答,一个民警敲响办公室门,道:“路队,局长办公室来电,要您到市局汇报进展。”

果然,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路从辜愤然回复:“告诉他我现在没时间,明天再过去。”

“可是局长要求您即刻过去,不能耽搁。”

路从辜攥紧了拳头,又无奈松开。他吩咐民警:

“每十分钟确认一次嫌疑人状态,必须保证他活着讯问完,知道吗?”

民警诚惶诚恐答应。路从辜摔门而去,身后是毛俊臣得意的大笑:

“小子!我真心劝你,别跟权力的手对着干!”

路从辜没有回头,甚至没停下脚步:“就是天王老子的手,也伸不到刑侦支队来!”

然而,三小时后,路从辜带着夜归的寒气撞开审讯室的门,毛俊臣歪倒在审讯椅上,嘴角溢出粉白相间的泡沫,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一旁是民警的颤声:

“路队,毛俊臣他……他死了!”

第47章 地平线 你不就是看上我这点了吗?……

夜风掀起窗帘, 月光与路灯交融成混沌的灰。应泊坐在陪护椅上,右手攥着绷带一端用牙咬紧,左手指节抵着纱布在掌心绕圈。卢安棠斜倚在床头输液,右腿在铁笼坠落时不慎摔伤, 只能打着石膏悬在牵引架上。满身的蛋糕奶油早被护士擦净, 露出浓妆艳抹却青涩的眉眼, 整个人像株被暴雨打折的树苗。

“那个大夫年纪轻轻的, 居然一头白发。”卢安棠戳戳应泊的大腿,指着门口的大夫。她又低下头, 指尖抠着被套上被烟灰烫出的洞:

“我爸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有白头发了。”

应泊没有作声, 听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总说干刑侦的活不过五十岁, 不让我干这行, 让我去学医。”

“别了吧, 我好兄弟就是学医的, 他也说自己活不过五十岁。”心下一片慨然,他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应检, 您觉得我爸他……还活着吗?”

应泊在她开口的一刹那站起身,用没受伤的手把点滴速度调慢, 只留给她背影, 掩盖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卢安棠瘪瘪嘴, 又转而问道:

“应检, 您真的相信正义终将到来吗?”

“嗯……很有思辨性的问题,你提出了法理学的最终奥秘。”应泊坐回座位上,“那么,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卢安棠摇摇头,“我以前觉得, 让罪有应得的人受到审判就是正义,后来我发现,好像法律认定的罪有应得,跟我认定的不完全一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什么霍布斯、卢梭、《理想国》那些太深奥,也太远,就给你讲个我刚入职时亲身经历的。”

卢安棠坐直了身子,石膏腿不自觉地缩进被窝。应泊轻笑一声,娓娓道来:

“那是个合同诈骗的案子。被告人用一纸合同骗走了一个老太太的20万存款,是老太太的全部身家。一直到开庭,被告人也没有把这些钱吐出来。”

“我们很多时候要求被告人退赃退赔,都是站在从轻量刑的角度考虑,如果不愿意退,那就老老实实把牢底坐穿。案件被告人是个母亲,家里有个住院的孩子,需要用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极大可能是她的丈夫教唆她犯案,但被告人执意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为的就是献祭自己一个,把赃款留给丈夫和孩子。再加上教唆犯很难证明,在案证据也只能指控被告人一个。虽然不退赃也可以由法院执行局强制执行,但执行阶段是出了名的老大难,能不能把钱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很滑稽的一点是,我读研时做过一个调研,在我的调研结果里,丈夫入狱后,大部分妻子都会选择坚守等待;而妻子入狱后,大部分丈夫都会选择一走了之。”他叹了一声,“这个案件也一样,自从案发,那个丈夫从来没过问任何信息,也不关心妻子的量刑,我甚至怀疑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觉得这一案很经典,也很有代表性,从结果上来说不够正义,但能说是法律本身的问题吗?我觉得可能不行。我不想讨论什么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又或者是什么恶法亦法和恶法非法,那是学者该做的事,我只是个执行者,刑法理论界与实务界的分歧太多了,根本说不完。研究生们写论文时喜欢把‘不够正义’的罪责归结于立法,但问题往往出在司法。法律是一门权衡的艺术,除了‘正义’,我们还要考虑秩序,考虑成本,考虑我们本身的局限性。并不是我们不想要正义,而是我们暂时真的做不到。”

“所以,就宁可放过他们吗?”卢安棠眉心蹙成小山。

“不,是宁可慢一点。”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保护犯人的权利,他们都——”

“因为罪刑法定,因为罪责刑相适应,你,我,我们说了都不算。”应泊盯着她的眼睛,“不论多么穷凶极恶的犯罪人,面对法官检察官,面对审判的时候,他们都处于绝对弱势。权利和权力是两个概念,权利不是恶人的礼物,是保护每个人的盔甲,而权力是枭首的刀剑。今天能剥掉强/奸犯的盔甲,明天就能剥掉小偷的,最后很有可能只是因为袜子破了个洞就被枪毙。这也为什么我虽然不喜欢很多辩护律师的态度,但我依然会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因为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执剑的那个人。”

“我想说的是,正义不是终点,是条地平线。你追它就跑,但总得有人盯着它赶路——不然连方向都丢了。”应泊蘸了点碘伏,在病历本背面画了条波浪线,“法律就像这条曲线,永远在修正错误,又永远造出新错误。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波峰高一点,波谷浅一点。”

“那要是一辈子都够不到波峰呢?”

“那就做个合格的摆渡人。”应泊用染碘伏的指尖点在她眉心,“至少让后面的人少沾点脏水。”

卢安棠讪讪地用手肘擦着眉心,突兀发问:“您和路队,认识很久了?感觉相处起来就像老情——”

“老朋友一样。”她火速改口。

“要说相处的时间,总共也不到两年,一年半吧。”应泊坦然地回答,“中间隔了十三年,算是……破镜重圆。”

卢安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目瞪口呆:“高中?早恋?”

“大惊小怪,你们学校没有早恋的吗?”应泊故作嗔怪。

“没……没,就是觉得路队那种不苟言笑的人居然也会早恋,挺新奇的。”卢安棠憋笑憋得伤口发颤,“谁追谁啊?”

应泊耸耸肩,拿过一个苹果帮她削皮:“哪有那么多谁追谁,都是看对眼就腻歪到一起了。靠追才能追到手的,说明本来也没什么吸引力。”

卢安棠八卦的兴趣却一点没减:“我听说他家里世代都是警察,家教很严的,你就这么把他拐跑了,他爸没揍过你吗?”

“揍我干什么?他的命都是我救的,他爸谢我都来不及呢。”应泊挑眉道。卢安棠一手支着身子,问:

“感觉应检总是温文尔雅的,家庭出身也不比路队差吧?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刀尖在果肉里陷深半寸,汁水顺着虎口蜿蜒而下。应泊扯了扯嘴角,像是要拉平一道陈年旧疤:“知识分子?呵。”

卢安棠顿时一怔。应泊确实不吝啬笑容,温柔的、诙谐的、意味深长的,却鲜少出现这种隐隐透着鄙夷的嘲弄。

“我只是觉得,您讲那些法理的时候,总让我想起以前中学的历史老师,满腹经纶,什么都能信手拈来。”她不太自在地摸摸头发,“我去老师家里玩过,他父亲是博物馆修文物的,家里堆满了古籍。”

“我家可没古籍,只有——”他忽然收声。卢安棠追问道:

“只有什么?”

“只有旧挂历,还有用来揍我的旧拖鞋。”应泊把最后一圈果皮扔进垃圾桶,笑意未达眼底。

很明显是在敷衍,或许有些门本来就不该叩响,卢安棠想。她干笑两声,岔开话题:

“路队高中也这么凶吗?”

“他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凶一点,现在已经很温柔了,只是你品不出来而已。”应泊有意袒护。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嗡嗡地振动,来电显示是路从辜。应泊歉意一笑,起身出门: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刚滑动接听键,路从辜急切的声音如同一块淬火的铁,火星四溅地砸进耳膜:

“毛俊臣死了。”

老实说,并不意外,以毛俊臣的人脉线索,想封口的人太多了。应泊贴着冰凉的瓷砖,将手机夹在肩窝,腾出手去按太阳穴突跳的血管:“中毒?还是急病发作?”

“冠心病,他有冠心病。在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出现胸闷症状,找警员要水和药,服下45分钟后病发身亡。”

“看守的警员呢?确定药没被动手脚吗?”

“笨蛋一个,一问三不知,药也是审讯室药箱里的硝酸甘油。”电话中听得出来,路从辜在焦躁地来回踱步,“我问过技术科的,我被局长叫去汇报的时候,审讯室监控刚好检修。”

“局长?他为什么突然把你拎走?”

“局长根本不知道我今晚有任务,有人向省厅汇报‘春雷’行动出了差错,说我违规接触嫌疑人,局长被叫过去问话,才紧急找我过去。我在办公室里等了他一个半小时,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稍安勿躁。我跟他报告了情况,他才放我走的,但还是晚了一步。”路从辜狠狠一拳砸到墙上,“肯定是有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就是为了把我支走,我早料到的……”

“你怀疑有内鬼?”

“你不怀疑?”路从辜的冷笑带着寒意。应泊的脊背离开墙面,手捶着腰,打趣问:

“不会把你停职了吧?”

“那倒没有,把我停职了谁拉磨?刑侦支队没我盯着,那帮小子能把天花板掀了。”

应泊不说话,只是低低地笑。路从辜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

“你倒是够镇定,有时候我真想撕开你这张嘴,看看肚子里面藏了什么,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急有什么用啊,能把毛俊臣救活吗?”应泊心知他是有火没处发,只好一股脑撒给自己,含笑道,“何况,你不就是看上我这点了吗?”

“说什么呢……”路从辜一怔,小声嘀咕着,“我、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应泊保持着倚墙的姿势。每一次的试探都像是在悬崖边拉绳索,明知稍一用力就会失衡,却仍贪恋绳索另一端传来的温度。

“我们现在……算什么?”他喃喃道。

月光如银鱼游过窗棂,答案沉在黑暗深处,等待潮水翻涌的时机。

第48章 人血馒头 逃是这个山村女孩唯一能想到……

望海市监察委员会。

作为司法改革应运而生的新机关, 监察委员会的前身往往被认为是检察机关的反贪局。司法改革后反贪局不复存在,检察机关所掌握的权力也大为缩水。

望海春季多大风,大楼前的梧桐新叶在风中艰难攀着枝头。春风卷起塞外的黄沙,卷起一蓬蓬新抽芽的柳絮, 袭入城市。应泊的制服沾了尘土和柳絮, 像落了层未化的雪, 领带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一连打了他好几个大嘴巴子。

望海检察二部的上一位主任夏怀瑾目前就在这里工作。检察委员会大换血后,她自请借调过来, 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闲职领导,算是明升暗贬。彼时最有希望接替她位子的是部门副主任侯万征, 但谁也没想到, 人员调动结果出来, 侯万征依然是老二, 老大变成了从三部空降而来的应泊。

许多人曾经猜测侯万征会不会因此刁难年纪尚轻且毫无根基的应泊, 作为老人,想要联合其他人架空新领导简直易如反掌, 一个“不熟悉业务”就能让应泊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甚至是出差错断送职业生涯。但侯万征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带头表示一定尽心尽力协助应泊开展工作, 一句话就堵住了悠悠众口。

应泊很清楚, 除了侯万征本身的高风亮节, 也有夏怀瑾暗中提点的缘故。

大厅的灰色大理石地砖倒映着顶灯灯光,像结了层薄冰。应泊熟门熟路拐进楼梯,径直来到五楼,在一间办公室前屈指叩门,开门的年轻秘书抱着文件愣住:

“找夏主任吗?她在开会, 可能要等四十分钟。”

“我候着。”应泊径自走向沙发,解开衬衫纽扣坐下。秘书递来一个纸杯,茉莉茶梗在沸水里沉浮。应泊颔首谢过:“好,您去忙吧。”

他盯着杯中水面的细碎波纹,墙面上的挂钟咔哒作响,将思绪拨回十三年前的深秋。十七岁的应泊背着书包蜷在检察院台阶上,愣愣地望着手上的“转学申请书”。

鞋跟叩击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黑呢风衣下摆掠过他冻红的耳尖。年轻的女检察官驻足,俯身把他搀扶起来:

“小泊?”

茶香氤氲间,应泊猛然回神,闻声抬头。夏怀瑾擎着保温杯迈入办公室,发间已见银丝。应泊触电般弹起,膝头撞上茶几,忍痛欠身呼唤道:

“师父。”

“又瘦了。”夏怀瑾解下丝巾搭在椅背,露出颈间淡红的刮痧痕,“手怎么回事?过年那几天就伤着,还没好?”

应泊把手缩回袖子里,宽慰地笑笑:“救人的时候被刮了个口子,不碍事。”

“你一个检察官,坐办公室就好了,到处跑什么?”夏怀瑾无可奈何,“你总学不会示弱。”

“办公室坐久了,也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应泊讪讪地。夏怀瑾拉开窗户通风,问:“跟我说说吧,查到第几层皮了?听说你还有了公安的人脉?”

“刑侦支队路从辜,您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帮了我很多。”

夏怀瑾垂眼思索了一会儿,不由得失笑:“确实,我见过他,是个……很有个性和想法的孩子。”

应泊颇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高中同学。”

“他?”

短暂的静默后,夏怀瑾忽然笑了,眼尾皱纹堆成温柔的沟壑:

“我说呢……原来如此。你觉得可靠就好,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应泊啜了口茶水,面上的红晕渐渐消退:“过去了这么久,我有时还是会梦到马维山临死前的那个眼神,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你已经尽力了,总有些事是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

“以我们手上的线索,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赵玉生了,直觉告诉我他还活着。”应泊拧着眉头,“想找到他的绝对不止我们,所以我留了点小破绽,希望能钓到鱼。”

夏怀瑾不置可否,从书柜翻出一份档案,拍在桌面:“看看这个?”

应泊不明所以,接过档案翻阅:“……孙国纲?举报赵玉生的孙国纲?他落网了?”

“供出了不少人。你知道,华泰集团本身是国企。自从龙德集团被全面租赁给华泰集团后,盘活了华泰的资金,也盘活了这帮人的钱包。”

“我知道了。”应泊捏着档案,面上难掩喜色。夏怀瑾含笑道:

“那我就静待佳音了,让该见光的东西晒晒太阳。”

应泊起身欲行,才走到门口,夏怀瑾再次开口:

“你……多久没见过你妈妈了?”

应泊倏地停住脚步,后颈渗出薄薄的一层汗。他微微回过头,苦笑一声:

“习惯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不方便再打扰。”

*

走廊弥漫着泡面和咖啡混杂的气味,路从辜用手上的案卷材料扇着风,停在法医实验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温鸿白正俯身在解剖台前缝合尸体,实验室内只有金属器械的碰撞声,夹杂二人的呼吸。路从辜不敢上前打搅她,只好抱臂站在门口。

“冠状动脉左前降支粥样硬化斑块破裂,诱发急性心肌梗死。”温鸿白头也不抬,缝合线在无影灯下泛着银光,“死亡时间与审讯记录吻合,确认是当场死亡。”

“一次性纸杯残留物检测正常,现在等验血结果。”温鸿白终于直起腰,橡胶手套上的血渍在酒精棉擦拭下洇成淡粉。路从辜打量着满墙的脏器标本,问:

“有人拦着不让解剖么?”

温鸿白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嗯哼,暂时没人来找我,但是听说省厅要下督导组,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倒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们。”路从辜叹了一声。

“放心吧,这边有我顶着。”温鸿白语气没什么不同,却让路从辜不由得一个寒战。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刑侦支队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坚决不同意妻子尸检,在支队大闹一通。温鸿白听闻后戴着溅了血的口罩,白大褂也没脱,手上握着解剖手术刀,缓缓靠近男人:

“要干什么?”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闹事了。

离开法医实验室,路从辜又一头扎进会见室。一对年纪六十上下的夫妇缩在沙发上,面对满屋民警的注视,二人不由自主地紧紧靠在一起,仿佛默默结成了足以对抗世界的同盟。见所有民警都对路从辜格外尊敬,老夫妇脸上也挂上了谄媚的笑。

“汪蔓父母?”路从辜向二老颔首,“请节哀。”

听闻此言,穿褪色棉袄的女人攥着袖子擦擦眼角:“我们家小蔓最乖咧!要不是被那个挨千刀的骗走……”

民警调出汪蔓生前的聊天记录,投在银幕上:“姓计对吧?”

他们把汪蔓的人际网都排查了一遍,最后发现这个计某有重大嫌疑。此人打着网恋的名号,专门在互联网上搭讪,目标多为受教育程度低、家庭经济条件较差的年轻女性,博取信任后再以高薪诱惑女孩们离开家中,将其卖给犯罪窝点。女孩们在被限制自由后才会发现,等待她们的不是什么高薪又体面的工作,更不是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是暗无天日的屈辱和折磨。

“赔钱!必须叫他赔钱!”男人突然捶桌,“他奶奶的,我养到二十岁的闺女……”

“你们上次见女儿是什么时候?”路从辜突兀问。

“好几年没见了,她压根也不回家,说是在电子厂上班,每个月都寄钱,也没说是……”女人眼神躲闪。

“没告诉你们是陪酒赚来的,你们也不在乎,对不对?”方彗插了句嘴。

“警察同志,话不能这么说。”男人挺直佝偻的背,又谄笑着前倾,“我就想问问,我们能把小蔓的尸体……领回去吗?”

只当他是急着让女儿入土为安,路从辜一口回绝:“案件还在侦办,暂时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女人尖声打断:“那怎么行?警官,我们那里,没嫁人的姑娘死了是要配阴婚的,你们拖得太久,就……”

会议室骤然死寂。兴许是发觉民警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女人识趣地住了嘴。

“这是封建迷信,而且涉嫌侮辱尸体罪。”方彗用笔尖点着纸面,“我劝你们最好断了这个念想,汪蔓活着被吸干了血,难道死了还不愿意放过她吗?”

“可、可我们都跟男方家里说好了,婚期就在下个月8号,特地找先生看过的良辰吉日。”女人的唾沫星子乱飞,“男方家出了十五万彩礼,误了日子,我可要找你们赔钱!”

这下,在场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汪蔓情愿跟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赌一把。

因为家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

她要逃。哪怕头顶是密不透风的长夜,哪怕四野是呼啸怒号的风霜,逃是这个山村女孩唯一能想到也能做到的英雄主义。

可她不知道,山路的尽头不是幸福,而是另一群人用甜言蜜语精心编织的罗网。

女人凑到路从辜身边,掏出皱巴巴的存折:“警察同志您看,这是男方给的六万块钱定金,等婚礼弄完,剩下九万块立马到账。你们要是一直扣着尸体,这六万块钱我们还得还回去……”

方彗一把夺过民警手里的遥控器,调出一张聊天记录:“你们知道她怀孕了吗?!”

男人顿时恼羞成怒,蹦起来指着屏幕骂:“丢人现眼的贱货!死了还要……”

“滚出去。”

路从辜强捺怒意,冷脸下了逐客令。女人见势不妙,拽着丈夫往外退,仍不死心地扒着门框:“那尸体的事……”

档案袋擦着女人耳畔砸在墙上,方彗咬牙切齿地重复:“滚出去。”

会见室外的民警从门缝中挤进来,凑到路从辜耳边:“路队,兴峰招待所,卖/淫/女把嫖客打死了。”

第49章 危崖 “别推开我。”应泊的叹息像片雪……

招待所前人头攒动, 招牌血滴似的红光顺着墙缝淌到地面,又流到鞋尖。路从辜跨越警戒线,推开半掩着阻拦围观群众的玻璃门,终于进入了这个神秘莫测的招待所。应泊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嗅到房内的脂粉和血腥气时不由得蹙了蹙眉。

“人呢?”

大堂吊扇悬着破碎的蛛网, 随穿堂风气流微微摇晃。衣不蔽体的女人蜷缩在208房门口, 血迹溅了满身, 从大腿蔓延到脚踝。她怀里抱着个碎了一半的啤酒瓶,玻璃碴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不要……不要……”

一众民警将她团团围住, 防止她暴起伤人,却都与她保持着距离, 没有一个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帮她遮一遮。方彗挤上前, 蹲下来, 视线扫过满地避/孕/套包装:“姑娘, 把瓶子放下,好不好?”

“他要弄死我……他要弄死我!”女人突然尖叫, 破碎的瓶口指向房间内。

“让开!”医护将满脸是血的男人抬上担架,挤过狭窄楼道。那人胯间糊着暗红血块, 半截肉耷拉在裤/裆外, 脖颈处赫然插着半截碎玻璃, 脑袋歪斜着, 只剩最后一口气。其他房间的客人纷纷出来围观,被民警没好气地驱逐开去,一个男人啐了口痰:

“那鸡疯了,人家就是想玩点花样,她就……”

痕检还在路上, 必须保护好现场。站在门口观望屋内,床头满是喷溅的血迹和精/斑,床褥间散落着碎玻璃碴。应泊转身望向仍在胡言乱语的女人,她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刚塞进嘴里,就被几个民警死死按住。方彗冲上前拦腰抱住她,哄她吐出玻璃碴,又用警服外套罩住女人裸露的肩膀。

“不能按正当防卫处理吗?”路从辜问。

“难说。”应泊摇摇头,“虽然司法机关也在努力缓和正当防卫的适用条件,但正当防卫的认定还是很苛刻,除了手段上的必要和相当,时间上也要适时,必须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旁边的房间走出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望着他们瑟瑟发抖,想来也是被控制的卖/淫/女。应泊微微躬身,让自己与对方视线平齐,问:“我闻到了酒气,她是被灌醉了之后……?”

“嗯,她中间醒了,但被那个男的按住,刚好手边有酒瓶……”女孩怯怯答道。

“不论是妇女自行昏醉还是被灌醉,只要在此时发生性/行为,不需要任何强制手段,都属于强/奸。”应泊熟稔地解释,仿佛那些语句都是从脑海里自然流淌出的,“《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特别强调,对正在进行强/奸等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

“但‘正在进行’四个字还是太笼统了,实务上很难判断,尤其是重伤或是致死案件,一般的检察官都不敢冒险不批捕或是不起诉,一来难以认定,二来很容易引起舆论,很多都是按故意杀人、伤害或是过失致人死亡处理。”

“她都这样了……”方彗轻拍着女人的后脊,欲言又止。

“我是一般的检察官吗?”应泊无奈笑笑,“先搜集证据吧,有证据一切都好说。”

“……带队把这里都搜一遍。”路从辜只觉得头痛,“方彗,你带人去那边,我负责这边。”

十几分钟后,民警赶来通报:“路队,四楼阁楼有敲击声,应该是藏人了,正在破门。”

路从辜三步并作两步:“留四个人看住出口,其余人跟我走。”

阁楼门锁被液压钳剪破,路从辜一脚踹开木门,腐臭味像实体化的怪物一般扑出来。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十二张双层铁架床挤成蜂巢,霉烂的棉絮堆里蜷缩着二十多个女孩。最靠近门的女孩突然尖叫着往后缩,脚踝铁链装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应泊几乎感到眼前一黑。他看见墙角的塑料桶里堆满排泄物,蛆虫在溢出的污秽中蠕动;天花板垂下的晾衣绳挂着破旧内衣,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面的霉斑形成诡异的图画,一如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而在褪色的被单下,藏着七八个注射器,针头还沾着血。

“救……命……”角落传来气音。路从辜循声望去,铁架床底蜷着个蒙眼的少女,左腿伤口溃烂流脓,苍蝇在腐肉上产下虫卵。他缓缓蹲下身,少女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救救……三、三天没给水和饭……只能喝……马桶水……”

“姓名?”应泊蹲在唯一能说话的少女面前,声音压得极轻。

“他们都叫我19号。”女孩操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牙齿缺了两颗,手腕上伤痕新旧交叠,“去年在劳务市场,他们说招洗碗工……”

“伤都是他们烫的么?”应泊指着女孩袖管下的疤痕,“我是说,那些来……做那种事的男人,还有老板。”

女孩点点头,麻木地比划着:“嗯,每天至少接十个,周末至少要上20钟头。”

他瞥见女孩耳垂的犬齿咬痕,大概是被老鼠啃的。一股酸涩哽在喉间,应泊眼眶泛红,却带着笑问:“多大了?成年了吗?”

“这个月过完生日就十八岁了。”

十七岁。

跟卓尔一样大的年纪,他想。

女孩从枕头旁边搬出一个铁盒,应泊戴上手套打开,里面是几十张按指印的欠条,还有一个记账本——

“7月15号,19号堕胎,医疗费八千元,停业损失费三千元。”

“8月3号,22号咬伤客人,赔偿费两千元。”

“老板会给你们多少钱?”应泊颤抖着手,重新盖好盒子,“还是一分不留?”

“不给,全都要上交。”

路从辜带着民警将女孩们抱出阁楼。应泊久久伫立,忽地想起第一次穿上检察蓝制服时,他欢天喜地地敲开夏怀瑾的办公室门。夏怀瑾一面帮他整理领带,一面叮嘱:

“这柄剑刺穿黑暗前,要先学会不让自己碎裂。”

碎裂的会是我么?

应泊怅然望向阁楼气窗,却觉得碎成齑粉的该是整个世界。

*

收工时已经将近九点了。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拖出流金的光带,应泊单手搭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影正随颠簸微微晃动。路从辜的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喉结随呼吸起伏的阴影投在颈侧,睫毛在眼下筛出一片疲惫的鸦青。

“闭眼。”应泊将空调风向调离他面颊,“到家我叫你。”

路从辜含糊地“嗯”了一声,后脑抵着颈枕往车窗方向偏去。应泊右转方向盘,不经意向副驾驶斜瞟,路从辜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抿着唇,干裂的唇纹像揉皱的宣纸。

应泊掉转车头,手指在在导航屏上轻点。半晌后车速慢慢降低,停在路边。

“到了?”沙哑的嗓音混着鼻音,路从辜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却发觉附近灯火通明,不是小区车位。

“去买点东西。”应泊刻意放缓了熄火拔钥匙的动作,“舔舔嘴唇。”

路从辜茫然照做,舌尖扫过下唇,铁锈味漫上味蕾,刺痛激得他皱眉。他翻下副驾遮阳板,镜面映出唇上翘起的死皮。

“有时间可能得去医院看看。”他自言自语,“可能是唇炎。”

应泊不置可否地一笑,推门下车。路从辜降下车窗,看应泊站在冷柜前挑拣水果的侧影。走出水果店后,应泊又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时手上除了水果袋,还多了盒润唇膏。

路从辜关上车窗,歪头装睡。车门一开一合,应泊重新启动车子,却迟迟没有起步。

他的气息突然靠近,路从辜听见衣服摩擦座椅的窸窸窣窣,而后是一声极轻的“咔嚓”——偷拍的声响。

“再装睡就发到相亲相爱检警组。”

只有应泊和张继川两个人的“有法必医”群聊扩编之后,群名也改了。路从辜睁眼抢手机的动作太急,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屏幕上是自己歪头假寐的侧脸,他又气又笑:

“你留着这种照片干什么?”

“乐意。”应泊旋开润唇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瓣,“张嘴。”

“我自己来。”路从辜偏头躲闪,后颈却贴上微凉的指尖。应泊掌心托住他后脑,仔仔细细地在他唇上涂了几层,又旋紧唇膏盖。

好在只是涂润唇膏。

应泊倒是没有任何反应,系好安全带,开车驶离,一路上都没再看他,也没有开口。拎着水果袋回到家中,玄关的感应灯没有自动亮起,大概是停电了。

路从辜摸黑将水果拎进厨房,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轻响。应泊的胸膛贴上他脊背,路从辜手一抖,青提掉在了流理台上。

“喂我。”应泊下颚抵在他肩窝,温热的唇擦过耳廓。

路从辜喉结微动:“自己没手?”

“有啊。”应泊闷笑一声,“不想用。”

青提在推搡间掉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两人袖口。路从辜探身去够流理台上的瓷盘,却被应泊搂着腰拽回来,笑闹忽然就变了味。

“别推开我。”应泊的叹息像片雪花融化在颈窝,“……我压抑太久了。”

黑暗将触觉放大十倍,应泊的唇深深浅浅地落在颈侧。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路从辜望着墙上交叠的影子,手抚上应泊紧紧环在腰间的双臂,呼吸渐渐粗重。

十七岁的少年脸红时想到的是彼此勾连的手指,三十岁的成年人呢?

有些欲望,虽然从不言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等等,应泊……”

下巴被捏住向后掰,湿润的呼吸扑在面颊。路从辜手指抵住进攻的唇,话说得轻轻的:

“其实……我还没有准备好。”

第50章 旧痂 应泊的手滑进他的衣摆,挑开下襟……

“没准备好?”应泊并未在意, 啜吻着他的手指,掌心仍然贴在他腰间,“为什么?”

话虽问出口,吻却一直没停下, 应泊的手滑进他的衣摆, 挑开下襟纽扣。路从辜绷紧腰腹, 大气也不敢出, 仿佛只要稍稍松懈,下一秒理智就会全盘沦陷:

“等……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自觉爱欲已成囊中之物, 应泊也不急于步步紧逼,抽出手来, 好整以暇地低笑回答:“当然, 你说。”

路从辜深吸一口气, 定了定神, 待面颊的赧红和眼底的水雾都褪去后才问:

“你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往监狱打钱?”

空气陡然凝滞。冰箱运作的嗡鸣混着池中的流水声, 在两人之间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束在腰间的双臂慢慢卸力,路从辜从应泊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转身面对他:

“从你离开我的第三年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给北港监狱, 我知道, 那一年你刚上大学。”

应泊脸色一凛, 最终只挤出一句反问:

“你调查我?”

“不然呢?我还能等来你主动告诉我真相的那天吗?”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白的沟壑。应泊后退半步, 又换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淡笑:“因为……响应号召做公益,每个月定期捐款,这个理由你会接受吗?”

路从辜手攥成拳,教养铸就的克制正与怒火撕扯。他抓住应泊的领带,将人抵在冰箱门上:“看着我再说一遍。”

“重要么?”应泊直视着他的眼睛, “当初从毒贩刀下救走你的是我,在医院照顾你一个月的是我,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还是我。难道只是中间少了一段,我们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

“重要!”路从辜突然哽住,再开口时已然凝噎,“应泊,我等了你十三年,我需要一个交代。”

冷冽慢慢因应泊胸膛的温度融化,路从辜抓着他领带的手垂落到腰间,整个人伏在他怀里,语气近乎乞求:“给我个解释,哪怕编个像样的谎话,求求你了。”

回应只有沉默。路从辜用脸颊贴着他的颈侧,感受着那处血管的搏动,继续说下去: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你会不会是杀了人。有那么一刻,我告诉自己,杀了人也没关系,你一定有苦衷,我愿意听。”

“……我确实没杀过人。”应泊抚摸着他的头发,“也没犯过法。”

这副滚刀肉似的态度让路从辜濒临崩溃:“我不是问你这个!别再顾左右而言他了,你什么都明白!”

“你现在像极了在审嫌疑人。”应泊收敛了笑意。

“那你招供啊,只要你招了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就想听你给我个实话。”路从辜抓住他游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应泊微微蜷曲手指,掌下心跳如困兽冲撞。

真的不在乎么?

可是我在乎。

应泊挣开他的手,错开目光,长叹了口气:

“路从辜,你想要的真相可能会毁了一切。”

“我不在乎,我要的是全部的你,不是这个……”路从辜按住他的肩膀,拇指描摹布料下的那枚圆形烟疤,“这个永远在躲的壳!”

“你的止痛药用量一天比一天多,可我明明每天都在监督你的作息。我问过温队,她说精神压力大也是偏头痛的重要成因。”

这句话让应泊的脊椎窜过一阵电流,带起不自觉的战栗,后面一句更是震耳欲聋:“你不是为工作耗费心神的人,那你都背负了些什么呢?”

“别说了……别说了。”应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厨房,披上大衣。路从辜追出来,话音震颤: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死了?你明知道我不会信,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我,难道连我都不值得你怜悯吗?”

他哭了,应泊的脊背微不可察地颤抖。记忆如潮水漫过,很多年前那个眉眼稚嫩却总是一脸倔强的少年也是用这种眼神望着他,声音闷闷的:

“应泊,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可我比谁都了解你的秉性,所以不敢赌——赌你的前程。

“因为没必要。”他旋开房门,楼道穿堂风卷起额发,“有些事情就该烂在心里。”

防盗门迟迟未关。他在电梯门口略停了停,最终也只是抬手按亮电梯按键:

“下周一专案组例会,不要迟到。”

路从辜僵立在玄关,愣怔着目送那抹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许多话堵住喉咙,却又被咽回肚子里。

后背重重地砸在墙上,他嗫嚅着嘴唇,想告诉他今晚会下雨,外面冷。

*

望海检察二部,会议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应泊站在白板前翻动着笔录,记号笔画了个圈:

“问题是这个时间节点,防卫人第一次拿酒瓶击打侵害人头部的时候,不法侵害是否还在继续?”

“她自己也交代,侵害人当时都拉上裤子拉链打算走了,她才举起酒瓶的。”侯万征端着茶缸踱回来,扶着腰坐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致命伤是插入喉咙的玻璃片,当时加害人颅脑损伤已达重伤二级,法医鉴定也显示死者倒地后无自主移动痕迹,怎么构成现实危险?”

应泊哗啦啦地翻开一本黄色封皮的大部头书:“但张明楷也提到过,不法侵害结束后的防卫行为与结束前的防卫行为属于一体化的防卫行为时,不应认定为防卫不适时。她本身处于被强/奸的情形下,一瓶子砸下去,她怎么判断所谓的‘现实危险’?从一般人的角度判断都会选择补刀,完全可以认定后面的追击与第一次是连贯的、一体化的!”

他用笔尖戳着白板,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环绕着圆桌的十几个检察官助理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你那玩意儿能当法条用吗?”侯万征慢悠悠吹开浮沫,“假设第一次酒瓶击打可以视为防卫,但死者倒地失去侵害能力后,她后续行为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呀。咱也不是说站在谁的立场上,一定要跟她过不去,但她第二次割伤下/体的行为就是为了泄愤,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应泊不再出言,指尖叩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徐蔚然也不明白这两个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下午两点半非得把所有人从办公室里揪出来,全都要带上笔记本,板板正正坐在这里看他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美其名曰“两代十佳公诉人的巅峰表演赛”。

而且应泊这两天的状态相当奇怪,虽然不再到处乱跑,从早到晚坚守岗位,但总有一种沉不住气的躁动,比起先前温和沉稳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你今天怎么回事?”侯万征有意缓和气氛,从屁股兜里摸出两包零食,“吃旺旺雪饼吗?”

“不吃,都被你坐碎了。”应泊按揉着太阳穴,“抱歉,我……”

“还挺挑。”侯万征直接打断他的道歉,招手示意他坐下来休息:

“我知道你生气,我看了案卷也生气,但该翻篇的就得翻篇,该用脑子判断的就得用脑子。哥被你吵两句没什么,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咱不能一直带着情绪上班,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满室紧绷的气氛终于卸了劲。应泊合眼平定心绪,轻声道:

“我下午去看守所补个笔录,如果有人打电话就跟他说我不在。”

“行啊,平常律师给咱们打电话就打不通,他们都习惯了。”侯万征转身朝向被抓来听讲的检察官助理们,“散了散了,回去干活去,记得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一下。”

他自己也端起茶缸向门口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评剧:“爱花的人惜花护花把花养,恨花的人厌花骂花把花伤……”

走到门口,他又杀了个回马枪,冲徐蔚然眨眼:

“蔚然,正当防卫的标准到底看什么,听懂了吗?”

“呃……听、听懂了。”徐蔚然才凑到应泊身边,闻言立刻面对他正襟危坐。侯万征得逞似的一笑:

“行了,快去吧,待会儿天黑了。”

徐蔚然松了口气,又大惑不解道:“师父,今天有提审吗?我怎么不记得?”

“临时加的。”应泊筋疲力尽地站起身,“去拿电脑,讯问提纲在里面。”

下午的日头虽然亮得发白,风势却是半点不减。望海市看守所外,徐蔚然抱着电脑跟在应泊身后,看着七八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在树荫下排成长龙。

“身份证、工作证、提讯提解证。”岗亭里的保安掀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审阅后放行。穿过三道铁门,温度骤然降低,徐蔚然被冷气激得打了个寒颤,怀里的案卷袋险些滑落。应泊在讯问室前停步,徐蔚然抬头瞥见电子屏上的字样:“孙国纲……职务侵占……”

她皱眉问道:“职务犯罪为什么归我们管?不是三部的任务吗?”

“他们办不完了,分两件给我们。我以前天天帮一部的人办危险驾驶罪的案子。”应泊推门而入,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讯问桌上,整理充电线,不紧不慢道:

“今天你主问,我记录。”

徐蔚然指尖刚碰到电脑外壳就缩回来,像是被烫着一样:“我来?”

见应泊竟然真的点点头,她慌得话都说不清了:“我、我要问什么?”

“想问什么问什么,现在你是徐检。”应泊帮她扶正领带,“我是你的检察官助理小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