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内奸只能寻到一缕空旷寒冷的风。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二,靳明祈病重,命肃王靳怀霁监国。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传言延宁宫太子靳怀霜失宠已久,连带着皇后郑念婉、丞相郑尚舟、定远将军赵平川一同被排挤出朝堂中央,太子党日渐式微,肃王奉命监国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远在阙州的定远将军赵平川闻声连上五道奏折,皆被拒于乾安宫外,未见天颜。
六月既望,漠北突然进犯朔阳关,肃王派兵部尚书冯际良赶赴前线督军,定远将军下令闭城不出,拒绝迎战,冯际良再三劝阻未果,赵平川只有书信一封,命冯际良挟于加急军报上呈天子。
信中用词恳切谦卑,但字里行间皆是威胁,那是赵平川手中三十万兵力对皇权的震慑——以若不更换监国人选,定远军绝不出兵相抗,三十万人坐以待毙,仅护送阙州百姓撤离。
靳明祈勃然大怒,但依旧以前线军机为要,军报进宫的一刻钟后,便传出了更换监国的消息。
然而这消息来得已经太迟了,定远军因多日闭城不出、士气大损,面对势如破竹的漠北兵如同螳臂当车,出兵不久,漠北兵便已攻破了朔阳关,整支军队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
定远军连连败退,一路打回阙州。
时间由夏转秋又入冬,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八,阙州城门上,赵平川被漠北兵砍断了臂膀,鲜血流入镌刻的阙州城三字,如同将坠的烈阳。
他从十丈高墙上被敌军推落坠亡,他即将临盆的妻子、皇后的小妹郑思婵也死于敌军之手,成了漠北人的刀下亡魂。
“操!!!”段之平摔了手中药碗,啪地一声四分五裂,碎裂的声响都盖不过他的嘶吼,“放屁!放屁!!都是狗屁!!!这么拙劣的谎话靳明祈居然信了!?他居然信了!!!”
赵敬时毫无感情地提醒他:“不得直呼皇帝名讳。”
“他居然信了,我说怎么会……怎么会……”段之平揪住头发,猛地看向赵敬时,“你呢?你不会也信了吧?!”
赵敬时想了想,答非所问道:“我有时候觉得,若真的是真相,反倒还是个好事。”
“混账!!!”
段之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揪住赵敬时的领子,砰地将他抵在墙上。
“混账!你若这么想你也是个混账!!”段之平目眦欲裂,“我知道你们临云阁只要收钱什么都敢干,你们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忠义君子,但将军不一样,夫人不一样,你这是在侮辱他们,侮辱定远军!!!”
赵敬时不解地望着他:“原来在你眼里,愚忠居然要比奋起反抗,还要光荣吗?”
段之平眸色闪烁,眼眶猩红:“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你没见过……你怎么会明白……”
他缓缓丢开手,失魂落魄道:“如果你见过那样的场景……你就会明白,不是愚忠,他们捍卫的不是皇帝的君令,不是君臣的礼法,他们不是为了靳明祈。”
赵敬时抚了抚自己的领口,手指从褶皱上抚过,停了一停:“……什么场景?”
段之平默然,只是抬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此事只能由我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活不了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说你有最准的箭,百步穿杨。
——现在,用最准的箭,射向我。
——段之平,动手。
——动手,段之平!
——段之平!!!
耳边声音太嘈杂,段之平呼吸急促,每一口凛冽的空气都仿佛是当年冰雪化成的吐息,雪山上的神女传来空渺的歌声,冰川在这歌声中崩塌,雪原在这歌声中融化。
他在这里埋葬自己,又复生自己。
“段之平?!”赵敬时捏住他的肩,摁住他的脖颈,“呼吸,段之平,缓缓呼吸。”
“你还记得靳怀霜吗?”段之平缓过一口气,虚弱道,“他曾经告诉过我们,为将者,守的是边关太平,护的……并不是金銮殿。”
“而是万里江山中数不尽的,黎民百姓。”
“定远将军是他亲姨父。赵家和郑家一个两个,都是宁可自己饿肚子,却也不会让百姓少一口饭吃的人。”段之平咬紧牙关,眼泪却还是掉下来,“这样一个人,你觉得他会……会以军挟政?以边关安危来换东宫安顺。就算他真的这么做,靳怀霜也会宁可一头撞死,也不会接受这般血淋淋的皇位。”
捏住他肩头的手一松,段之平猛地抬手,紧紧按住赵敬时的。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六月陆南钩会出现在阙州城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赵敬时的手被他按得生痛,段之平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传闻中那五道奏折,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监国之位,五道奏折,道道都是阙州城有内奸!!!”
赵敬时眸子蓦地一缩,那一刻五感尽失,手背上的疼痛骤然不见了。
段之平灼热的泪洒在地面:“可是靳明祈没有看,因为他咬定那是为了靳怀霜而来的奏折,所以都挡在了乾安宫外。将军没有办法了,只能自己去查,可还没等查清楚,陆南钩就与漠北军里应外合,进犯朔阳关。”
“再然后,冯际良就来了。”
“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将军一反常态转攻为守,那明明是他与冯际良一同商议的,不知为何回到京城就变成了以军挟政。将军出兵也不是因为什么监国人选更换,而是因为……”
赵敬时下意识附和:“因为……”
“因为守不住了,只能打出去。他不能再退了,背后就是阙州城千万百姓。”段之平一抹眼睛,“那天将军和冯际良大吵一架,我只听见他说,要生要死都是他自己的事,他的性命不足道也,只要能守住阙州城,他就算被漠北军五马分尸,也能安息了。”
段之平兀自沉浸在崩溃的情绪中,没能注意到赵敬时已然呼吸不畅的身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墙壁光滑,撑不住人,他只能用力地支住桌角,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
不能倒下。
“所以,定远将军和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七年。
他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外祖最后一面,更没能见到姨父与姨母最后一面,到头来,他连他们是如何故去的,都不知晓。
既然传闻有误,那么想必最后的结局定然也是讹传。
赵敬时不想承认自己曾经抱着一线希望,所以对阙州朔阳关近乡情怯,想要来去寻找他们的影踪,又怕只能寻到一缕空旷寒冷的风。
段之平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再想那几日了。”
“我只能告诉你,定远将军与夫人,从不曾叛国,也不曾谋逆,更不曾以军挟政。”段之平抬起眼,“我已经是叛臣余孽,今生都无法入京城了。但你不同,孤鸿,如果你真的接了定远军的单子,请你,还他们一个清名,一个公道。”
赵敬时用力地掐紧手心:“我会的。”
段之平这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愿孝成皇后在天有灵,保佑你。”
转身而出的赵敬时蓦地一顿,一只脚都已经踏过门槛了,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我之前一直想问,你们为何要在这里摆孝成皇后像。”
“不是我们,是阙州城百姓。”段之平坐在地上,像是哭累了,单手撑头,鼻音浓重,“你还不知道吧,别看靳明祈后来与赵氏郑氏闹得那般僵,说来讽刺的是,他与孝成皇后的初见,就在朔阳关。”
赵敬时扶着门框的手指一点一点蜷起。
“阙州百姓视此为大吉之兆,更有甚者称此地为龙凤呈祥的吉地,因此在帝后大婚之时便雕了孝成皇后的白玉像。”
赵敬时再抬眼,已经再度站在了孝成皇后雕像前。
虽然战时阙州百姓皆隐蔽,但更因为时局动荡,才有愈发多的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神佛庇佑,孝成皇后雕像前摆了一个简陋的香炉,上头三柱清香未尽,就又有百姓偷偷摸摸地过来。
那百姓看见赵敬时原本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年轻人,你也是来求孝成皇后庇佑的?”
他从挎兜里抽出清香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孝成皇后可是大好人啊,爱民如子,求她庇佑,阙州城一定可以再渡难关的。”
他顿了顿:“不过你还这般年轻,要拜孝成皇后,还是谨慎一些。”
赵敬时听见自己问:“为何?”
“怀霜案后,我们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孩子的年轻人不宜拜孝成皇后。”那人叹了口气,“孝成皇后是好人,只可惜,没生个好儿子,被拖累成这般,连带定远将军也……”
那人大抵是反应过来当着郑念婉的面儿说靳怀霜坏话不好,连忙拍了拍嘴,说了句“罪过”,然后拎起挎包悄悄离开了。
徒留赵敬时站在原地,将那句话琢磨了片刻,猝然笑了。
有道理,他抬起眼,直视着郑念婉玉雕的眼。
娘,他们说得好有道理。
一只手蓦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伸手将方才插。进香炉的清香捡了出来。
赵敬时转头,纪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神色肃穆,姿态端庄。
他端着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臣纪凛拜见孝成皇后。”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低落下来,“怀霜不是这样的人,您也从来未怪过他,对吧?”
第42章 筑鹰纪凛……纪凛呢!?
赵敬时微微怔忪了一瞬:“你怎么来了?军医不是说让你多躺着休息?”
“终日躺着也是无趣,久等你不归。听段之平说,你问了他一些事情就出来了。”纪凛将那重新祷告的三炷香插回去,“绕了一圈,才在这儿找到你。不想听见你和方才那人的交谈。”
赵敬时伸出手,拢了拢纪凛身披的大氅:“他那么说,让你伤心了?”
“不光是让我伤心。”纪凛伸出手,替他拨开额前因风纷乱的发,“……孝成皇后也会很伤心,甚至于定远将军、郑夫人,听见后世那般评价,都会很伤心。”
“是吗?”赵敬时的疑问缥缈而空灵,像是要传到九泉之下,“会吗?”
“会的,”纪凛屈指在他眉心一弹,“孝成皇后看见自己心爱的孩子被这般说,若是在天有灵,只怕会急得团团转,也想要化成一阵风,抱抱她的怀霜。”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纪凛话音未落,当真有一阵风拂过,不似平素般疾风凛冽,像是温柔的雪,轻柔地将赵敬时缠裹。
他下意识伸出手,风在他掌心盘旋。
“惟春,七年前的阙州城里有内奸。”
五指收拢,紧紧攥成拳,赵敬时暗暗勒令自己清醒过来,任由指尖刺入肌肤:“我想到了个地方,或许可能,是条线索。我想去看看。”
纪凛刚想开口,赵敬时就摇了摇头:“你身上旧伤未愈,还是多休息休息。”
“那玉露膏有奇效,我现在起身已经不觉得怎么了。”纪凛轻轻动了动肩膀,“再者而言,我身为督军,行走于阙州城多少方便,你我可以凭借看伤的理由出行,只你孤身一人会显得点眼。”
阙州城多年来在尚成和的管辖之下,说没有眼线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连那军医赵敬时都不敢全然相信,说话半真半假也就过了,只求能够糊弄得过这段日子。
赵敬时思忖片刻:“那便再等几日,等你身体再好些。尚成和一时半会儿从朔阳关回不来,若我猜想的那处当真有问题,必定设有重重守卫,争斗避不可免,若让你的身体雪上加霜,我可罪过大了。”
“好。”
纪凛毫无疑义,一口答应下来。
赵敬时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呼出,再度看了一眼那座白玉雕像。
突然,唇角一热,赵敬时讶异转头,纪凛伸出二指,就贴在自己的唇畔。
“阿时。”纪凛的声音比风还轻,“多笑笑吧。”
*
纪凛在阙州城休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前线的通报也未曾停歇,漠北军一开始果然打得是速战速决的算盘,却没想到尚成和咬死不出城,以守为攻,不过几天就让漠北军弹尽粮绝,眼下已经开始筹措粮草。
尚成和当即派兵去偷偷放火烧粮,切断供给,偌大的雪原上炮火连天,整个天空都熏成了红褐色,硝烟味儿连阙州城里都闻得见。
纪凛将文书递给赵敬时:“你觉得如何?”
“当年漠北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阙州城,打个定远军措手不及,如今却迟迟不动这条线路,说明他们意图并不在于攻克朔阳关。”赵敬时将文书叠好,“这个口子开了就难合上,不从如此大的破绽入手,漠北军的算盘也值得深思。”
“上次他动用,还是……”
纪凛话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紧了。
“还是陆南钩特意来杀你。”赵敬时替他补全剩下的话,“不过也很奇怪,陆南钩不顾暴露那条线路的风险也要取你性命,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时间选择逃离,而不是与外部漠北军里应外合……”
尚成和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不是个傻的,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只为了取纪凛的性命就放陆南钩进城,一旦败露,动机与谋算实在太过明显。
可如果不是尚成和……
赵敬时单手抵着下巴,没留神纪凛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了。
他脑海里蓦地划过一线可能,只有短短一瞬,刚想抓住,又被纪凛打断。
“阿时。”纪凛掀开被子,“之前你说的怀疑之处,我们去看看。”
赵敬时愣了愣,旋即点点头,那缕神思倏然散了。
按照段之平所说,当年赵平川发现城内有奸细,向朝廷请命未果,第一时间就翻遍了整个阙州城,试图找出内奸与漠北通讯的证据,却没发现任何线索。
直到赵平川和郑思婵查到筑鹰楼,漠北突然大举进攻,与此同时,冯际良顶着督军的名义自京城来到了阙州。
此事在后来的赵氏罪状书上也有陈列,言说当年赵平川结党营私,拉拢心腹,肃清阙州城一事从寻找内奸变成了排除异己,而能辩驳的人已经步入黄泉。
若是当年再给赵平川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天,是不是结果也会不一样。
赵敬时与纪凛以抓药的名义偷偷从药房后身离开,只留下车驾停在外头,一路拐弯抹角地来到筑鹰楼。
筑鹰楼本是赵平川十七岁一战成名时,皇帝赐予他的封赏,边关苦寒,赵平川觉得此楼奢华,贵不可言,不敢独享,于是得到皇帝准许后搬空了里头所有的宝贝,变卖成钱财与粮食,悉数分给了阙州城的百姓。
筑鹰楼便成了一座空楼,赵平川常年征战在外,苦守朔阳关,百姓感念定远将军的恩德,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送到筑鹰楼中去,再由定远将军府上专人处置。
后来赵平川大礼迎娶郑思婵,婚宴就在筑鹰楼中办,这些事便都交给郑思婵处理。
然而时过境迁,怀霜案后,筑鹰楼人去楼空。
当年赵平川把此处作为最后检查之地,也是因为怎么说都属于自家财产,眼皮子底下总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奈何事情越查越古怪,等到只有筑鹰楼一栋楼尚未检查时,赵平川才觉得不对劲。
斗转星移,赵敬时同纪凛翻进楼中,面对空空一座建筑,也觉得极其古怪。
赵敬时狐疑道:“这座楼里面……”
“有些新。”
纪凛不动声色地接下下半句,缓步来到楼中央。
整座楼呈塔式环绕,自一楼往上看每一层都能尽收眼底,最上头用琉璃瓦做顶,阳光倾泻,像是落入一口深井,正如这座筑鹰楼给人的感觉,明明只有四层,却让人无端生出足有百丈的窒息与压迫。
“按道理来讲里头应该落灰。”
纪凛想要俯身,赵敬时却先他一步蹲下,用指腹擦过地面,干干净净。
“楼里应该常有人走,又不想辨出脚步痕迹,索性将地面全擦了。”赵敬时捻了捻指腹,“真勤快,也真有空——尚成和平日里断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赵敬时屈指成拳,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咚。下头是实心的,赵敬时也不急,就这么走一步敲一步。
“你觉得在下面?”
“问题若在上面,当年定远将军就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都查不出筑鹰楼的问题,还等来了冯际良和漠北军。”赵敬时手下功夫不停,缓缓道,“筑鹰楼的架构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想要在这上头做文章,那应该也是定远将军意料不到的地方。”
话音未落,手下的响动猝然变化。
纪凛和赵敬时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赵敬时又敲了敲,地面回以空荡荡的响声。
下面是空的。
得到这一结果,赵敬时推着纪凛让开了些,一面抽出孤鸿剑,对着缝隙便狠狠刺出。
剑锋卡在地砖边沿,手腕一翻,长剑蓦地将地砖分成两半,倏然坠了下去。
“有暗道。”
有了一处松动,剩下的便好办许多,赵敬时挽起袖子,又往边上拨了拨纪凛,不多时就将洞口拆了出来,有一条狭长的小道通往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一阵风刮过,暗道两侧的火把猝然亮了。
赵敬时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蓦地,他的手被人攥住,纪凛冷峻的侧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察觉到他的视线,纪凛递回来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就这么被纪凛握着掌心,一步一步沿着火把的指引走了下去。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轻微的呼吸也能让墙壁上的火把明明暗暗,这条路仿佛长的没有尽头,直到纪凛脚步一顿,赵敬时自他微僵的肩头望过,发现一扇青铜门拦住了去路。
“这扇门……”赵敬时喃喃自语,不留神松开了纪凛的手,“模样怎么有几分眼熟。”
他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门扉上,常年埋于地下的青铜门皆是寒凉,赵敬时从一旁取下来一支火把,仔仔细细沿着上头的纹路照过,直到照到一处微亮的地方,他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是——”
他猛地朝火把吹了口气,火焰倏然蹿高,一把燎亮了眼前的青铜门——那是一只玄武,龟壳蛇身,长长的尾巴正卷着青铜门上落着的那把大锁,作为眼睛的夜明珠正映着火光灼灼盯住了赵敬时形单影只的身姿。
赵敬时下意识往后一步,去够纪凛的手:“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回过头,哪里还有纪凛的身影。
不对!!!
那一刻杀手的本能代替他的理智占据上风,他扔掉火把,握紧孤鸿剑,反身背靠青铜门,警惕地盯着四周漆黑的影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纪凛呢!
他脑中瞬间划过无数种可能,火把咕噜噜地滚到一旁,在快到墙角的地方撞到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脆响。
赵敬时掠了一眼又收回,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它。
地上是一只香囊,穗子断了,跌在地上,但尾部的玉珠尚且完整,方才火把碰撞上去,正是它发出的声响。
赵敬时眸子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向它伸出手去。
就在此刻!
头顶的风声突然变化,赵敬时眸色一变,手指距离那香囊只有三寸,而那冷风已经刮到了后脑。
电光火石间,赵敬时一把抓住香囊贴地一滚,身后长剑没捉住他的后颈,沿着右肩刷地划了一道大口子!
血花四溅,赵敬时闷哼一声,顺着翻滚的力道紧紧贴住墙壁,那枚香囊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又被他肩伤留下的鲜血染成鲜红色。
他捂住肩伤:“……纪凛在哪?!”
藏在阴影中的刺客好像没听懂他的话,提着长剑缓缓靠近,火光照亮此人的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脸上的刺青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身份。
漠北人!?
右肩伤让他完全提不住孤鸿剑,赵敬时一脚踹掉剑柄,吃力地以左手持剑,将自己勉力撑了起来。
纪凛……纪凛呢!?
第43章 纪凛“纪凛,漠北才是你的家。”……
“到了。”
双目被黑布遮掉视野,纪凛还是敏锐地闻到了霜雪凛冽与炭火烧灼交缠的气息。
他双手被绑紧搁在身前,又被厚厚的大氅盖住,哪怕身处困局,纪凛还是一派从容气度,不待其他人说话,提步便走。
跟着他的人吓了一跳,刚想去抓人,然而抬手的那一刻触及对面自家主子的眼神,手指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纪凛从容地走了几步,抬脚踢到一张桌腿,他便停了下来。
“漠北王。”他平静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对面的漠北王闻言一笑,挥了挥手,纪凛眼前的布条被解下,恢复视觉的一瞬间,漠北王手腕一震,一把弯刀打着旋儿扑面而来!
纪凛只眨了下眼。
弯刀在他眼前骤然转弯,贴着他的侧脸划过,切下发丝半缕,只惊落了风。
“纪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漠北王似乎对纪凛临危不乱的气质十分满意,招招手示意他坐,“只是本王太难请你了。一次两次皆不得,终于在第三次将你掳了来。”
纪凛一掸衣袍坐下,手指碰到桌上茶杯,是刚刚好温度能入口的茶水。
抬眼,漠北王正端着自己的那盏,示意他喝。
纪凛端起来抿了一口,也算是润了润喉:“漠北王想要见我,纪某受宠若惊,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就不能找你么?”
“我是大梁御史大夫,身兼定远军督军一职,漠北与大梁交战多年,以定远军为最。漠北王,你我仿佛不是能无事相扰的关系。”
“这话说得真让人心寒。”漠北王摇了摇头,“既然于公不便,那于私呢?”
纪凛的唇微微抿紧了。
漠北王叹道:“亲舅舅想见外甥一面都这么难,天下什么时候有这般道理?”
这句话仿佛投石入水,一言激起千层浪,纪凛那四平八稳的气度终于出现了一丝崩裂,眼睛微眯,唇角微翘。
“舅舅?”纪凛沿着杯底一寸寸搁下茶杯,“我当你只记得陆昭雪,全然忘记你还有另一个妹妹。”
他眼底的墨绿色缓缓凝结,淬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漠北王见状,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笃定皆化作一声叹息,内疚与失落席卷了他的神情。
“孩子,我怎么会忘了你的母亲。”
纪凛搁在桌下的手缓缓攥成拳:“……陆诉桓,你没有资格提我的母亲。”
漠北王没有因纪凛直称自己名讳而不快,只是连连道:“当年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那是父王的决定!若是知道……唉!可惜,可惜,太可惜。”
纪凛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语,淡漠地瞥开眼。
世人皆知漠北小公主陆昭雪被当成求和贡女送进大梁皇宫,因诞下皇三子而难产身亡,然而因漠北王庭的刻意抹去与淡化,许多人都忘记了漠北还有一位大公主。
漠北大公主陆昭澄,二十六年前因与大梁阙州书生私定终生,被当时的漠北王,也就是她的父亲发现后放逐出境,永世不得回到漠北王庭。
如果时间能倒退回二十年前,那时的冰川雪原上还有关于陆昭澄的传说,如果说陆昭雪天真烂漫,如原野上洁白无瑕的雪莲,那陆昭澄的聪颖伶俐,则是漠北冰川上倔强生长的一朵冰凌花。
她能射出最快最准的箭,能驯服跑得最快的马和飞得最高的鹰,能研制出各种利于严寒下生产的机器,她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被说成是天神的恩赐,将漠北缺失的翠色还到了人间。
“若不是大梁那个下贱的男人迷惑了你母亲,她怎么会被逐出王庭,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陆诉桓重重地捶了下桌面,“还有你,你身上……”
“我身上同时流淌着你们高贵王族的血和大梁贱民的血,你想说这个,对吧?”纪凛蓦地打断他,“所以我的父亲在我两岁那年就被漠北兵追杀至死,徒留母亲带我流浪讨生活——陆诉桓,你的痛心疾首太廉价,你都知道最后我们母子二人的下场,却自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不是吗?”
“这不是那个道理……”
“那你说说,是什么道理。”纪凛猛地一推茶杯,残茶水面摇晃,泼了大半,“道理就是我那所谓的外祖父因为漠北与大梁世代仇恨,放弃了自己的女儿;道理就是你那所谓的惋惜内疚却也碍于王室尊荣对我与母亲置之不理;道理就是——”
纪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理就是你今天找我来,想要以骨肉血亲来打动我,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你我之间亲情淡薄,实在没什么好聊。”
陆诉桓被抢白了大半辞藻,一时竟然不知该从何开口,只能愣愣地看着纪凛。
他没有见过让自己妹妹一见倾心、一眼误终生的那个大梁贱民,但端看纪凛的相貌,与陆昭澄八分肖像,看着他那怒不可遏的愤懑模样,陆诉桓眼中直接能晃出陆昭澄儿时生气的神情。
陆昭澄犯下了漠北王庭原谅不了的罪过,陆诉桓被作为世子养大,自小便知什么该舍什么该得,所以他对陆昭澄与陆昭雪的飞蛾扑火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但那熟悉的轮廓再度浮现,还是无法心无波澜。
最终,他只能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明知她惨死,却连她的尸骨都带不回漠北,也无法将流离失所的你予以保护,我们之间的确没有亲情可言。”
纪凛用力地闭了闭眼:“还有别的事吗?”
“但是,我知道你一直想报仇,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也一直想要补偿。”陆诉桓急急道,“我两个妹妹都客死他乡,她们的血脉……我本以为拓跋绥会带回靳怀霄,可他失败了,不过还好,对于你,我还有弥补的余地。”
纪凛讥诮地笑了一声:“你不提我还忘记了,若靳怀霄那个蠢货知道,他不仅死在对亲生兄长的背叛里,还是在表亲兄长的算计里,那他估计绝对会后悔来这世间一趟。”
陆诉桓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指责纪凛对表弟遭遇的袖手旁观,只能避而不谈,转手推给他一封信。
“我可以帮你报仇,纪凛,我也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报仇。不仅是作为漠北王的君无戏言,哪怕是舅舅,也希望你能相信。”陆诉桓点了点信封,“大梁害你母亲,你这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而漠北才是你真正的家。”
纪凛目光点在信封上,陆诉桓立刻就将手挪开了。
他二指抽过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反手将信纸扣在案上。
“那不是阙州。”纪凛压低嗓音,“那是京城。”
“你的仇人就在京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到阙州的,不是吗?”
纪凛勾了勾唇角:“所以也不只是补偿,也为了你的私欲。一箭双雕,顺手的事情,对不对?”
“纪凛……”
“其他的事先不论,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好好考虑。”纪凛学着陆诉桓的样子敲了敲桌面,“你和尚成和,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陆诉桓的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猜对了。
纪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好吧,纪凛,看起来你不仅遗传了你母亲的容貌,也完全继承了她的聪颖。”陆诉桓沉默半晌,像是终于放弃反驳,只能双手一摊,“看,我就说,可惜,多可惜,若你自小被当做公主之子在漠北长大,区区一支定远军,区区一个朔阳关,甚至是整个大梁,我们又何愁吃不下。”
纪凛不置可否地摊开手掌,示意他继续。
“好吧,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漠北调兵是因为拓跋绥折损在大梁,若我不发动,以大梁皇帝的奸诈多疑,势必要先声夺人。尚成和又需要战争,巴不得我提前动手。我与定远军打交道多年,彼此都太过心知肚明。不过……”
陆诉桓话锋一转:“不过当听说督军是你的时候,我就改变了策略,唯一一个要求只是想要见你一面。”
“难怪,”纪凛点点头,“定远军一盘散沙,然而多少好的机会都被你放过,我是不是该赞你一句还念着几分血脉亲情?”
陆诉桓对他的讽刺油盐不进:“回答完了,你会好好考虑我的建议吗?”
“君子言而有信。”纪凛抓起那封信扔进火堆里,起身打算告辞,“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陆诉桓蓦地站起:“纪凛,还有一句话。”
纪凛顿住脚步,却也没有回头。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看着你。”陆诉桓的声音高高低低,带着些辛酸,“我也知道,其实无论是大梁还是漠北,你都没什么感情,一个欺辱之地,一个抛弃之地,而你之所以站到如今的位置,只是因为……”
陆诉桓话音停了停,因为他看到了纪凛手背绷起来的青筋。
“可是……”他迟疑道,“没了他的大梁,甚至是害死他的大梁,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纪凛肩头僵直,一言不发地提步离去。
掀开帘子的时候,外头光线亮得晃眼,刺得他微微阖目,有一瞬间头晕目眩。
漠北的阳光一如它的冰川雪原般凛冽、直白、坚硬又毫不容情,才会将一个人的轮廓在纪凛渐渐清晰的视野中迅速勾勒,让他几乎顷刻明白那是谁。
赵敬时站在帐外,纪凛与陆诉桓谈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第44章 抉择“你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
纪凛眼瞳一缩。他怎么会……
赵敬时脸色难看极了,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纪凛视线移下去,看见他紧捂右肩的手掌下刺眼的鲜红。
其他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纪凛一步冲上去:“你受伤了?!”
他扶住赵敬时的一瞬间,掌下的双臂微不可察地一抖。
赵敬时轻声道:“无事。”
纪凛喉头一滞,没说出来为自己辩解的话,倒是后头帘子一响,陆诉桓走了出来。
“我已经备好了上好的药膏。”陆诉桓语气淡淡,“不小心伤了时大人,是手下人没了分寸,回去我会好好处置他们的。”
“还请漠北王不要做多余的事。”纪凛将赵敬时揽在怀里,没有回头,“否则你我之间,只有死仇。”
陆诉桓微微颔首,看着纪凛半抱着人离开,眼中含笑的神情渐渐冷漠,转而蒙上了一层怀疑的色彩。
走出营帐便有马车等候,陆诉桓安排好了一切,待二人上了马车,纪凛二指挑开车帘,身后的营帐愈来愈远,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漠北军营深处。
陆诉桓已经亲自到了,尚成和未报,定远军也懵然不知,好似如陆诉桓自己说的那般,他与尚成和早有交易,只为了见纪凛一面。
但是……
马车行远了,纪凛这才安心地放下帘子,转而看向赵敬时,对方捂着右肩坐在那里,垂着眼辨不清情绪。
纪凛搁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摸不准也不敢去想赵敬时的想法,他的身世从未对眼前人提过,这个眼前人不仅包含赵敬时,还包含七年前的靳怀霜,虽然他未想过刻意隐瞒,但不坦诚已是事实。
“先给你擦擦药吧。”纪凛败下阵来,“要用陆诉桓的药吗?还是玉露膏?”
赵敬时眼睫迟钝地一眨。
有些话在马车上说不得,纪凛也知道,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轻轻抚开他的手,看到了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纪凛手指一颤,连呼吸几乎都屏住了。
“玉露膏在我怀里,你帮我拿一下。”
赵敬时终于回过神,他伤在右肩,动一下都是酸痛,只能微微摊开手,听得纪凛低声说了句“好”,将手伸进他的怀里,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只小瓶子。
瓶子与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此同时,赵敬时听见耳畔落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对不起”。
玉露膏的梅花香气铺天盖地将二人席卷,纪凛沿着肩头破损小心翼翼地撕开布料,鲜红的血迹已经几近干涸,落在赵敬时白皙的肩头,比开在雪中的红梅还要刺目。
比药膏先落在伤处的是纪凛吹的轻风,纪凛一边吹一边替他涂药:“怎么回事?”
“在筑鹰楼下,我突然发现你不见了,当时觉得不对。”赵敬时极能忍痛,话音都轻飘飘的,若不是纪凛感受到指腹下肌肤的紧绷,全然看不出赵敬时有多疼,“应是有两拨人,第一拨人趁我不备又趁你受伤先带走了你,第二拨人负责带走我。”
陆诉桓是故意让赵敬时听见的,这件事在纪凛见到赵敬时的那一刻就明白过来。
这又是另一层把柄与压迫,陆诉桓将话说得漂亮,事情却办得层层压制,若赵敬时真的是御史台时大人,纪凛这层身份暴露,在御史台与大梁政坛上的地位瞬间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但现在还不是分析的时刻,纪凛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去伤口周边血迹,视线一歪,就看见他无力搭在腿上的右手中一直虚虚地抓着什么东西。
他问了出来,赵敬时一僵,比玉露膏落在剑伤上的疼痛还要令人凝滞。
“是一只香囊。”回避只会更令人生疑,赵敬时缓缓松开手,那是一只很是破旧的香囊了,上头的丝线都失了光泽,连穗子都生了毛躁,“我在筑鹰楼地下捡的。”
筑鹰楼地下的香囊。这几个词语连在一处,纪凛蓦地就知道这只香囊出于谁手。
“有很多事或许我们都想错了。”赵敬时再度握紧了那枚香囊,任由疼痛将他裹挟,疲倦地靠在马车壁上,“很多很多。”
马车沿着密道将二人送回阙州城,夜幕低垂,纪凛和赵敬时先后上了事先安排混淆视线的马车,待到回至房中,那一颗心才缓缓落回了实处。
赵敬时有肩伤,行动不便,纪凛让他先进屋,然后再反手关了门。
“阿时。”门闩落下的一刻,他再度开口,“抱歉。”
赵敬时扶着右肩一怔,旋即无奈道:“纪大人这是在道什么歉?”
纪凛喉头一涩,什么话都没说出口,但赵敬时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就因为陆诉桓是你舅舅吗?”赵敬时摇了摇头,“大人,你我二人不过为怀霜案聚在一处,你的私事实在不必告与我听。”
“但——”
纪凛扣着门闩的手一紧,几乎要把那块木头掰断。
“这件事情让你涉险,是我未把控好事态。”他只能换了说辞,“我该在意识到陆诉桓想要见我的第一刻告诉你的。”
赵敬时蹲在火盆边用左手摆弄了下炭火,整个屋子愈发暖和:“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在你说漠北军明明有密道能送陆南钩进城,却迟迟不动用如此大的破绽时。”
“那不就是今早,也不久。”赵敬时扔了扒拉炭火的小木棍,“不过如此说来,漠北王一直知道你,你也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
“是。”纪凛心快要跳出来:“不过,你……当年,怀霜在集宁大道上救下我的时候,我母亲已经带我隐姓埋名在大梁生活了十三年。方才你也听到了,因为我的父亲是大梁人,我的外祖将母亲视为王庭之耻,驱赶出境,我也从未回过漠北。”
漠北留给他的痕迹不多,唯有那双细看才分辨得清的墨绿色瞳仁。
“后来谋反案起,我失了怀霜,以白身考取功名,若说有扶持,也是夏渊他们帮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纪凛观察着赵敬时的神色,“陆诉桓的确自始至终都知道有我的存在,但并非视我为血亲。于他而言,不过是有用便视同圭臬、无用便弃如敝履。”
“今天他找我来,正是盯准了我的身份与身世,想要利用我报杀母之仇的心,来给他自己杀入大梁京城留一条捷径。”
“杀母之仇。”赵敬时站起身,喃喃了这四个字,又喃喃了一遍,“那是——”
“林禄铎。”
大梁丞相,太子妃的父亲,靳怀霁的岳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难怪当时我告知你名单时你一点都不惶恐,也不犹豫。”赵敬时点了点头,林禄铎也在他的报怀霜案之仇的名单上,“林禄铎若动,东宫势必插手,如同当年怀霜案一般,又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的争端,漠北王坐收渔利,算盘打得响。”
赵敬时顿了顿:“而你在担忧什么?”
林禄铎若真的被扳倒,上位的就是纪凛,御史大夫在大梁历代都作为副相看待,与此同时,靳怀霁失了最重要的依仗,赵敬时想动手轻而易举。
纪凛喉头滚了滚,只是忧虑地看着他。
“纪大人不是在担忧我的意见吧?”赵敬时讶异地笑了,“想多了,纪大人,漠北王若真是帮你对付了林禄铎,那也是在帮我,你知道我要对林禄铎和靳怀霁做什么的。”
“但与此同时,大梁就毁了。”纪凛缓步凑近了他,“那是京城,京城有变,与漠北和朔阳关的动荡不是一种危机。”
赵敬时瞥开眼:“我知,但又干我何事?”
“阿时。”纪凛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扳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我再次郑重其事地问你——你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
赵敬时那双丹凤眼里划过一丝迷茫,旋即又被垂落的眼睫掩去。
“之前我就问过你,你说这种腐烂糟朽的朝堂留着有何用,毁了也不可惜,但如今毁掉的机会近在眼前。”纪凛一瞬不瞬地盯紧他的眼瞳,“报仇的方式千种万种,漠北是一种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陆诉桓说得对,我对大梁、对漠北都没有情感,无论帮哪一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
“我的差别只有——”
只有你。
若是你不在了,或许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陆诉桓,但是你……
纪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要你说一个字,我都会让你如愿。”
赵敬时被他眼瞳里的情绪灼烧得一颤,手一抖,那枚香囊就坠落在地,让两个人猛地醒转。
破旧的香囊,残破的丝线,老旧的回忆,故去的人……
上头翩跹的双蝶像是某种特定的回忆,拉扯着赵敬时不断坠落,在此间,他听见无数人喊他的名字,亲切的、热情的、急迫的、冷淡的……
火盆中的炭火适时爆了一声火花,就在此刻,赵敬时抬起眼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纪凛眼瞳蓦地瞪大了,半晌,捏住赵敬时下巴的那只手缓缓垂落。
“我懂得了。”纪凛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蹲下身,将那枚香囊捡起来,然后执起赵敬时的手,掌心朝上,将香囊放在其中。
他推着赵敬时的五指合拢,手指交叠,纪凛没有松开。
“这枚香囊……是定远将军的夫人,郑夫人的遗物吧?”
赵敬时眼睫一颤,更用力地握紧了。
纪凛松开手,转身向灯火处去。
“你怎么不问我。”赵敬时突然开口,“不问我为什么要拿郑夫人的香囊?”
“你说过,我的私事不必告诉你听。”纪凛已经掀开了一张新纸,提笔在上头写起来,“那么你也一样。”
次日清晨,密探匆匆赶入漠北王帐,将一封密信呈到陆诉桓面前。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那信上的内容,只听一阵信纸拆封的响动传过,头顶传来突兀一声笑。
密探下意识抬头,看见陆诉桓那张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微笑。
然后把纪凛矫了笔迹的那封信扔入火盆。
第45章 对峙“我这明明叫勾引你。”
草长莺飞,京城柳枝已经抽条发芽了。
秦黯褪去了厚重的大氅,只在雪白的中衣外头罩了一层鲜红色的外袍,炉里焚的香也换成了轻快的气息,他站在用细长的金勺轻缓地平铺开香料齑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勺柄,看起来好不悠闲。
一旁的颜白榆按捺不住了:“秦老板……”
秦黯眼风一扫:“出去。”
颜白榆抬着的那条腿尴尬地悬在空中,只好又落在了门槛外。
“一路风尘仆仆的,阙州那地方霜雪气如此重,我好不容易弄好的香,给我冻坏了。”秦黯捞出香勺,在香炉边磕了磕灰,才说,“阁主大人有何指示?”
“事情都在信上了。”颜白榆一抛,一支竹筒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度,正落在秦黯摊开的掌心,“……秦黯,其实……”
“嘘——”
秦黯竖起一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颜白榆只好悻悻地闭了嘴,眼瞧着秦黯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扫眉峰蹙得越紧。
看完了,竹简连带着信一同落进香炉里,秦黯气息不稳:“他受伤了?”
颜白榆一愣:“我未见阁主本人,你怎知他受伤了?”
秦黯从小跟着赵敬时,对于他下笔的力道再熟悉不过,哪怕他改了字体矫了习惯,但有一些发力的细节不会变化,信上笔锋的尾巴虚浮无力,越写到后面字越惶惶不见力气,秦黯除了受伤没有别的缘由来解释。
“如果他还是拿自己……”秦黯咬了咬牙,长袖一卷,将香炉盖紧了,“颜白榆,你现在立刻马上赶赴阁主身边,助其一臂之力,阙州事情怕是远远比我们料想的要复杂。”
“不行。”颜白榆一急,话音都扬了几个调,他原来从不会如此这般跟秦黯说话,“我得到的命令是阁主不在京城期间贴身保护你的安全,事在阙州,相关之人人却皆在京城,我不能让你涉险。”
颜白榆一手撑住门框,足尖死死抵在门槛上,紧紧盯住另一侧撑住门槛的秦黯:“如果阁主有事,你猜他们会不会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再出事,你猜阁主会不会发疯?”
这人平时不见如此伶牙俐齿,这时候倒是看得分明,秦黯心火一烧,一把揪住颜白榆的领子,就这么把临云阁二把手给狼狈地拖进屋里。
“砰——”他重重关上门,压低嗓子怒吼道,“那你猜赵敬时有事,我又会不会独活?!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颜白榆蓦地反驳:“可我也——”
秦黯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他的眼睛,颜白榆的咬紧牙关,才将后面的话音吞了回去。
“颜白榆,听我的,京城事情不至于到那个程度,只要你护好阁主,我就不会有事。”秦黯缓缓松开他的领口,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胸前,“临云阁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除了你,皆是信奉弱肉强食的亡命徒。派去阙州,真有个万一,你猜他们会先帮赵敬时,还是会先弄死他取而代之?”
秦黯掀起眼帘,那双桃花眼盈盈将人望着,颜白榆就生不出拒绝的话,一如当年他最初看见这双眼睛,里头的惊诧、恐惧、倔强、还有一丝视死如归,就将他震颤在原地。
他拒绝不了秦黯的任何要求,无论是主动开口的,还是沉默暗示的。
“秦黯,你就欺负我吧。”颜白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违背阁主之意去了阙州,估计阁主也要怪我没护好你。但你与阁主之间非要做个抉择,我还是想让你放心。”
秦黯抿了抿唇,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你就仗着……”颜白榆长叹一口气,“罢了,我去就是了。”
秦黯垂下眼,轻声道:“多谢你。”
别的,也没有了。
*
陆诉桓目的已成,这几日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尚成和终于有空灰头土脸地从朔阳关回来,先是听说纪凛病养得七七八八,后又闻见赵敬时被刺客中伤,一时间居然分辨不出这到底算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还是端出了个半分歉意半分无奈的笑,登门安慰。
赵敬时这些年受伤是家常便饭,并不觉得如何,只是伤在右肩,平日行事有诸多不便,尚成和敲门进来时,纪凛正在帮他上药。
屋里火盆拢得旺,尚成和开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时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里烟雾缭绕,赵敬时双手交叠趴伏在垫高的枕上,里衣被剥下一半,布料自左肩披落,隐于他的右蝴蝶骨下,只露出雪色的肩头。
听到开门声,赵敬时下意识偏头望向门口,唇角勾了勾:“尚将军来了。”
尚成和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大抵是因为受伤了身体虚,也或许由于姿势的原因,赵敬时说起话来没有往日那般中气十足,尾音像带了钩子,伴着热浪一起涌向门口,烫得尚成和目光慌乱地闪避。
“啊……是。”尚成和别开目光,不去看那张勾魂摄魄的脸,“听闻时大人受伤,惶恐极了,下了战场就赶紧来……”
一根沾了乳白色药膏的食指就是这时按在赵敬时伤口处的,纪凛的力道并不重,赵敬时却偏偏在此刻抽了口气,喘得尚成和心头一热,那些热气瞬间变成了抓耳挠腮的痒。
“弄疼你了?”纪凛嗓音低沉,“我轻些。”
赵敬时微微抬着颈,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汗珠顺着他的颈侧晶莹剔透地落下:“多谢纪大人。”
尚成和这才看清那根手指属于谁,暗地里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回过神:“方才太过担忧时大人的伤情,都未注意到纪大人,大人勿怪。”
“无事。”纪凛嗓音发紧,听上去很不高兴,“时大人是我手下的人,受了伤是我的过失,将军探视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刚从战场下来,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还请早些休息吧。”
“其实也不——”
纪凛根本不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直接拉上了门。
尚成和险些被门拍了一脸,这才注意到身体的异样,还好军甲宽大,掩藏得好,否则传出去……
是战事太过紧张了吗?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
尚成和脑子里又浮现出赵敬时的那张脸,刚来时他猝不及防的阻拦,恼怒时暗藏汹涌的丹凤眼……尚成和狠狠给了自己几巴掌,摇着脑袋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脚步声远了,赵敬时才趴在枕上笑起来:“纪大人今天好失礼啊。”
“尚成和那视线不正常。”纪凛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粗鄙的话骂不出口,只能道,“方才他看你的那双眼睛……罢了。”
赵敬时左手撑住头,只是看着他笑。
纪凛这才琢磨出不对劲来:“你是故意的?”
“都是男人,看两眼又怎么?只是个肩膀而已。”赵敬时眉眼弯弯,“再说,我也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啊,我还没说什么呢。”
纪凛背在身后的手掐紧了:“你还想说什么?”
“别这样紧张,纪大人。”赵敬时懒洋洋地趴下,“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们杀手什么情况都遇得到,有时候不光手中利刃是兵器,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训练有素,在关键时刻能掏出来用,迷惑也好,接近也罢,有用就好。”
“比如我这张脸。”赵敬时没注意到纪凛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自顾自道,“不也吸引到了纪大人吗?”
“你以为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把你自己说得多不堪呢。”赵敬时笑笑,“不至于见色起意,但长了一副好皮囊,总能让人少些防备心的。若是能有些便利,岂不更好?”
一片阴影将他笼罩,赵敬时抬起眼:“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纪大人?”
“你何须如此。”纪凛盯着他唇角的笑意,“何必如此。”
“呃……毕竟形势不一样了,策略也要转一转。从前我对尚成和太过锋芒毕露了,针锋相对起来很多事都不便捷,还不如缓和一下,于我们计划也有利。”赵敬时歪了歪头,“而且也能给自己找一些趣味。”
“什么趣味?”
赵敬时不语,单手把自己撑起来,没穿好的里衣顺着手臂滑落,在手腕上垒成一团。
他引着颈,凑近了纪凛的心口:“还能看见纪大人这张冰山脸吃味的样子。”
后颈一紧,赵敬时下意识惊呼一声,就猛地被纪凛压回床榻里,跌落的一瞬间,纪凛护住了他的伤处,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纪凛膝盖撑着床,手却缓缓掐紧了他的脖颈:“你这算是在挑衅我吗?”
“当然不算。”掌心的脖颈摇了摇,喉结的软骨擦过他的虎口,随着赵敬时的轻笑而柔软的震动着,“纪大人,你博览群书,怎么连个词语都用不明白。”
纪凛的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线不解。
赵敬时压低了嗓音,气音暧昧:“我这明明叫勾引你。”
“你——”
掌心蓦地收紧,赵敬时呛了一下,笑得愈发艳丽。
纪凛口干舌燥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纪大人看起来……还是个比较清心寡欲的人。”赵敬时视线受阻,滑不下去,只能在他的唇瓣上流连,“而且也是个正人君子。要不然尚成和看两眼都受不了,你离我这么近,怎么还是这般无欲无求的样子,甚至还生气了?”
纪凛倏地笑了,被气笑的。
“我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纪凛指腹划过他的颈侧,暧昧地抚了抚,“赵敬时,这话你一定要记好了,牢牢地记好了。”
“别吓唬我,说狠话谁都会,我最不怕的就是说狠话。”赵敬时挑了挑眉,“再说了,纪大人心里挂念着我们废太子,还能对我做什么吗?”
纪凛额角青筋恼怒地蹦了蹦。
他按住赵敬时脖颈的手猛地往下一滑,抚过精致漂亮的锁骨就要往下去,还不待赵敬时作何反应,只听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旋即冷风猛地往屋里一灌。
段之平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时大人,刚刚尚成和……”
纪凛眸色一顿,手指伶俐地转了个弯揪住被角,眼疾手快地往赵敬时身上一裹,但已经来不及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于是就这么被撞了个正着。
段之平被这一双交叠的人影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操!!!你们在干什么!?!?”
还不等二人回话,他先回过神来似的蹦了起来,慌里慌张关了门,还把自己关在了里头。
他只能面壁似的对着墙,疯狂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居然……”
纪凛清咳两声:“上个药而已。”
裹在被子里的赵敬时俏皮地眨眨眼,纪凛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真的吗?!我不信!!!”段之平声嘶力竭,“你都那样,他都那样,你俩都那样了!!!”
“你再那么大声,我怕定远军都要围过来看了。”纪凛一把抓着人翻过来,“大惊小怪,没个沉稳。”
段之平捂住眼,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真的没什么不宜相看的,才敢放下手来:“是我大惊小怪,还是你们太过……我还以为你们在、在……你们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纪凛懒得跟他解释,回身走到床榻边,将赵敬时扶了起来。
“我看你是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赵敬时拥着被子笑他,“中气十足,这两嗓子喊的,我现在耳朵还在嗡嗡响。”
“谁惊诧的时候会收着声啊,我——”他话音猛地一顿,被赵敬时桌边的东西瞬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这是——”
赵敬时笑容一僵,想要动手藏起来为时已晚。
段之平一个箭步冲过来,这时的惊诧倒是知道压低声音了:“这不是我们夫人的东西吗??怎么、怎么会在你这儿?!”
第46章 黄龙御史台侍御史无姓时之人。
在赵平川和郑思婵的事情上,段之平从来都没有模糊的余地,他霍然起身,几乎想扯着赵敬时起来,又被纪凛挡开。
段之平不欲与纪凛动手,左闪右避破不开他的防守,只能低哑道:“你怎么会有夫人的香囊,她的遗物明明都、都已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我是在筑鹰楼下捡到的罢了。”赵敬时叹了口气,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攥紧了,“应是郑夫人不小心落在那里的。”
“筑鹰楼楼下?”段之平眸色一沉,“什么楼下?筑鹰楼还有楼下?”
纪凛脸色微微一变:“你不知道筑鹰楼下还有地下一层吗?”
“不可能。”段之平反驳道,“我见过筑鹰楼建造图纸,根本不存在地下一层,后来将军不在里面住,那座楼就成了堆放东西的地方,我平素也跑得勤,从未听过筑鹰楼要改建地下之事。”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微,到最后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纪凛也沉默下来,一丝寒意在几人之间穿梭,最终落在记忆里那扇雕有玄武的青铜门上。
夜明珠璀璨,像是神兽在镇守地底,也像深渊的凝视,以神兽之姿掩盖鬼魅般的眼睛。
“是啊。”
赵敬时幽幽开口,打破了宁静:“你是定远将军的副将,都从来不知筑鹰楼还有地下一层之事,说明建造者手眼通天,此处别有他用——还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大用。”
“但夫人的香囊——”
段之平身形猛地一滞,他是不可能相信那鬼鬼祟祟建造的地方出于郑思婵之手的,不是她的手笔,那便只能是她发现了什么,却留下了自己的影踪。
这会与他们的死有关吗?
段之平几乎上不来气,赵敬时下巴搁在松软的被上,缓缓道:“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我这人偏生一身反骨,就想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纪凛不赞同地提醒他:“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而已,躺几日也差不多了。”赵敬时眼中划过一丝雪亮的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总有人会知道的,不是吗?”
*
夜幕降临,几辆缠了黑纱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尚成和的宅邸,大约一个时辰过后,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尚成和的卧房里只点了两根蜡烛,伴着窗缝中的一线月色一同黯淡地笼罩着屋内狼藉,淫靡的气味顺着寒风飘散,尚成和衣襟大敞,颓靡地靠在床头,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贴身小厮低着头跪在床前:“将军,不满意吗?”
“不满意,都是些什么货色。”
尚成和仰着头,一闭眼脑子里都是那张乖顺又艳丽的面庞。
他这个人杀戮气重,欲。望也重,但从未觉得自己会对男人有兴趣,今晚不信邪的让手下掳了几个小倌来,折腾一番以后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朝廷命官,长成那样一副妖精样子,不去当小倌也太屈才了些。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暗骂了一句抽过被子盖好,将手一同掩了进去。
小厮不敢再多留,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情。欲正浓,尚成和咬紧牙关,正要达到顶峰,一道自窗外传来的冷声猝然打断了他的兴致:“将军,京城加急情报,大人让你速速观阅,不得有误。”
“操!!!”
他低低骂道,一声闷哼传过,嵌了一道缝的窗户被推开,将里头的燥热席卷一空。
尚成和收拾干净自己,抽过暗卫递来的加急情报,不同于以往,这次那位一向冷静持重的“大人”足足写了三页纸,尚成和越看心越冷。
“京内青铜门几日前遭窃贼袭击,筑鹰楼下之物尽快转移,不得有误。”
“……及,御史台侍御史六人,均在京中,未有离京之人,亦无姓时之人。”信上写道,“然,去年秋初纪凛自太子府上要来一小厮,坊间传闻纪凛对其爱重非常,名中似有时字。”
尚成和眼睛讥诮地一眯。
原来一个两个的……都在做戏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侍御史,那有些事情就好办多了。
尚成和将那封军报放在烛焰上,袅袅青烟模糊了他阴狠的脸色。
灰烬落在脚底,他倚在窗边问:“青铜门遭袭是怎么回事?”
昨日夜间,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夏渊自大理寺回来先沐浴了一番,京城地界的雨一旦下起来,整个世界都泛着潮,腻腻得让人不舒服,洗完澡了才勉强好些。
擦着头发正往卧房走,却发现门口被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不速之客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着鲜红色外袍,倚门而待,不知等了多久了。
“你……”
夏渊刚开了口,登时就有小厮跑来:“大人,这位自称是观玄楼秦老板,有纪大人手信一封,要与您商议。”
观玄楼?
夏渊从未去过那等地界,知道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场所,眼前人却没有那等黑白通吃的圆滑气质,往那一站如空谷幽兰,不可近观。
“夏大人,在下秦黯,受纪大人所托贸然前来,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夏渊心头一跳:“你的声音……”
秦黯抬起眼,隔着鬼面具空洞的两只眼孔,无辜地与他对视。
夏渊抿抿唇:“来书房说吧。”
秦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夏渊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终于进了屋,还不等秦黯将纪凛的手信掏出,夏渊便直言:“秦老板,你的脸……方便让我看看吗?”
秦黯掏手信的动作一顿,笑了:“夏大人,恕我失礼,但不行——观玄楼生意大,出门在外,总要有一些防备心的,我需要隐匿行踪,谁我都信不过。”
他将手信压在桌上,指尖叩了叩:“不过,我还要道个歉。我骗了你,这封手信不是纪大人从漠北寄回来的,而是我家临云阁阁主的,他叫赵敬时。”
“临……”夏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说赵敬时是谁!?”
秦黯不理他,自顾自道:“纪大人与阁主一同暗访阙州城,在城中一建筑下发现了一扇青铜门,这是图纸,夏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探查过的现场千千万万,不知对此是否有印象。”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渊对于赵敬时的身份尚未完全接受,又被那手信上的图案惊得坐立难安。
“你确定这扇门在阙州城下?”夏渊几乎想把自己的脑袋按进凉水里清醒清醒,“这扇门……这扇门……”
秦黯明白了:“夏大人见过。”
夏渊不语,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留下。
他是见过,但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场合——有一次他追查凶杀案,一路掘地三尺逮捕凶手,终于在京郊外的地底下拿人归案,当时场景太过仓皇,没人多留意,他也是想找些水擦擦手时,才发现那地下别有玄机。
错综复杂的路线,往下一直通,他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探查下去,发现是一扇青铜门。